[ 藍月 要 ]你的女朋友,应当是对你无所不知的我才对

书名:あなたのことならなんでも知ってる私が彼女になるべきだよね
---------------------------------------------------------------------
作者:藍月 要
插画:Aちき
翻译:暗殇皇
嵌字:零六(他很忙,暂时先不工作)
轻之国度: http://www.lightnovel.cn

仅供个人学习交流使用,禁作商业用途
请尊重翻译、扫图、录入、校对的辛勤劳动。
如需转载请经过本人同意。
---------------------------------------------------------------------
简介

「喜欢」这种话——怎么可能说得出口!!!

「手机配合着喜欢男生的心跳震动,实在太棒了!」

全国模拟考试排名第一,身为高中生却凭借高超技术赚得钵满盆满的天才程序员——久城红,讨厌与人交往,从不与人交流。然而这样的她,深深喜欢上了坐在邻座的宫代空也。初次体验到恋爱情感的红,感到手足无措,于是利用自己精湛的技术,将空也的信息一一收集,渐渐变成了她的兴趣爱好。依靠收集到的信息,她每隔十天鼓起勇气和空也搭话,这样的日子既甜蜜又苦涩。然而,空也有一种特殊能力,能够“看到人类的情感化作的颜色”,早已察觉到红对他的暗恋——!

一场由无法坦白心意的高冷才女与对爱情心存疑虑的特殊能力少年,上演的误解系恋爱喜剧!
---------------------------------------------------------------------











-------------------------------------------------------------------
我明白,这份恋情无比丑陋。

可是神明啊,即便如此,我还是无论如何都——

想要得到那个人。
---------------------------------------------------------------------
1章 为什么,一片鲜红?

「……就是刚刚走进教室的那个女生。……我啊,正想要不要约她出去玩。不是和大家一起,而是两个人单独出去……!」

「哦哦……一直听你说起,终于要行动了。」

「没错!……所以靠你了!给我勇气吧,空也!」

啪的一声,从中学时代就相识的友人双手合十,向我弯腰拜托。

「虽然很丢脸,但我想知道有没有希望……求你了!用你的特技帮帮我!」

「没问题,交给我吧。……那你去跟她随便聊几句,我在这里好好观察。」

「唔哦哦哦,谢谢你!帮大忙了!——好嘞!我上了……」

刚结束放学前班会的教室。

我的朋友初濑勇治鼓起勇气,朝着心仪的女孩走去。

「啊——中林,之前说的委员会文件已经交给老师了。说是下周之前会确认完毕。」

「哦,初濑,谢啦~对了,老师的反应怎样?没问题吧?」

「哎呀……不……」

「诶,怎么了!?不行吗!?」

「抱歉抱歉,只是逗逗你。应该没什么问题。」

勇治笑着说完,他心仪的女生娇嗔着「什么嘛~!」轻捶他的肩膀。

我记得,她应该是隔壁班的女生。至少作为朋友,她和勇治感情还不错。……那么,作为异性的话,她是怎么想的?

我——宫代空也,坐在自己座位上,集中注意力观察着两人亲昵的交谈。

观察的焦点不是勇志,而是和他交谈的女生。在我的视野中,她身体周围渐渐浮现出一层雾霭般的东西。

那雾气呈现出橙色。哦,这是……!

不久后,勇治结束了对话,回到了我这边。

「空也!怎……怎么样?」
勇志压低声音向我询问。我也同样压低声音回答。

「勇志,那个,嗯……不……」

「诶,怎么了!?不行吗!?」

「抱歉抱歉,只是逗逗你。」

「什么嘛~!喂,这不是我刚才和中林的对话吗?」

「很高兴你能发现。我想着这样能证明,我有仔细观察你们俩的情况。」

我这样一说,勇治摇了摇头「不需要这样的证明啦!」

「然后,正经回答的话……我觉得感觉不错。」

「啊!……讲真?」

「虽然还没到明确作为喜欢的异性的程度,但已经很接近了。完全有戏……啊,当然这只是我的看法,没有任何保证。」

「不不不,我可知道你的『有戏』判定是有多准。你之前接过多少次咨询了?」

「呃……大概三十次吧?」

「其中你的判断有失误过吗?」

「……到目前为止,应该还没有。」

「对吧!你看!对吧!你看!好耶好耶好耶,好耶!好耶!」

勇治相当兴奋,多次做出胜利的poss。看到他这副模样,我也不禁露出笑容。

他是个非常善良的朋友。虽然有点害羞说不出口,但我总是很感谢在各方面都很细心的他。

如果他能恋爱顺利。我会很高兴。

「祝你武运昌隆,勇治。」

「喔!真的谢谢你!就像之前说的,我会试着约她!」

之后我们闲聊了一会儿,勇治就离开了。好像是要参加社团活动。

那么,我也该走了。

放学后的时间,如果不珍惜,转眼间就会消失。在明天到来之前,还有许多事情要做。

正想着,准备拿起桌子旁边的包时——


「数据处理,感觉很沉重呢。」


「啊?」

「不累吗?被迫观察人类和人类的感情,这种极度非线性的东西。」

向我搭话的是坐在旁边座位上的女生。

「……啊,呃,你是在跟我说话吧?」

「还有其他合理的可能性吗?」

「不,抱歉,好久没听到你的声音了……大概一周了吧?」

「根据我的记忆,我上次和你,甚至和这个班级的人说话,已经是十一天前了。」

「难怪,吓我一跳。对了,你刚才说什么来着,累不累是吧?我不会累啦……你刚才有听到我们说话吗?」

「对不起,我只是碰巧听到。」

「是吗,也是啊。」

很难想象她这种人会特地竖起耳朵偷听,所以应该真的是碰巧吧。

她占据着窗边的特等席,即使在说话,却没有把脸转向我,而是在凝视着窗外。

与其说是想看外面的景色,不如说她一定不想看到教室里的光景吧。她就是那样的人。

「有戏判定,真是厉害的特技呢。」

「说是有戏判定,其实……嗯,算是吧。」

关于我的那个特技,知道详细情况的人并不多。

周围的人大多认为我『能凭观察判断没有交往的男女之间,是否有发展出恋情的可能性』,就像是一种占卜。

因为准确率很高,所以偶尔会像刚才勇治那样,被人拜托判断是否有戏。

……实际上,我并不只能判断是否有发展的可能。但如果全部说出来,可能会令人感到恐怖,所以并不想多说。

「只是告诉他们自己隐约感觉的印象而已,没什么大不了的。」

「是吗?我倒觉得很了不起。人类的恋爱情感乱七八糟,竟然能从外侧推测出来。」

「乱七八糟是指?」

「就是乱七八糟。不只是恋爱情感,人类的情感……或者说是人类这个系统本身,说白了就是乱七八糟。」

语气相当干脆,让我明白这是她的真心话。

她用手撑着脸颊。然后,那张脸终于稍微转向我这边。

「作为输入输出的对象,参数的数量太多,幂等性也无法保证,初始值敏感性也高得离谱。根本无法进行系统识别。不稳定,非线性,不合理……人类太难处理了,你不这样认为吗?」

「抱歉,你说的这些太复杂了,我听不太懂……」

理系科目全国模拟第一名。似乎也有实践性的技术能力,虽然不清楚详情,但听说她区区高中生,却在电脑相关的某方面日夜赚取暴利。

她使用的词汇有很多都是我没听过的,所以我经常听不懂她在说什么。

「我的意思是,与他人沟通真的麻烦。」

「虽然确实有很多人觉得沟通麻烦,但像你这样,完全不与同班同学说话的铁石心肠并不多见吧。班上大多数人,都只听你说过『对不起,我没兴趣』这句话。」

「多亏如此,现在很少人来跟我搭话了。」

另外,班上同学不太会找她说话,还有其他原因。

单纯的,是感到畏缩。

……我是在遇到她之后才明白,原来人类可以美丽到如此具有压迫感。

纤长睫毛点缀的细长眼睛,白皙的肌肤仿佛在微微发光。高挺的鼻梁,樱花色的嘴唇,在脸上占据了完美的位置。

在光线的映衬下,偶尔看起来像红色的美丽黑发,也与她十分相称。

无论看多少次,都觉得与她坐在教室的邻座上是个错误。她是一个烙刻在所有人脑海,无可挑剔的天才美少女。

——只不过。

即便如此,她在校内的绰号既不关乎她的智慧,也不关于她的美貌……

「厌恶人类。对吧,宫代同学,大家是不是都这样叫我?真令我感激不尽。只要被远远围住,日常生活中的噪音就会减少,可以确保良好的S/N比。」

这就是她——久城红。

「既然本人都这样说,那没什么……」

「嗯。而且,我也不是完全不与人交谈。你看,现在不就在和宫代同学说话吗。」

「可是隔了十一天啊。既然想要说话就能这样正常聊天,平时也聊聊不好吗。」

「宫代同学,『只要想做就能做到』和『累到不想再做第二次』是两回事,两者可以同时成立。」

「确实如此。」

「对吧。」

久城同学慵懒地叹了口气。绝世美貌和曼妙身姿,让这个动作也染上妩媚。

「啊,对了。其实我现在想向你道谢。我上一次和宫代同学以外的同学说话,已经是六十二天的事了。」

「差不多都等于暑假和寒假加起来的时间了。」

「能如此避免与人交谈,全仰仗你的功劳。班上有事找我时,大家都会通过你转达吧?」

『你们是邻座嘛,而且偶尔也能说上话。帮忙转告她!』——确实经常有人这样拜托我。

就算我叫他们自己去传达,但每个人都会支支吾吾地苦笑『那个……怎么说呢……会很紧张……』

「也就是说,我代替久城同学和班上同学进行了你该进行的对话吗?」

「希望你能理解为『帮忙代劳』。比起要和形形色色的人沟通,只和宫代同学你这个特定对象交流就轻松多了。效率极高,堪称校园生活中的最优解。」

久城同学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然后把脸转向我。美丽的双瞳直视着我。

「一直以来多谢了,帮了大忙。」

「哦哦……」

「这份感谢之情一直想着必须传达给你……抱歉拖到现在,因为实在是太麻烦了。」

「啊啊……」

最后这句话太破坏气氛了。虽然想这样说,最后没说出口。

不知她怎么看待我的失望,她接着说「你放心。」

「我也没有厚颜无耻到仅用口头道谢就敷衍了事。我有准备相应的报酬。」

「报酬?」

「宫代同学代替我接收联络事项,再转达给我。我就支付你次数×一万円的金额,你觉得如何?」

「我觉得绝对有问题。」

「啊,你喜欢定额制吗?真是时髦。那每个月五万円如何?」

「问题不在这里。而且你的金钱观也太新鲜了。」

她说话的语气不像是在开玩笑,必须明确拒绝才行。

「久城同学,我觉得这样不太好。」

「你是指金钱授受?」

「你这种说法让我感觉更加不妥。」

「如果金钱不行的话……不,对不起,身体偿还的话还请饶了我。」

「我不会提那种无理的要求。」

我可没有那么下作,会要求同年级女生用身体来报答我。

「要谢我的话……对了,很久之前我手机没电时,你不是借过我移动电源吗?已经足够了。」

「那是……不,没什么。可是,只有那样的话……」

「还有啊,久城同学在和我说话时,总是会『顺便』告诉我一些有用的情报。像是我想要的东西的促销信息,或是举办特别展览的美术馆门票的限量销售之类的。」

「…………」

「那些情报真的很有用,所以算扯平吧。虽然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会知道那些正中我红心的情报——」

「因为我是一个终日在网络上游荡的社会不适应的垃圾女啊信息输入量大到过分但只是信息输入量而已我就是这种社会不适应者仅此而已」

「不要突然用那么快的语气自虐啊,我承受不住。」

「还有股票我也在做股票之类的玩股票的话情报自然就多了毕竟情报对股票很重要」

「知道了知道了知道了!对不起,我知道了!久城同学的语速偶尔也会这么快啊……」

「因为说话快的话单位时间内发送的信息量会增加效率更高」

虽然她表情还保持着冷淡,但手却不安分地颤抖着。

我可能踩到了什么不能踩的地雷。

「总之,要感谢我的话,这种方式最能帮到我了。」

「……这样。那么,为了我安宁的高中生活,今后也请多多关照……话说回来,美术馆门票信息,果然会让你很开心。对那种东西感兴趣,不愧是画家先生。」

「姑且算是吧。」

「谦虚了。应该说你是日本第一的天才高中生画师才对。」

「别这么说……去年只是偶然。」

「是吗?唔,我不懂艺术,所以不清楚实际如何。」

久城同学说着拎起书包起身。

「该说的都说了。今日份交流能量耗尽,我回去了。」

「哦……明天见。」

「再见。如果有必要的话,十天后再聊吧。」

「反正坐在隔壁,就算没必要,闲聊一下也没什么吧?」

「我不是那种生物,对不起。」

她迈着修长的双腿走向教室门口。从我面前经过时,淡淡的甜香掠过鼻尖。

久城同学啊。

真是个遥远的人。

不过因为座位相邻才能比其他同学多聊几句,即便如此十天也顶多一次。她说话的方式很冷淡,表情也很冷漠。

厌恶人类的天才少女,这就是久城红——本应如此。

「……那个,久城同学。」

「怎么了?」

教室门口,久城同学驻足回首。倦怠的姿态,索然的表情。

此刻教室里已经没有其他学生,她关注的对象无疑只有我。

我集中精神,『注视』着她。

视野中,从久城同学身上出现的雾霭颜色是……

「宫代同学?怎么了?」

「……不,没什么。明天见。」

「……?嗯,明天见。」

久城同学摇曳着柔顺的长发,离开了教室。

「………………为什么?」

我摇了摇头,揉了揉眼角。

之前看到的可能是错觉,也可能是看错……我这么想着,但无论确认多少次,结果始终如一。

将注意力转向我的久城同学身上出现的,是世上万千颜色中最令我畏惧的颜色。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一片鲜红?


我不理解。

与她的名字同色,鲜血般浓烈鲜艳的红色。

那是绝不该出现在厌恶人类的冷淡同学身上,毫无疑问可以判定『有戏』的——恋爱与爱情的颜色。

如果我的『眼睛』没有出错,此刻久城红正作为恋爱对象倾心于我。

……怎么想都不可能。说到底,我们连日常对话都寥寥。一定有哪里出了问题。我的眼睛也快退休了。

「…………」

更何况。

即便那抹血红真实存在,我对,恋爱——

「……算了,回去吧。」

我摇了摇头,从自己座位上站起身来。


◇◆◇


「好,开始吧。」

将画布立在画架上,其他工具也准备就绪。就连衣服,也换成了不怕弄脏的工作服。

地点在美术室。室内只有我一个人。

几乎每天放学后,我都会在这里画画。我上的这所县立井筒见高中虽没有美术社,但学校特别准许我是使用美术教室。

若今年没有成果,恐怕会失去使用权吧。不过就算那样,也只觉得无可奈何。

美术教室的角落里,摆着一个奖杯。底座上镌刻着『第一届新星灿然奖 大奖』的字样。

那个奖杯是我去年夏天,在由国家新设,旨在「评选日本第一擅长绘画的高中生」的美术竞赛中取得的,油画组的获奖奖杯。

我能使用美术教室,主要是因为这个功绩。

连我自己都没想到,区区一年生居然能获奖。多半是运气使然。

「……参赛作品啊——」

怎么办呢。我自言自语着,挠了挠头。

现在是六月中旬。比赛的截止日期是八月初。现在已经是必须开始画参赛作品的时候了。

道理都明白。嗯……但是。

此刻我画的并不是参赛作品。

而是另一幅画,我无论如何都想优先完成它。

「……嗯,算了。」

果然还是先完成手头这幅吧。参赛作品延后再说。反正再怎么烦恼,都是这个结论。

啪啪轻拍了自己几下脸颊,然后执起画笔,拿起调色板。

「…………——」

进入绘画状态,时间概念便从脑海中蒸发不见。


「哎……」

意识从绘画的世界回到现实,我伸了个懒腰。

——哦,画了不少啊。

看了看墙上的时钟,过去了两个小时。绘画已经接近完成,很顺利。

「唔……咦?不是吧!」

正沉浸于满足感中时,发觉到窗外异响。

奔至窗边确认外面的情况,果然已经下起了雨。

开窗伸手试探,雨势并没有很大。对面的操场上,强队的棒球部正在训练,仿佛在喊「这种小雨算什么!」

但是,雨终究是雨……我,没有带伞!

从学校走到家里,要二十分钟左右。就算是小雨,到家时也会淋成落汤鸡吧。

画作顺利固然很好,这个情况属实不妙。

「欸…………糟了。」

说来惭愧,我对自己的身体素质没什么自信。就算只是回家时被雨淋湿,也会马上病倒。

那样的话,画画也会受影响。

父母多年前就不在了,祖父母也住得很远。独自生活的我,没有家人能来接。

「…………怎么办呢。」

这样的话,只能在雨势变大之前强行突破回家了。

正下定决心之时——


「空也,在吗~!可以进来吗~!?」


咚咚咚咚!伴随着元气十足的敲门声,这样的声音传来。

「哦?啊啊,在的。进来吧。」

「啊,太好了你还在!打扰了!」

开门进来的,是一个女学生。

她长着一双炯炯有神的大眼睛,看起来充满活力。阳光的发色更是加深了这个印象。虽然个子不高,但身材凹凸有致,透着健康美。

最吸引我目光的,是她总是挺得笔直的背脊。在那里,透露着她活泼的外表下,无法掩盖的良好教养。

看到她手上的东西,我不禁瞪大了眼睛。

「……啊,那个是。」

「嗯!幸好空也没有硬着头皮回家,赶上了!」

女生说着,举起手中的伞。

「一起回家吧!这把伞很大,两个人绰绰有余!」

她露出了哪怕相隔一百米,也能感受到灿烂的笑容。即便外面下着阴雨,她的周围仍是那样明亮。

「帮大忙了!谢谢你,翠香!」

吾道翠香。

比我小一岁的一年生学妹,我的青梅竹马。


「不好意思,还要空也帮人家撑伞……」

「这点小事就交给我吧,我个子也比较高。」

我们在楼梯口换好鞋子,两人共撑一把伞,走在雨中的校园里。校园占地广阔,离校门有些远。

「翠香,这么晚了怎么还在学校?」

「班上的同学拜托人家讲解小测试的答案!还有,人家去女子篮球部当外援,中间还抽空处理了学生会工作!」

「你还是这么抢手啊。能和这样的红人一起回家,我真是诚惶诚恐。实在太幸福了。」

「空、空也心里绝对不是这样想!」

「真的真的,感激不尽感激不尽。」

「啊、啊、啊~哇哇哇哇!空也快住手!」

我把手放在她的头上,把柔顺的发丝揉得乱七八糟。她鼓起脸颊,瞪着我说「真是的!」

翠香的表情总是鲜活地有些滑稽。

「但翠香是红人这点可不假,全校知名人物呢。」

「哪有,人家没什么了不起……」

她本人虽然很谦虚,但事实上,身为一年生的翠香在校内广为人知。受大家欢迎,被学生仰慕。

即使抛开青梅竹马这层滤镜,我也觉得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虽然性格开朗活泼,但她其实是个一本正经的努力家,全科年级第一的优等生。而且运动神经超群,不管什么运动都能玩转,各运动部经常找她当外援。

社交能力同样出类拔萃。和任何人都能友好地聊天,交友广泛,行动力强。是在每个班级,每个学年都有朋友的人气王。

因为人品出众,刚入学不就,就被学生会执行部挖角了。

仔细想想,还真是了不得。

爱着他人,被他人所爱,无论何时都是大家的中心。这就是名为吾道翠香的女生。

顺带一提,她的家世同样显赫,是本地名门望族吾道家的继承人。

「……空也?怎么了?一直盯着人家的脸看。」

「不,没什么。」

方才的诚惶诚恐虽是玩笑,但也并非完全虚假。

「唔唔,你累了吗?该不会一直没休息在画画吧?」

「嗯,回过神来才发现下雨,吓了一跳。」

「真是的……」

翠香蹙起秀眉,用说教般的语气说着。

「努力是好事,但也要适度休息。弄坏了身体可就得不偿失了。你从小就一旦集中精神就停不下来……」

「是吗……是啊,是吧。」

「是的!说到底,空也总是太拼命了!人家可担心你了。身体才是最重要的,所以要更……啊,那里有水坑!请小心。」

「哎呀,谢谢。」

「不用谢。还有,请把伞再往你那里靠一点。这样下去肩膀会淋湿的,不能让身体着凉!要是已经淋湿了,人家有手帕。」

「没事,没湿啦。」

我不禁苦笑。虽然年纪比我小,但翠香从以前就是这样。

担心身体不好又总为画画废寝忘食的我,总是无微不至地关怀。

得尽量不让她担心和操心才行啊……正当这样想的时候——


「对不起,快躲开!!」


——什么!?

操场上传来一声大喊,转头瞬间,身体僵住了。

一颗白球正气势汹汹地朝我们飞来。是即使在雨中也坚持训练的棒球部强队打出的界外球吗?

直击路线。再过不到一秒,就要直中我的脑袋。我除做出这种预测外无能为力。看来是躲不掉了。

在意识角落,我只想着「幸好我走在靠近操场的那一侧」。

不幸中的万幸,这样就不会击中翠香了——

「……哼!」

啪的一声,响起一道强有力的声音。

「咦?」

从我口中发出的不是惨叫。说到底,球并没有击中我。

「真是的!努力参加社团活动固然可贵,但让空也……不对,让旁人遭遇危险,这样可不好!」

不知何时,翠香已经往操场的方向挤到我身前……她竟徒手抓住了来球。而且没有掉下来,也没有弹开,甚至用的单手。

「啊!」她突然惊呼一声,慌张地转头看向我。

「空也,有没有泥巴溅到你身上!?」

「……不,不对不对不对!现在不是担心我的时候吧!徒手接住那么快的棒球……!手有没有受伤!?」

虽然嘴上这样说,但我其实很清楚。即便如此,她这样优先考虑着我,这青梅竹马性子。

……然后。

「你……你问人家有没有受伤?失礼!太失礼了,空也!」

翠香吊起形状姣好的眼角。

「——如果是铅球还不敢保证!但像这种软趴趴的球!你以为吾道家的女人锤炼出的右手会输给它吗!」

被她攥紧的棒球发出嘎吱嘎吱的悲鸣。

……没错。

既有着对青梅竹马无微不至的温柔,这样担心我……又具备超乎常识的骇人运动神经——这就是吾道翠香。

「…………软趴趴……这可是硬式棒球啊……?」

「就像蜜瓜包里没有蜜瓜,螃蟹面包里没有螃蟹,名字和实际情况是两码事。」

「虽然河童卷确实没有河童,但这个理论有点牵强吧……」

「啊,不过空也你可不能徒手接球哦!太危险了!话说泥巴真的没有溅到吗?让人家仔细看看你的脸,还有衣服。看起来应该没事……」

「没溅到没溅到,所以说不要管我,而是翠香你……早知道你很强,或者说超乎常人,但也太夸张了。啊,你的衣服有点被雨淋湿了……」

「人家的衣服不要紧……对了,得把球还回去!」

翠香利落地转向操场。一名棒球部员正一脸抱歉地朝我们跑来。

「那个,非常抱歉!你们没有受伤吧!?」

「没事!要投了哦!」

「诶?好、好的……欸欸,真的假的!?」

随着一声清脆的声响,棒球部员发出了惊呼。

这也难怪。

虽然从这边到他那还有很远的距离,但翠香扔出的球却一路都没有弹跳地飞了过去。而且几乎没画出抛物线,一条直线的轨道。

最厉害的是,被翠香叫住的棒球部员举起手套后,球分毫不差的落到他手中。这不仅仅是怪力,更有精密的控制。

「……精彩绝伦。」

「吾道家女人的必修课。在危急时刻,用路边的石头都能击碎坏人的脑袋……!」

「厉害是厉害,但世界观太奇怪了。」

顺带一提,翠香并不是在开玩笑。

吾道家虽在明治时期创业发迹,但原本就是赫赫有名的武家。

其家风和传统至今仍被继承下来,身为继承者的翠香,修习百般武艺——虽不知道投石头包不包含在里面。

「好了,事情解决。回到正题!」

「刚刚在聊什么来着?被这冲击性画面弄忘了……」

「请多珍惜自己的身体,这是非常重要的事情!」

「刚为保护别人而徒手接住硬球,说这话没有说服力啊……」

我低声嘀咕着,然后才注意到还有重要的话没讲。

「对了。谢谢你,翠香。多亏了你,我才能得救。」

「不必客气,吾道家女人就是为了这种时候而千锤百炼的!」

翠香莞尔一笑,拿出手帕擦拭自己似乎有点脏的手。

她优雅的动作,让人觉得刚才徒手接住硬球的光景就像假的一样。

「……听好了,空也,请你多珍惜自己的身体……你太勉强自己了,总是有求必应。」

「不,我只是因为喜欢画画才做的……」

「那你刚才在学校画的画,是为你自己而画的吗?」

被她这么一问,顿时语塞。

「那幅……也算是我想画的画之一……」

「但并非自发画的,对吧?又是受人所托吧?……这次又是哪里?我记得上次是医院吧?」

在翠香面前,我没有任何秘密可言。只好认命地点头。

「刚才画的,要送给孤儿院……不,现在不这么说了吧,是送给儿童养护机构的。你记得吧,就是国道稍旁边的岔路里面那家。」

(译注:严密来讲,根据1998年児童福祉法,日本已经没有「孤児院」,全部更名为「児童養護施設」。不过该叫法至今仍被广泛使用。)

「人家知道那里……嗯,这样啊。空也,你做的事很了不起哦。」

「希望如此。」

我画的画,大多数都是别人拜托我画的。委托方有幼儿园、儿童馆,还有医院和儿童养护机构等等。

迄今已完成几十件委托。

契机是某次,听到了熟识医生的烦恼「要是有什么能让患者安心的东西就好了……」

于是我考虑自己能不能帮到他,以「能让观看者安心的治愈画作」为主题创作了一幅画,结果很受好评。

候诊室挂上那幅画后,据说患者们的不安情绪都契机消散。得到他们的大量好评,似乎真的很有效果。

自此便口碑相传,从容易感到不安的人群聚集的各类设施,委托接踵而至。

「把参赛作品搁置,抱病也要坚持……你从来都是这样。」

「……我懂失去双亲的寂寞,也能明白些,病痛缠身的煎熬。如果能帮上忙,我一定会帮。」

「很了不起。人家从未见过比你的画,更能抚慰人心的作品。」

交谈间,我们穿过校门,走在缓坡上。

「人家并没有夸大其词。包含人家在内,你的画迄今为止拯救过无数人,未来一定会更多。你送出去的画作,一定会给许多人带来安宁。」

可是。

翠香的话忽然停顿,而后用沉静而郑重的声音继续说道。

「那不是,你必须为此牺牲自己的理由,绝对不是……拜托你,保重自己。」

「……谢谢。我会尽可能注意的。」

「请务必做到!」

我深深觉得……若换做别人,这会有点问题。

被这般温柔对待,任谁都会误会的。

翠香对谁都关怀备至,但唯独对我,会给特别的关心。

该不会,她把我作为异性喜欢着吧……一般来说,就算这样想也无可厚非。

但我确信,翠香对我的关怀绝非恋爱之情。

我集中意识,『看』向翠香。从她身上出现的雾霭,依旧是浓郁的翠绿。

嗯,始终未变,一直都是这颜色。


——我的眼睛,能通过颜色看到人类的感情。


更确切地说,我能将人类对眼前对象抱持的感情,具象为颜色。

比如说,友情是绿色,敌对心是紫色,厌恶感是蓝色,而爱情则是红色。

我能知道,谁对谁抱持着怎样的感情。

在我看来,这大概并非一种超能力,只是一种观察力衍生出的一种联觉。

通过动作、表情、语气和声音等细节,无意识地推断出对方的感情,并将其以颜色的形式认知。

我对观察力很有自信,且能够理解为何结果会以颜色的形式呈现——因为我是画家。

画家这种人种,将人生奉献给细致观察世界,再以颜色重新描绘。

「空也?怎么了?……啊,难道是着凉了!?身体不舒服……」

「没事没事。抱歉,只是稍微想了些事情。」

「这样啊。」

翠香松了一口气。

从她身上散发的绿色代表友情,那浓郁的颜色体现其感情之浓烈。

翠香从以前到现在,一直对我抱持着坚定不移的友情,从未有过改变。

虽然经常被旁人误解,但就我所『看』到的,翠香绝无可能对我抱持恋慕或爱情。

而这也是值得庆幸的事。

厌恶来自翠香的思慕之类的,也并非如此。问题不在翠香,而是我……

我害怕,爱情本身。

那是曾经夺走我父母的,无比可怕的怪物。

……可是,既然如此。

「空也?」

久城同学待在我身边,意味着危险……不,久城同学散发的红色,果然还是哪里搞错了吧。

「空也,你怎么了?」

要怀疑自己看见的颜色,对我来说认知上难以接受……话虽如此,那个颜色……

不,可是,但是……唔……

「空也!」

「哦,啊啊,抱歉抱歉。」

「真是的,你从刚才开始就很奇怪哦?那不叫想事情,而是烦恼!」

「所言极是。不过说成烦恼,很失礼呢。」

「失礼?也就是事关某人咯?」

翠香有时敏锐得可怕。

「对方是谁?……当然人家不会勉强你回答。」

「啊啊,呃,我也有各种各样的烦恼啦。别担心,不是什么麻烦事。」

「那就好……喂,空也。」

翠香嫣然一笑。

「人家永远是你最坚定的伙伴。」

「是啊,从以前一直受你照顾。」

「能听你这样说,人家很高兴。所以……如果有任何困扰,要先找人家商量哦!」

翠香实在值得依靠又无比温柔。

她是个为朋友着想的好孩子。我对此深信不疑。


◇◆◇


晚上,自己的房间。

刚成功和喜欢的女生约定约会——向我打电话汇报的人,是好友勇治。

「你们要看什么?」

『《生死时速》的重制版。中林好像喜欢动作片。』

「那部啊,我记得你也说过想看。」

『对对!从好久前就一直说想看……一直约你看,但你一直拒绝的那部电影!』

「对不起啦。」

我苦笑着向不满的勇治道歉。

『哎,你很忙嘛。画的画从来都很受欢迎。不过我也能理解,虽然我对绘画一窍不通,但能强烈感受到你画的震撼力。』

「哦,那我真是高兴。那要不要买幅回去?」

『好啊!先低价购入,之后再高价卖出!……不过说真的,将来你的画绝对会成宝物吧……?』

「才不会。」

『会啦会啦!怎么可能不会。你以后绝对会成为大名鼎鼎的画家。』

勇治的语气很认真。他总是会冷不丁说这种话。

这令我既开心又害羞,连忙转移话题。

「对了,你们看完电影后要做什么?」

『总之先找个地方喝点东西,之后还没计划。电影院附近有什么推荐吗?我不常去那边,不太清楚。』

「我想想,因为那附近有美术用品店,所以我偶尔会去,但提起女生会喜欢的地方……」

『你肯定知道不少嘛!你不是经常和吾道学妹一起去玩吗?』

「是这样没错,但那又不是约会。」

『真搞不懂啊~明明你们氛围那么亲密。』

「是翠香很会照顾人啦。」

她说,让我一个人出门实在不放心。

『是这样吗?甚至有人以为你们在交往哦。』

「勇治,你该知道我的有戏判定有多准吧?」

我这样一说,勇治便隔着电话恍然答应「啊啊,嗯,说的也是。」

『嗯~那久城同学呢?你没和她出去玩过吗?』

「不不不,你以为对方是谁啊?」

『是没错啦。不过,能和久城同学正常交谈的人,大概只有你一个哦。』

「只是因为坐邻座,所以当传话筒罢了。好像是比起和全班同学说话,与我一个人交流更有效率。今天她还为此向我道谢呢。」

『哦~久城同学果然与众不同。』

勇治的语气并无调侃之意,而是真心佩服。他接着说。

『我高一时和她同班,所以知道她并不是不擅长说话。只要有必要,比如上课被点名时,都能对答如流。她只是单纯对人没兴趣,所以不搭理而已。』

「没错没错,和我联络事项时,她说话也很顺畅。」

『…………』

「偶尔还会开启超高速话痨模式,有种『在和聪明人说话!』的感觉。」

『……唔唔唔~嗯,就是这个。』

「什么这个?」

我反问勇治,他以困惑地语气说。

『我在想高一时,她和邻座的人也是那样说话吗?应该没有……所以就我所知,能和久城同学正常说话的人,学校里只有你一个。』

「是吗?」

顺带一提,我们班在四月抽签决定座位后还没有调过,所以坐久城同学邻座的人,目前只有我一个。

『现在啊,大家都知道做邻座的你能和久城同学正常交流,才会拜托你联络她哦?但高一时可没这事,我们可都是战战兢兢地努力和她搭话。』

「哦~……不用战战兢兢也没关系吧?虽然我懂你们心情。」

『站着说话不腰疼……真是又怕又紧张。现实中有这种美女真的好吗,那种等级很奇怪吧?』

「没什么真实感呢。」

『就是啊!然后,和她说话时,她总是摆出那种“超绝事务性应对祭”的感觉。尽管没有无视,但那种只会回答必要事项的感觉……总觉得要对向她搭话而道歉……』

「事务性啊……我是没觉得有那么夸张,嗯,确实很冷淡。但她这个人,意外地会分享我很多有趣情报呢。」

『要怎么做才能和她那样沟通啊……大家在那之前就会放弃了!为什么空也……为什么呢?久城同学该不会喜欢你吧~?』

「你是认真的吗?」

『完~全不是。』

「笑死人了。」

我们两人哈哈大笑。

……正笑着,脑中却闪过从她身上所看到的红色。

「对了勇治,说回正题。说到电影院附近可以玩的地方,就是电玩城了吧?环境不错,而且有很多情侣。」

去美术用品店的回程,我和翠香偶尔会去那里玩玩。主要都是看翠香玩跳舞机。因为很有趣,我个人非常满足。

『哦,电玩城。中林应该会喜欢吧。OKOK,谢啦!』

「那你加油吧!」

『好!』

「我会为你加油的。」我向干劲十足的勇治说完,按下了通话结束的按钮。

电玩城啊,这么说来,我也有阵子没去了。

说起来,我最近都没有玩游戏。之前我跟勇治玩过一款冷门手游,但最终因为冷门而关服了。

那款游戏的合作模式很好玩,不知道有没有类似的游戏。

我用手机输入【手游 推荐 合作模式】的关键词进行搜索。

「哦……」

我找到了最近刚推出的一款游戏,评价相当好。是一款驾驶机器人战斗的动作游戏。

进行游戏似乎免费,总之先下载……下载到一半,有人打电话给我。

猜要么是勇治又来电话,要么是翠香,然后看向屏幕——

「嗯!?」

我不禁叫出声来。

因为……来电显示写着久城红。说起来,我们之前交换过联系方式,说是以备不时之需。

虽然交换过……

「这是怎么回事……」

没想到,那个我刚刚才跟勇治聊到的,公认的『厌恶人类』的她居然会打电话给我。难道她不把我当人类看?我一瞬胡思乱想着,同时按下通话键。

「我是宫代。久城同学?」

『…………』

「……欸,是久城同学吧?咦,难道是打错电话了?」

是不是误触了?我这样想着,但还是等了一下。几秒后,传来了回应。

『………………晚上好。』

「哦,晚上好。久城同学有事吗?」

『…………那个,不是。』

你是在打国际电话吗?我在心里吐槽她反应的延迟。

『…………呃,你喜欢玩游戏吗?』

「算是有在玩。」

『……你现在有空吗?』

「没什么特别要做的事。」

延迟渐渐消失了。

『是吗?那可以陪我一下吗?对了,我想请你做测试员。』

久城同学终于开始用平常的语气说话,我反问她。

「测试员?要做什么?」

『我帮忙开发的游戏最近上架了,我想确认实际游玩的感觉,但那款游戏主打的是合作模式,所以我想找个人陪我一下。』

「原来如此。欸,你在帮忙开发游戏?好厉害耶……?职业水平吗?」

『我说过吧?我正在赚钱。』

「好帅!可是找我可以吗?我玩游戏的技术不怎么样,而且也不懂程序设计。」

『宫代同学听好宫代同学听我说宫代同学这种游戏最重要的是普通玩家的反应比起重度玩家或游戏公司的人我更想听一般人的反馈所以我才选了你没有其他意思,请理解(understand)。』

语速快得像机关枪。幸好她语气很干脆,听得还算清楚。不过“请理解(understand)”是什么鬼?

「知道了知道了,我理解(understand)。」

『除了宫代同学以外我想不到可以拜托的一般玩家了因为我没有朋友更别提男高中生这种最符合目标客群的人除了你以外我完全想不到其他人这就是缺乏社交能力的女人的末路你理解(understand)吗?』

「我理解(understand)理解(understand),抱歉啦。总觉得有些抱歉。我会尽力帮忙的。」

『谢谢你。当然我会付你报酬,告诉我你的银行账号。不用开收据也没关系。』

「哪有问同学要银行账号的?我会帮忙,钱就算了。」

我可是连收据和发票的差别都不太清楚的高中生耶。

总之,我开始按照久城同学的指示进行游戏测试。

「咦,这个游戏我刚刚才下载诶。」

『哦,是吗……真巧呢,非常巧。』

「我已经打开了,总之正常开始游戏就可以吗?」

『嗯,稍微推进一下就会开放合作模式了。』

「好的。」

游戏画面上,开始教学之前,游戏指示我选择机体。

「拿剑的机体、拿枪的机体,还有带翅膀的机体啊。那我选这个吧。」

『诶,选了剑型机体啊。操作起来最简单,我觉得不错。』

「是吗?太好了。」

勇治很擅长玩游戏,可我对动作游戏就没什么自信了。能选到操作简单的角色真是好幸运。

我这么想着,突然感到违和感。咦,我刚才说出选哪个机体了吗?

啊,游戏教程开始了。

算了,应该是错觉吧。我想着,开始集中精力玩游戏。

顺利通过教学关卡后,接着和久城同学进行合作模式。

『宫代同学,现在攻击你的敌人,弱点是头部哦。只要砍头就能一击打倒。』

「好,突击!」

『还有,能量条已经集满了……我觉得。可以使用必杀技。』

「真的耶,那就释放吧!」

真不愧是开发者。久城同学总是能适时给出仿佛窥屏般的精确提示。

多亏如此,我的游戏体验异常顺畅,玩得相当开心。回过神来,时间已经不早了。

『差不多该结束了。时间有点晚了呢,非常抱歉。能像这样一起玩,给我了很多参考,了解了新手玩家的动作。』

「没事,我也很开心。这游戏真不错~一定会流行起来的。」

『谢谢,那就再见。』

久城同学还是老样子,留下冷淡的回应后就挂断了电话。明明一起玩游戏那么开心,但这方面果然还是很有她的风格。

或许能在学校也能多聊几句……应该不会吧。

想到这里,我不禁苦笑。对方可是那个久城同学。

下次对话是十天后,她就是这么一个一丝不苟的人。

……啊,真的不早了。睡觉吧。

明天是星期六。虽然不用上学,但早上有安排。为了不睡过头或身体不舒服,还是想早睡。

关掉电灯,闭上眼睛……之前,先在手机上设定闹钟。然后,为以防万一,我搜索了明天要去地点的路线和所需时间。

好,完成。只要在设定的时间起床就来得及。那里也不是会迷路的地方。

我放下心来,进入梦乡。


◇◆◇


「谢谢,那就再见。」

挂断电话后,我——久城红深深呼出一口气。

「哈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全身的力气好像被抽空,身体从椅子上滑落。此刻我在自己房间的桌子前,摆着相当奇怪的姿势。

维持这个姿势一会儿后,门喀嚓一声打开了。

「姐姐~我的平板出了点问题~……呃,你这是什么姿势?脖子会痛哦?」

「是啊……」

「啊,我知道了!和『宫代同学』有关!什么什么,发生什么事了!有进展了吗!?」

比我小两岁,初中三年级的妹妹是社交达人兼八卦狂。对亲姐姐的我,也丝毫没有收敛。拜她所赐,我原本不愿意说的事情全都被扒了个底朝天。

「……橙子,姐姐刚刚完成一项壮举,处于疲惫状态。所以我要睡了,已经睡了。」

我爬到床上,用毛巾毯包裹住自己。这是入睡的姿势,今晚已经到晚安时间了。

「什么什么什么!发生什么了!别睡别睡别睡,起来起来起来起来告诉我告诉我告诉我!」

「吵死了吵死了吵死了……」

妹妹骑在我身上蹦蹦跳跳。好痛好重。虽然妹妹的体格纤细,但很遗憾,我实在弱不禁风。

「在你说出来之前我不会停的!早点坦白比较好吧?那才是姐姐最喜欢的『最优解』!」

「或许是这样没错,但被制造出这个状况的当事人这么说,实在很火大……只是打了个电话。」

「然后呢然后呢!?」

「打了电话……然后一起玩游戏。」

「然后呢然后呢!?」

「仅此而已。」

「……哈~~~~啊!?」

嘴上说着「仅此而已」,但对我来说这可是一次不得了的大冒险。妹妹用悠长的嗓音煽风点火,继续追问。

「咦,什么,仅此而已就一副竭尽全力的样子!?哎哎哎哎哎哎哎!姐姐你根本是小学生水平嘛!不对,是小学生以下!」

「『以下』的话,小学生也包含在内哦。」

「比小学生还废!」

「好毒……」

明明简单说『未满』就好了。不对,被说小学生未满也很严苛。

「我说啊,姐姐,你别想用那种温吞的攻势攻陷对方哦。用蛮力硬上就对了!虽然相当不甘心,明明我超级无敌可爱,姐姐的长相还比我更漂亮!就说,颜值偏差值那样高,怎么还交不到男朋友啊?」

「我又……不想交男朋友。」

其实不是这样的。

裹在毛巾毯里,我开口说道。

「……我只是想……和宫代同学……更……更亲近一点。」

「这是什么超纯情少女发言?『只是想更亲近一点』,你是大正时代的人吗?啊哈哈哈,笑死人了!!啊,抱歉抱歉,我开玩笑的!」

虽然很想揍她一拳(话说这家伙到底了解大正时代多少啊……),但我没有那个力气。

我现在真的累坏了。从来不知道打电话给喜欢的人是这么紧张的事,中途有好几次都快昏过去了。

通话结束的现在,我哪还有力气应付妹妹。

「就说,你这恋爱技能为零全开的气场,对方早看穿你喜欢他了吧?」

「才不会。」

我的恋爱技能确实为零,更何况对方还是那个拥有「判断是否有戏」特技的宫代同学。

但是。

「我可是一直摆着扑克脸,不可能被看穿的。」

「…………嗯——」

「你不是也常对我说,我的表情看不出在想什么吗?」

「是没错啦,虽然是这样说……就算表情看不透,但姐姐除了表情之外,其他方面都很明显哦?」

「才没有这种事。」

「……算了,姐姐觉得没有就没有吧。」

妹妹好像放弃什么似的这样说,又开始在我身上蹦来蹦去。

「说真的,简直就是奇迹!姐姐竟然会对别人感兴趣!甚至喜欢上对方了!而且而且还这么死心塌地!绝对不能放过这个机会啊!」

「…………」

听着她的话,我在毛巾毯里用手机看着宫代同学的照片。

心跳数明显上升,而且嘴角也忍不住上扬。

笑得停不下来。

……恋爱感情,果然好可怕。

「真让人担心啊~姐姐是那么没常识……你有好好发送给宫代同学吗?」

「发送?发送什么?Pull Request?」

(译注:Github的功能之一)

「Pull Request是什么鬼。当然是lvine的信息啊!像是谢谢你陪我玩,或是我玩得很开心之类的,还有下次再一起玩吧之类的!」

顺带一提,lvine是日本人几乎都会安装的知名聊天软件。

「…………好难。」

「胆小鬼……」

我无法反驳。

「你说你们一起玩游戏,玩的什么?」

「就那个,我帮忙开发的那款。」

「啊——那个主打合作游玩的游戏吗?正好合适嘛……可是那游戏,我记得你不是说『接到一个超不合理的赶工烂摊子,对方哭着求帮忙但果然还是该拒绝』吗?」

「……我改变主意了。」

「哦~……啊,难道说,你是预料到这种情况才帮忙开发的?因为可以和宫代同学一起玩?」

「…………」

「咦~!好努力~~~~!姐姐超可爱的嘛~~~~!!」

明明我什么也没有回答,妹妹却擅自兴奋了起来……虽然就如她所说。

「哇~!哇~!快说快说,你是怎么邀请他的!?你是怎么开口说要一起玩的?真亏你没有退缩耶?」

「那是因为宫代同学好像正在搜索那款游戏,打算下载,要是错过这个时机……就……」

就可能一辈子没有机会了。所以就『豁出去!』地打了电话。

「哦~!能和姐姐聊这种话题超级新鲜~!!……话说回来,姐姐你怎么知道宫代同学正在搜索那款游戏,打算下载的?」

「直觉敏锐不行吗你的姐姐就是有这种洞察力这种程度当然能察觉不如说反过来问你除了直觉还能有什么解释啊好困我要睡了」

「啊,语速变快了!这是你有事隐瞒的证据!快交代!」

就算她这么说,唯有这件事,我不能对妹妹坦白。

看我守口如瓶,妹妹终于放弃追问,换了个话题。

「有没有其他竞争对手也看上宫代同学?或是他已经有女朋友了?」

「他没有女朋友,应该。只是……」

「只是?」

「他有个小一岁的青梅竹马,感情非常好。」

「哦~可爱吗?」

「非常可爱。」

她经常以找宫代同学为由来我们教室。两人感情很好的样子,她可爱的样子,往往会映入眼帘。

「哎呀~青梅竹马啊。长得可爱,感情又好……虽然对周围保密,其实已经在交往的情况也很常见呢~说不定姐姐已经输了。」

「…………」

「啊,骗你的骗你的,我也不知道啦!……嗯~居然能让姐姐变成恋爱中的少女,真是让人在意啊~!听说他很会画画呢。」

「是啊。」

「我最喜欢有才能的男人了~!要是有肌肉就更好了~!」

妹妹似乎有肌肉癖,虽然我无法理解这种兴趣。

「欸,宫代同学肌肉怎么样?体格好吗?肱三头肌发达吗?」

「这个……我不会去注意各部位的肌肉啦。」

「昂~不过他是画家嘛,感觉没有肌肉啊~真要说的话,感觉是体瘦型的呢。嗯——这样很废呢~」

「哈?」

「咦?」

「橙子。」

「咦?啊,在。」

「你刚刚该不会——在嘲笑宫代同学?哼……」

「没有没有没有没有没有!只是措辞问题啦!哇,好可怕好可怕好可怕!怎么了怎么了!?」

从妹妹身下挣脱出来,爬出毛巾毯。我在桌子的抽屉里拿出某样东西。

「那是什么……?手机充电器,对吧?」

「没错。正确来说是充电用的AC适配器。看起来很普通吧?」

「难道不是吗……?」

「我稍微改装了一下。简单来说,只要给手机接上这个,就会注入过量电压当场报废。这是AC适配器型手机破坏器哦。」

「啊?该不会……」

「橙子,你房间里的AC适配器……希望不要在不知不觉间变成这个吧。」

「……好——————可怕!!太太太太恶劣了!!有女高中生会用这种方式威胁人吗!?」

「就是你的姐姐。」

「魔鬼!!」

我继续对瑟瑟发抖的妹妹追击。

「橙子,你今后每次充电,都要提心吊胆想着『这不会是那个手机破坏器吧……?』过一辈子了哦。」

「这是咒术师的复仇手段!让人不安,施加压力,慢慢地折磨致死!」

「拜托让我回到平安时代……」妹妹虚弱地嘟囔着。

这样的对话,在久城家是家常便饭。

我就是这样,和家人们无话不谈。

但是,对家人以外的人,我无论如何都提不起兴趣。感觉不到和他们说话的必要性,在学校里被称作『厌恶人类』。

我曾觉得这个称呼很贴切,保持现状就好。

曾经,是这样想的。

「唉……」

「咿~……你叹气是什么意思……?以为姐姐是恋爱中的可爱少女,完全是我的错觉嘛……」

「…………是啊。」

对不起,橙子。

你姐姐可比你现在想象的还要更无可救药得多呢……

虽然我不能说出口,对谁也不能。
---------------------------------------------------------------------
2章 请问您理解(understand)了吗?

「好热……」

没想到一大早就这么热。

毒辣的阳光让我不禁皱眉。六月初就这么热,今年的夏天似乎比往年来得都要早。

不过,我这种只需要观战的人已经算轻松了,不该抱怨太多。

铁丝网的另一侧,是穿着学校指定网球服,在网球场上对抗的女生们。

这里是位于市郊的大型综合公园。网球场的数量很多,经常承办各种比赛。

实际上,今天也在进行这一带高中网球社联合举办的校际对抗赛。

……总感觉周围的人在偷瞄我。是错觉吗?应该不是错觉。

虽然男女都有比赛,但我所在的区域是女生比赛的场地。观战的人也都是女生,我确实显得格格不入。

「那是谁的男朋友?」听到这样的声音。对方被这样想会感到很困扰的,真是抱歉。

待会儿得去道歉才行。

我想着对方的脸,叹了口气。

然后,她仿佛看准时机般,出现在球场上。

「翠香,对不起,靠你了!这种局面下找你帮忙,真的抱歉。」「真的只能靠你了……」「本来该由我们赢下来的……对不起!」

「不会,人家就是为了战斗而来的!人家已经热血沸腾了,请交给人家吧!」

周围女生愧疚地向她搭话,她——翠香则爽快地竖起大拇指。虽然是青梅竹马,但我还是觉得她帅气得难以置信。

今天,我来给网球社拜托当外援的翠香加油。

不过她真的被交付了很了不得的任务呢。

听说这场大赛是由各校派出选手进行三场单打、两场双打来决定胜负,目前双方都各赢两场。

剩下的,就是各校王牌的单打对决,赢的那一方学校就是赢家。

「咦,井筒见高中的王牌是那个人吗?」

「不是,那人是临时部员。听说真正的王牌受伤了。」

在我左边观战的两名外校女生如此交谈。

「欸——!临时部员……不就是凑数的吗?那岂不是输定了!」

「是啊。本以为是两校的宿敌对决,应该会很精彩才来看的,稍微看看情况就撤吧。」

你们大概会看到最后哦——我暗自想着,当然没有说出口。

加油,翠香。

我在心里为她加油,并默默注视她。不久,翠香转过头来。她注意到我后,那双大眼睛瞪得更大了。

「空也!?咦咦咦咦咦,你怎么来了!?为什么会在这里!?」

翠香惊呼着,快步跑向围栏。

「还问为什么,当然是来给你加油的。之前,你不是说过今天有比赛吗?」

「人家是说过!可没听说你也会来呀!真是的!」

怎么不提前告诉我呢!翠香气鼓鼓地做出夸张表情。

「……啊!对了!」

她突然仰望天空,确认阳光的强度。神色骤然严肃。

「空也,你的身体还好吗……!?今天很热……」

「没事没事,多谢担心。」

「真的没事吗……?可是,太阳这么毒辣……」

「等我看到翠香的比赛就精神啦。」

我打断她的话,有些强硬地说。其实我相当期待。最近因为时机不凑巧,都没有机会看她的比赛。

「怎么说呢,看到你活跃的样子,我就感到神清气爽。或者说会莫名感到自豪。我很期待哦。」

「…………」

翠香直勾勾盯着我,沉默了几秒后,把脸凑了过来。虽然隔着铁丝网,位置有点低,但那精致的脸庞近在咫尺。

然后,她用其他人听不到的微小声音,郑重宣告。

「……谢谢你,人家很开心。会赢的。」

那声音和平常的她简直判若两人,令人惊讶。仿佛私语的呢喃与宣誓的虔诚甜蜜交织。

「——翠……」

「好!那空也一定要好好看着哦~!」

未及我开口,翠香就迅速跳开了距离。她一如既往地露出从一百米外都能看到的灿烂笑容,用力挥了挥手,然后跑向对手。

还是那个熟悉的翠香。

「果然是男朋友……!」「就是说嘛……!」

邻座传来窃窃私语,看来误会加深了。

不管怎样,比赛即将开始。

……虽然对翠香那么说,但天气真的好热。

就算天气再好,现在也才六月初。没想到气温会这么高。难道是异常气候吗?

我姑且用手机搜索【中暑 对策】和【中暑 治疗】,但没有找到现在能派上用场的知识。

在我搜索时,比赛已拉开帷幕。

翠香的对手是一个身材高挑的选手,她从高位扣出一个高速发球。

「好球!」「保持住!」「学姐加油!」

对方的加油声相当热烈。这也难怪,因为开场的局势确实一边倒。

面对对手的发球,翠香连球拍都没有挥,只是看着球飞过。

转眼间就被对手连拿三分。

「难道是新手?」「不会吧,好可怜。」「就算是凑数也不会找这样的吧?」

周围的观众似乎已对比赛胜负盖棺定论。

「嗯,原来如此。」

但是,翠香全然不理会这种氛围。

她神情自若地低语。摆好球拍架势,等待对方的下一记发球。

「喝……呼!」

对方选手的稳定性惊人。她大喝一声,同时打出快到看不清的发球。

但她——

「………………咦?」

下一瞬间,发出这样的声音,露出目瞪口呆的表情。

「喀锵——」她身后的铁丝网在剧烈摇晃中发出哀号。紧接着是球咚咚落地的声音。在鸦雀无声的会场中,网球的弹跳声显得格外响亮。

一瞬的寂静后,井筒见高中——也就是翠香所在队伍的社团部员发出欢呼。

「好样的翠香,漂亮回击!!」「干得漂亮!!」「上啊上啊,给她点颜色看看!!」

漂亮地回击高速发球的翠香,在同伴们的声援中,带着毫不松懈的表情移动到下一个回击位置。

接下来一段时间,是属于翠香的演出。

「不会吧!?」「那个人怎么回事!?」「井筒见的秘密武器!?」

对方高中的社团成员,以及观战的其他高中选手们,纷纷发出惊愕的声音。

「呼!」

翠香在发出锐利吐息的同时,将袭来的高速发球一一接住。而且,就算对手勉强接住回击球,她也会毫不留情地在下一球给予致命一击。

结果,处于本该劣势的接球方,翠香却率先拿下一局。

接下来轮到翠香发球。

对于身材娇小的翠香来说,发球应该很困难才对……

「……哈!」

「好球!」「OKOK!」「再来一球!」

翠香以惊人的弹跳力配合精准球拍操控,弥补了身高差距,切实打出强劲发球。

「好厉害,跳得好高……!」「哇,好球!」「移动也好快!太帅了!」

会场的窃窃私语逐渐转变为喝彩。

……果然很厉害呢。

虽然很自以为是,对我而言,听到对翠香的赞誉,我有种与有荣焉的自豪。

没加入网球部的翠香之所以有那么强的实力,除了基础身体能力强外,最重要的是她很擅长『让自己的身体随心所欲地活动』。

而这个能力,是她身为吾道家继承人,自幼学习各种武术,血汗凝成的结晶。

作为青梅竹马,我一直在近处看着她的努力。所以无论何时,看到她在阳光下绽放,我都由衷感到开心。

「咕!」

对方选手痛苦闷哼。

不过,她也不愧是社团的王牌。在看到球威和身体能力处于劣势后,就立刻打出『丰富的球路』与『巧妙的战术』这两张网球能手才拥有的牌。面对这种压制,就算是翠香也渐显疲态。

结果,状况变得势均力敌。力量与技巧的碰撞,一退一进的攻防。精彩绝伦的比赛,似乎要持续许久。

真想一直看下去。

虽然想看。

……糟糕,脑袋有点晕晕的?

「呜,可恶,真的假的……」

随着时间临近正午,烈日愈发毒辣。尽管戴着帽子,但不仅有阳光直照,气温也很热。

实在不愿承认自己不管在球场上战斗的翠香她们,说因为太热而身体不适。但可悲的是,这就是现实。

明明没有睡眠不足,却还是这副德行,真是丢脸。

可这场比赛我无论如何都要看到最后。比赛结束后悄悄离开,为了不让翠香担心,哪怕中途休息也要撑回家。

就在我暗自下定决心时。


「无论是半导体集合体还是蛋白质块,都应该避免热失控哦。」


「咦?哇啊!」

脖子传来冰凉的触感。仔细一看,是运动饮料。

不知何时站在我旁边的人,把饮料递给我。

「……久城同学!?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在这不行吗?好了快收下,这是昨晚的谢礼。要喝也可以,不过最好先用来冰一下脖子。那里有大动脉经过,很有效果。」

「谢、谢谢,不,帮大忙了……呜哇~好舒服……」

大概是刚买来的,饮料冰的很透。虽然刚才突然的动作让我吓了一跳,但按她说的把饮料重新贴在脖子上后,确实非常舒服。

「还有这个,盐片。来,吃吧。这个是口服补水液,比起运动饮料,喝它效果更好。但不能大口灌哦。」

「啊啊,呃,那我就喝……不对,等等,为什么你会准备……?」

「……顺带一提,我还有个手持电风扇,是我以前自己做的。亲手卷线圈,从马达开始做的。虽然不知道对中暑效果如何。」

「哦哦哦哦哦风好强哦哦哦哦哦哦……好凉快啊啊啊……」

呼呼声中,她手里的手持电风扇吹来强风。市售的电风扇连在它面前提鞋都做不到,相当舒服。

「真的太感谢了,简直是救命恩人……女神…………能告诉我为什么你会在这里吗?不想说的话也没关系。」

「当然是碰巧路过当然只是路过而已我对运动没有兴趣也没有支持的选手所以和这个公园举办的活动完全无关只是路过而已」

机关枪般的语速,表情还是一如既往的冷酷。

停顿了一下,她用比刚才更冷静的语气继续说道。

「这些中暑对策用品当然也是为自己准备的。现在这个时代,就算在家也会中暑,提前准备总是好的。我只是采取了最佳的对策而已。请问您理解(understand)了吗,有什么问题吗?」

被干脆利落的语气这么一说,我也觉得应该是这样。在家里多买一些中暑对策用品确实没错。

虽然很难想象会有人碰巧路过位于市郊的综合公园,还刚好走到深处的网球场前。但既然本人这么说,应该就是这么回事吧。

「没,我理解了……哦,感觉舒服多了。哎呀~谢谢你!」

「这是昨晚的回礼。」

「只是邀请我快乐地玩了游戏而已,不用这么郑重啦。话说回来,这还真是个大记录啊,居然能和你连续两天像这样聊天。」

以我们至今为止的交情,也就是十天在班上说一次话的频率来看,确实是个记录。

「偶然就是会重叠在一起呢。宫代同学是来看吾道同学比赛的吧。」

「没错,亏你能知道。话说原来你认识翠香啊。」

虽然在井筒见高中翠香几乎人尽皆知,但要说可能有什么少数的例外,那应该就是久城同学了。

「她不是偶尔会来我们教室找你吗?你们关系可真好。就连现在,她都时不时偷看你。」

「咦,是吗?比赛中看我做什么?总之你拭目以待吧。翠香可超厉害的,和对手那个超强王牌选手平分秋色……咦?」

啪的一声,球打到了网上,失误了。打的人是翠香。

听到裁判喊出的分数,我才知道本应势均力敌的比赛在不知不觉间,开始偏向了对手。

「被压制了?怎么会…………不对不对不对,还问为什么!」

我已经猜到了原因,不由得双手抱头。

刚才久城同学也说翠香时不时在偷看我。既然如此,答案就只有一个了。

「是因为我……!她发现我身体不舒服了……!遭了,真是对不起她!」

以翠香的眼力与观察力,看到我脸色不好和贴在脖子上的瓶子,就足以察觉到我的身体异常。她肯定是在意我,才导致无法集中精神比赛。

虽然这种想法有自恋的嫌疑,但考虑到翠香对我的照顾,完全有这个可能。

「翠香,我感觉好多了!……可恶,她应该听不到吧!」

网球比赛中,双方队伍会交替站在球场的两侧。此刻的翠香并没有站在我们这边,而是站在与我们相反的半场。在两队的欢呼声中,这个距离很难让她听到我的声音。

「……唔,欸?」

也许是我大声喊叫的缘故,眩晕感再度袭来。身体朝着久城同学的方向倒去,她伸手扶住了我的肩膀。

「抱歉,不好意思……」

「……没关系。宫代同学,你最好不要太勉强自己,你的身体状态还没完全恢复。」

「话是这样说没错……啊啊。」

砰地一声,翠香的球又打倒了网上。那记击球姿势明明不难才对。如果是平时的翠香,是不会出现这种失误的。

「啊~翠香……真是对不起……该怎么办……我是不是应该去一个她看不见的地方……?」

「宫代同学,那个,既然这样,你和我——呀!!」

「呀?」

突然发出尖叫的,是站在我身边的冷酷美女久城红。虽然这么说可能有些失礼,但如此可爱的声音让我相当意外。

「怎么了?哦,是蜜蜂吗?」

在她眼前,围栏的铁丝网上,趴着一只蜜蜂。

「久城同学,危险——」

「哇、哇哇哇哇…………蜜蜂!有蜜蜂~……!」

「真的假的?」

久城同学连往后退两、三步,平时的神秘感已经荡然无存。

「蜜、蜜蜂,好可怕,好可怕……啊,呀!」

「危险!」

久城同学踩到小石头,脚下一滑,整个人向后倒去。

我连忙冲过去,及时扶住了她。我环抱住她的腰部,稳稳支撑着她的身体。

纤细、温暖、柔软。还有,她身上有股好闻的香味——我们之间的距离近到能让我注意到这些。

「……………………对、对不起。」

「没关系,我能赶上真是太好了。」

她在我的怀中瞪圆了眼睛。从脖颈到耳朵,都染上了红色。

不知是因为看到蜜蜂而慌张,还是因为差点摔倒而焦急呢?

还是因为——

「……啊。」

我下意识集中意识,『看见』了。在互相接触的距离下,从她身上出现的雾霭,果然和她名字是同一颜色。

「……!」

虽然我们交流的次数并不算多,但作为同班的同学,作为邻座的朋友,我对她其实很有好感。

坦白说,在初见那天烙印在我眼中的她,那份美丽恐怕是今后一生都不会被任何事物取代的特别存在。

尽管如此。

——啊啊……

全身,一下子变得冰冷。指尖的触感逐渐消失,连意识都变得有些遥远。

此刻,在我眼前的颜色所表示的,是恋慕与爱意。对我来说,这世上最可怕的怪物。

「……?那个……宫,宫代同学?」

被我环抱着的久城同学,在我怀里用困惑的语气向定格在原地的我说话。

但是,我无法顺利给出回答。我无法凭自己的意识,移动已经僵硬的身体——

「呀!」

「什么情况!?」

喀锵————!这一天最大的轰鸣声,就在这时从近处响起。

我吓得跳了起来,也因此从定身状态中解放。

与久城同学一起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只见一颗球嵌在了眼前的围栏里。这不是比喻——网球将金属网格撑开变形,就这样卡在半空。

要是没有围栏,那颗球恐怕会精确从我和久城同学面庞之间的空隙穿过。

「直接得分一球……绝对,是这场比赛最快的……」「搞不好,会是这届大会最快一球……?那个娇小的身板怎么……?」

旁边的女生们战栗地窃窃私语着。从碰撞声的大小和球卡在围栏上的方式,我也推断出那颗球是以多快的速度飞过来的。

「……翠香?」

打出这记堪比玩笑般超高速发球的人,似乎正是我的青梅竹马。她没有摆出胜利的poss,而是低垂着头保持击球姿势。

不久后,她长长呼了一口气,移动到下一个发球点。她的视线,绝对没有看向我这边。

「那,个,宫代同学……」

「咦,啊啊……抱抱抱,抱歉……!」

我这才发现,自己一直半搂着差点摔倒的久城同学。

多亏翠香发球击中围栏的轰鸣声,幸运的打断了我的集中力,现在我『看不到』久城同学的颜色。

我扶住久城同学,待确认她能自行站稳后,才终于放开她。掌心之上,还残留着她的触感。

「抱歉,抱了你那么久。」

「……不会,谢谢你。」

「蜜蜂已经不在了。好像是被声音吓到逃走了。」

「这样啊。得救了,我有点应付不来蜜蜂。只有一点点。」

「真的只是一点点吗?」

「……你好坏心眼。」

久城同学眯起眼睛瞪向我。

散发着性感魅力的成熟美女,此刻却像变什么魔术一样,显露出少女般的可爱模样。

「抱歉抱歉。对了,翠香她……呜哇。」

球场中,翠香的比赛风格与先前截然不同,变得凌厉至极。

步伐迅捷如风,击球势大力沉。

她的攻势仿佛在说:要尽快结束比赛。

对方应对不了翠香的猛攻,回来一记软弱的球。翠香见状,高高跃起,甚至给人以一种她飞在半空中的错觉,然后打出一记凶残的杀球。

球都快要被击碎了……

比赛,胜负已定。总感觉,会是如此。

「好球——!」「翠香上啊!」「下一球定胜负!」

翠香方的部员们为她欢呼助威。

「吾道同学确实很厉害呢。」

「对吧?她很厉害哦,是个超级努力家。」

「…………」

「她家以前是名门武家,作为继承人,她从小就接受了各种武术训练。现在她经常被叫去各种场合帮忙,不管做什么都游刃有余,都是拜曾经的努力所赐。」

「……你最先夸赞的,居然是她的努力啊。」

「那当然,这是翠香最耀眼的地方。我们相识多年,始终这么认为。」

「哦……」

久城同学点点头,之后我们之间弥漫着微妙的沉默。

打破沉默的是她。

「话说回来,身体感觉如何?」

「多亏了你,好多了……哎呀,让你见笑了。」

「……在学校,你偶尔也会有看起来很难受的日子呢。初次见面时,也是那样。」

「是吗?或许是吧。」

身体不舒服对我来说已经家常便饭,所以具体哪一天很难受,几乎都不记得了。

「我不会过问详情,但你身体状况好的日子与坏的日子,是否有什么固定条件?」

「我也不太清楚,要什么条件才会不舒服。医生也说,这是因人而异的疑难杂症,没办法断定。」

我遗传自父亲的宿疾,是与免疫与自律神经有关的疾病。每当身体或精神上承受压力,就会随机发作,影响至全身上下。

安稳度日才是最佳疗法——主治医生是这样说的,但父亲做不到,于我也不可能。

对于创作、表现的人类而言,风平浪静等同死亡。所以,既然要活下去,就不得不与这棘手的宿疾打交道,同时妥协一些事情。

「与其说是宿疾,不如说已经变成体质了,只能接纳了。」

「是吗……不过,说不定有部分可以用科技解决。」

「什么意思?」

「现在的穿戴式设备……比如智能手表之类的。可以透过那些装置取得许多个人数据,或许能从中找出什么倾向。当然不止如此,总之推荐你试试用那些装置来健康管理。」

「哦~智能手表啊。」

以前从没想过这个。不过,或许值得一试。

我们一边聊着这些,一边观战,不久后翠香的比赛落下帷幕。

不出所料,翠香获得胜利。球场上响起为两人努力而喝彩的掌声。

「那下回见。」

「啊,要回去了吗?这样啊,今天真是多谢你,帮了我很多。」

「只是碰巧路过而已。」

虽然感觉窥见了她各种各样的面貌,但最后久城同学还是冷漠地说完离去了。

今天我才知道,她或许是个比我想象中更有趣的人。

网球上那边,翠香她们井筒见高中的队员正与对手隔着球网,列队握手。刚才在比赛的对方王牌选手苦笑着,轻轻拍了拍翠香的肩膀。

从那爽朗的氛围来看,应该是在说“下次不会再输了”“有机会再较量吧”之类的话。

我观望她们一会儿后,也踏上归途。


◇◆◇


在自己房间床上休息到傍晚,身体总算恢复了。能这么快痊愈,都是多亏了久城同学。

我满怀感激,虽然有些早,但还是站起来准备晚餐。

因为实在没有食欲,所以中午没有吃午饭。此刻肚子的饥饿感格外强烈。

要吃什么好呢?我一边回忆冰箱里剩下的食材,一边走向厨房。这时手机响起了来电铃声。

——难道又是久城同学?啊,不是。

打来电话的,是这世上最常联系我的人,也是今天对抗赛的英雄。

「喂,翠香?」

『空也!太好了,你能接电话!人家刚刚终于打完了所有比赛,可以联系你了!你的身体状况如何?人家担心你是不是还一直躺在床上……』

「抱歉,我有在反省了。果然被你看出来了啊,让你担心了……我现在已经完全没事了,ALL OK。」

『太好了!这样啊!那就好……太好了。』

听到我说的话,翠香的声音就像是打从心底松了口气。我可以想象隔着电话的那头,她绽放出笑容。

「哎呀,真是对不起。我现在真的没事了,也有食欲,正准备要去做晚饭呢。」

『这样啊,那电话打得正是时候!空也,来人家家里一起吃饭吧。』

「哎?不,我太常去打扰你们也不好意思……」

『没什么不好意思的!爸爸、妈妈和奶奶都说欢迎你天天来呢。』

「不不不。」

我从以前就经常受到吾道家照顾,但我有不能总是依赖他们的理由。

『……空也,你今天晚饭打算做什么?』

「把什么切碎煎熟,再弄点什么……放在水里,然后点火?之类的?」

『只能觉得不安……』

虽说姑且过着自炊生活,但我其实并不擅长做菜。

『空也煎东西又会烧焦,那已经不是对身体不好的程度了!』

「呃……可我就是会忍不住去看嘛,食材变色的过程。」

食材在烹饪的时候,颜色大多都会变化。我总是会被那个过程吸引目光,一直盯着看,或者发呆看着,最后就烧焦了。

『自炊生活是很了不起,但为了你的健康着想,请务必来吾道家吃饭。可以的话最好每天,至少今天一定要来。』

「那个——」

『好,人家这就去接你,请等一下!』

「我还没回答呢,你就说下去了……」

这下子,要拒绝看来很难呢。

「知道了知道了,那我今天就去叨扰了。不过你不用来接我。」

『太好啦!那……请你在一小时后,也就是七点左右过来!那时正好饭菜做好。』

「OK。」

吾道家料理非常美味,能获邀一起享用是种幸运。如果用舌头和肚子来思考事情,老实说,我想每天都去吃。

正因如此,才需要自制。

一边想着这些事,一边处理学校留的作业。等到时间差不多了,就出发前往吾道家。步行不过十分钟,就在附近而已。

「……真是好大啊。」

看过无数次,却仍忍不住感慨。

被长围墙环绕的广阔用地。穿过门后,映入眼帘的是纯和风的大宅邸。据说真正富裕又拥有土地的人家,不会特意盖成两层楼或三层楼,而是平房。吾道家的房子正是这种理念的体现。

「空也!等你好久了!」

「哦,翠香。」

没等我按门铃,翠香已打开门探出脸来。她头发微湿,脸颊泛红,应该是冲过澡了吧。毕竟大会刚刚结束。

「打扰了。」

「哎呀,空也君,不必这么见外好嘛。」

我脱下鞋子,踏上玄关时,走廊前方传来优雅的声音。

「兰阿姨,晚上好。」

「晚上好。还有,来我们家时说『我回来了』就行。饭菜都备好了。」

说罢便回到厨房的,是翠香的母亲兰阿姨。有些妖艳的笑容,年轻美丽的模样,实在不像有孩子的母亲。

「喏,妈妈都这么说。」

「实在感激……啊,画已经换过了。」

说到感激,这也算一件。吾道家总会在气派的玄关随季节装饰应景的画,而这些全出自我手。从好几年前开始就是这样。

而提到吾道家,在这一带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甚至有远道而来的达官显贵专程到访。

我有时会想,自己的作品放在这等名门的门面玄关,真的够格吗?

「每位访客都会称赞空也的画作,这可是吾道家的骄傲!」

翠香仿佛看穿了我的想法,如此说道。

走进客厅,餐桌上已摆满料理。

「空也,欢迎来玩。」

「大辅叔叔,不好意思又来叨扰了。总是麻烦你们。」

挨着翠香落座时,坐在对面的翠香父亲——大辅叔叔露出柔和的笑容,摆了摆手。

「怎么会,随时欢迎。家里只有我一个男人,很寂寞的。」

「哎呀,空也随时欢迎倒是没错,可说寂寞就过分了哦,大辅。」

「不,我不是对兰有什么不满。话说回来,还有要端的东西吗,我也——」

「大辅。」

兰阿姨用力按住欲要起身的丈夫,动作优雅得体,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强大力量。

「没关系,已经没有什么要端的了。我说过好几次了,与大辅有关的家事,全都由我负责。」

「可是,兰你还要操持家业……」

「吾道家的女人,就是要兼顾家业与家事。我很高兴大辅有这份心,但只有这点我不会让步。」

兰阿姨温柔的眼眸深处,闪烁着绝不改变意见的强烈光芒。

「……之前有一次,人家误帮爸爸准备料理,当时妈妈对人家说『先杀了我再准备』。」

翠香小声告诉我。一般家庭的厨房可很少听到这种话。

「嗯——可是啊,兰。」

「没有什么好可是的,大辅。而且说到家业,母亲大人也还在主持工作。今天不就去参加县知事邀约的餐会了?」

吾道家现在是父母、祖母和独生女翠香的四口家庭,此刻这里有一人缺席。

「绢枝婆婆,我还想她怎么不在,原来是去和县知事吃饭了啊?」

「好像是呢。现任知事从前好像受过祖父祖母很多照顾,偶尔会来邀请她。」

这家人依然让人感觉神经麻痹。

顺带一提,执掌吾道家的代代都是女性。至于原因,是因为吾道家生出来的孩子清一色都是女儿,是超典型的女系家族。大辅叔叔是入赘女婿。

据说他们还是武家的时候,会招揽武艺高强的男性入赘,女性们也会像巴御前那样在战场建立武勋。

比起说女性强势的家族,更应该称作强势女性的家族。吾道家就是这样的地方。

「兰贯彻自己信念的地方,我很尊敬。不过啊,我觉得夫妻果然还是应该互相扶持。」

「我们不是互相扶持着吗?明白了,我就直说吧。我工作积累的压力,都是靠照顾大辅来消除的。这就是完美的互相扶持,我们是永动机……」

「兰,我也直说吧。自从和你结婚入赘吾道家后,我可是拼了命不让自己变成废柴男。」

「好啦大家快吃吧。要添饭尽管说哦。」

「兰你听我说啊。」

兰阿姨无视丈夫的话,双手合十,准备开动……之前,先把大盘子的料理分装到了大辅叔叔的盘子里。完全没有回应丈夫诉求的意思。

「空也要多吃点哦!这个和这个都是按空也喜欢的口味调的,人家亲手做的!这就给你分,等一下哦。」

「翠香做饭很好吃呢,我很期待。不过我会自己分,不用——」

「要吃多少?这样够吗?还是再多加点?」

「翠香你听我说啊。」

吾道家这对母女如出一辙地微妙听不进话,实在美中不足。

「说起来空也,今年比赛你也准备提交作品吗?」

「嗯,是这样的打算的……虽然这样打算,其实还没开始动手。」

「哎呀,哈哈。我猜你一定是优先处理委托了吧?」

看着苦笑的大辅叔叔,我点了点头。

「你在这方面和你父亲一模一样。」

「……是吗?」

「是啊,简直就像在和高中时期的他说话。」

……如今会用这种闲聊语气和我谈起父亲的人,只剩下大辅叔叔了。

我对此感激不尽。

「如果是这样,那真是太好了。」

听到我这样说,大辅叔叔承诺道「我保证。」

「不过说起学生时代,可真令人怀念啊。我和兰也都有过像空也、翠香这样的年纪呢。」

「那时的大辅就很帅气哦。呵呵,真怀念啊。当时还有些笨蛋欺负大辅,我就把那些家伙噗通~~或者叽叽叽——地……呵呵,真的发生过那种事。」

「现在兰脑中浮现的那段插曲,可不是用温和表情和可爱的拟声词来描述的美好青春篇章,那可是事件。」

「是啊,是事件。爱的事件……」

「是伤害事件。」

兰阿姨没有否认大辅叔叔的吐槽,笑眯眯地说道。

「是什么来着,爸爸被一群不良袭击……」

「对,就是那个。温柔无比又威风凛凛的大辅,无法坐视同学被勒索,挺身保护对方逃走,自己却遭到围殴,还住进了医院……我事后知道时,既难过又不甘心,心痛得……」

露出悲痛表情的兰阿姨继续讲述着。

「所以我就闯进他们的老巢,把所有人全都痛扁了一顿,揍得他们连亲妈都认不出来。然后把昏过去的家伙们捆起来,扔到没人经过的隧道里,倒吊在装满水的水桶上,把脑袋按进桶里头进头出头进头出。」

「对不起,比我想的还要可怕八倍……」

我不由得停下了吃饭的手。

「可是空也君!他们可是死活不肯道歉哦!」

「真有够气势十足的啊……明明都面临生命危险了……?」

「是啊,好像一直在说些『咕噜咕噜』的话。」

「那是头被塞进装满水的水桶里的状态吧?」

那怎么可能回答得了话。

「开玩笑的啦,吾道家冷笑话。呵呵,V!」

兰阿姨那谜之V字手势可爱得让人头晕,不过感觉重点不在这里。

「顺带一提,空也,听说发生这件事的时候……妈妈和爸爸好像还没开始交往哦。应该说,爸爸当时根本还不认识妈妈。」

「哦哦哦哦哦……」

我打了个冷颤。现在离夏日怪谈还差些时日。不,说是怪谈可能有点失礼。

吾道家真是了不得啊。

说起来,最惊人的是兰阿姨单枪匹马蹂躏那群男人,我竟能毫不怀疑地接受这个事实。

「你替我生气我很感激,但你这报复手段根本是谍报机关的拷问手法啊,兰。」

「哎呀,你是说我的自制力跟专业人士一样吗?呵呵,才不是呢,大辅真是的!」

「我可没半点夸奖你的意思,嗯唔。」

被兰阿姨塞了口鱼肉的叔叔说了句「好吃」。

「……不过向来不会对我生气的父亲,只有那天大发雷霆,打了我一耳光,这辈子也就那一天。」

嗯,身为父母,看到孩子做出这种事会生气也是理所应当。我点头同意兰阿姨的话——

「相对的,平时只会对我抱怨的母亲,那天把我夸上天了呢~『天下的良知算什么,为了爱,伦理全是多余的,这才是吾道家的女人!』」

「吾道家真是厉害。」

我越来越觉得,这里果然不是普通家庭。

「……顺便问一下,翠香对刚才的故事有什么看法?」

我试着向几乎没加入对话,只是乖乖吃饭的青梅竹马问道。她稍微思考了一下后回答。

「这个嘛…………唔~~~~!……人家可能有点不太懂!等有了喜欢的人,或许就能理解了吧,不过现在还没有那种感觉呢。」

翠香「哎呀~嘿嘿嘿」地露出柔和的羞涩笑容。

「这样啊。」

说的也是,这种事总要亲身经历才懂。

「比起这个,空也,那道炒菜和炸菜怎么样?人家觉得,自己做得还不错……」

「超——级好吃。感觉都会上瘾。你是掺大麻了吗?」

「用的都是合法材料啦!不过你能喜欢真是太好了……其实大会结束后,人家匆忙冲了个澡才开始做,所以只能做些简单的菜色,没有达成目标,唔唔唔。」

翠香不满地噘着嘴自言自语。

「哪有哪有,能这么快就做出这些菜已经很厉害了,换作是我,一定全都烧焦。」

「所以说……空也,你还是别进厨房了。吃烧焦的东西对身体不好,被菜刀切到手更危险!」

「放心,虽然我偶尔会看菜刀看到入迷,但我会非常非常小心的。」

「你这种说法已经让人家非常非常担心了……」

听到我的回答,翠香的表情蒙上一层阴霾。

「决定了,人家之前也说过,还是每天由人家来照顾你吧!」

「很感谢你的心意,但不行。我要成为会做饭的成熟男人。」

「哎~!等你老了再做饭吧,好吗?」

我不能一直依赖翠香和吾道家的好意。

至于原因,归根到底只有一个。

——因为我会妨碍到翠香。

等到某天翠香有了心上人时,我一定会给她添麻烦。

有个不是恋人,但经常来往彼此家中的男人,甚至每天都去那个男人的家里做饭,怎么想都不合适。

要是翠香能主动说「人家有了喜欢的人,所以不能再去你家做饭了……」倒还好,但我觉得她不会开口,这就是我所认识的吾道翠香。

她对我这个只是青梅竹马,完全没有恋爱感情的对象,实在是照顾过头了。

正如她珍视我一样,我也打从心底希望她能幸福。

所以,保持应有的距离,才是正确的选择。


◇◆◇


「接下来……」

从吾道家回来(收到了大量装着料理的保鲜盒伴手礼),我回到自己家,坐在画布前。

宫代家虽是两层楼的普通住宅,但有一点与普通住宅不同——一楼设有画室。

曾经和父母三人共用时,这个房间的大小会稍显拥挤。

如今则空旷得令人无所适从。这份寂寞的痛楚,历经岁月丝毫未变。同样地,我也无法习惯。

「……嗯。」

即便如此,握住画笔的触感、颜料与油彩的气息,仍能将我变回画家。变回那种只能将寂寞与悲伤都化作创作素材的生物。

「……好,开始吧。」

为了将想象中的画面具象化至现实,我在画布上涂抹颜色。渐渐地,这种独特触感变得无法意识到,自我与画笔、画布的界限逐渐模糊。

「————」

自我内心世界的光景,直接流淌到画布的表面——我带着这种感觉,逐渐将画作一点一点成形。

高度增加的集中力,也夺走了我对时间的认知,每次作画时总是如此。

「——,——」

不知已经画了多久,通过画笔与画布融为一体的感觉,用层层叠叠的颜料堆砌着我的内心世界。

正因其中没有半点虚假,我既深爱画画,又对其感到可怕。

画技犹如明镜,越是磨砺,越能清晰映照出自己。

这曾是,爸爸说过的话吗?

——……不对。

「!」

我吓了一跳,停下画笔。

不对,这不是爸爸说过的话。说刚才那话的是——

「……妈妈。」

我喃喃自语,手里传来握着画笔的触感。

啊啊。

能感受到这种触感,说明注意力已经消散了。

我叹了一口气,从椅子上起身……稍微休息一下吧。

回过神来,才发现已经流了不少汗。要是又差点中暑就不好了,所以我去厨房取饮料。

说到中暑,今天真是得救了。

……久城同学啊。

虽然座位离得最近,却感觉遥不可及的人。我原本是这么认为的,但印象似乎逐渐在发生改变。

她还是和以前一样,说话时冷淡又带着慵懒,但对我来说,和她聊天很愉快。

……只是,偶尔会从她身上『看见』颜色,以及颜色所代表的感情,还是让我感到胆战心惊。

不过,那一定是哪里搞错了吧。因为,那样的感情——

没错,那样的感情——

「…………」

我的视线,不由自主地望向调色板旁排列的颜料管上。

「……」

准确来说,是其中明显完全没使用过的几支颜料管上。

「…………!」

我缓缓伸出手,摸了摸那支颜料管。上面印着“镉红”在那附近,还有胭脂红和猩猩红。

与久城同学身上散发的雾霭相同,这些颜料的颜色,都属于红色系。

颜料的软管,内容量分毫未减。甚至连盖子都从未打开过。

因为是刚买的新品——并不是。这些颜料,都已经购入多年。

……总有一天。

没错,总有一天一定要用,一定要用。我怀着这样的信念,将它们保存至今。

可无论放了多久,那个“总有一天”,永远都没有到来。

————……我。

完全无法使用,红色系的颜色。

红色,对我而言是象征恋情与爱情的颜色。正因如此,无论如何都——

源于父母造成的心理创伤的这个现实,对身为画家的我而言,是无比沉重的脚镣。

世上有多到数不清的需要红色才能呈现的意境,无法使用红色就无法描绘的风景。

更何况不只是单纯缺少一个颜色系统那么简单。就连邻近色与互补色等,能组合使用的颜色,也都因此受到极大限制。

由于无法直接使用红色颜料,调色所能做出的颜色范围也极其狭窄。作为三原色之一,缺少红色的影响大到令人落泪。

我不能,永远就这样下去。

至今为止,我不知多少次幻想过「如果能用红色的话」。

若能加上红色,我就能画出更好的画——能给予他人更多安心与温暖的化作。

我明明能画出更多、更多能让观者感到放松,哪怕只有暂时,能让他们忘却寂寞、冲淡悲伤、缓解不安的作品。

此刻也有无数人因家庭环境或疾病,这种无能为力的事情,承受着不安。

亲身经历,让我对这份痛苦感同身受。

同时,虽然这么说有点狂妄,我的画作能帮助到那些人。这也是我所知道的事实。

啊啊,可恶。

要是能用红色的话。那样一来,就能比现在更好。

「……!」

对自己的没用而产生的焦躁,驱使我拿起颜料管。

今天一定,这次绝对。

然而与决心相反,我捏着颜料管的指尖感觉越来越冷,简直就像结成了冰。

「……——!」

尽管如此,我还是勉强维持着自己的决意,用颤抖的手指捏住盖子,想要拧开。

「呜…………咕……呜呜呜呜……!」

手指僵硬得纹丝不动,无论如何都转不开盖子。

明明只需要稍稍用力旋转就能打开,却怎么都做不到。

最终,颜料管从我的指尖滑落。望着滚落地板的颜料管,我吐出不知何时屏住的气息。

「啊——……」

我扑通一声倒向床铺。

持续了三小时作画,之后冲了个澡,时间已经过了午夜十二点。虽然明天放假,但也该睡觉了。

其实我很想通宵画画,但身体跟不上了,真可恨。

跟不上的,还有内心。结果今天也没能鼓起勇气使用红色。

「…………不。」

我摇摇头,转换快要陷入消沉的情绪。

就算为做不到的事情感到悲伤,事态也不会好转。总之先做好自己能做的事吧。

对了,说到能做的事。

——先,试着搜索看看吧。毕竟久城同学特地告诉的我。

我拿起手机打开浏览器,搜索关键词【智能手表】。想起久城同学说过,它或许对健康管理有帮助。

「哇~」

市面上的种类比我想象中丰富得多。

既有用来记录运动量以供健身或减肥的款式,也有能监测心率、心电图、体温、周围的气温和噪音等,帮助掌握身体状态变化时机和原因的型号。

对我来说,后者比较有用。

「……哦哦哦,价格果然不便宜啊。」

搜了下觉得不错的型号,价格对学生来说很有压迫感。

「嗯~……」

虽然不像久城同学那样以职业身份出色地活动,但我姑且也有自己赚点钱。毕竟受委托创作的画作会被买断。

一开始我打算无偿或只收画材费来接委托,但在大辅叔叔的劝说下,我决定好好地订个价格。

我没有乱花钱的习惯,所以存款还算可观。不过那笔钱是留着将来当学费的。

现在的生活费也是靠父母留下的资产维持,实在不能大意或挥霍。购买非必需的高价物品,总有些犹豫。

——但要是它对我的健康管理有帮助,就等于对画画有帮助……

想到这里,又觉得放弃太可惜。

如果是二手的呢?我试着在二手平台软件上搜索,然而价格都没便宜多少。

只能放弃了。我这么想,抱着不死心的心态,在关闭软件前刷新了下界面。结果……

「……哦,新增了一件商品……等等…………咦!」

破盘价。

标着便宜到破表价格的商品,赫然出现在页面顶端。

…………太便宜了,好可疑……不过,似乎还不至于?虽然超低价格,但勉强在合理范围?这到底……?

咦——!怎么办!

要是我继续犹豫,肯定会被别人抢走。

试着查看了下卖家说明,上面写着『急需用钱,特价出售』。

「…………买吧!」

喊出声的同时,按下购买键。顺势连点几下,完成购买流程。

这种事就是要果断。

商品在这么刚好的时机出现,一定是某种缘分。就算买到奇怪的东西,就当作是命运安排吧。

……说起缘分、命运安排,久城同学听到这些话,一定会说这不科学吧。

想象着她说话的样子,关掉应用。

之后马上收到了通知,智能手表似乎明天晚上就能送达。卖家一定就住在附近,而且是个工作效率很高的人吧。

机会难得,下周一就戴着它去学校吧。这么想着,我关掉房间的灯,闭上眼睛。


◇◆◇


「啊,空也,你买了那个吗?」

星期一早上。

在上学途中,翠香马上就注意到了。

我向她点了点头,轻轻敲了敲手腕上的智能手表回答。

「对啊,昨天晚上刚送到。」

「听说它可以记录很多很多数据?」

「好像是。总之我准备一直戴着试试,电池好像能撑很久。」

说是只要在洗澡时摘下来充电,就能维持全天使用。技术真是日新月异啊,我深感佩服。

「哎~空也居然会买这种……电子设备?感觉很少见呢。」

「我想做下健康管理。这设备好像能帮助掌握自己的身体状况。」

「哇!这很好啊!非常好!」

翠香露出了平时那种从一百米外都能看到的灿烂笑容。光是看到这张笑脸,感觉就能让人健康不少。

「空也的健康……就拜托你了……!请好好地守护他……!」

「没想到你居然开始许愿了。」

「可以的话,除了收集数据以外,还要提醒他画画的时候也要休息……还有,如果他没好好吃饭的话请骂他一顿,还有,晚上睡觉的时候要帮他盖好毯子以免肚子着凉……」

「要求也太苛刻了。而且我睡相又不差。」

就算睡相很差,智能手表也无能为力。只能期待未来几代的产品了。

「啊啊,不过,它好像可以提醒我不要久坐。」

「哦哦~!……感觉,就像是那个呢。真的有种时刻贴身守护着的感觉。」

「时代在进步啊。」

虽说因为是高端型号而价格不菲,但幸好能买到二手实惠不少。外观也很漂亮,看着跟全新的差不多。

「……翠香?」

「…………」

她目不转睛地盯着我的智能手表。不,说是盯着,这视线有点——

「翠香?怎么了?」

「欸?啊,啊啊,对不起……就觉得,人家也好想要一个~!」

「翠香也需要能帮忙盖毛毯的机器吗?」

「人家睡觉超规矩的,不需要!」

「真的……?」

「欸,你这么一说……好,好像也不确定……?」

在我们聊着这些的时候,学校已经映入眼帘。

自从四月翠香和我考进同一所高中,我们每天早上都会像这样结伴上学。吾道家上学路上会经过我家。

「空也今天也要在学校画画吗?」

「嗯,我是这么打算的。」

「人家也因为学生会工作会迟点回家,那放学再一起回家吧!」

「……我说,翠香。」

「怎么了?」

她用那双大眼睛看着我,我开口问道。

「宝贵的高中时光,总和我在一起没有关系吗?」

「…………欸~说什么嘛,太夸张了啦!」

短暂的沉默后,她笑着说道。

「说是总在一起,但也只是一起上学,还有放学时碰巧能一起回家而已啊。况且学年不同,社团活动也不一样,午休时也没有一起吃饭嘛。」

「话是这么说……你看,我们经常一起上下学,回传出各种谣言的吧?我倒无所谓,毕竟说到交女朋友,“那个”嘛……」

对我来说,恋爱这件事比起憧憬,更多的是恐惧。关于这方面,就算我不明说,翠香也能明白。

她知道我的过去,知道我能『看见』颜色,知道我害怕红色和爱。全部都知道。

「但是,翠香你不一样吧。」

「不一样是指……」

「你不像我这样有不能谈恋爱的理由。而且,你超受欢迎的。」

新生里有个超级可爱的女生!……这种话题,在刚升上二年级的四月,无论是我的班级还是其他班,都引起了相当大的讨论。

后来,翠香发挥与生俱来的社交能力和明星气质,如今已是校内名人。

「人,人家并没有那么受欢迎。只是经常去各种地方露脸,所以认识的人比较多而已。」

「不不不,怎么可能。我可是经常听说哦。」

「听说什么?」

「谁谁谁向翠香告白了,之类的。」

「…………」

「虽说结果都是被拒绝了……啊,那都只是我听到的传闻……」

说不定,也有没被拒绝的男生呢。

「我说翠香,如果你现在已经有交往对象的话——」

「空也。」

翠香打断了我的话,她的声音很平静。

平静,礼貌,却又充满了某种压迫感。

「人家,现在对那种事没兴趣。当然,也没有交往对象。」

翠香始终保持着温柔的微笑。

「没关系的,无论别人怎样看待空也和人家在一起这件事。」

「……是吗?那就好。」

「嗯。」

就这样,我们默默地走了一段路,穿过校门。

不久,翠香用自然的语气说道。

「知道吗?空也才是偶尔会成为大家话题的人哦。」

「我?啊,是说画画的事吧?虽说是侥幸,但毕竟拿了那个大奖。」

「不止是画画的事哦……大家都说“很有气质”“感觉不错”之类的。」

「有气质?那是什么说法。」

「就是,有些人身上仿佛裹着某种特别气场啊。虽然我也说不清那是什么。」

「嗯……」

这种说法似懂非懂。

「女孩子对这方面,还挺没抵抗力的呢。」

「被你这么说,我也只能回答是这样了。……不过,我真有气质吗?」

「谁知道呢,人家也看不太出来。」

「也是啊。」

对于从懂事开始就在一起的人来说,哪有什么气质可言。

「所以人家想问一下……有没有人,向你求爱之类的?」

「你还是这么爱操心……谢谢啦。」

正因为清楚我的状况,才会这么为我担心吧。

「和翠香看到印象不同,说实话,我这边什么事也没有。每天和男生们热热闹闹的,过着平静的校园生活。」

「真的?」

「真的。没人对我有意思啦。虽然有时也会和女生交流,但关键时刻我可以『观察』确认,所以——」

本来想说『没事的』,脑海里却突然闪过一个女生的身影。

每次确认的结果,从她那里浮现的总是红色。

「空也?」

可那是……久城同学啊?

那个漂亮到让人觉得是不是那里搞错了的美女,而且是彻头彻尾的『厌恶人类』……怎么可能把我这种人放在眼中。

「空也……?空也,你怎么了?」

可是……确实是红色啊。用至今从未出错过的眼睛『看』到的,是红色……这到底怎么解释——

「空也!」

「!啊,啊啊,抱歉抱歉。」

被翠香拽住我的衣角,我回过神来。

「你怎么了?突然一脸奇怪的表情,不说话……感觉前几天也发生过类似的事情……」

「啊——没什么…………就是,最近有个能稍微说上话的人,仅此而已。」

「……有没有,遇到什么麻烦的事情?」

我明白翠香在担心什么。

前些天,我在极近距离『看到』那个女生——久城同学散发的红色后,全身都凉透了。幸好当时很快就恢复了神智,不然的话,我的身心平衡说不定会稍微崩溃。

可如果顺着话题说下去,听起来就好像久城同学的存在给我添了麻烦。所以我摇了摇头。

「没有。她是个好人。虽然为人有点特别,但聊天时非常愉快。」

我知道,翠香想问的不是这个。

翠香凝视着我,说道。

「只要空也能开心幸福,那就最好了。人家绝对不会产生,“还是不要交谈比较好”之类的想法。」

她用直率的声音,继续说道。

「但是……如果真的遇到什么困扰,请务必告诉人家。这是,人家任性的请求。」

我理解这是翠香掩饰害羞的方式,所以决定什么也不说。

我深深觉得自己真是幸福。明明只是青梅竹马,却能得到她如此温柔的对待。始终感激着她深厚的友情。

说着说着,我们已来到教学楼的鞋柜处。因为鞋柜按年级分开,所以我和翠香总是在这里分别。

「再见,翠香。」

「……空也,请稍等。」

「嗯?」

「你的领带有点歪了。」

「是吗?哦哦……不好意思。」

翠香轻快地贴到与我呼吸可闻的距离,纤手抚上我的领口。她用温柔而仔细的动作,帮我重新系好领带。

系好后。

「……好了,完美。」

退开时,翠香的手指若有若无地抚过我的胸口。那份来自她指尖的体温,在记忆中留下不可思议的鲜明触感。

「多谢,帮大忙了。下回我会好好系好的。」

「不客气……那就放学后见!」

翠香留下一如既往的灿烂笑容,朝着自己年级的鞋柜方向离去。

我也换好鞋子,踏上楼梯前往自己教室。静谧与慵懒交织的校园晨间空气,是我最喜欢的氛围。

——不过,翠香真的不打算交男朋友吗?

即便抛开青梅竹马的偏心滤镜,翠香也是个出类拔萃的女生。无微不至的体贴与温柔,阳光般的温暖与开朗。外表也是,与她一起走在街上时,无论男女都会忍不住回头多看一眼。

追求者,应该多如过江之鲫才是。

不对,能配得上翠香的人应该不多吧。会产生这种想法,大概就是所谓青梅竹马滤镜作祟。

「哦,宫代,早啊~」

「早~」

哗啦一声打开教室门,与同学们互道早安走向座位。周围座位的入座率约莫只有三分之一。

但是,我的邻座早已有人。

久城同学总是来得格外早呢。

她把手肘撑在桌子上,用手托腮凝望窗外。

自四月同班以来,从未见久城同学比我晚到教室过。每当我抵达时,她的身影总是已经在那里了。

可能,是个相当习惯早起的人吧。

说来奇怪,原以为像她这样擅长编程的人该是夜猫子,这倒是有些意外。

我把书包挂在桌子上落座,久城同学也专注望着窗外,完全没有看我一眼。

虽然近来与她交谈的机会较多,但这才是常态。对周围的人漠不关心,独自一人望着窗外沉思——这就是我所熟知的久城红的日常姿态。

而且她时常会非常烦恼地叹气,我也曾见过她紧抿嘴唇的凝重神情。

想必她明晰的头脑中,正思索着许多我完全无法理解的深奥问题吧。

打扰她也不好。于是今天我也把「早上好」这句话咽了回去。

下次说话大概要等十天之后?

正如此思忖时,勇治走进了教室。

「哦,勇治,早上好~」

「早~!喂,空也,那个……你听我说!」

一如既往的日常,就这样拉开帷幕。
---------------------------------------------------------------------
3章 那种文化就留在平成吧

星期一。

对于许多需要上学或上班的人来说,这就是“忧郁”的代名词。

只有少部分的怪人才会期待这一天,我——久城红一直无法理解这种人。

……原本,是无法理解的。

喀拉一声,教室的门开了。

「噢,宫代,早呀~」

「早~」

周围传来互相问候的声音,以及朝我走来的脚步声。。

我仔细听着这些声音,却绝不转头看过去,而是继续面向窗户。

紧接着,就在很近的位置,传来挂书包和拉开椅子的声音,然后停了下来。

现在,他应该就在我的旁边。

「哦,勇治,早上好~」

「早~!喂,空也,那个……你听我说!其,其实——」

他开始和刚到的、关系特别好的同班同学聊了起来,聊得非常起劲。

我悄悄拿出手机,若无其事地、不被发现地、一点一点将镜头对准邻座。

用静音相机APP偷拍了一张照片。

「——就是这样!我请客我请客!请你吃什么都可以!都是多亏了你啊,空也!」

「什么嘛,不用啦。话说回来,真是太好了~!」

「哎呀,诶嘿嘿嘿嘿,欸嘿嘿嘿嘿嘿嘿!……当然,你是我第一个说这件事的人哦!」

「欸~喂喂,什么嘛~」

在我做这种事的时候,他和他的朋友初濑勇志依旧在嘻嘻哈哈聊着天。

根据偷听到的内容,初濑勇志似乎交到了女朋友。

「什么嘛是什么意思啦~」

「勇治你啊,自认为跟我很铁是吧~」

「当然的啦笨蛋~」

「当然什么笨蛋~」

两人一如既往聊得十分开心。这个班上和他关系要好的男生有好几个,但初濑勇志看来和他关系尤为密切。

他们总是这样,用各种话题愉快地聊个不停。

对此,我的感想只有一个——

……好好哦哦哦哦哦哦哦好羡慕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拼命压抑住内心的呐喊,我轻轻叹了口气。

因为,啊啊,我今天又连声招呼都没打上……!

我每天早上都强忍着对早起的深恶痛绝,努力提前到校,坐在自己座位上进行向邻座的他搭话的模拟训练和想象练习,每天都这么做!

不只是早上,我总是这样全力运转大脑,认真准备话题内容,满脑子都想着要和他搭话、要和他搭话。

而实际能搭上话的频率是多少呢……

平均来说,运气好的话十天一次。

呜呜呜呜呜……

毕竟,和别人自然地闲聊,是我从来没有锻炼过的技能,完全不知怎么办才好。况且,如果是和没什么特别想法的人到还好说……可并不是那样。

啊啊……真是悲惨透顶。

说到底,我根本不想变成这样。为什么非得经历这种心情不可。

虽然这样想着,我的视线还是不由自主地落在了手机屏幕上。看到了那里显示的,刚才拍下的照片。

「!」

一股理性根本无法控制的冲动,紧紧揪住了我的胸口。

为了不让声音漏出来,今天我也紧咬住嘴唇。

……连我自己也经常在想,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厌恶人类。

这个绰号,绝对没有叫错。事实上,对我来说大多数人类都无所谓。

然而。

「……唉。」

叹息几乎就要脱口而出。

而在我身旁,他仍在和朋友开心地聊天。

「等到暑假之类的日子,要不要去哪里玩?」

「哎呀——中林也这么问过我。可我还有社团活动啊,怎么办好呢。」

「真伤脑筋。中林同学好像没加入什么社团吧?」

「就是说啊。她没有加入。这种时候该怎么办好呢……」

男生们之间,而且还是恋爱话题,我当然不可能插得进话。

真好啊……

——说到我能做的……唔,虽然这种事说能做也不该做就是了……

边想着,手指在智能手机上操作。指尖点开的,是某个应用程序的图标。它不出于任何发行商,是由我亲手制作的。

应用启动,显示出主选单画面。主选单上的项目五花八门。

例如『搜索关键词』『访问网站』『观看视频』『当前屏幕(截图)』等等……还有『当前位置』。

最近还新加入了『睡眠时间』『心跳数』『压力值』等等。

「…………」

提防着不被周围人察觉,我小心翼翼地点开了选单上『搜索关键词』选项。

随即屏幕上……

【猫 可爱 图片】【料理 不烧焦 方法】【拉面 名店 推荐】

浮现出这些文字列。

猫!他在找猫的可爱图片!这个可爱的行动是怎么回事!!还有,他原来是猫派的。记下了。

…………

怎么说呢,各位敏锐的人士想必已经察觉了吧。

刚才用应用程序看到的资料,全都是我未经许可,从他手机和智能手表中窃取的各种个人信息和使用数据。

「唉……」

……不该,说得这么当然。这毫无疑问,是犯罪。

我能做的,不是加入在身旁展开的对话,而是凝视非法取得的意中人的个人信息——即自己的犯罪成果。

久城红。

现县立高中二年级生,自由接案的工程师,以及邻座同学——宫代空也的跟踪狂……

啊,不,说是“跟踪狂”,但我(几乎)不会在物理上跟踪他。

因为我思考过——那种行为真的是本质吗?跟踪这件事本身,真的是我想做的事吗?

不对。跟踪,充其量只是手段。

真正想做的事,是对喜欢之人的、彻底的信息搜集。为此,才会选择跟踪,偷拍之类的。

可是,现在是令和哦?

时代,已经是令和了哦?

还停留在物理上跟踪,偷拍、窃听这类手段,能称得上是真正的“跟踪(stalking)”吗?

不,答案是否定的。

人类要做这种事到什么时候啊,那种文化就留在平成吧。

在当下这个时代,关于单个人的大量私人情报,都存在于以智能手机为首的数字设备中,堆积如山。

既然如此,若想彻底了解那个人,不以这些情报为目标怎么行!

就是怀着这种心情行动,才做出了这个系统。可我也真心觉得自己是个糟糕透顶的女人。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aaaa……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虽然真的很对不起,可我就是停不下来……!

宫代同学,竟然搜索『料理 不烧焦 方法』。我知道他是自己做饭,但看来不太擅长厨艺呢?

还有『拉面 名店 推荐』。喜欢拉面呢。男生都是这样吗?

……就这样,关于宫代同学的情报在我手中不断积累起来。

想了解他。这种心情,我无论如何也压抑不下来。

「好~早上的班会要开始咯~站着的同学回座位坐好~」

铃声响起,班主任老师同时走进教室。

「空也,我要回座位了。」

「哦~」

听着这样的对话,我偷偷斜眼看向那边。

一边祈愿着他不要察觉到我的视线,同时却又期盼着他能注意到我往他那边看。

真是愚蠢至极。

怀抱矛盾,失去逻辑思维,被欲望所摆布。变成这种人类,绝非我的本意。

于是,新的一天就此展开。

我,久城红——活在令和新时代,技术特化型跟踪狂的一天。

明明厌恶人类活了那么久,却在半年前喜欢上现坐在邻座的男生,这样的女人的一天。

姑且说在前头——法,是犯了许多的……


◇◆◇


「呃~所以,这里的x值——」

现在是上午,第二节课。数学课。

我坐在自己的座位上滑手机。老师肯定早就发现了,但也没有特别警告我。只要考试能拿好成绩就不会有怨言,她就是那种人。

多亏如此,我才能专心在更重要的事情上。

手机上打开的,果然还是那个自制的APP。

——啊,宫代同学在第一节课的课间搜索了夏天游玩的信息。嗯嗯,哦?好像在找短时间也能玩得开心的活动?

原来如此,看来是为了初濑勇志呢,他似乎得兼顾社团活动和女朋友。记得他们之前有聊过这件事。

真是重情重义啊,让人心生佩服。

然后擅自掌握这种信息的自己,又因为自己的低劣而感到沮丧……

啊啊啊……

顺带一提,这个APP现在看到的情报,是从他手机上获取的。至于是如何实现的,其实很简单。

我在他的手机里,悄悄安装了用来收集情报的间谍程序(Software)(擅自收集信息并擅自发送到外部的恶意程序总称。因为是间谍用的软件,所以叫间谍软件)……

至于怎么安装的嘛,我把一个用于植入间谍程序的自制设备,伪装成移动电源借给他了……

趁着充电,恶意程序也送了进去——这就是对于数据传输端口和充电口合一的现代智能手机所存在的危险。

虽然不是智能手机的常见感染途径,但还是希望大家多加注意。

…………虽然这话不该由加害者来说就是了。没错,我就是这个城市最差劲的渣滓…………

「呃——那么,请翻开课本72页,试着做一下练习题①到⑤。」

数学老师的声音传入耳中。唔,练习题啊。

我停止操作手机,迅速翻开课本相应那一页。是高次方程的基础问题,我记得在小学时就已经会解了。

尽管现在解这种问题也没什么意义,但我还是开始动手解题。

因为,说不定之后会被老师点名……要是被点名了,我可不想在宫代同学面前说「不知道」!

不对……

一定要干净利落地答出来,让他看到我帅气的一面!

我以惊人的速度解完题目,检查一遍确认没有问题。很好,完美。

久城红为数不多的正经有点,就是学习能力了。至少,我想让他看到这一面……

偷偷瞄了宫代同学一眼,他正一脸认真地解题。

睫毛好长……啊,他今天气色好像不错……?

等等,这样观察下去会一直看个没完没了的。所以我使出全身力气移开了视线。

对了,既然时间还有富余,就来做这边的工作吧。

——那么,关于他在搜索的『夏季休闲活动』。

条件是:适合情侣、在附近、即使是忙人也能迅速前往的地方。

查起来喽——我手指飞快地在手机上操作着。

远程连接上自己房间的电脑,启动自己制作的『与宫代同学聊天话题·自动情报收集程序』。这个宝贝可真帮过我好多忙呢。

哦,出来不少结果呢。我看看……啊,这个好像不错?

正当我找到一条不错的信息,准备进一步调查时,数学老师的声音又传入耳中。

「做完了吗~?好,那么先来看第①题。要请谁来回答呢——」

我集中精神,目不转睛地盯着数学老师。来吧,我准备好了。

请让我为数不多的正经优点见见天日吧!

「要选谁好呢~嗯…………哦,眼神对上了。」

数学老师,看着我这边说道。很好,看来有戏——

「那就拜托你了,宫代。」

我身体差点从椅子上呲溜滑下去。

……不,不对不对,可是这……这样也不错!

「呜呃呃,早知道就低下头了……额嗯,解是x= -1,2±2√2。」

宫代同学上课被点名回答问题时,声调会稍微改变。该说是变得更认真,还是变得有点拘谨呢?

能听到和平时不同的声音,真是走运。

竟会这样想事情,这种愚蠢,大概就叫做恋爱吧。

一边这样想着,当然,在宫代同学被点名的那一刻,手机上的录音应用就已经启动了,正好好记录着他的声音。

哎呀没办法嘛!上课被点名回答时,周围的同学基本都很安静,正是能清楚录到宫代同学声音的最佳时机!

怎么能错过!

……就是不知道这种行为,能不能算是“恋爱中的少女”概念的一部分啦。

「……呼——嗯,回到正确,解是x= -1,2±2√2。啧。」

「老师,你咂嘴是什么意思?好好想想?可爱的学生答对问题了诶?」

「你才该想想宫代!你要是答错,我等下讲解反而更方便好吗~」

「好,老师刚才的暴言,我一定会写在学期末的问卷里去……」

「我也要写~!」「挨训去吧,混账老师~!」周围的学生也跟着起哄。

这个班基本算认真,但偶尔纪律也不太好。


◇◆◇


午休。

在教室里迅速吃完午饭,独自一人啜饮着蔬菜汁,看着手机。

宫代同学监控程序,目前显示的是『当前位置』。数据是从他手机的GPS功能“借”来的。

——他好像在校庭里,在干什么呢?

我不觉得宫代同学是那种午休去户外运动的人。大致回顾一下过去的位置信息数据,果然午休时间基本都在室内度过(顺带一提,GPS在室内作用较小,无法精确判断他所在的房间。只能期待量子加速度计能早日民用化并搭载在手机上)。

嗯,那么……

回到程序的菜单画面,点击『心跳数』。屏幕上出现了一个心形符号,下面显示着数字。

宫代同学现在的心率在110到120左右,这不是静息心率。所以应该是在做什么运动吧,真是少见。

他的身体状况没问题吧?今天阳光不强,天气也不热,大概没事。

想到上次那个很热的周六,真是吓我一跳。

那天,看着宫代同学的『搜索关键词』,竟然出现了【中暑 对策】【中暑 治疗方法】。

查看『当前位置』,显示在综合公园。我担心他该不会是在运动时身体不舒服,忍不住就搜索了防中暑用品赶去了现场。

在跟踪狂生涯中,采取这种行动还是第一次。

虽然原本担心自己这个胆小鬼就算到他身边,也不敢搭话,但实际看到他身体不适的样子,所有犹豫便全都烟消云散。

……当时找的借口相当蹩脚,可能让他觉得很可疑,或是觉得我很恶心。虽然很伤心,但只要能帮上宫代同学的忙,我愿意接受这些代价。

他的健康更为重要。

——话说回来那天,我竟然在那么近距离跟他讲了那么多话……而且在差点跌倒时被他扶住……还被他抱住!

直到现在,我还清楚记得他搂住我腰际的触感。

那个时候,是不是应该付给他钱?得到了那么美好的回忆,是不是该付给他三万日元左右?

我总是不断寻找向宫代同学“氪金”的方式。

「嗯……」

边想着看着手机画面,心率值渐渐降下来了。可能运动结束了吧。

顺带一提,这个『心跳数』是从他智能手表上获取的。

而那块智能手表,当然是我在交到他手上之前就动过手脚,安装了间谍程序的特制品。

从他手机里窃取的情报得知,他开始研究智能手表,并在二手交易平台上寻找,所以我就把事先准备好的那块表挂了上去。

要是被重置就完蛋了,幸好他相信了我在商品描述里写的那句『已初始化,可立即使用』,直接就用了,真是幸运。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当然,这也是犯罪。

……不,那个,姑且说一句,我推荐他买智能手表的最大理由,还是希望对他的健康管理有帮助。虽然我自己说出来都觉得毫无说服力……

「唉……」

对自己的恶毒手段叹了口气,感觉这已经完全变成习惯了。

说什么恋爱会让人叹气变多,难道大家都在为恋爱而犯下的累累罪行叹息吗……?

……怎么可能嘛。

一边自嘲着,但另一边,我的手却绝不会放开手机。

因为,在显示宫代同学『心跳数』时——我的手机也会配合他心跳的频率,“咚咚咚咚……”地震动起来。

感觉就像是,我手上拿着他的心脏一样……

————太棒了~~~~!

……这个真的是……如果没有实际体验一下真的很难理解!但是!

能随时随地在手中感受喜欢的人的心跳,真的是超级棒的体验!太厉害了!

和交谈啊,待在一起啊那种感觉完全不同,简直像是直接碰触到喜欢的人的生命根源一样……所以总之就是有种特别到不行的感觉!幸福到要死掉了。不妙,词汇要用光了。

想到还有那么多人类没有体验过这种感动,甚至让我有些悲伤。别去约会了人类,先感受心跳吧!

因为“答案”就在那里……

「优子,露露,集合集合!……宫代同学不在吧?很好很好。」

「咦——什么事?」

「宫代怎么了?」

……什么?听到传来的对话,我不禁竖起耳朵。

对我来说,除了家人,宫代空也以外的人基本都无所谓,平时不会在意周围的人在说什么。

但是,如果是在谈论宫代同学的话,那就另当别论了。

说话的是班上特别活泼(我觉得是,记得不太清楚)的三个女生。

「大概一周前的班会课上,宫代同学不是当上了这次球技大会的运营委员吗?还记得吗?」

「……有这回事吗?」

「记得记得,是那个吧?初濑报名之后,就邀请宫代一起来做,对吧?」

没错,就是这样——我一边偷听着对话,一边在心里暗自点头。只要是和宫代君有关的事情,我都记得清清楚楚。

另外,球技大会是每个班级男女各选出两人,合计四人担任委员。

在宫代同学确定担任委员时,女生的名额还有空缺,但要我主动报名……我做不到。

「对对,然后啊……其实我事先就跟初濑同学说过『要不你来参选试试?』我告诉他,『你心仪的那个别班女生,好像也当上委员了哦』。」

「天呐你也太贴心了,笑死人。搞什么?这可不像你的人设吧?」

「不啊,阿茜其实蛮贴心的啦。」

对于那个像开玩笑的女生,其他女生吐槽道。顺带一提,我不记得她们的名字,叫什么来着……不行,完全想不起来。

暂且,按照说话的顺序,就叫女子α,女子β,女子γ吧。

女子α说道。

「呵呵呵,如露露所说,我可是很贴心的哟~……那个啊,我别班的朋友——啊,你们也认识,七班的小早……那孩子啊,说她喜欢宫代同学!」

「欸~!」

「哦~!」

突如其来的爆炸性信息,让我僵住了。

「然后呢~她就来找我商量!说要怎么做才能和宫代同学变要好!所以,我就先让小早也去当运营委员……」

「啊~懂了懂了,也就是说——」

「利用跟宫代关系要好的初濑,让宫代也当上运营委员?真行~」

我用力眨了五次眼睛,深呼吸三次,总算恢复了正常的思考能力。

此时我心里——

现充好可怕啊啊啊啊啊啊啊!!!!

搞什么,那是什么老练的手段!那种,那种,好狡猾,欸,不算狡猾吗?

这种东西是从哪里学来的……?通信教育讲◯……?骗人的吧,倍乐◯……

(注:倍乐生公司开展的通信教育讲座)

而且,她可是在操纵别人啊!这种事情能被允许吗!

简直是违背人伦不是吗!

「…………」

之类的话,我没有任何指责的资格。毕竟我可是货真价值的犯罪者。

「 嘿嘿嘿,然后,今天第六节课不是LHR吗?我们是自习时间,而运营委员要到三楼的多功能教室开会。嗯,你们懂的吧?」

「哦——露露和我,是委员。」

「在球技大会当运营委员的话,像文化祭之类的就可以不用当委员了——」

看来女子β和女子γ跟宫代同学一样,是我们班球技大会的执行委员。这我一点印象都没有。

「你们俩,能不能帮忙撮合宫代同学和小早?比如让他们负责同一个项目之类的!」

「嗯——可以啊~我会好好努力的~」

「成不成可不能保证哦。不过球技大会的委员,我记得好像是按年级组队行动的,所以应该有很多说话的机会?」

每听一句,传来的都是我愈发不想听的内容。

感觉脸上血色尽失。

「多谢~!话说宫代同学,虽说不到特别受欢迎的程度,但还是有点人气呢。」

「我懂~我其实挺喜欢他这一款的~」

正舔着糖的女生β,轻描淡写地说出了这种话。难以……

「诶,优子喜欢这种类型吗?真是意外。我还以为你会喜欢更阳光的类型……」

「嗯~……宫代同学不是很有气质吗?感觉和我们……看待事物的方式不太一样?就是……有『自己的世界』的那种。就觉得,超戳我~」

女生β对女生α这么回答道。她用着分不清认真还是开玩笑的语气继续说道。

「啊,不过我还没看过宫代同学的画呢。」

「不会吧!简直太可惜了!绝对要去看啊!」

这次,女生γ突然激动地喊出声来。

「超厉害的!厉害,不对,是太棒了!我第一次看到时都小哭了一会儿呢!」

「诶,你这情绪是干什么……怎么了怎么了?」

「什么怎么了!要去看啊!真的超级棒!美术准备室里有好几张,快去看!放学后,宫代在美术教室画画的时候,准备室也会开着,快去看!」

「露露,你怎么知道这些的?」

被女生α这样一问,女生γ「呜」地沉默了一下。然后放弃抵抗似的回答道。

「排……排球大赛之前,我总是会去参观啦。赛前觉得不安的时候,看着宫代的画就能……心情平静下来……」

「诶诶诶~!」

「真的假的~你是他的死忠粉啊~」

「烦死了!我就是他的粉丝嘛!不过,来参观的人可不止我一个!其他运动社团的人也有不少会去看的!又不是只有我一个!」

「总之你快去看啦!」女生γ说完,就打断话题沉默了下来。

「话说,宫代不是已经有女朋友了吗?就是那个高一的小翠。超级可爱胸又很大的那个。他们不是经常一起回家吗?」

「呜嗯~她不是宫代女朋友啦。我,和那女生……小翠香关系很好,经常一起聊天。她说他们两个只是青梅竹马。不过嘛,有那么可爱又优秀的女孩子在身边,确实很难接近他呢~小早对此也很困扰呢~」

…………

小翠,小翠香——吾道翠香吗。

盯着宫代同学看的时候,自然而然就会经常看到她。他们就是这样形影不离。

一开始,我也以为他们肯定是在交往。打击大到三天都没睡着觉。

而实际情况,就像刚才女生α说的那样,他们只是青梅竹马。

……虽说,关系好到休息日去给吾道同学的比赛加油,这种关系也不知道能不能说是单纯的青梅竹马。

不过,我目前的威胁并不是吾道同学。

——午休……好,还有十五分钟左右。

确认好时间,我站起身,迅速离开了教室。


「就是这里……」

三楼的多功能室,女生α所说开会的地方。

拉门想要进去,却发现上了锁——这也是理所当然的。

不过,这可难不倒我。

「锵锵——」

伴随着这种自己给自己做的效果音,我掏出了一把亚克力树脂做成的钥匙。插进钥匙孔后,顺滑地插进去。

接着稍一扭动,便打开了门锁。

我现在所用的,当然不是这间房间的正规钥匙——而是非法复制品。并且,是万能钥匙(能打开这栋楼所有房间的那种)的复制品。

那是在高一的时候。

临回家时,我被当时的班主任逮住,要我去回收放在各个教室讲台上的讲义。

就那时候,当时的班主任嘟囔着「把各个教室的钥匙全拿出来太麻烦了」,就直接给了我万能钥匙。

难以置信!

真是让人愤慨!你把安全当成了什么了啊!要是被人滥用该怎么办!

一边生气,我穿梭于各间教室,回收了讲义。顺便测量了万能钥匙的尺寸,拍了多张照片。之后回到家,根据尺寸数据与照片建了3D模型,用3D打印机打印出来。

复制钥匙就这样作成了。

正是因为会出现这种情况,在3D打印技术已经普及的现代,重要的钥匙绝对不能交给管理者以外的人看,更不能让别人拿到。

……至于我的动机嘛,总之,并不是想潜入什么房间或者做什么坏事,单纯是好奇『学校的万能钥匙可以用3D打印复制出来吗?』

事实上,在确认可以用来开锁后,我就随手把这钥匙扔到抽屉角落了。

话虽如此,因为想着它「也许有一天能在跟踪狂生活里派上用场」,于是每天都随身携带,结果现在就这样用上了,所以我完完全全有罪。

「…………」

怀着沉重的自我厌恶感,我咔拉咔拉地打开门,潜入了摆着整齐课桌的房间。

然后,我径直走到房间中央附近的一张桌子前,把自己的一台手机丢了进去(作为一名正统的电子设备宅,我大概拥有各厂家最新机型八台左右,来学校也一直带三台)。

被我丢进去的那台手机装着一个外接收音麦克风。至于为什么会带这种东西,那当然只能说是身为跟踪狂的基本修养。

这样一来,准备就万无一失了。


「好了……」

LHR的时间。

我在教室窗边的座位上,戴上了连着手机的耳机。

接着,通过远程操作,把放在多功能教室的手机设定成通话状态。这样就能听到那个房间里的对话了。

虽然可能没法听得一清二楚,但只要能听清话语就行。

听清了——也完全不会发生什么。

我能做的,只是听着而已……老实说,我明白就算做了这种事,也不会有什么意义。既不能阻止那个女生接近宫代同学,也不能自己向宫代同学表达好感。

可就算明白,既然知道她们有这样的计划,就没办法假装毫不在意、不去窃听。

「……嗯。」

我听到开门的声音,接着——

『运营委员会啊~好累~』

『是啊~不过总比文化祭或修学旅行委员要强吧?』

『确实。』

以不知道是谁的对话为开端,开始传来嘈杂的各种对话与声响。学生们似乎开始聚集到房间里了。

然后没过多久,那个声音传来了。

『空也,座位是怎么安排的来着?』

『好像是从窗边开始,按照高一、高二、高三的顺序。至于前后顺序嘛……应该是按照班级的号码顺序吧。』

「……!」

初濑勇志那响亮的嗓门,然后是那个能在脑中清晰重现的、宫代同学温柔的嗓音。

他们的气息越来越近。『我们是四班,大概在正中间附近?这边?』宫代同学的这句话与拉开椅子的声音,听得特别清楚。

看来他们就坐在放着附麦克风手机的桌子附近,或者干脆就坐在那个座位上。

宫代同学和初濑勇志继续聊着一些无关紧要的话,这时,又传来了新的声音。

『宫代同学~,初濑同学~,我们可以坐你们旁边吗?』

『我们同班,坐在一起比较好吧?』

是女生β和女生γ的声音。初濑勇志轻松地回了句『OKOK』,宫代同学也接着回应。

『当然可以。请~坐。』

『谢啦。那个,她也坐这里应该不介意吧?这是小早,七班的。可她视力不太好,坐后面会很困扰。』

『抱歉,打扰了!』

明朗活泼、精神十足的语调,没听过的声音。根据女生β的介绍,她就是那个对宫代君怀有好感的女生吧。

宫代同学回应了打招呼的她。

『请坐。座位的配置应该也不会管那么仔细,我觉得坐看得清楚的地方比较好。话说……』

『宫,宫代同学好久不见!高一以来了吧……?』

『是啊,好久不见~高二被分到不同班了呢。』

也就是说,他们一年级时是同班同学啊。

真好啊~……不过,我喜欢上宫代同学是在一年级快结束的时候,所以说这种话也没有意义。

『担任运营委员也能参加比赛对吧?宫代同学要参加什么项目?』

『今年我应该不参加了。打算专心做运营委员的工作。』

『啊,这样啊……其实我也这么打算呢。一起加油工作吧~!』

这个叫小早的女生积极地向宫代同学搭话,是清晰到傻的、直球的好感表达方式。

——好厉害啊。

我尊敬她。因为向喜欢的人搭话,需要很大的勇气。

她正在这样做。羡慕也罢,或者想着“你给我离远点别靠近宫代同学”也罢,我没有资格那样想。

如果说我没有那种心情,自然是在说谎。但无论如何,我是没有资格的。

只能远远地,字面意义上的“远远地”,用着傻傻的表情,喃喃道:好厉害啊。

我会加油干的!!我对体力活也有自信!名叫小早的女生充满活力地朗声说道。

而我只是呆呆地偷听着。好悲哀。百分之一百,自作自受。

这就是我恋爱的现状。

『打扰了~!大家都到齐了吗!……看来是到齐了!那么马上开始吧!』

门又发出打开的声音,接着传来了洪亮的嗓音。看来是负责主持会议的学生来了。

『啊,空也,是……』

『哦—我都不知道。真是什么活都干啊……』

初濑勇志和宫代同学出现了如此对话。是他们的熟人吗?

——话说,我好像听过这个声音……?

是错觉吗?唔唔唔唔,我试着搜索记忆,可最终还是没有答案。除了宫代同学,我对任何人都没兴趣。这种时候就很伤脑筋。

『那么,首先从球技大会运营委员的工作概要到注意事项,都会向各位说明。』

负责主持会议的学生用清晰的声音,开始说明各种事项。

『——各项目大致就是这样。然后,基本上会以年级为单位,男女混合组成队伍,负责各个项目的运营。』

男女混合一起工作。那个叫小早的女生,是打算趁这个机会和宫代同学拉近距离吧。而我对此无能为力——

『……啊。呃,对不起,是的,原本是这么想的,但现在想听听各位的意见!简单来说,从今年开始,队伍的分配不采用男女混合,而是男女分开,大家觉得怎么样?』

『咦?』

听到这句话,我下意识小声发出疑问。

在那个房间里,名叫小早的女生大声说道。

『等,等一下等一下,为什么?今年也男女混合不好吗?』

『嗯,男女混合当然也可以。但是,其实来这里之前在学长学姐那里听说,以前因为男女混合组队而发生过纠纷。』

『发生纠纷是指什么?』

『就是……运营委员在当天好像会忙得不可开交,几年前,某个队伍的男生们,似乎没有把换衣服的时间算进去。接着他们说在操场的角落换衣服很快,所以没关系……』

『啊啊啊啊!?』女生们发出非常嫌弃,或者说难以置信的声音。

『不一定是这件事,但类似的事情确实会发生……大家觉得怎么样,今年要不要尝试男女分开组队呢?本来项目也是男女分开的,所以这样或许比较自然。』

主持会议的学生的提案,让气氛明显变成「这种事当然男女分开比较好啊」。

当然,这个提议本身就合情合理。但决定性因素或许是那不可思议的坚定声音。

既不强行压迫也不显得咄咄逼人,却自有一种能让人感到只要跟着走就不会有问题的沉稳力量。让人不由得这样想,该说是执政者的声音吗?

要扭转这个局面,恐怕是近乎不可能了。

『那个……不,嗯……男女分开也不错吧。』

最终,那个叫小早的女生如此说道,收回了意见。

『不好意思,谢谢各位。那么,今年就朝这个方向进行吧!当然,就算男女分开分组,也可能会出现很多麻烦和纷扰。如果发生的话,请第一时间联系人家——一年一班的吾道翠香!』

「啊……」

主持会议的学生报上姓名,我才终于明白她是谁。

没错,是吾道同学,就是她。


◇◆◇


「好,今天就到此解散。有社团活动的同学加油哦~直接回家的同学路上小心~」

球技大会运营委员的学生们也回来了,班主任说完这句话,LHR就此结束。现在是放学时间。

「…………」

悄悄瞥一眼邻桌,宫代同学正在收拾东西做回家准备。据我观察,他放学后有百分之九十二的概率会直接去美术教室画画。

今天能跟他说话的机会,就只有现在了。

刚才那个『小早』闪过脑海……我也要——

「宫代~,刚才布置的数学作业好难啊,对吧~?」

「唔——,是挺够呛的。明天之前能做完吗?」

「真要命~!不想面对下次的考试……」

「考试啊……心情沉重。」

是啊是啊。宫代同学和前排的男生相视苦笑。

对我来说,数学作业和考试都很简单。但是,像这样轻松地跟他说话,却要困难得多。

很难,但必须要做。

我有聊天的话题——宫代同学正为初濑勇志寻找夏季休闲活动。

啊啊,可是,该怎么向他开口呢?

宫代同学暑假有什么计划?……不,这样好像有点唐突。离暑假还有一个多月呢。

我知道一个不错的玩乐地点,有兴趣吗?……这听起来像在邀请他去参加毒品派对的可疑人士。

可是,那么……唔唔……

「那我先走了——」

「哦,再见~」

啊……

在我磨磨蹭蹭的时候,宫代同学已经离开了。

…………。

「……唉。」

我叹了口气,拿起自己的书包站起身。

今天我又听了很多宫代同学的声音,但其中没有一句,是为我而说的。

在他的人生里,今天的我依然是可有可无的存在。

哪还顾得上为“球技大会的运营委员分了男女组真庆幸”这种事而松一口气。

怀着沉甸甸的心情走出教室,沿着走廊往前走。

「喂——久城,可以打扰一下吗?」

「咦?啊,好的。请问有什么事吗?」

一位女老师快步向我走来。她是本班的副班导,手上抱着一个纸箱。

我有种不好的预感。

「你是图书委员对吧?麻烦你帮我把这些摆到图书室的书架上。具体要放在哪,说明纸已经放在箱子里了。」

「…………」

或许人心情低落的时候,就是会祸不单行。虽然不想说这种不科学的话,但现在就是有这样的心情。

但反正,就算想拒绝也是行不通的吧。

「我知道了,这就去放。」

赶紧接下,赶紧搞定。这是当前能采取的最佳手段。

「嗯,拜托你了。」

「……!」

好重!?也是,毕竟是书嘛……

那个女老师抱起来很轻松,可对运动不足的我来说,手臂吃不消。

我抱着纸箱,摇摇晃晃地走向图书室。途中休息了好几次,才总算抵达。

推开门,一股空调的冷气扑面而来。重劳动而流出的汗急速冷却,甚至有点冷。

好了,得快点把工作做完。

我看了看纸箱里的指示书,按照上面的指示,走到房间角落的书架前。上面写着要把书插进书架上空着的地方。

「……咦?……咦咦~」

会不会太高了?

书架上空着的地方,是最上面一层。旁边还贴心地放着梯子,应该是要我爬上去吧。

这要求也太困难了。我体育课的成绩,从出生到现在从来没有拿过1以外的分数……跳箱只要两阶就投降了。

「唔,哦……咿~……」

迈着不稳的脚步,爬上梯子。膝盖瑟瑟发抖着,最后索性啪嗒一声坐在了最顶板上。

好可怕……只是有点高而已,为什么会这么可怕……我的脑细胞是不是短路了?

但是,只能硬着头皮上了。我本来就没打算依靠谁,更何况根本没有能依靠的人。

我将抱在怀里的书伸向空着的书架……但是够不着。

……这下子,得站在顶板上才行了!

「嘶~……不行……」

嘴上这么说,我还是双脚站到了顶板上。脚踏梯,不允许这样用对吧?什么安全隐患,什么预防事故之类的……

双腿簌簌发抖,勉强把书插进书架上。

一本,两本……可恶,这书好重!不仅腿在抖,手也已经开始抖了。

第三本,有点远——

「啊。」

勉强伸手,一下子失去了平衡,我这贫弱的体干根本没法重新稳住。

「呜、啊……噫呀~……」

站在顶板的身体摇晃、倾斜。我清楚感受到,重心已经偏移到致命的地方了。

明知道这样下去一定会摔下去,却完全无法阻止。恐惧涌上心头,连惨叫都发不出来。

「~!!」

终于,我的身体完全失去了平衡。

整个人向地面倒去。我下意识闭上眼睛……


「赶上了!」


「……咦?」

冲击是有的。

……但是,比预想的要柔软得多。我确实倒了下去,但却压在什么上面。

——我正压着什么。

「………………什么,咦?」

「哎呀,赶上了赶上了。我的运动神经还没完全报废嘛。」

回头望去——在那近得不能再近的地方出现的,是今天已经偷看过无数次的那张脸。

「宫、前,同学……?」

现在,我和他,身体,紧紧、贴在一起——……

「~~!对不起!我……!」

「该说抱歉的也是我啦,要是能更帅气地接住你就好了。」

我慌慌张张站起来低头道歉,宫前同学却用一如既往的语气、那温和的声音说道。

「勉强算赶上了,就原谅我吧。」

抬起头时,映入眼帘的是正慢慢站起身来、脸上带着苦笑的他。

心脏跳动得厉害,呼吸也近乎停止。一下子发生太多事,我的脑袋快炸了。

他救了我?怎么想都是这样。而且身体接触的程度,比看网球比赛时还要亲密。

全身滚烫滚烫。原本感觉很冷的图书室的冷气,现在完全感受不到了。

但比起这灼热感,我还有必须要确认的事情。

「那、那个,宫、宫前同学,你没受伤吧……!?」

「我没事!……那个,你真的没受伤吗?」

哪里受伤都不好,可要是伤到他的惯用手,我只好当场切腹自尽了。

「好像没事。」

他一边活动右手一边说道。看来真的不要紧。

「……太好了。」

双膝一软,刚刚才站起来的我,又软绵绵地坐回了地上。

「那个……谢,谢谢你。」

「不用谢。把书插进那么高地方很辛苦吧,是图书委员的工作吗?」

「啊,嗯……」

「原来如此。」

他向坐在地上的我伸出手。我像是被吸引过去一样握住他的手,这只手有点凉。

同时,我像个笨蛋一样担心自己的手会不会太热。

「我来帮你吧。」

「咦,啊,可是……」

牵着我的手让我站起来后,宫前同学捡起掉在地上的几本书,爬上了梯子。即使不像我那样站在顶板上,他的手臂也完全够得到书架。

「好,插进去了。久城同学,把剩下的书也递给我吧。」

「可,可是,这是我的工作……」

「用最有效率的方法吧。应该采取最佳手段,对吧?」

久城同学经常这么说呢。宫前同学温柔地笑着说道。

我明白了。

我是不是……已经死了?不然的话,这种事对我来说也太幸福了……

「那个,啊…………好的。」

大脑无法正常运转,我像个笨蛋一样,把书递给站在梯子上的宫前同学。

「连续三天——也称不上,中间隔了周日。」

「是……是指和我说话,吗?」

放学后,人影稀疏的图书室。

「是的。不过能在那个时间点赶上,真是太好了。」

「……!」

鼓动的心跳,微微出汗的身体。害怕自己说出奇怪的话,又渴望把很多很多事说给他听。

喜欢上一个人就是这样的感受,和喜欢的人待在一起就是这样的心情。

真的,就像做梦一样。

可是,我……


一开始,明明那么讨厌你。


与其说讨厌,不如说是憎恨。而现在,却变成了这样。

「宫前同学,那个,你为什么在图书室……?你放学后不是都会去画画吗?」

「本来是那样打算的,但想到果然还是做下数学作业比较好。因为要是回家的话,我一定会放着不做了。」

沐浴在窗户照进来的橘红色的阳光,我和喜欢的人待在一起。他的视线时不时直直落在我身上,他的每一句话都只为我而编织。

「我在那边桌子解题的时候,看到久城同学抱着一个看起来很重的箱子进来。担心你行不行就过来看看。结果正好赶在你差点从梯子上掉下来的时候。哎呀,太好了,赶上了。」

「……真的非常感谢。那个……」

如果要鼓起勇气——大概就是现在了。

「我想向你道谢,可以吗?」

「道谢?」

「嗯。我……」

每当我想掩饰自己的情绪或真心时,我总会不自觉地语速变快、添上许多不必要的言语。

所以,现在。

「我很擅长,数学。」

我缓缓地吸气吐气,只挑必要的、该传达的内容开口。

只说——想说的话。

「两个人一起,做作业吧?」

等待他的回答,这段漫长得仿佛永远的时间,我回想起了——

半年前,我是多么厌恶这个人。

然后,又是如何爱上了他。


◆◇◆


每次听到『像是人类』这种话,我都会忍不住皱起眉头。

因为在我看来,这句话指的不过是那些不被法则束缚的感性,即兴发挥的随意判断,以及无理可喻的非逻辑性。

那种东西,一点也不美。

对我来说,美与秩序是同义词。

冷静透彻的法则与清晰明确的逻辑。由它们构筑而成的秩序,在我眼里比任何宝石都璀璨。

数学和物理学的各种定律,无论何时都迷人得令人心醉。

正因如此,我才会喜欢工学。因为工学能运用数学和物理学的美妙力量,将现实变得井然有序。

我讨厌所谓的“人性”,自然与周围的人格格不入。我的大脑似乎发育得很快,甚至被称作天才。到上小学时,这样的我已经彻底放弃与人交流。

本来,我就对周围的人讲的话题一点兴趣也没有。反过来,我喜欢的事,别人也完全不关心。

我最终变得对“人”本身都失去兴趣,也没花上太多时间。我还正常保持交流的,只有家人,也并不觉得这样有任何不便。

天才,清楚懂得何为美的我,和那些为无聊事物吵吵嚷嚷的人们,本来就不是同一种生存方式。

世界需要的是像我这样的人,他们不过是附属品。

我自己也意识到这种想法的傲慢,但我既无改正之意,也一直如此挺胸抬头地活着。

这就是我,久城红的生存方式——直到高一的十二月为止。


「好冷……」

那天,我放学后在学校里四处走动。暮色已然降临,走廊里已有些昏暗,而且还很冷。

但是,我是带着目的在此徘徊。

「好,这个门也能打开。」

我私自复制了万能钥匙。为了确认钥匙是否能正常使用,我正在各个房间巡回。

擅自打开锁,然后心满意足地关上。如此周而复始。虽然不至于真的打开所有房间的门锁,但还是想大致确认一下。

把各年级的教室区域逛得差不多后,接下来是音乐教室和资料室之类的地方。

走上楼梯,眼前是美术准备室。旁边的美术教室亮着灯,我猜美术社应该正在活动(此时的我并不知道学校里根本没有美术部)。

算了,那就只确认美术准备室这边吧。

根本不知道里面有什么,只是抱着非常轻率的想法,把钥匙插进锁孔里。

可拧了拧,却没什么反应。啊,原来门本来就开着。

那种“白忙一场”的空虚感,竟使我产生了「来都来了,那就稍微看一下里面吧」的念头。明明平时很讨厌这种非逻辑性的行动,但那天不知为何却付诸实行了。

若所谓的命运分岔点确实存在,那么大概就是在这里吧。不,命运这个词果然很不科学,应该说是未来轨道的决定性分岔点才对。

拉开有点老旧的门,门板发出喀拉喀拉的声音。走进房间,打开电灯,经历了老旧日光灯特有的那种迟滞,昏暗的室内亮起了灯光。

房间里面如美术准备室这个名字所示,似乎是用于绘画的各种工具。虽说我并不清楚那些器具的详细用途。

然后——墙上挂着画作。

数量不多,全部也不过五、六幅吧。

「……」

我清楚地记得,自己吞咽口水的声音在喉咙里发出来。

因为,即使只是远远一瞥,也能明白。

画得真好,也好。

真是一幅好画,也罢。

这些画里,没有一丝一毫留给这种感想的余地。不是那种层次的问题,不是那种程度的东西。此刻这间房里存在的,是完全超越那种维度的“某种东西”。

脑海中响起巨大的警报声。这是本能给我的劝告,我应该立刻转身离开这里。

所以我无视了它。因为这毫无逻辑,我不想依靠直觉。

我甚至忘了眨眼,目不转睛地、仔细地端详起第一幅画。

那是一幅森林的画。静谧,透着某种不可思议的温柔,光是站在画前,就能感受到一种如睡意般柔和、仿佛将自己包裹起来的气息。

旁边的第二幅画,一幅鸟的画。在傍晚暮色中独自穿行的姿态里,不知为何,感受到的不是速度或锐利,而是让人心口作痛般的哀切,以及仍要振翅飞翔的骄傲。

……原来如此。

它一定会深深地刺入那些会共鸣的人心里吧。如此震撼人心的画作。原来如此原来如此,真是了不起。

不过没关系,我还能平静地、保持着一向坚定的自我去观察这些画。

什么嘛,别吓唬人啊。

我呼出一口气,放松下来,又往房间里面走了几步……


——然后,遇到了第三幅画。


「诶——————」

认知到它的瞬间,我整个人被“吹飞”了。

理解现实的能力被连根拔除,周围的景象、流逝的时间,一瞬之间都变得无法辨别。

在我的世界里,只剩下我与那幅画。其余一切,都被吹得无影无踪。

这幅画既是画,同时也是冲击本身。

「……………………啊,咦……啊。」

当我回到现实时,看向外面,原该是夕阳西沉的光景,太阳却已经完全落山了。

我在这里站了多久?我完全不知道。

万能钥匙的复制品掉在脚边。它何时从我手中滑落,或者掉落在地时有没有发出声音,我全都一无所知。

我摸了摸自己的脸……好烫。好烫、好烫。烫得不得了。

可,这也是理所当然的。

「!」

我狠狠地瞪着眼前的画。

「为什么……!」

我喃喃出声,握紧拳头。喷涌而出的感情,是羞耻,是愤怒。

——……为什么……为什么会有这种画!!

这幅画和描绘森林的第一幅画,以及描绘鸟的第二幅画不同,眼前的第三幅并不是一眼能看出主题的画。应该属于抽象画的范畴吧。

构成,很简洁。

白色的画布中央,只有一团带着圆润的蓝色图案。

那图案,像是犹豫着要不要诞生、畸形扭曲的蛋,也像是放弃了某些东西,无力坠入孤独中的雨滴。

而我所无比明确地感受到的是,无论它是什么, 那就是我。

不知为何我那时清楚地感受到了这一点,头脑因『自己的内心被擅自描绘出来』这种莫名其妙的情绪而沸腾。紧接着,就连会产生这种无法理解的怒火的自己,也令我火冒三丈。

捡起钥匙,我飞快地跑出美术准备室。完全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回到家的。

我连饭都没吃就把自己关在房间里,让家人很是担心。

用被子蒙住头躺在床上。羞耻的心情挥之不去。

即使闭上眼,那幅画也依然盘踞在脑海中。

……我对人类不感兴趣。

交不到能互相理解的朋友,在学校里也觉得一个人待着无所谓。

这种心情不是谎言。

不是谎言,可是——

若是能交到和我喜欢同样的东西,能聊得来的朋友……这种念想,倒也不是完全没有。

我既是那枚用畸形硬壳包裹自我、病态怯懦的卵,也是那个无法改变状况,只能坠落的孤独雨滴。

那幅画,硬生生剖开了我假装遗忘的这一切。

「唔,唔,唔唔唔唔唔唔……!」

生气,烦躁。可恶,可恶,可恶!

那只是画而已,画画的人只是画了画而已!

不过是把颜料涂在纸上或者布上而已,别以为这样就能理解我!

「……唔唔唔唔!」

当然,从逻辑上来说,说这种话的我才是荒谬的那方。

因为,我和那个素不相识的作者毫无交集。那幅画是在和我这个存在完全无关的情况下画出来的才对。

然而,我却觉得『这是画我的画』,甚至觉得『这是对着我画出来的画』。

不可能,不可能,从逻辑上来说很奇怪。既无因果联系,也不合常理。

然而头脑中得出的结论,被情感彻底否定。在自我内部的矛盾里,我痛苦到几乎扭曲。

彻夜未眠,于微亮的黎明时分恍恍惚惚爬下床。

「……这是人类的BUG啊。」

我终于挤出了一个最合理、最像答案的解释。

那不过是廉价的错觉而已。肯定是这样,我要证明这一点。

我打开电脑的电源,啪嗒啪嗒啪嗒啪嗒啪嗒地高速敲击键盘,编写源代码。没什么难点,很快就完成了——图像自动生成程序。

我立刻启动程序,屏幕上源源不断地浮现出与美术准备室里那幅画相同结构的图像:纯白背景上绘着蓝色图案。

「看好了……」

说到底,那幅画就像颜料胡乱泼在画布上的产物。所以,只要自动生成几千张类似的图像,其中必然会出现同样能给我带来冲击的图像。

看到形状模糊的东西,就会将其认知为自己所知的『某种东西』,并擅自为其赋予意义——这是人类所抱有的BUG之一。

那幅画不过是针对这个脆弱性发动了攻击而已。随便画个模棱两可的形状,让大家自行解读,其中总会有人自己被感动得乱七八糟,这是期待侥幸的浅薄伎俩。

带着这种信念,我开始逐张核验生成的图像。


在接下来的几天里,一边上学,我一边不停看着那些图像。

原本打算生成几千张,最终却达到了十万张。就算一张一秒,也要花上二十八小时。

旁人眼里或许很滑稽,但我很认真,也很拼命。

如果不做到这个地步……我根本无法承认——承认那幅画不是偶然。

确认完十万张图像的第二天放学后,我再次来到了美术准备室。

此时即使闭着眼,蓝色图案仍接二连三在眼皮下翻涌。我精神已濒临崩溃边缘。说实话,我已经不想再看任何画了。

但我仍想确认一次——那幅画,那个冲击。

可在这种状态下,就算看到那幅画,说不定也已经什么都感受不到了。那样的话该怎么办,应该高兴吗,还是说——

这种担心,根本是杞人忧天。

「啊……————」

再次看到那幅画,刹那间我眼皮内侧萦绕蠕动着、尚未成形的蓝色污迹一扫而空。

「…………」

我只能认输。

生成了十万张类似的图像。然而,没有一张、哪怕一张,能让我感受到与眼前这幅画相同的冲击。就连一丝一毫的迹象也没有。

我完全明白,这不是“实物画”和“数字图像”的区别。

这幅画,是明确地以目标画出来的。虽然并非专门以我自身为目标,但它的技术和才情,让我产生那样的错觉。

好美。眼前的画作,美得令人窒息。

了不起。真的了不起。我承认。

正因如此,我心中涌起的,是憎恨。

「……!」

我紧紧握拳。沸腾的大脑几乎感觉不到指甲陷进掌心的触感。

对创作这幅画的人的憎恨。说白了,就是迁怒。虽然我明白这一点,但总之就是憎恨。

说到底,我对绘画这种东西并没有什么好感。

我知道绘画里有大量的技巧与理论。但即便如此,我觉得它的根本还是感性和『人性』。

现在我眼前的这幅画,与我所笃信的美——由冷静透彻的法则与清晰明确的逻辑构成的秩序——截然相反。

然而,我却被它搅乱了心绪……甚至觉得它美丽。这更是,奇耻大辱。

我恨画出这幅画的家伙。

要不是那家伙画了这种东西,我就不会感受到如此屈辱。

……也不会被挖出那些深埋在心底,连我自己都快忘记了的愿望。

「可恶,可恶……可恶!」

我想看看画这幅画的人的长相。倒还没想好见了之后要怎样,总之现在的状态让我实在无法释怀。

我调查了这是谁的作品,美术老师告诉了我。

宫代空也。和我一样是一年级。

在今年首次举办、由国家主办的全国高中生比赛中,以高一学生身份在油画项目夺得顶点的学生。

这所学校没有美术社,现在在美术教室里作业的,就是他。

「…………」

画出这幅画的人,就在隔壁房间。再次意识到这一点,心情变得有些微妙。

我把手放在美术准备室通往美术教室的门上。

既不是想搭话,也不是想吵架。只是,就这样带着仿佛被单方面痛殴一顿的心情回去,实在无法忍受……连我自己都不太明白,自己究竟想做什么。

我小心翼翼地、一点一点地推开门,向里面窥探。

会是什么样的人呢?竟然画出了这种、近乎非人般的画作,一定和常人不同,或者该说典型的艺术家气质……

「……咦?」

美术教室。房间的中心确实有一个人——

仰躺在地上。

「诶,等等……你,你没事吧!?」

我猛地把原本偷偷打开的门推得大开,冲到他面前。我没有强大到能无视倒在地上的人。

「那个,呃,是不是叫救护车比较好?不对,在那之前先叫保健老师?还是叫别的老师……」

在我惊慌失措的时候,他——宫代空也睁开了眼睛,然后直直地盯着我。

那双眼睛的深邃,让我有好几秒忘了呼吸。

「……那个?」

「抱歉,吓到你了。不用叫救护车也不用叫老师,没事的。谢谢你。」

他的声音有点沙哑,听起来不像没事。

「可是……」

「……你有觉得,游完泳之后,身体变得很沉?」

「……?有、吧。」

「现在,打个比方的话就是那种感觉……不过我这个是相当,不,算是稍微严重一点的那种。常有的事,稍微休息一下就会好。」

他的声音、动作,甚至连眨眼都显得有气无力。真的没事吗?

……不对,为什么我非得担心他不可。

目睹有人倒在地上的冲击开始消退,我刚稍稍回过神来,只见他撑着身体坐了起来。

「不过,也是。差不多该起来了。抱歉吓到你了,谢谢你担心我……呃……」

「……久城红,一年级。」

「同年级啊。太好了,我刚才说话没用敬语。我叫宫代空也。」

他的说话方式,大概是因为有气无力的缘故,显得很缓慢。完全没有压迫感或威吓感。

……这个人,就是那幅画的作者。

或许他身上确实萦绕着某种奇特的氛围。但是,和那幅画的气势并不会相称。真是意外。

在我呆呆地望着他时,他站了起来。背对着我坐到附近的椅子上。

我直到刚才都没注意到这里有椅子,更没意识到椅子的前面,支在画架上的画布——那幅画到一半的画,那幅跃动的画布。

「!」

看到那幅画,我不由得倒吸一口气。

海,我以为眼前就是大海。一片尚未完成的、正在孕育中的海。

我眨了三次眼睛,才终于理解那是一幅正在绘制中的海的画。这是什么?

不是那种比照片更逼真的写实画作。但是,“海之为海”的核心,以及人们心向往之的关于大海意象的“核心”,却比真实的大海更清晰地呈现在那里。

弥漫开来的,是深邃、压倒性、无条件的安心感。

「好……」

他喃喃自语,拿起调色板和画笔开始作业。

「呜、哇……」

在他背后,我忍不住漏出呆滞的声音。

因为,当奇迹在眼前发生时,任谁都会如此。他挥洒的每一笔,都神奇到让我想这样辩解。

画笔每一次拂过画布,大海的存在感和生命力便随之增强。以一种在我看来近乎荒谬的方式,压倒性的美感在画布上孕育、喷薄而出。

大海,变得愈加大海。成为人们魂牵梦萦的、心灵故乡般的大海。

——…………可是。

「……哈啊…………呼……」

每一次他挥笔、将色彩落到画布上,他都会沉重地吐气。

看起来就很痛苦。

回过神来,我发现自己的手正无意识地攥紧裙角。这样注视了他好一会儿后,我终于忍不住开口。

「看起来好辛苦……为什么要做到这个份上来画画?就这么喜欢吗?」

「喜欢啊。喜欢……而且我很傲慢。」

他说的是,我对自己抱持的评价,他也这样评价他自己。然后,他维持着流露出辛劳、倦怠的语调,继续说道:

「我觉得……我的画能够帮助别人。正因为这样,我不想放下画笔。」

与那仿佛随时会倒下的背影和声音相反,在他面前逐渐成形的画作,却散发着令人可怕的鲜活生命力。我甚至觉得,那股生命的味道已经扑倒了我的鼻尖。

以颜料画出来的画,竟然如此生气勃勃。

……这简直就像是——

奇怪的想法浮现在我脑中。梦幻、童话、而又残酷的想象。

「…………你,该不会是……」

为了画画,消耗了——

消耗了自己的——

「……不,没什么。」

太不科学了。结果我还是闭上嘴,转移了话题。

「为了帮助别人,是吗?也就是说,你是为了某个素不相识的人而努力画画的?」

「这么说的话,是没错。」

他接到了各种各样的设施的委托,为他们画画,是之后的事情。

「……我无法理解。别人的事,不就是与自己无关的事吗?对我来说,听起来就只是句漂亮话。」

对连说话都显得吃力的他如此纠缠不休,还说出这么刻薄的话。连我自己都头晕,但这是我的真心话。

他却以明朗的语气回应我。甚至笑着,我隔着背影都能感受到。

「漂亮话又有什么不好?我是画家,最喜欢漂亮和美丽的东西了。美术,就是为了美丽而存在的技术嘛。」

「……美丽的东西,我也喜欢。虽然我所认为的美丽,一定和你不同。」

可是,我觉得你的画很美……这种话,却因为逞强和别扭,怎么也说不出口。

「有什么不好的?每个人对美的标准都不一样……我也不知道我的画美不美。」

「这……」

「但是……就算不美也没关系。」

他没有停笔,喘着气,用仿佛在爬雪山的语气继续说道。我已明白,他是在消耗着种种东西作画。

「……世界上有好事,也有同样多的坏事。有痛苦、有煎熬、有孤独。所以我觉得……即使不够美也没关系,只要能多一幅画,能抚慰某个人的痛苦、煎熬或孤独,那就很好。」

最后,他这么说。

「正因这样想,我才画画。仅此而已。」

用稍微夸张点的说法,他的背影和声音,都虚弱得好像下一刻死去也不奇怪。尽管如此,他的手还是没有停下来。

在这所地方县立高中的老旧美术室里,他道出了自己每天放学后,一个人倾尽生命战斗的理由。

这是一句漂亮话。

却也是一种极其漂亮、美丽到耀眼的生存方式。

或许那就是,我过去一直讨厌、无法理解、不愿靠近的『人性』之美。

无视最优解的、愚蠢却闪耀的光辉。

在觉得耀眼的同时,我意识到自己的身体在发热。

其中一半,是源于羞耻。

若把稍稍超过平均水平的存在称为天才,那我应该算得上。他一定,不,肯定也是。

可我和他之间,对这份力量的运用方式实在天差地别。

我在他的漂亮话里,看到了光辉。感到了憧憬。正因如此,我为自己感到了羞耻。

接着,身体发热的另一半理由——

那是——

「…………我要回去了。」

「这样啊。路上小心……咦,话说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我无视他的话,快步走出美术室。可以说是逃走。

「可恶的人类……」

嘴里冒出的这种词,是我混乱后的结果。

「可恶的人类,可恶的人类,可恶的人类……!」

区区人类这种生物,我明明一直都是这么想的。

可是……可恶的人类!

来时曾因寒冷而颤抖的走廊,此时已完全感觉不到一丝寒冷。我就这样最终离开了学校回到家。完全没有回家路上的记忆。

于是又一次,我不吃晚饭就将自己关进房间,引来了家人的担忧……


——我终于放弃抵抗,承认自己坠入了情网。

……只要到此为止,进入普通的单相思生活就好了,但我不晓得该怎么做才能让恋情开花结果,加上想多了解他的欲望太过强烈,没过多久,我就堕落成跟踪狂了。

我没办法告诉家人,也没办法告诉任何人。


◆◇◆


「这里要这样……对,就是这样。这就是答案。」

「哦~原来如此~懂了懂了。」

解完一题后,宫代同学嘀咕着「原来是这样解啊……」

「谢谢你,帮了大忙。久城同学很擅长教人呢。」

「是吗?可能是因为我常教妹妹吧。」

图书室角落的座位。我们两个并排坐着,压低音量,一起解决数学作业。

「你有妹妹啊?会教她念书,那关系应该挺不错的?」

「嗯……看情况吧。那孩子一有机会就会挑衅我。」

「哦~比如说?」

「这个……」

现在主要是关于我的恋情……也就是,关于你的事。

「很多方面吧,她一点都不尊重姐姐。」

我当然不能说,只好这样搪塞过去。

「这样啊。我是独生子,所以不太懂兄弟姐妹之间的相处分寸。真想要个兄弟姐妹,不管是哥哥姐姐还是弟弟妹妹都好。啊,不过我有个像妹妹一样的青梅竹马。」

「吾道同学吗?」

「对。不过她现在变得很可靠,没办法再叫她妹妹就是了。」

「以前不是这样吗?」

「对啊。以前她很文静,性格也很胆小,不像现在那样把感情表达得那么清楚。不过很努力这点从没有变过。」

说起吾道同学的时候,宫代同学脸上会露出像在炫耀自己珍贵宝贝一样的表情。

那个表情中,隐约可见两人亲密的感情,我很是羡慕。

能让他露出那样表情的吾道同学……让人嫉妒。

「现在我偶尔会教她念书,不过那是因为我学年比较高。如果是同年级就没戏了,肯定是我会变成被教的一方。」

我……不知道。

听喜欢的人对着自己说起其他女生的事,竟然会如此心痛。

「还很擅长运动,吾道同学真厉害呢。」

「对啊,文武双全。很了不起吧,都是靠她努力做到的。」

我……不知道。

明明不想听他说起别的女生的事,却因为想着只要夸奖那个女孩、他一定会开心,就自己主动把话题引过去的我……有多么愚蠢。

净是不知道的事情。

「她假日的时候也很受欢迎,很多社团都抢着拉她帮忙,暑假应该也会很忙吧……啊,这么说来,下个月就要放暑假了。」

他一边动手解题,一边突然这么说。现在是六月中旬刚过不久。确实,暑假的影子已经能隐约望见了。

「是啊,真让人迫不及待。」

其实,一点儿都不期待。因为那样有一个多月见不到宫代同学了。

「久城同学暑假时都在做什么?」

「因为有整块的空闲时间,所以会去接触新的语言……啊,呃,不是指外语,而是程序语言。还有就是做做电子装置之类的。」

「哦~不愧是你,好帅气。」

「这样很帅吗?」

这样很帅吗!

被他这么一夸,我内心不禁有些飘飘然。

……不对,可是,冷静想想,我是不是应该说点更有女孩子气,更可爱一点的事比较好?什么程序语言……什么电子装置……

啊,话说回来,现在正在说暑假的事呢!

我之前调查到一个不错的地点,正想告诉他——可以轻松前往的夏季休闲活动。现在正是说出口的好机会吧?交到女朋友,却因为加入运动社团变得很忙的初濑勇治,为了帮助他,宫代同学之前想了解的地方。

「宫代同学暑假时都在做什么?啊,我大概猜得到就是了。」

「跟你猜的一样,画画。我们两个一样呢,都是室内派。」

在我计算开口的时机时,他却先这么对我说。一样,也就是成对……我跟宫代同学……是一对……!

我的脑袋差点就要变得不正常,赶紧捏了下自己大腿,让自己恢复理智。

「不过我也想过该稍微运动一下才行了~毕竟还是得注意健康。如果要运动的话,我希望能挑一个不会太热的地方。」

在不会太热的地方运动,来了!挑这个时机说出口!这就是最佳方案!

「宫代同学,你知道吗?听说今年夏天,隔壁镇上要开一座新的游泳池,规模好像还满大的。」

「咦?我不知道欸。哦,真的吗?」

「据说还有从车站前直达的公交车,交通也很方便。而且那里会营业到很晚,可以避开白天的炎热。」

「哦哦,太棒了。」

去海边、山上或是主题公园都得花上不少时间,但如果是那里,应该可以轻松地玩一玩。而且那里会营业到很晚,如果想去,就算是社团活动结束后也能去(不过我没有参加过运动社团,不知道初濑勇治有没有体力)。

「顺带一提,为了避开人潮,开始一段时间内需要凭预售票才能入场。听说下个月初就会开始销售了。」

「哦~……久城同学,你常去那种地方吗?」

「不,我……」

话到嘴边,我才猛然察觉。

这……该不会变成像是在邀约了吧?

仔细确认一下状况,发现初濑勇治的名字完全没有出现在对话中,只是我单纯地对想要运动的宫代同学说『我知道一个好地方』而已。

……这样算是邀请吗?是我想太多了吗?啊,真的搞不懂。

「……我,不常去……不过……」

哪怕搞不懂……但只要在这时踏出一步。

我今年也想去那种地方看看,可是找不到伴儿……之类的。

可以的话,要不要一起去呢之类的。

如果,我在这里这么说的话——


「咦,空也,真难得看到你来图书室。」


「!」

突然有人向我们搭话,让我把要出口的话吞了回去。

「哦,你才是,怎么来这了?」

「人家有想借的书。」

那个女孩露出了仿佛点亮了耀眼灯盏般的灿烂笑容,不知何时已站在了我们桌旁。正如她所说,她的胸前抱着几本书。

「这样。我是在做数学作业……可是太难了,所以请人教我。」

「原来如此……呃,这位是?」

她那双大大的眼睛看向我。

「这位是我同班的久城同学,数学全国模拟考第一名。」

「咦,了不起!好帅气!」

她用不会打扰到周围人的音量,兴奋地说道。用「帅气」这个形容词,还有闪闪发光的眼神。

……她的反应和宫代同学有点像。让人一下子就真切感受到两人在一起很久了。

尽管很想用「被迫感受到」这种说法,但那是我自己的被害妄想症。

「没什么了不起的。」

我微微低下头说道。

吾道翠香。吾道同学。这是我第一次和她说话。她是个闪闪发光,既优秀又正经的女生。简直让我觉得,我和她是两个世界的人。

「翠香今天要去哪个社团吗?」

「没有,人家要直接回家。妈妈要人家帮忙买东西……啊,如果空也不介意的话,可以陪人家一起去吗?」

「好啊,走吧。」

「太好了,谢谢你!」

放学后和宫代同学两个人一起去买东西。对我来说,这比在全国模拟考中拿到第一名还要难以实现,简直是我梦寐以求的事情。

我和她之间的差距,甚至让我觉得用「层次不同」来形容都显得太过狂妄。

「……剩下的题目,解题方法基本和我一开始教你的一样。」

说完,我收拾好东西,从椅子上站起来。

「啊,久城同学也要回家吗?不好意思,中途就——」

「我不介意。今天谢谢你,再见。」

话音刚落,我就利落地离开了现场。因为在宫代同学和吾道同学离开后,我大概无法忍受独自一人留在这里的寂寞。

会做出这种判断本身,也显得我真是可怜。

之前那雀跃的心情早已消失无踪,仿佛打从一开始就不存在。

「…………唉。」

我用谁也听不到的音量轻轻叹气,打开图书室的门。离开房间前,我回头瞥了一眼——是笼罩在亲密气氛中的宫代同学和吾道同学的身影。

不过,自己也真是运气差到极点了。偏偏就在我和宫代同学两个人独处的时候,吾道同学出现了。这种概率有多少%啊。

「…………」

……没错,她出现的时机未免也太好了。

好到……甚至让我不由得觉得,是不是好得有点过分了呢。
---------------------------------------------------------------------
4章 就像你为我做的那样

「棒球和网球都逃过一劫,足球就不行了啊。」

「啥啊,你在说什么呢,空也?」

「最近老是有球朝我飞过来。」

听到我这样说,勇治苦笑着「这算什么时期啊。」

这里是学校的保健室,季节已经进入七月。

虽然空调开得很足十分凉爽,但我的脑袋昏昏沉沉的,实在没法好好享受这份清凉。

「保健室的老师还没来啊……你没事吧?」

「没事没事。抱歉勇治,还麻烦你带我过来。」

「别在意。等会儿请我吃满汉全席就行。」

「那价格也太夸张了吧?」

我躺在床上,勇治坐在旁边陪着我聊天。窗外,班上的同学们正精神抖擞地踢着足球。现在是体育课。

就在不久前,我和勇治也还在那片球场上。

「球直接砸你脸上啊,你当时完全在发呆嘛,一点要躲开的样子都没有。在想什么呢?」

「因为天空很美啊。我一直都在看着天空。」

说出口后,自己都觉得这理由傻气得让人想叹气,但这是正确且诚实的回答。

很了解我的勇治并没有笑我。

「你看到了什么?」

「看到了……真的很美。白云在蓝天里散开来,在某些地方渐渐染上各种颜色……就好像云彩厌倦了一成不变的白色,在尝试着变成何种色彩才能与天空的湛蓝相媲美一样……非常漂亮。」

「这算是一种天赋吧……」

勇治感慨地说。

我的视野,偶尔会看到与现实不同的景象。现实中的事物颜色和形状会不可思议地变化,变得美得惊人、丑得吓人、让人心生怜惜,或者令人恐惧。

然后,我会将这些深深烙印在心中的光景,与一些祈愿交织在一起,描绘成画。

「不过,因为这样,我才用脸把球给接住了。一瞬间,意识都飞走了呢。」

「看着就很痛的样子。还好鼻子没事。」

「幸好幸好。话说勇治,你可以回去了。谢啦~」

「……啊啊,嗯,是这样没错。」

「……?怎么了?」

「我有件事想跟你说。」

「干嘛这么郑重其事?又是女朋友的事~?」

从六月中旬开始交往,到现在才两周左右吧。因为是从高一就一直喜欢的女生,勇治总是很开心——

「我们分手了。」

还以为他又要跟我秀恩爱。

「…………咦?」

「与其说分手,哎呀,就是那个啦,我被甩了!真是好快啊~哈哈。」

「…………这、样、啊。」

我好想揍自己一顿,怎么就挤不出一句像样的话呢。明明应该能说点别的吧,而不是这种蠢兮兮的反应。

「你也知道我放学、周末都被社团塞满了吧?她说虽然试着交往了,但这样果然还是太辛苦了……难得的高二暑假,男朋友却整天因为社团忙得团团转,才不要呢……她这样说的啦~!我根本没办法反驳啊!」

「……嗯。」

「空也你帮了我不少,我也找你商量过很多事,所以觉得应该好好跟你说一声。抱歉,在你脑袋昏昏沉沉的时候说这种事。」

毕竟这种话,果然还是想找个没人的地方说啊~!

这样作结的勇治,在向我解释的期间,一直保持着那副他特有的、开朗又讨人喜欢的笑容。但谁都看得出来,那和他的内心根本不一样。

他是在担心我会乱自责,不让气氛变得阴沉才这么做的。勇治一直都是这样的家伙。

「哦……这、样啊。」

我是个笨蛋,面对这个我最重视的朋友,却没能顺利地露出笑容。我明明知道,他就是希望我这么做。

短暂的沉默之后,勇治开口了。

「还有,我想向你道谢。」

「别这么说,我……」

「啊,不是不是。我不是指你帮我做有戏判定的事,那个我当然也很感谢,但现在……我啊,在被甩之后,去看了你的画。就是放在美术准备室里的那幅。」

「……我的,画?」

「我知道有不少人,在不安或者消沉的时候,会去看你的画。我就想现在不就是那种时候吗~!?结果……你听这个真的会笑——我有点哭出来了。」

勇治害羞地继续说。

「我以前也觉得你的画很厉害,但那个时候真的,真的真的……该怎么说呢……嗯,比如说…………对了,假设你去了医院?脚还是什么的痛的要命,想去求个医对吧?」

「……嗯。」

「但是,医生却说『不,你的情况并没有那么严重』,或是『没什么特别不好的地方啊~』,岂不是超难受?『咦,你们应该能理解这种痛吧!很痛啊!』之类的。『对我来说是很严重的事!』之类的。」

医院对我来说很熟悉,所以我很能理解那种感觉。我深深地点头。

「但是反过来说,如果医生说『啊~这应该很痛吧』,或是『这样一定很难受吧……』,就算疼痛没有减轻,也会觉得好像好了一半似的。感觉心情得救了,或者说,被托住了?」

「我懂,我超懂的。」

「对吧!所以……你的画就是那样。」

勇治一定是在仔细斟酌着,饱含心意地说道。

「就像是有人在说『很痛苦吧,很寂寞吧,很不安吧』,总之就是一种能理解我的感觉。看着看着,就会想,『啊,我难受的心情被画在这里了』。然后就会觉得超~级轻松。」

刚才勇治说,他看了我的画哭了。

但是现在,差点哭出来的人,是我。

「我一直以为自己很了解你的画到底有多厉害,但现在,总算明白它真正的厉害之处了。你的画就是这样保护着许多人的。就像你为我做的那样。」

勇治一定不知道,这番话对我是多么大的救赎。他露出一如既往的亲切笑容。

「所以啊,我这么想。虽然被女朋友甩了,但我可是和这么厉害的家伙是朋友呢~」

「……!」

「多亏如此,明天我也能挺起胸上学了。所以……今天,我想跟你道谢。」

「……满汉全席,可以就算扯平了吗?」

我终于露出笑容,开玩笑地说。勇治也笑了。

「真~拿你没办法~勉强算扯平吧。」

「谢啦。」

「嘿嘿嘿,这是特别宽待哦!……那,我先走咯…………好像不小心说了堆挺肉麻的话啊!简直变成了‘倾诉衷肠的勇治君’了。」

勇治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向门口。我朝他说道。

「……勇治!那个……我会画出更好的画!会画出更多厉害的画,一张接一张地画!所以,所以……再来观赏吧。」

「我说你啊,这话……是不是默认我还会再被甩啊?」

「世上总会有没眼光的女人。你连这种事都不知道吗?」

「……什么啊空也~你是不是超喜欢我啊~?」

「对啊,白——————痴。」

「什么嘛什么嘛~!嘿嘿嘿嘿。」

留下「嘿嘿嘿嘿」的笑声,勇治离开了保健室。

「……——」

我躺在床上,沉思着。

如果把今天看到的场景画成画,勇治会高兴吗?

那个笑着讲述分手经过,声音却不时颤抖、带着哽咽的朋友——我的画,能治愈他哪怕一丝一毫吗?

「……可是…………可恶。」

今天的那番光景,没有红色就画不出来。那是无论如何都不可缺少的,必要的颜色。

「必须……」

必须变得更强。

我,相信着画。虽然一度诅咒过它,但将那样的我拯救出来的,也依然是画。

哪怕只是绘画,但只要还有人能因此得救,就值得我为之赌上性命。

我用左手紧紧握住自己攥成拳的右手。竖起的指甲嵌进了皮肉,渗出血来。

红色,渗了出来。


「打扰了。」

「诶,怎么……?」

下课铃响了好几遍,体育课结束。到了下堂课开始的时间,保健室的老师还是没来。

取而代之出现的,是教室里离我最近的人。

「久城同学,你怎么来了?」

「……我身体很不舒服。」

「只是这样而已。」她说着走进房间,坐在我旁边的床上。

「……不躺一下没关系吗?」

「来到这个房间就好多了。不愧是保健室,整个空间都充满了治愈的力量。」

「你太抬举它了。」

久城同学对保健室发表了寄予绝对信任的感言,她看起来并不像特别不舒服的样子。

「……听说你被球砸到了。」

「是啊。没想到足球居然那么硬。」

「没事吧?」

「没事。」

脑袋还稍微有些晕乎乎的,平衡感也不太对劲,所以还不能回教室。但应该没有大碍。

「下午的课我会回去的。」

现在是第四堂课,接下来是午休。休息到那时候,应该没问题了吧。

「这样啊……」

「……?」

久城同学盯着我的脸看,怎么了吗?

「我脸上有什么吗?咦,我应该没流鼻血才对啊。」

「不,不是那个……刚才你的『压力值』……」

「『压力值』?」

「不没什么没什么不过就是那个你好像没什么精神。」

久城同学突然变得语速飞快,我藏起渗血的右手笑道。

「我精神很好啦,不过谢谢你。」

「没,没什么……」

——她是担心被送到医务室的我,所以才来看我的吧。

尽管这种想法听着就很自作多情、甚至有点恶心,但在我眼中她就是如此。

「…………天气真好啊。」

久城同学望着窗外,打破了短暂的沉默。

她那映照着夏日浓烈阳光的眼眸,以及用手整理着微红头发的姿态。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场过分漂亮的玩笑。

不现实的,美丽。

我还清晰地记得,第一次见到她的瞬间,我的意识就被彻底夺走了。当久城同学突然出现在美术室时,我开始还以为是神让我看到了幻觉。

所谓“美丽”,指的就是这样的存在吧。

如果要画画,就以此为目标,哪怕只有一丝一毫。

我当时恍惚地想起,仿佛有人这样对我说过。

「……真美啊。」

「是啊,好美的天空。很有夏天的感觉。下次要不要画天空?」

「不一定……但我偶尔也会画天空,毕竟我喜欢。还有,我的名字『空也』里也有空字。」

「原来如此,是这样啊。」

名字里带有“红”字的她,微微一笑。

在房间里两人独处,很难不去注意从她身上看到的颜色。事实上,我一直有种如履薄冰的感觉。

我害怕爱情。曾经珍视之物被夺走的过去,一直冰冷地萦绕在我身边。

心里明白,我不应该和久城同学走得太近。不知什么时候,我的身体、我的心,又会陷入冰冷地状态。怀着恐惧与她相处,对她来说也是一种失礼。

「宫代同学的名字,是来自于‘天空’吗?」

「不,是空空如也的空。好像是说,像一块还什么都没画过的空白画布一样。我的父母都是画家。」

「这样啊,真好。」

父母的话题,对我来说永远都是无法愈合的伤口。能说到这种程度,也是在走钢丝。我很清楚自己正在走一条危险的边缘。

「久城同学的父母是什么样的人?」

「普通得不能再普通了哦。感觉就算以日本整体的平均值、中位数、众数来看,结果也会是像我家这样的家庭。经常也会有人问,为什么我家会生出这样的女儿。」

但是,和久城同学说话很开心。她的反应很爽快,还会说出很多我不知道的词汇和知识。

她的知性,和她的外表一样,散发着美丽的光辉。我喜欢她这一点。所以,我不由得和她聊了起来。

我越来越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做,想怎么做。


和久城同学聊着聊着,第四节课已经结束。

「嗯,有人来了?」

「好像是。」

然后午休时间刚一开始,保健室的门就被敲响了。

「请进。」

「打扰了……!空、空也……!」

我应答后,进来的是脸色苍白的翠香。

「翠香!你脸色这么难看,是哪里不舒服……啊,不对,你是来看我的吗?」

「是的!你,你没事吧!?痛不痛!?」

翠香以惊人的速度,却又保持着优雅而不失礼的姿态跑了过来。接着,她坐在我和久城同学之间的椅子上,探出身子盯着我的脸。

她那担忧的表情,甚至让我感到有些愧疚。

「人,人家听说你被球砸到脸,倒下后就去了保健室……」

「没事,只是有点晕而已。」

「空也说的『没事』,我无法相信……」

「那种事没……」

我本想断然否定,但确实有不少事让我无法反驳翠香的话。

「空,空也,人家有个好主意!禁止足球在这个城市……」

「不不不,说到底都是我不好,是我自己在发呆。」

「人,人家知道了。对不起,这是人家的坏习惯。呃,呃,那么……」

翠香深深呼出一口气,重新说道。

「禁止足球在这个世界上……」

「我并不是希望你把规模往上修正。」

「啊,啊,那就这样吧!弓箭!」

「弓箭?」

「空也在上体育课的时候,人家就在稍微远一点的地方持弓待命!要是有球要砸到你,人家就射穿它!真是个好主意!」

「谢谢你,真的谢谢你,翠香。我很高兴你有这份心,但还是算了吧。」

「空,空也信不过人家的技术吗!?」

「我完全不担心这个,但担心别的……比如法律之类的。」

在聊了一会儿后,翠香总算冷静了下来。

「……那个,保健室老师不在吗?」

「好像还没来。不过,我已经好多了,没事的。我打算下午回教室。」

「呜呜……真的没事吗?真的?」

「我都有食欲了,已经差不多痊愈了。」

「……那就好,但要是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一定要马上告诉人家……」

她紧紧地抓住我的袖子说道。我总是让她担心。

「……话说回来,空也。」

「怎么了?」

「你是不是,还出了其他什么事情?……你的表情,有点没精神。」

一旦牵扯到我,翠香就会变得异常敏锐。但是,我不能告诉她那件事。

「没什么。」

「……这样啊。」

虽然她应该没有完全接受,但也不会强行深究。这种距离感对我来说很值得感激。

「对了,既然你有食欲,那就吃午饭吧空也。这所学校的保健室是允许饮食的!班上的同学偶尔也会和保健室的老师一起在这里吃午饭。」

「就这么办吧。啊,不过我的包还在教室里。」

「不用担心,人家早就准备好了!」

也许是为了让我打起精神,翠香露出了开朗的笑容。她从脚边拿起两个包,举了起来。在她刚进来的时候,就觉得她好像拿着什么东西……

「人家刚才去你教室的时候,顺便帮你把包拿过来了!初濑学长让人家转交给你!」

「谢谢,我也会向勇治道谢的。我们就在那张桌子上吃吧。」

我慢慢地从床上下来,试着站在地上,感觉没什么问题。

「看来没事呢,太好了。」

依旧坐在旁边床上的久城同学,微笑着说道。

「啊,抱歉久城同学,我们在这吵吵闹闹的。」

「对不起久城学姐……!啊,既然学姐在这里,咱们还是去别的地方吃吧。免得打扰到她。」

「没关系,不用在意。」

久城同学轻快地从床上下来,随即直接离开了保健室。

搞得像是把她赶出去了一样。真是对不起她。

「……那个,之后能帮人家向她道个歉吗?」

「我会的。」

说完,我们坐到桌边,两人面对面,打开了便当盒。

翠香说她的便当是自己做的,而我的……姑且也算是我自己做的。虽说只是把晚饭的剩菜装进去而已。

「……空也。」

「不要说。」

「不,人家要说!只要这件事人家一定要说!空也你每天上学,做家务,画画,真的很了不起。但是,正因为如此……你也有做不到的事情……做饭还是算了吧……!」

「有那么糟糕吗?」

「只有两种颜色……!米饭的白,还有烧焦的菜的黑!简直是单色调……!」

「你这么一说,好像还真是。」

因为习惯了,所以没怎么在意。当然,也谈不上好吃。

「在班上吃的时候,大家对我说『来交换配菜吧!』……那大概是……」

「空也的朋友们,真的都是很好的人呢……那么,今天就让人家来吧。」

「啊,喂喂。」

翠香一下子把我的便当盒和她的便当盒整个调换了过来。

「翠香!」

「对男性来说量可能不太够,人家来调整一下饭量吧。」

「喂喂喂,翠香你听我说。」

翠香用令人称奇的娴熟筷法,调整了两个便当里的米饭量。然后她很有礼貌地双手合十,说了句「我开动了」。

「你真的要吃那种焦黑的东西吗?」

「每天都在吃的人还说这种话……嗯。」

翠香把烧焦的肉塞进嘴里,笑了。不知为何,她的笑容看起来非常满足。

「人家,在吃空也亲手做的菜呢。」

「是啊,很难吃吧?」

「怎么样呢?呵呵……呵呵呵!」

翠香是个非常温柔、可爱又出众的女孩子,但就是有点奇怪。

从她那里抢回我(难吃的)便当,不知为什么变成一件像是我不能做的坏事。到头来我也只好说了声「我开动了」,然后开始吃放在自己面前的东西。

「……好吃。」

翠香的便当,无论是色彩搭配、营养平衡,还是味道都无可挑剔。尤其是那像宝石一样的玉子烧,堪称绝品。

「是吗?太好了……」

「哎呀,真的太厉害了。能在学校里吃到这种美味的东西,感觉太奢侈了。」

「人家的便当没有那么了不起………对了,空也。」

翠香朝我露出温柔的微笑,突然改变了话题。

「暑假,我们去哪里旅行吧。你知道的,爸爸他很喜欢拍照吧?他似乎又有很多地方想拍,还兴致勃勃地想带你一起去。」

「年年都跟着你们一起旅行,总觉得不好意思呢。」

「不,怎么会呢。没什么不好意思的。难得的暑假,有很多快乐的事情在等着我们。隔壁镇上好像要建一个新的游泳池,我们一起去吧。空也说想看的那部电影也要上映了。」

「真是丰富多彩。」

「是的……吃各种好吃的东西,看各种美丽的景致,去各种好玩的地方——」

你要比任何人,都拥有更多的美好回忆。

翠香以十分坚定的语气说道。

「要不然,就太不公平了。」

「不公平?」

「空也总是画出那么美丽的画作,守护着他人的心灵。那是非常美好的事情。所以,你也必须拥有许多美好的回忆。否则,那就太不像话了。」

「…………」

小心翼翼地,吐出哽住的气息。

我对眼前的女孩子说道。

「翠香,我啊……还从来没有买过彩票。」

「……?是吗?确实没听你说买过。」

「是啊,毕竟不可能中奖不是吗。比起中彩票,我已经遇到过更加幸运的事了。」

「……哎,呃——。」

我对还没反应过来的翠香说道。

「以前,发生过那种事。但即便如此,我现在还能好好地活着。这都是多亏了吾道家的大辅叔叔、兰阿姨、绢枝婆婆,还有最重要的,翠香你……我偶尔会想,要是没有你在身边,我的人生大概早就结束了。」

「…………」

「我的运气好到可以向任何人炫耀。我可是翠香的青梅竹马啊?就算给我五千兆日元,我也不愿意换。」

没有一丝虚伪和夸张,是我的真心话。

「所以,要说美好的回忆,我可有的是呢。每天都是。」

「…………人,家……」

翠香注视着我……如果我没看错的话,她几乎要哭出来了。

「翠香?抱歉,我说了奇怪的话……」

「不,不是的…………空也,其实人家……」

翠香咬紧嘴唇。看起来像是在强忍着什么话语,又像是在拼命挤出话语。

「人家,人家……不是空也所想的那种女孩子——」


「打扰了。」


哗啦啦啦──保健室的门被猛地打开。进来的人,是刚才还在这里的那位。

「久城同学?怎么了,有东西忘在这里了吗?」

「不是。」

她,久城同学手里拿着东西,气势汹汹地大步朝这边走来。

然后——她在我身旁坐下,把自己的午饭摊在了桌上。

「……久城同学?」

「我也要,在这里,吃饭。」

久城同学一字一句地,清晰地说道。

我还没反应过来这突然的状况,翠香立刻开口了。

「久城学姐。」

翠香微微一笑。

「谢谢你担心空也。不过有人家和他在一起,他不会有事的。」

「这件事——」

久城同学用某种冷硬的口吻回答翠香。

「还轮不到你来对我说三道四。」

「…………久城同学?」

「再多说一句──我也没有必要接受,你的感谢。」

久城同学无视我的呼唤,对翠香这么说道,脸上露出淡淡的微笑。

咦?不,这是……

我感觉到现场的气氛紧绷到几乎能刺痛皮肤。

「是人家多管闲事了,抱歉。」

翠香爽快地道歉,但怎么说呢,虽然道了歉,却丝毫感觉不到她有任何退让或妥协的意思。

「…………」

「…………」

两人都沉默着,一言不发。

我不由自主地用眼睛『看』了她们对彼此抱持的心情。

「……!」

我倒抽了一口气。

两人出现的霞气,都是同样的颜色。

那是介于爱情的红色和厌恶的蓝色之间的……——敌对的紫色。

「空也,我们继续吃饭吧。刚才的玉子烧好吃吗?」

「咦?啊啊,当然……」

「太好了,这可是人家的自信之作呢!顺便一提,人家觉得那边的炸物也做得不错。感觉男生应该会喜欢这种调味。」

翠香用着和久城同学出现之前完全一样的语调说着话。表情、语气、氛围,都仿佛刚才那一幕是幻觉一般。她的自制力令人叹为观止,甚至让人觉得她很熟练。

「这样啊,嗯,很好吃。」

「宫代同学,不过这些你肯定不够吃吧。这个也给你。不介意的话,我们来交换配菜吧,不是在教室里经常这样做吗?不,你不用回礼,我食量小。」

久城同学不由分说地,将几样配菜放入我的(正确来说是翠香的)便当盒里。

「谢谢……帮大忙了。」

顺带一提,我经常在教室里交换配菜是事实,但久城同学从未参与过。

之后,翠香也只和我说话,久城同学也一样。

老实说,我已经吃不太出食物的味道了。


◇◆◇


「翠香,我都说了没事的,翠香。」

「不,凡事都有个万一。」

放学后,我和翠香两人走在回家的路上。家就在眼前了。

被砸到的头没什么大碍(午休结束时,保健室老师给我检查,也说没什么问题),今天我也画了画。

翠香一直在等我,然后像这样一起回家。

「街上不会有那种东西飞过来啦。」

「谁知道呢,毕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

她似乎对我被足球砸中送去保健室这件事耿耿于怀。

回家路上,她一直警戒着周围。

「不管飞来什么东西,都一定会挡下来的,以吾道之名起誓!」

「感觉有翠香在,不管是箭是枪都能挡下来。」

「枪的话,被打中之后还是挺严峻的……幸好这里是日本。」

「……箭呢?」

「能抓住。」

我没有追问真假。就算不问,我也知道她没有说谎。

不久后,我们抵达我家。幸好路上并没有什么飞来的东西。

「那再见,翠香。明天见……不对,明天是周六。」

其实身为男人,我本该送翠香回家才对。但遗憾的是,如果那样做,翠香就会坚持送我回家,形成无限循环。

我找大辅叔叔商量过,他给了我建议「我以前也为同样的事烦恼过,但她们可不是用现代日本能弄到的武器就能伤到分毫的人啊……」他经历过许多事吧,那遥望远方的眼神令我难以忘怀。

「……那个,空也!」

「嗯,怎么了?」

我正要打开玄关门,翠香用非常认真的声音叫住了我。

「……今天,你别勉强自己,好好泡个澡,好好吃饭,好好睡觉。」

「怎么了,突然这么说。」

「因为……你一直……一副很郁结的表情。从在保健室的床上时起,一直都是。」

「…………」

我自以为表现得很平常。但是,似乎瞒不过翠香的眼睛。

「没那回事。不过,谢谢你。」

「…………有两件事,请你绝对不要忘记。一是你不必再勉强自己努力了。二是,不管你将来要面对的是谁,人家永远站在你这一边……绝对不要忘记。」

翠香眼中坚定的光芒,即使在昏暗的暮色中也清晰可见。

「……嗯,谢谢。」

我再次道谢,翠香虽然看起来有些犹豫,但还是点头回应。我目送她走向自己家的背影,然后走进家门。

「…………」

空无一人的家里。

「确实啊。」

毕竟让她那么担心了,就照她说的做吧。

因为是夏天,我平常都只冲个澡就了事,但今天我放了热水泡澡。然后,尽管卖相不佳,我还是好好吃完了自己做的晚餐。

接着,也没有熬夜,好好睡一觉。

为了明天。


第二天。

一早起床,我先把睡衣换下,换上在家用的连体工作服。和在学校时一样,是为了画画而准备的服装。

打开一楼画室的门。

走进去后,把一张新的画布放到画架上。

虽然没有打底,但没什么问题。因为今天并不是为了画一幅“必须完成”的作品。

「……呼——」

吐了口气,准备好调色盘。还有应该挤在上面的颜料管。

我拿起那支写着「镉红」的颜料。

刹那间,指尖猛地一凉。紧接着,那悲伤的寒意便不断地渗透,蔓延至全身。

即便如此,我还是慢慢地,捏住了盖子。

「…………!」

我想起勇治。那个说我的画「守护了他」的朋友。

可是,勇治。如果我能使用红色,应该能画出更好的画……画出更能“守护人心”的作品。

所以,所以——

今天,我一定要做到。

「…………!」

我从心底发出干劲,试图温暖逐渐冰冷的身体。

接着,啪嗒一声。是盖子打开的声音。

打开后,其实没什么。既没有心跳加速,也没有想吐。

「………………」

我就这样,把红色挤上调色盘。红色。啊,究竟隔了多少年没碰过它了?

用画笔蘸上油调匀,然后把那个颜色涂在画布上。

「哈。」

一下,一下,又一下。我涂抹着。随着心之所向,涂抹着。

「哈哈。」

啊啊,这是何等,何等……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何等空虚的颜色啊。


红色。

鲜艳、华丽、引人注目。

即便如此,对我来说,它却只是空洞寒冷的颜色。无论如何,我都会这样觉得。

果然,我一点都没变。

「啊,啊……」

等我注意到时,已经停不下来了。

「呜、啊、啊……」

眼泪扑簌簌地,可怜地,不断落下。

「呜呜呜呜呜啊啊啊啊啊……!……——可恶,可恶……可恶啊啊啊啊!!」

视界被泪水模糊,泪水不断地滑落。

我明明早就知道。在尝试之前就知道。这种颜色,我果然还是无法使用。

如果是美丽的颜色,我会跃跃欲试。如果是丑陋的颜色,我能转化、能驾驭。

但是,面对空虚的颜色,我该怎么办?如此感觉的我,究竟要怎样才能使用这种颜色?

明明知道有些东西不用它就画不出来,有些东西用了这个颜色才能画出来,可唯独我的感觉,无论如何都会将红色视为空虚。

「呜、呜呜啊啊啊啊啊啊啊…………!……对不起,对不,对不起勇治……!」

我,一直是只胆小鬼。根本不是你口中那种“厉害的家伙”。

「啊啊,啊啊啊啊啊!!!可恶!可恶!……可恶啊啊啊啊!!」

妈妈。

喂,妈妈。

「……为什么啊!!」

为什么妈妈会……为什么。

为什么要对我们……为什么对爸爸……

为什么。


——我在椅子上蜷缩着身体呆坐了一会儿,最终还是站起身,离开了房间。

索性,直接走出家门。理由只有一个。

「……好冷。」

打开玄关的门,高悬的太阳灼烤着我的身体。在没有戴帽子等任何东西的状态下沐浴在阳光下,感觉异常尖锐。

这正是我想要的,我想要这份热量。

「……好冷。」

但是,即便如此,还是觉得非常寒冷。我完全感觉不到暑气或热度。

自从碰过那红色颜料,渗入指尖的那股寒意,就再也没有从身体里散去。

我摇摇晃晃地走在路上。

不知道自己要往哪里去。途中,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我试着拿起来,却在僵冷的指尖滑落地面。

「…………」

得捡起来才行。

我就这样,继续摇摇晃晃地走着……咦,我捡起来了吗?……刚才怎么回事,我记不清了。

「…………」

好冷,好冷,好冷。

好冷。


◇◆◇


「嗯?」

在家里开着冷气的房间里的我,是在中午过后才注意到不对劲。

「……咦,为什么……」

我将爱好的程序设计做到一个段落,准备进入元气充电时间,启动了宫代同学监控应用程序。

结果,他的『当前位置』,在街上某个奇怪的地方一直停滞不动。

「嗯嗯……?」

是路中间的某个地方。查看详细数据,发现他已经在那里待了两个小时左右。

在这种大热天?宫代同学又没有在玩位置情报游戏……

「啊——那就是……」

是弄丢了吧。很可能就是这样。

得帮他捡回来才行!毫无疑问,这是现在的最佳选择。

我迅速做好准备,离开家里。

恰好来了一班能到附近的公交车,我搭上车,大约二十分钟后就抵达了那个地方。

「找到了找到了。」

我自言自语着,回收了手机。任务完成,真的就只是掉在毫不起眼、普普通通的路边而已。

好了好了,回去吧……接下来怎么办,要送回他家吗?我当然知道他家在哪里,但那是通过非法手段查到的,要是直接送过去,他应该会吓一跳吧。

怎么办怎么办?

可是,还是得送回去才行。对现代人来说,弄丢手机可是件大事。

我点开宫代同学监控应用程序,按下『压力值』。数值一定很高……

「啊,确实不会有呢。」

画面上显示No Data。这也难怪。

这个『压力值』,是根据宫代同学的智能手表测量的心跳数据计算出来的(顺带一提,并不是单纯地将心跳快视为压力大,心跳慢视为压力小……而是经过更复杂的计算。详情请自行搜索『R-R间期变异性』)

宫代同学的智能手表本身无法连接网络,需要通过附近他的手机进行数据通信。所以像这样手机弄丢了的情况下,他的智能手表就无法连上网络,我也无法取得数据。

「嗯……」

我就这样,下意识顺手查看宫代同学之前记录的『压力值』——

「……咦?」

看到了几个小时前记录的,极高的数值。

「……这,这是怎么回事?」

高到异常的数值,只能让人联想到发生了什么事。是自主神经严重紊乱的证据。

天气明明这么热,我的身体却被这数值牵动般猛地颤抖了一下。

「…………」

按顺序推断,他并不是因为丢了手机才导致心理负担加重。而是发生了什么让他心理负担加重,之后才出门,然后在街上把手机弄丢了。

这或许——是由于他惊慌失措?

「………………难道说。」

好像,好像有什么不妙的事情正在发生?

是我想太多了吗?

老实说,利用心率测量压力值,本来也不是多么精确的方式。也有可能只是碰巧出现了异常数值。

「……!」

我的手机震动了。是妹妹打来的。

「……喂。」

『姐姐——?你现在是不是在外面?要是的话,我想让你帮我买冰淇淋回来哦。』

一接通电话,就听到妹妹用她那种特有的明朗声音说道。

「……橙子,我问你。」

『薄荷冰激凌,薄荷冰激凌,我想吃薄荷冰激凌……哎,什么?』

「你觉得,女人的直觉值得相信吗?」

『哈~?』

电话那端传来妹妹深深的叹息。

『拜托,姐姐。你都当了十七年的女人了吧?这种事你自己应该最清楚吧。比女生的直觉更准确的传感器,人类还没造出来呢。』

「……是吗。」

『话说回来,冰激凌……姐姐你有在听吗?喂,姐姐——』

我「哔」的一声挂断了电话。冰淇淋嘛,要是我还记得的话就买回去吧。

「……呼————。」

女人的直觉,是吗。

我知道了……现在就听从直觉吧。

于是,我拨通了某个人的电话。
--------------------------------------------------------------------
5章 对你而言的红色

那应该是十多年前的事情了。

「翠香,你知道这世上最可爱的生物是什么吗?」

自家道场里的剑术练习结束后,妈妈突然这么问我。

「…………猫咪?」

「是啊,猫咪是很可爱没错,但是不对哦。」

妈妈摇头否定了我的回答,带着异常温和的笑容说道:

「世界上最可爱的生物,是男人哦。」

「……为什么?」

「哎呀,翠香不这么觉得吗?」

「不觉得……因为他们身体又高又壮,力气又大……」

成年男子光是看着,就会让人感到一股压迫感。即使是同龄的男生,他们说话的声音也很大,情绪也很亢奋,对于当时才刚上小学没多久、或者还没上小学的我来说,是令人害怕的存在。

「翠香你记住,男人的身体之所以又高又壮,而且力气很大,是有原因的。因为呢,他们和我们女人不同——他们的心里没有养着鬼。」

「……?」

「没有养鬼的他们,取而代之的是,必须拥有高大的体格和强大的力量……不变得这么厉害,就无法生存下去。这一定是神明给他们的缺陷……所以,他们很可爱。」

当时的我,完全无法理解妈妈说的话。甚至一点也不觉得“原来是这样啊”。

「……我的身体里,也有鬼吗?」

可怕的男人身体里没有鬼,而身为弱女子的我却有——我怎么也想不通。

「嗯,有的呀。因为你是女人。」

妈妈和我面对面正坐在道场的地板上。妈妈笔直地注视着我说。

「翠香,总有一天你也会明白的,自己身体里住着鬼。那个鬼既想保护珍贵之物,又想吞噬珍贵之物,是个非常贪婪的鬼。」

妈妈身姿挺拔,坐姿端庄美丽。如果她所言不假,那么如此美丽的妈妈身体里也栖息着鬼。

「吾道之女所怀的鬼,尤其凶恶……等到有一天,你生命中出现比自己的命还要珍爱的存在时——你会怎么做呢?」


◆◇◆


简直满是谜团。

约定见面的地点不知为何是街上的公园,而且那个人打电话给我这件事本身,就让人摸不到头绪。

可是……这件事我绝不能置之不理。

『关于宫代同学,我有事想跟你谈谈。』

听到她这么说,我根本没有不去的选择。

「……好,就是这里。」

我抵达了指定的公园。顺带一提,我是从家一路跑过来的,只花了大约十五分钟。

走进公园,环顾四周。烈日炎炎下,有几个孩子在草地上玩得不亦乐乎……

而在树荫下的长椅上,坐着一个我认识的人。

她认出我之后,便从树荫下走了过来。

「你好,吾道同学。」

「久城学姐,让你久等了。事不宜迟,可以请问学姐有什么事吗?」

我挤出笑容这样问道,而她——久城学姐也浅浅一笑。那姿态美得让我背脊发冷,仿佛不是人类。

「好啊,开门见山。这个,你知道是什么吗?」

「咦……那是……!」

看到她手上的东西,我瞪大了双眼。

那是空也的手机。手机壳是我们之前一起去买的,我不可能认错。

「在附近的路边……喏,有自动贩卖机的那个地方。我是在那捡到的。」

「……这样啊。」

原来如此,所以学姐才会找人家过来,是想让人家转交到空也家里去吧。

——但我没有这么说。因为我有两件更想先问的事。

「学姐是怎么知道人家的电话号码的?」

「关于这个问题,大概和你等会要问我的下一个问题,有着同样的答案。」

她的回答很奇怪,但我决定先配合她。接着问了另一个问题。

「空也的手机,是学姐碰巧捡到的吗?」

「因为,我是个有点不正常的人。」

眼前的人直截了当地这么说,语气像是在陈述理所当然的事实。

「我接下来要说的事情,对我来说多少有点风险,所以,我也想先确认一些事情。」

「……什么事?」

「你知道宫代同学今天在做什么吗?有没有听他说过要出门?现在,有没有什么方式可以跟他取得联系?」

连珠炮般、紧扣要点的提问。我脑海里某个角落莫名闪过一个念头,啊,这个人好有理科生感觉。

不过当然,我大部分的思绪都用在思考其他问题上。

「……今天他要做什么,人家没有特别听说,也没听说他今天要去哪里……如果——」

说出接下来这句话的时候,我感觉到自己身上令人厌恶的特质。

「如果他有预定要出远门,几乎都会先告诉人家。」

「……嗯,这样啊。那至少可以排除掉计划性的出远门了。」

「现在和空也联络的话……我先试着打他家里电话。」

既然他手机不在手边,那就打家里的座机。

电话响了好几次,最终转到了电话答录机的提示音。顺带一提,空也是那种只要在家,就尽量会接电话的类型。

「没人接呢……嗯…………那果然…………」

「那个,现在可以请学姐更清楚地说明一下情况了吗?」

在我看来,空也应该只是在附近出门的途中,不小心把手机弄丢了……我所能想到的状况,差不多就是这样。

「学姐是有什么线索吗?……例如出了什么大事之类的,虽然人家不愿意往那方面想。」

「这个嘛……说得也是,嗯,对哦。」

这是最佳的处理方式吗?

久城学姐小声呢喃,然后说。


「我其实,是宫代同学的跟踪狂。」


「……哈?」

「啊,话虽如此,我并不是物理意义上尾随的类型。跟踪狂的目的,是获得情报对吧?为此,我是用电子手段,而非物理手段跟踪他。」

「…………什么?不,等一下,那个……」

理解完全跟不上……什么?

「详细做法我就不说了。我每天都会从他的手机和智能手表里,大量提取各种情报。手机的GPS数据也是其中之一。所以,我才会知道他手机掉在这里。」

「什……」

「遗憾的是,他的智能手表不是那种能保持常时网络连接的蜂窝数据型号,所以在他弄丢手机的现在,我无法提取包含GPS情报在内的各种数据……啊,对了,从他的智能手表里今天中午前后取得的数据,才是重点。」

「…………」

久城学姐平淡地,滔滔不绝地继续说道。

「从智能手表取得的心跳数据,可以在一定程度上推测自律神经的状态。简单来说,就是能看出『压力值』之类的指标。」

——尽管我大脑有部分还跟不上状况,但我立刻理解到,她接下来要说的内容必须听清楚。

「他的压力值在中午前后非常高。然后根据位置信息,他离开了家,以步行的方式走在街上……大概是在途中弄丢了手机。以我手上的数据来看,能确定的只有这些。」

「…………」

如果。

如果把她的话全部当真,那的确……可能是出现了什么状况。

「……所以……」

「没错,所以我才叫你来。我想你可能知道些什么……啊,至于我为什么知道你的电话号码,就算不说你也明白了吧。」

虽然不知道她是怎么做到的,但既然能从空也的手机提取数据,要取得通讯录中的我的号码,想必也是易如反掌。

「我认为,可能发生了不太安稳的事态。」

「……要说不太安稳的事态,已经在人家眼前发生了。毕竟,一个自称空也跟踪狂的女人正站在这里。」

「这么说也是。」

……我该怎么做?

空也是最重要的。我应该把他放在首位,现在该采取什么行动——

「啊,不过呢,吾道同学。如果你现在什么都做不到,那也没关系。」

「……?」

「对不起哦,突然跟你说这些,你也很困扰吧。没办法,这种时候,很少有人能提供有用的情报。」

久城同学用充满自信的口吻说道。

「不如说,能提供连我都不知道的信息的人,根本不存在吧。」

我没有空也那样的眼睛。但是,如此显而易见的东西,我不可能看错。

「关于他的事……」

久城学姐用清晰、笃定,讲述属于自己所有物般的女人的表情说道。


「我可是世界上最了解的人。」


「……………那个手机,掉在路边大概多久了?」

「大概两个半小时吧。」

「一般人步行速度大约是时速四公里,空也的话还要再慢一些。就算中途开始用跑的,考虑到他的体力,也跑不了多久。综合来看,如果他没有使用任何交通工具,那他应该在这附近半径十公里的范围内。」

「意见一致呢。喏,你看这个。」

久城学姐从肩上的包里取出一台平板,递到我面前。屏幕上显示着地图,以并以我们所在位置为中心画了一圈圆。

半径十公里的圆。也就是说,她和我做出了同样的推测。

「问题在于,他有没有搭乘交通工具……这个范围内没有电车站,那就只可能是公交车或出租车。如果宫代同学搭了车的话……」

「出租车百分百不可能。」

「……理由呢?」

她反问我,但答案很简单。

「因为,我不可能不知情。」

「…………哈?」

「如果空也搭了出租车,尤其是他的样子还有任何不对劲的话……这片地区,没有一个司机不会联系我。」

「……你,在说什么……」

「至于公交车,这个范围内能想到的公交车站有这个、这个、这个和这个……时间段则是从现在往前推两个半小时内。」

现在正是气温和日照都极为严苛的季节,尤其是中午前后这种酷热时段,很多人会因为不想走路而选择乘坐公交车。

如果空也就在其中……

「嗯……」

电话响了。来电的是个熟识的女性。她在商店街和丈夫一起经营面包店。

「喂喂,这里是翠香!」

『翠香,好久不见~!谢谢你前几天来店里捧场~』

「不会不会,新作很好吃!」

『对吧~!那可是我的自信之作~!啊,抱歉抱歉,先不说这个。』

听到她改变话题,我立刻明白她为什么会打电话给我。因为,这完全在我预料之中。

不过时机巧到这种程度,实在过于偶然。

『那个,今天中午前……大概十一点左右吧,我坐了趟公交车,从藤实到十日町森林之间那段。然后啊,空也君也在公交车上。我心想他很少搭这条路线的公交车呢~就忍不住多看了一眼,结果他的脸色好像特别差……』

「咦咦……!」

『我在想他是不是出了什么情况~也想过他是不是要去医院,但他下车的地方是燐光藏,那附近可没有医院……就想说,他怎么了呢。于是就先跟你讲一声。』

「谢谢您,其实人家现在也联系不上空也……他好像把手机忘在家里了……」

为了解释方便,我一边说着半真半假的话,一边思考。既然状况尚未确定,不应该贸然把事情闹大,以免给空也之后添麻烦。

知道不是真相,但听起来合理的说法,我立刻脱口而出。

「啊!人家知道了,他可能以为手机掉了,正在慌慌张张地到处找呢。」

『啊~原来是这样!那这样就合理啦。啊,不过他现在可能还在找呢……外面那么热,真让人担心。』

「人家会去空也下车的公交车站附近找他,把手机交给他!谢谢您!」

『不会不会,再见~下次你们两个一起再来店里玩哦~』

我一边说「好~」一边挂断电话,然后轻触久城学姐的平板画面。

「空也大约在一个小时前,在这个叫燐光藏的公交车站下车。那附近没有电车或其他公交车站,所以推测空也的当前位置,应在这里半径四公里范围内。」

「……诶,你的性格,果然还是像刚才接电话时那样对吧?怎么感觉现在…………不,先别说这个,吾道同学,你——」

「吾道家,在这片地区算有点面子。」

我打断久城学姐的话,继续说下去。

「我利用这一点,从以前就和许多人保持着亲近的关系。在街上如此,在学校也是如此。让大家记住我的脸,与我变得熟络……并让他们知道,对我来说最珍贵的是什么。」

虽然我绝对不想说「恰好」这种话,但现实情况是,那个人身体虚弱也对事态有正面影响。

不,这种像是偶然的说法果然还是不对。

我就是利用了这一点。利用了人们会认为『他身体虚弱,真让人担心』这一点。

「我不能保证随时都有如山一般多的消息,但每天都会有相当数量的联系。在各种闲聊中,自然而然就会混进一句『说起来,刚刚在某某地方、某点钟左右,看见了空也君哦』之类的。」

把这些告诉别人,这还是第一次。但现在有必要说出来。

「不仅是目击消息,谣言、风声——各种各样的信息也都会流到我这边来。」

我,清楚地告诉她。


「在这片地区里,只要是在有人眼目所及之处,空也就处于我的监控之下。」


通过那些做梦都没想到自己是在监视别人的,街上的每一个人之手。

「……你……」

「这种情况,当然是我有意营造的……为了持续掌握更多哪怕只有一点点,关于空也的情报。」

异常者对决,到底哪边更胜一筹呢?

久城学姐没有回应我继续说下去的话,反而向我提出问题。

「……我想问你。你之前,在球技大会的运营委员会议上,本来安排是男女混合行动的,你却去提议改成男女分开行动对吧?那是为什么?」

「为什么理应不在场的学姐会知道事情的经过,我暂且不提……因为我从好几个渠道听说,有女生对空也抱有好感。」

「我和宫代同学在图书室两个人念书的时候,你闯进来也是?」

「怎么可能是偶然呢?」

眼前这个人,从四月开始我就留意了。明明传说是讨厌人类,却似乎只会和旁边座位的空也说话。

「图书委员联络我说,空也难得在图书室……还和一位很漂亮的学姐在一起。」

给我通风报信的人们,并没有认为我和空也在交往,但至少知道——我对空也抱有特别的感情。

久城学姐叹了口气。

「真不情愿,非常不情愿……女人的直觉,有时候还真准呢。」

「你预想过什么?」

「你和我——可能是同类。」

久城学姐喃喃自语,又叹了口气。我则对她说道。

「学姐正在做的事,非常不好。严格来说就是犯罪。像你这种人坐在空也旁边……真是糟糕透顶。」

「你说话可真是直接。」

「是的。但我也同样——甚至更糟。既不正常,也不干净。在暗地里利用别人的善意,进行监视和诱导,是个人渣。」

我向眼前的人伸出右手。

「人渣之间,现在姑且联手吧。彼此好好利用对方就行了。」

「我一开始就是这么打算的。毕竟叫你出来的是我。」

「啊,不过有一件事,请学姐务必更正。」

我握着她的手,直视着她的眼睛,笑着说道。

「世界上最了解空也的人,是我。」

「哈?」

「有问题吗?」

充满敌意和恶意的视线向我飞来,我立刻回以同样的视线。

明媚的阳光下,祥和的公园里,两个差劲的女人互相瞪着对方。

……旁边玩耍的孩子们用害怕的眼神看着我们。对不起哦,我们马上离开……

总之,两人先一起前往附近的公交站。从这里出发的公交车,会在空也下车的地方停靠。

「我还有最重要的一件事没问你。」

久城学姐看向我,问出了那句话。

「你,说到底……是喜欢宫代同学的吧?」

我想。

啊,对了——除了家人之外,这样明确地用语言说出来,这还是第一次。

「我爱他,比任何人都爱。」

盛夏的烈日自头顶倾泻而下。灼人的热,与刺痛般的炽烈一同落下,那句话从我嘴里说出的触感,仿佛深深刻在了我的心里。

「……是吗。不过比不过我就是了。」

「啊?论资历我们就不在一个层次了。」

「花了那么多年,至今还停留在‘普通朋友’的位置上?这有什么好骄傲的?」

「比起你这个光坐同桌、连朋友都算不上的人来讲,我倒觉得没什么好被讲的。」

「…………」

「…………」

两人一边等车,一边进行着不知是确认状况还是互相挑衅的对话。

「……话说回来,宫代同学不是会有戏判定吗?你一直和他在一起,你的心思在他看来,不是一清二楚?」

「不,那是不可能的。空也只把我当作非常会照顾人的青梅竹马……若非如此,我不可能在他身边待这么久,靠得这么近。」

「……什么意思?」

「…………」

「老实说,你做的事果然很奇怪。明明那么执着于宫代君,却从来不试图走出‘青梅竹马’的位置……说实话,我一开始还以为你们在交往。」

久城学姐用着平淡的语气,目光始终没有看向我,继续说道。

「因为你们实在太般配了,无论怎么看都是。彼此理解到一眼就能看见的程度。所以,我不明白你的风险管理。既然建立了这么好的关系,与其担心告白被拒,不如担心在你犹豫的这段时间里,被别的女人抢走……这才是更现实、也更应该警戒的风险,不是吗?」

我犹豫着,是否应该对她坦白。空也的过去,本来不是我可以擅自决定告诉别人的事。

但是,现在的事态或许正和那件事有关……昨天空也那隐隐僵硬的表情在脑海中闪过,焦躁感灼烧着我的后背。

……身旁的这个人,冒着自己的犯罪行为被发现的风险,也像这样行动了。从这一点来看,我认为她是可以信任的,那么作为回应,该透露的信息是不是也该透露呢。

——擅自做主,对不起。

我在心中向空也道歉,开口说道。

「可能会有点长。」

「反正公交车还要等一会儿才会来。」

「是啊,那么——」

在向她讲述的同时,我沉下意识。

沉入自己的过去。


◆◇◆


在我还小,大概小学二年级的时候。

「感谢您的指导。」

向妈妈行礼后走出道场时,我总是摇摇晃晃的。

吾道家的修行极为严苛。无论是打击、投掷、关节技,还是剑、枪、弓,都必须能运用自如,才称得上是吾道之女。锤炼的过程,唯有“严酷”二字可以形容。

但是,坦白说,我不喜欢战斗。变强对我来说没有任何喜悦。

为什么我非得做这种事不可呢?

当时的我这么想,但即便如此,我心中还是有着『因为我是这个家的孩子』的义务感。既然生在吾道家,这就是应做之事,我也想回应妈妈和祖母的期待。

内心夹在矛盾的情感之间,身体因疲劳而破烂不堪。

对于这样的我,有一个独一无二的“疗愈之地”。

就在家附近的小山丘上,一棵大树的旁边。只有待在那里的时候,我才能忘记那些不得不做的事,或是不想做的事。

那棵树的存在感无比坚实。让人觉得它必定会永远矗立在那里。在我出生之前就已经扎根,在我死去之后也会继续挺立。

绝不动摇的、确凿的存在。现在回想起来,我应该是在那里寻求着安心感吧。因为当时的我心里,没有任何支撑。

我经常如字面所述地靠在那棵树上睡着。幼小的我就是这样,勉强撑过每天的修行。

内心没有依托,飘忽而不安定的精神。一点小事就会动摇,连前进的方向都找不到,胆小又脆弱的生存方式。这就是当时的我。

「翠香~!」

「……空也君。」

那样的我,常常会被那个人来叫回去。住在我家附近,比我大一岁的男孩子。

「吃饭了!听说有好吃的肉哦!」

他和我不同,是个非常开朗的人。他的标志是哪怕相隔一百米,也能感受到的灿烂笑容。

我们的父亲是多年的朋友,两家交往密切。也常常互相邀请,一起吃饭。

「回去吧!」

「……嗯。」

他总是处处帮助、引领着内向、不擅长表达自己意见和感情的我。

或许是因为他总是像太阳一样开朗,处于人群的中心,观察力也很优秀。所以他总能立刻察觉到我想说什么,处处为我着想。

我很感激,很感谢他,很崇拜他。

也许有过模模糊糊的某种情愫。但是,我并没有认识到那是爱慕之情。

「空也君今天也在画画吗?」

「是啊!」

「这样啊……」

当时的我,对他还抱有另一种感情。

那就是『羡慕』。

他总是在家里或院子里,安静地画画。每当想到他在那样度过时光,而自己却在道场里埋头于严酷的训练时,我就忍不住想「要是我也能那样该多好啊」。

因为画画看起来既不会疼,也不会辛苦。

……我所处的世界就是这样的感觉,而巨大的变动,发生在那年夏天。

「咦……」

「……对不起啊,翠香。实在没办法。」

我清楚记得,如今已经去世的祖父,一脸非常抱歉的神情对我说话的样子。

区划整理之类的事情,那时的我还不懂。只知道那棵树无论如何都要被砍掉这个事实。

「……没关系,既然没办法就没办法吧。」

「……嗯。」

祖父一遍又一遍地抚摸着我的头,说着对不起。我强烈地认为这不是祖父的错。这世上,总有无可奈何的事。

那棵树在吾道家的土地上。如果发言权很强的吾道家坚持己见,或许能保住那棵树不被砍伐。

但是,吾道家不是那样的家族。

吾道家是为周围和地区的繁荣尽心尽力,并始终作为表率的家族。对于当时祖父的判断,我至今都感到自豪。

树按照计划被砍伐(似乎也很难移植到其他地方),山丘被整地。我完全没法去看那个过程。

我告诉自己,今后即使没有那棵树也要好好努力,于是在训练中格外努力。但果然那只是强撑的精神,连平时训练中异常严厉的母亲和祖母,那时也对我格外关切。

然后,在树被砍掉后大约一个月。

「翠香——!翠香——!」

玄关传来呼唤我的声音。那个熟悉的男孩声音。

吾道家的玄关处,空也和他的父母站在那里。我的父母和祖父也在。

但是,我的视线没有投向他们。我的视线被吸引到一点——不知为何出现在那里的,应该已经消失的那棵树。

我不知道呼吸了多少次,眨了多少次眼睛。经过一段时间,我终于理解到,那只是一幅描绘了那棵树的画。

那是一种奇妙的感觉。和照片不一样。仿佛那棵树就存在于彼处的现实,被裁剪成画布的形状,此刻正立于此处。

连同那无可替代的安心感一起。

「……这,是……」

空也君画的——

这样问时,我终于注意到。他的脸色,非常糟糕。

「你愿意收下吗?」

「嗯,嗯……」

被装在画框里的那幅画,沉甸甸的。那重量,并不仅仅来自物品本身。

「空也——」

「太好了,交给你了……抱歉,有点……不舒服,哈哈,好困。」

「空也君!?」

把画交给我的他,就这样倒了下去。他的父母扶住他的身体时,他已经失去了意识。

「抱歉打扰了,大辅。我们先把空也带回去了。」

「别说打扰这种话……空也君没事吧……」

「有几分像我儿子的样子了。」

空也的爸爸对我的爸爸笑着说道。那表情里,似乎做好了某种觉悟。

空也的爸爸也是位画家。他画的画就像精致的玻璃工艺品,梦幻纤细,又美得让人心颤。仿佛只要被粗鲁的人随便碰一下就会全部碎裂。

而且,或许就像从画中得到的印象一样,他本人的身体也并不强壮。

「抱歉,小翠香,这么突然。如果你喜欢那幅画,我想这孩子也会很高兴。」

这么说的人,是同样身为画家的空也的妈妈。她是个五官分明的美女,无论声音还是表情,总带着一种奇妙的生命力般的跃动感。

她的作品,几乎都是以爱为主题,是华丽鲜艳的、赤红的画。那些画和她本人一样,充满生命力,有着强烈吸引人的目光,不容分说的吸引力。被评价为现代日本最鲜艳的红色。

此外,她不分公私场合,常常说「我的画、我的红色,全都是对丈夫的爱」。我的父母感情很好,空也的父母也毫不逊色。

空也他们离开后,我依然呆站在玄关。

面对着手上那幅画,无法动弹。

总觉得,不能移开视线。因为这是……这幅画……

这幅画里——

「翠香。」

「祖父……」

「祖父不懂艺术,老实说,也不太懂画。但是……人活久了,会遇到各种各样的人。」

他蹲下来,与我视线平齐,一同看着那幅画。

「其中,偶尔,真的偶尔……会有在‘以命相搏’的人。即使在这个没有弓箭和枪炮的时代,也有会赌上性命,甚至耗尽性命去完成些什么的人。也可以说,是把自己的生命转化成了别的东西吧。」

「…………」

「翠香,你明白吧?这幅画,就是用那种方式画出来的。」

「…………嗯……」

我只能点头。因为我明白。

空也的父母如此有才华,他应该也是才华横溢。但眼前的画,绝不是靠才能就能画出来的东西。

画中弥漫着生命的气息。不只是颜料和油彩,还有其他东西涂抹、注入其中的味道,非常浓郁地传到我的鼻尖。

所以它如此美丽,如此真实,如此鲜活,如此惹人怜爱。

堪称奇迹范畴的事物,此刻就在我的手中。那个人画了它,并赠予了我。

以命,相搏。

胸口深处,有什么在蠢蠢欲动。

「……大辅,空也那孩子……」

「就像刚才雅隆说的那样。毫无疑问,他是那家伙的儿子。他们一样,能做到一样的事。」

父亲回答母亲的声音,听起来有点僵硬。

仿佛为了揭示那背后的原因——之后,空也整整三天没有醒来。


「空也君!!」

「……翠香?……咦?」

我每天都去探望,就在第三天,恰好其他人都离开的时候,他醒了过来。

外面天气非常好,正因为如此,病房里落下了浓重的阴影。

「这里是……唔、唔……」

他突然开口说话,因此连连咳嗽,我把装有水的杯子递过去,他一点点喝下。

「谢谢……医院啊。我为什么会在这里……?」

「你、为了我! 画了、那幅画!然后……!」

「……啊啊~!……这样啊,抱歉,我有点累坏了。所以才会这样!」

他轻松地「啊哈哈」笑了。

「什么叫、有点……!空、空也君,你三天都没醒……」

「我睡了那么久?真的假的……那个——」

这时,空也露出了非常不安的表情。果然,这么长时间没有醒来,让他感到后怕——

「画,怎么样?」

我这样的预想,完全落空了。

「我画了张好画,我是这么想的……但是,还没问翠香你觉得怎么样。」

「…………」

「翠香你啊,一直都显得很寂寞。我就在想,能不能做点什么让你开心起来……怎么样?我有帮上忙吗?……你有,打起精神吗?」

「………………空也君,你……不、不会觉得很辛苦吗?」

「我?辛苦吗……虽然知道全力去画的话,结束后可能会出大问题吧?爸爸也对我说,『再继续下去,可能会发生无法挽回的事』……结果我三天就醒了。我其实挺能扛的嘛。」

「…………」

「但是,我想画那幅画……不,那个,就是那个……」

他害羞地,难为情地说道。

「我就是想着,如果翠香能笑一笑就好了。……我很喜欢,翠香笑起来的脸。」

「只……只是,这样?」

「啊,嗯,算是吧。」

嗯,说这么说,我听起来是不是特别傻!空也这么说着,露出了他平时那张,即使在一百米外也能感受到的,灿烂的笑容。

「……————」

我,无法呼吸。

画了那样的画。以那样的方式,画了那样的画。

可为什么。为什么这个人。

为什么,啊,如此这般地……

「……我。」

「嗯。」

「我已经,不害怕了。因为,空也君给了我,世界上最棒的东西。」

「……那就好!」

他那开心的脸映入眼中,我,强烈地感到羞耻。

我曾羡慕过空也,羡慕他画画时,不会感到痛苦与难受。

在道场,妈妈和祖母都很严格。但是,那终究只是练习。我一次都没有体会过,那种仿佛生命被削蚀的感觉。因为,那不是真正的战场。

但眼前这个人,不一样。

他把生命被消耗的可能性,甚至被消耗全部的可能性,都考虑在内,然后战斗了——为我而战斗了。

「太好了太好了,那就好!」

在病房的床上,他笑着,脸色很差。苍白。

还有一件事,让我感到羞耻。

那就是,自己至今从未真正、全力以赴地投入过锻炼。我看着自己的手。

用这种脆弱的拳头,真的能保护重要的人吗?……答案是否定的。

「……呜……呜。」

「……翠香?」

「呜…………呜!」

「翠香!?怎么了,哪里痛吗!?」

「呜呜呜呜呜呜呜!」

我拼命地摇头,眼泪却像断了线一样滚落下来。吧嗒吧嗒地,止不住。

羞耻、懊悔、难堪——到底、到底我之前都在干什么啊……

「空,空也……空也!」

我再也不要,当个躲在别人身后的,年幼的女孩子了。

「……?翠香……?」

「我,我,我!」

「哦,哦,怎么了……?我、我好好听着呢……!」

「我、我要变呛!变得让空也吓一跳那么呛!」

我紧紧握住他的手,做出了宣誓。

无论发生什么都不会动摇的,确凿之物。就在这一刻,从我心里诞生了。那一定是我一直渴望的东西,它让我感到无比幸福。

「绝怼!说到做到!」

说出口的同时,我又在心底,对空也立下了另一个誓言。

总有一天,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会变得足以从整个世界那里守护你。

──然而。

我立下的那个誓言,最终还是没有赶上。


那真的是一件太突然的事,我想无论是谁,都没能立刻接受现实。

空也送给我那幅画之后,已经过去了两年。我小学四年级,空也小学五年级。

那一年的夏天,热得让人怀疑是不是有什么不对劲。

从两年前的那一天开始,我便将全部心力倾注于训练,每一天都能清楚感受到自己的成长。所以我相信,再过不了多久,我就能真正做到保护空也。

「…………爸,爸,那……是真的,吗?」

即使我知道他绝对不会说这种谎话,我仍然不由得追问。被父母以有重要的事情告知叫了出来,被告知的事实,实在是太过——

「可,是……怎么会。」

「……翠香,这是事实。虽然……虽然非常非常地悲伤。」

这样说着的是妈妈。与她的话语相反,我从她的声音中感受到的,比起悲伤,更多的是强烈的愤怒。

「……嗯,这是真的,翠香。所以爸爸会尽量多去空也爸爸那里,陪陪他。」

看起来比母亲更加沉浸在悲伤中的,是爸爸。

「……抛弃雅隆……连空也都丢下……吗?……我一点都无法理解。」

爸爸低声这样呢喃道。

空也的妈妈,抛弃了空也的爸爸和空也——也就是丈夫和儿子,人间蒸发了。

详细情况并没有告诉我,但可以确认的是……她似乎去了别的男人那里。

那个曾经将对丈夫的爱,用如此炽热、鲜艳的色彩描绘在画布上的人,某一天突然就像之前的一切都是谎言一样消失了。

我最担心的,无论如何都是空也。

从那天开始,爸爸只要一有机会就会去见空也的爸爸——雅隆叔叔,而我也一定跟着。

「哟,雅隆!吃过饭了吗?我拿到了一条好鱼,犯罪级的哦。」

「大辅,怎么,你又来了啊……鱼啊,不错,那就当个罪犯吧。」

「好,我们是共犯!」

看似是男人之间轻松的玩笑,可我却清楚记得那里面有某种深深的悲伤。我也轻易地理解了父亲为何频繁前往友人家中的原因。

那个被挚爱的妻子以最糟糕的方式背叛的人,似乎有什么东西变得非常纤细了。不仅是身体本身,其他方面也是如此。

他原本就纤细且身体欠佳,以前曾半开玩笑但多半是真心地说过「多亏了和我截然相反的妻子的活力,我才能活下去。」

「爸爸,我来帮忙。我也要成为犯罪团伙的一份子……!」

「是吗?好,那就来吧。」

——空也,总是那么明亮地笑着。目光坚定地向前看,背脊挺得笔直。

完全看不出,他是刚刚以那种方式失去母亲的人。

空也,你真的没事吗?——我曾有一次问出这样的傻话,而他正如当时回答的「因为我必须支持爸爸」那样。

我能做些什么呢?我能做些什么呢?

想要成为助力。力量也确实在增长。可是如今,从日日勤练中得来的力量,却完全派不上用场。

该怎么办,到底该怎么办。

茫然不知所以,日子还是不断流逝。


秋去冬来,春天也到来了。

就如同那在初春时节仍挣扎着残留、却终究无法违逆自然法则而消融殆尽的积雪一般,事情最终还是走向了那个只能如此、别无他途的结局。

在所有人都穿着黑色衣服的建筑物里,我想,我的爸爸大概是比任何人都更早有心理准备接受这个结局的人。

即便如此,他哭得却比任何人都要大声。那是我第一次看到父亲哭泣。

很久以后,空也说,那让他“感到非常开心”。还说了“因为我自己哭不出来”。

那一天,空也确实没有哭。

与其说没有哭,不如说整个人都空了。

我理解到,某种极其决定性、极其重要的东西,已经从空也体内消失了。而我,终究没能守护住它。

——某天早上,空也去叫雅隆叔叔起床的时候,他已经再也不会醒来了。仿佛他身上维持生命的所有热量都耗尽了一样,在安静的神情中,变得冰冷。

空也被送到必须坐船或者飞机才能到达的,住在遥远地方的祖父母那里。

我每天每天都给他打电话。其实,我恨不得每天都跑去看他(曾尝试过一次,半路被抓回来了)。

因为,我非常害怕。害怕空也可能会和雅隆叔叔一样,在某天早晨,就停止了起床,停止了活下去。

失去雅隆叔叔之后的空也,脆弱得仿佛只要稍不注意就会消散,让我不得不这么想。

起初,空也虽然会接电话,但连一声附和都没有。只有那隐约可闻的微弱呼吸声,让我觉得我们之间还有一条命绳相连。

我每天都在电话里说个不停。

昨天发生的让人发笑的事情,今天发生的非常开心的事情,明天可能会发生的有趣的事情。

我必须告诉他──世界上还有光亮的地方,还有值得他醒来的事物。

虽然我本是个内向的人,不擅长和别人说话,但那又算得了什么。我去往各处,与各样的人交谈,收集了这世间许许多多美好的事物。全都是为了告诉空也。

后来我发现,明亮的人身边,自然会聚集起明亮的话题。于是我成了一个“明亮的我”。

只要有必要,我什么都愿意做。变成怎样的自己都可以。

然后,原本几乎只是听我说话的空也,渐渐地,开始会回应我了。

他开始会反问,会追问细节,逐渐开口说话。又开始对世界抱有关心了。

好像,他在被带去的地方,还遇到了一位画得很棒的画家。我想,空也能恢复,很大程度要归功于那个画家。我那些话,大概没起到多大作用。

那也没关系。只要有一点点效果的可能,也值得我倾注全部心力。

而我从他那里听到这件事,是在夏末的时候。

『……我变得能“看见”颜色了。人的……我觉得那是感情。某个人对眼前的人抱有的感情,会变成颜色让我看见……抱歉,听起来很奇怪吧。』

「怎么会,一点都不奇怪……看起来是什么样的呢?」

『像是霞一样的感觉吧。然后,会附上颜色。朋友是绿色,讨厌的人是蓝色……而——』

我听到这里,虽然很惊讶,但完全没有怀疑。

『爱……看起来是红色的。』

因为,我直觉地明白,正是能辨识出情感及其对应的颜色,才是空也身上出现的这种能力的根源。

我觉得,那是一种诅咒。

『然后……我只要看到那种红色,就会变得非常冷。指尖会发冷,身体完全动不了。』

「……空也。」

『画画也是。在爷爷奶奶这里,我也会画画。但是,只有红色……我无法使用。』

空也的母亲——那个女人,经常画的画。运用红色的,充满爱情的画。对空也来说,那是空洞的赝品,是残酷的背叛。是夺走了父亲的、可憎的毒药。

那毒,在空也心里刻下了诅咒。

『……翠香,我……决定上初中之后就回那边去。现在,我正在说服爷爷和奶奶。』

「……那,个。」

『果然,还是有点难受。因为爷爷和奶奶,都很爱我……就算不想看,偶尔也会,不小心看见。一想到那是对我展现的颜色……身体,就怎么都动不了……这让我,很难受。』

「……————」

我从未像此刻这般憎恨过一个人。只要我还活在这个世上,就永远不会原谅那个女人。

怎会有如此悲伤的事?

被爱,对空也来说成了一种痛苦。世界上最温暖的情感,对空也而言却比任何事物都更冰冷。

在这世上,还有比这更残酷的诅咒吗?

「空也来这边的话,我非常欢迎!吾道家全体都非常欢迎!」

我只能用近乎愚蠢的、开朗的语调说话,除此之外,我不知道还有什么方法能掩饰我那颤抖、仿佛要哭出来的声音。

『是吗……谢谢你,我感觉放心多了……大辅叔叔和兰阿姨,或许是黄色吧?对我很好的医院的医生,还有关系变好的画家,守护着我的人们,看起来就是这种感觉。』

接着,空也说道。

『翠香会是怎么样呢?』

「当然是和名字一样啊!」

我毫不犹豫地回答。握着听筒的手,却在颤抖。

「从小时候起,空也就是我最好的朋友!所以,是朋友的颜色!」

『这样啊,是呢。』

空也的声音听起来很高兴。听到他那没有任何怀疑的声音,我斩钉截铁地说道「肯定是这样的!」

又聊了一会儿,挂断电话……我瘫坐在地板上。

「…………呜,呜,呜。」

心跳声吵得难受,全身的冷汗恶心得要命。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在他眼中会是什么颜色?这还用说吗——绝对是红色。

会让他心冷却的颜色。

会让回到这里的他,感到痛苦的颜色。

怎么办,我该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我确信空也说的并非谎言。既然如此,我能做什么?把空也当成朋友?我当然认为他是朋友,可是……我的心中已经充满了恋爱和爱意,这种感情已经远远地超过了对他的友情。

「……翠香?怎么了,你身体不舒服吗!?」

「爸爸…………啊。」

看到我蜷缩在地,爸爸吓了一跳,跑过来关心我。看到他的瞬间,我灵光一闪——一个一旦想到,就不得不紧紧抓住的主意。

「……爸爸,您每次有什么事都会拍视频吧?」

「是啊,因为是我的兴趣……」

「请把拍到空也爸爸妈妈的视频全部给我看!全部!」

或许是察觉到我状态有异,爸爸按我的要求,给了我大量的影像资料。年代久远的还附上了播放设备。

「如果……」

如果空也觉醒的『以色彩感知情感的能力』是超能力之类的,那就束手无策了。

但是,应该不是这样。他只是用眼睛看到的信息,再用他优秀的观察力,做出非常准确的预判而已。

我一遍又一遍地看空也爸爸妈妈的影像。虽然如今其中一方的心意已经改变,但这无疑曾是深深烙印在空也脑海中的、关于爱的范本。

包括人无意识的行为……不,正是不经意的举动,更是关键的判断材料。

空也的父母在面对彼此时的表情、动作、视线、氛围。我将从影像资料中能够捕捉到的一切,强行刻入脑海。

只为了,绝不在空也面前,流露出那样的痕迹。

观察,一遍又一遍。观察,观察,观察,观察观察观察观察观察观察观察观察观察观察观察观察观察观察观察观察观察观察观察观察观察观察观察观察观察观察观察观察观察观察观察观察观察观察观察观察观察观察观察观察观察观察观察观察观察观察观察观察观察观察观察观察观察观察观察观察观察观察观察观察观察观察观察观察观察观察观察观察观察观察观察观察观察观察观察观察观察观察观察观察观察观察观察观察观察观察观察观察观察观察观察观察观察观察观察……

即使是那个我恨不得杀之而后快的、可憎女人的脸,也无数次地观察着。


「空也!好久不见!」

「翠香。」

空也在升初中时,回到了这个城市。

在时隔一年重逢的他面前,在他那双『看』我的眼睛面前,我一滴冷汗都没流。

身体的控制,是吾道之技的一切基础。

无论内心多么不安、多么恐惧,我都不会让它流露分毫。

「怎么了?」

「不……和你说的一样。翠香的颜色,是超级漂亮的绿色。」

……太好了!!

喜悦让全身几乎要脱力,但这当然不会表现出来。

我理所当然般地微笑着。

「对吧!」

没错,空也。

在你面前的女人,是和你有长年交情的青梅竹马,是你的朋友,吾道翠香。除此之外的感情,我绝不会向你表露一丝一毫。

把鲜红的真相,藏在翠绿的外壳中。

「啊啊……嗯,翠香的绿色,深邃又温柔。」

空也轻轻地、温柔地笑了。他的表情,和他父亲很像。

从一百米外也能感受到的,明亮又巨大的笑容。曾经,那是空也的标志,但他已经失去了。

「从今以后,人家也会是空也最好的朋友!」

所以,我来替代他,用曾经属于他的方式笑着。为了有朝一日,当这个人能重新找回属于自己的笑容时,我能告诉他「是这样笑的哦」。

——另外,我还有另一件必须做的事。

「小学时的朋友,大部分都上同一所初中吧?他们还记得我吗?」

「才分开一年而已,不可能忘记的。」

「那就好。」

「当然了。没事的,朋友们都在等着空也回来哦!」

没错,等待的是『朋友』。

就算只是误解,他的周围都不可以有期望更进一步关系的女人。绝不能让空也感受到对他有害的、红色的情感。

虽然之前也未曾懈怠,但空也回来之后,我更加彻底地在学习、运动和课外活动上倾注了力量。

为了提高在旁人眼里自己的规格。

这样一来,无论到哪里都更容易吃得开。原本为了给空也讲些明快话题而扩展的交友圈,现在发展得更加广泛和细致。

空也待人和善,绘画也很出众……如今又带着某种阴影般的气质。有很多女生对这种类型很没抵抗力。为了绝不漏掉关于她们的情报,我所建立的人脉会派上用场。

提高的规格也起到了威慑作用。“有那样的女孩在他身边……”为了让她们这么想而退缩。

总之,为了不让任何不慎的“红色”使他感到冰冷,我竭尽全力排除所有危险可能。建立了防止接触的栅栏。

为了保护他。

…………。

……这不是谎言。真的不是。

但同时,我也心知肚明。为了保护他而设下的栅栏——也是为了不让他逃离我而建成的牢笼。

我想保护他,不希望他再受到伤害,希望他能得到幸福。

……如果真是这样,那最应该离开他的人,就是我。因为在这个世界上,对他怀着最深的爱的人,绝对是我。

但是,我做不到。

我不想让给任何人。我想把他据为己有。我想让他的眼里只有我。如果他要幸福,拜托,一定要在我的手中获得。

我想保护他,我爱他,但我也想囚禁他,想占有他的一切。

我终于明白我们家庭的事,我们一族的事。妈妈、祖母,吾道一族代代的女性们……都和无法控制的独占欲,和这丑陋的鬼在一起。

无论使用什么手段,都要得到心爱的男人。

吾道家的女人之所以强大,就是因为……我们,并不正常。


◆◇◆


坐在公交车站的长椅上,吾道同学把许多细节略去,用相当简洁的方式把他的事告诉了我。

「有一件事,我必须事先说明。」

她平静地,继续说道。

从她至今在学校展现的开朗模样,实在难以想象到的冰冷声音。她看着我的眼神,也仿佛浓缩了黑暗般幽深。

「如果空也出了什么状况,而原因出在你身上的话,我会把你从他身边排除,不择手段。」

「……给他添麻烦,也不可能是我的本意。但你的意思是,有这可能吗?」

「就像我刚才说的,空也对别人投向自己的红色——爱情感到痛苦。你的好意有可能正在给空也造成精神负担。」

「不不不,等一下,如你所见,我是一脸扑克脸,应该不会被发现……!」

「……很遗憾,完全藏不住。虽然表情是那样,但学姐除了表情以外的部分都太好懂了。」

「…………咦,不会吧。」

「真的。学姐反而算是很好懂的类型。」

虽然很不甘心,但在这种事上,身旁的这位可是专家。既然她都这么说……应该就是这样吧。

……是这样吗?

…………咦——!

我捂住脸。好丢脸……也好对不起宫代同学。

「要骗过空也的眼睛,必须通过很多检查点。」

「……可是你,已经这么做了四年左右吧?」

「我很擅长控制身体。」

就算这么说,真的能做到吗?技术固然重要,但真正需要的是片刻都不能放松的自制力吧。

我重新看向她。

吾道翠香。她有着一双引人注目的大眼睛,容貌像人偶一样可爱。

但大概,这女人已经算是怪物的范畴。

即使踏入那个领域,她依然想保护他吧。

……吾道同学和宫代君说话的场景,我常常见到。昨天也在保健室里看到。

老实说,我一直觉得她保护过度了。就算他身体不算强壮,但我不懂她为什么要对年长的男性做到这种地步,并因此理解为那是吾道同学的性格使然。

但是听了刚才的话,我已经充分理解吾道同学那么做的心情了。

「是啊。的确,我不想让可能有害的东西接近他。」

「……空也本来就很不懂得珍惜自己。」

吾道同学的话,让我回想起那天在美术教室看到的光景。宫代同学拖着沉重的身躯,却以一副下定决心的背影画着画。

——即使不够美也没关系,只要能多一幅画,能抚慰某个人的痛苦、煎熬或孤独,那就很好。

——正因这样想,我才画画。仅此而已。

「我希望他能幸福。」

坐在我旁边的这个女人,不是看着我,而是看着虚空喃喃说道。

「他已经经历了太多痛苦。即使如此,他却依然愿意削蚀自身,去试图让其他的人幸福……没有这样的道理。」

「…………」

「我希望他幸福。我希望他幸福。我希望他幸福……——我明明这么想,却无法克制自己。」

她平淡的语气,却更让人感到她内心深处的挣扎。

「我无法抑制……想要得到他的心情。对他来说,这种心情只会让他感到害怕……明明最该远离他的,就是我自己才对。」

「……你这恋爱谈得可真够辛苦的。」

「……学姐能别多管闲事静静听着吗?」

公交车从道路尽头驶来。虽然车上乘客不算少,但应该不至于挤不上去。

「怎么会……走吧。」

我站起身,搭上停在我眼前的公交车。吾道同学也立刻跟了上来。

在车上,我们一句话也没说。

不久后,我们在目的地下车。这里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公交车站面对着大马路,旁边有一条小巷。

「好,问题来了──宫代同学会去哪里,你有头绪吗?」

「……这附近,没什么空也会特地去的地方……如果用排除法,我想他应该没有去那边。当然,也不是绝对。」

吾道同学指着大马路的东边,说道。

「为什么?」

「往那边走是商业街。如果商业街的人看到空也一个人孤零零晃来晃去,一定会联络我。如果他的样子很奇怪,就更不用说了。既然没有接到联络,我想他应该没有去那边。」

「诶,我有话直说可以吗?」

「……请说。」

「你这种利用人脉打造出来的监视网络,实在让人毛骨悚然……」

「…………我,我才不想被非法收集个人信息的跟踪狂这么说!」

「话是这么说没错啦。」

可悲的是,我无法否认。

「话说回来,我自认为是跟踪狂,但你这种人又该如何称呼呢?嗯…………人类可能还没发现你这种同类到足以形成一个类别的数量,所以还没生出个专门的词汇。」

「……或许吧。」

「暂且就叫你偏执恶质病娇女好了。」

吾道同学紧咬嘴唇,垂下头来。

「把周围所有人都利用个遍,对宫代君的环境进行彻底的监控和操纵,真的是极品麻烦人物呢。」

「……吵、吵、吵死了!我只是不想让危险的东西靠近空也!比如你这种女人!」

「别把人当成危险物品。至少我现在能派上一点用场。」

「罪犯能派上什么用场?」

「吵死了,你这是侵害人权。我想,宫代同学应该没有去过这条路的那边。」

我指着与吾道同学所指的东方相反的西方说道。

「为什么?」

「宫代同学的智能手表是那种连公共Wi-Fi都能连接的、无节操型号。然后,从这里再走一小段路,不是有家游戏中心吗?」

从现在这个位置也能看见,那栋有点时髦的建筑物。

「那里放出的免费 Wi-Fi 信号很强,连离店面一小段距离都收得到。宫代同学之前用智能手表连接过,按照设定,只要走到附近应该就会自动连上。」

我拿出自己的手机,启动宫代同学监视APP,确认『当前位置』信息没有更新。

「如果连上Wi-Fi……也就是只要手表连上网络,我应该会立刻收到最新的『当前位置』信息。可是,没有收到。所以,宫代同学没有走那条路……的可能性很高。」

「我有话直说可以吗?」

「……请说。」

「再说多少遍我都想说,你单纯就是个罪犯。」

「…………好孩子可别学我哦。」

技术不应被误用,我是个反面教材。

「……冷静下来想想,我们真的很“那个”呢。」

「……对空也真是太抱歉了。」

「可是,正因为有两个恶质的女人,所以,负负是不是就会得正了呢!」

「……学姐,你可真是个有趣的人。啊,我不是在讽刺。」

「是啊,虽然看起来不像呢。」

一边聊天,我们大致决定了前进方向。如果大马路的东边和西边都没有,就往南边的小路走。

两人加紧脚步,沿着被杂树林夹道的小路前进——

「不知道空也走到哪,但越早找到越好。我们快点吧。穿过这里之后就是……咦,学姐,你怎么了?」

「那、那速哦f寺艾wzf啊f……」

「你说什么?」

还问我说什么!

「你、你太快了……!我、我可、跑不了、那么、快、你到底是、到底是什么……」

奔跑的速度差太多了。这女人脚上该不会有装引擎吧?

「啊,对、对不起……」

「你跟宫、宫代同学,一起出门的时候……哈啊、哈啊、呜呃,呜呜,难、难不成也、是这样、的吗……」

「我和空也一起出门的时候才不会这样!我会用最适合他的速度走!我从他当天的脸色、表情、语气和动作就能大致知道他的身体状况!」

「呜哇,好恶心……」

「注意你的用词!」

「哎呀,不小心说出真心话了。不,不过,呵呵,宫代同学,他好像,不太擅长运动……呵呵,和我一样呢……嘿嘿嘿。」

「呜哇,好恶心……」

「注意你的嘴巴……!」

不知不觉间,太阳已然西斜,整个世界都被暮色染红。

那个人害怕的颜色。我甚至觉得这个世界正在将他逼入绝境,不只是因为运动,我的背后渗出讨厌的汗水。

身旁的吾道同学似乎也一样。虽然嘴上还跟我互呛着,表情却越来越凝重。

如果什么事都没发生就好了。如果今天的一切都是我杞人忧天就好了……可是,如果真的发生了什么事——

「……吾道同学,那个。」

「啊啊……对了,这条路通往那里啊。」

出现在我们眼前的是这一带最高的建筑物。不知有多少层,一栋异常细长的灰色大楼。

「我记得那里现在是废墟吧?」

「没错。之前预定有公司进驻,但好像和土地所有者发生了一些纠纷,结果现在没有公司进驻,也没有人管理。」

在地广人稀的乡下城镇,这种建筑物不会被拆除,就这样一直矗立在那里。那栋大楼也是其中之一吧。

「……他会不会在那里。」

我还以为是自己说的,但那是吾道同学说的。

「高处离天空很近。空也他,喜欢天空。」

我也听说过这件事。

「话虽如此,现在天空的颜色,不是空也会想靠近的那种……」

「不,但我也觉得应该去调查一下。」

总之我们意见一致。

不久后,我们抵达大楼。入口虽然封锁了,但到处都有破窗,所以没有意义。

「我们走吧。」

吾道同学从破裂得最厉害的一扇窗户,悄无声息地潜入进去。她的动作实在太俐落,甚至让人觉得那是正规的入场手段。

「你简直像个忍者。你没像这样潜入过宫代同学家吧?」

「才不会!我有备用钥匙!」

「你该否认的是潜入这个部分吧。居然让你拿着备用钥匙……」

太可怕了,我是不是该擅自帮宫代同学换锁呢。

我这样想着,一边小心避过玻璃碎片,也跟着钻进大楼。莫名的闷热让我忍不住皱起眉头。

「嗯……!有脚印!」

「不会吧………………咦?在哪里……?」

我看不出来。说起来,废弃大楼里根本没有灯,只靠夕阳的余光,脚边根本看不清楚。

「地面积尘上,确实有被削成人的脚掌形状的痕迹。而且这个尺寸……很像空也……空也常穿的鞋子鞋底花纹……虽然记得不是很清楚……不过大概……」


吾道同学喃喃自语。我站在她旁边,重新认识到这个女人真的有点“那个”。鞋底花纹这种东西,就连我也没有注意过……

「总之是往楼梯方向去了!我们走吧!」

话音刚落,吾道同学立刻走向楼梯,开始往上爬。我差点在物理和精神上都被她抛下。

我连忙追上去。

一楼、二楼、三楼……还要往上。我们在昏暗的楼梯上奔跑,小心到处都是的玻璃碎片,来到似乎是最高层的七楼。

「这里……?应该不是吧。大概……」

「嗯,脚印是往上的。」

没错,虽然这里是最高楼层,但建筑物本身还有更高的地方。

离天空最近的地方,屋顶。

爬上最后的楼梯,眼前出现一扇门。脚边依旧散着破碎的玻璃,反射着夕阳的余晖,染上一片赤红,宛如血迹。

门半开着。

吾道同学伸手一推,门发出吱呀一声刺耳的声响,打开了。

——屋顶上,那个人在那里。

「……空也!」

熟悉的背影。连我都能认出来,吾道同学更不可能认错。

他站在屋顶边缘,呆呆地仰望着天空。虽然有防止坠落的栅栏,但又矮又锈迹斑斑,很不可靠。

「空也,站在那种地方很危险!和人家一起回——」

吾道同学说到一半就僵住了。在她身后的我也是。一股寒意瞬间窜过我的背脊。

「……翠香?久城同学也……?」

他转头看向我们。声音,异常地平淡。

「怎么了,跑到这种地方来?」

他这么问我们,手上却染成一片红色。红色滴滴答答地落在地面,逐渐增加在世界上的表面积。

是玻璃碎片。宫代同学的右手握着玻璃碎片,破裂的地方正溢出鲜血。

右手,是他的惯用手。

「空…………空也才是,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不得不承认,我真心觉得她很厉害。

「天色快变暗了,该回家了。今天要不要来人家家里吃晚饭?」

吾道同学只用了一次呼吸,就完全压抑住内心的动摇,以再普通不过的语气跟宫代同学说话。

流血的右手、站在屋顶边缘的他、平淡的语气,以及黯淡无光的双眼。

吾道同学从他的模样察觉状况非常危险,迅速做出判断——不能随便刺激他,并立刻付诸行动。

「谢谢。不过,今天还是不用了。」

宫代同学摇摇头,露出仿佛在哭泣的微笑。

「…………有点冷。」

「……冷?」

「嗯。好冷好冷……我在想外面明明是热的,于是出门试试,但还是冷。我觉得镇上离天空最近的地方,大概会最暖和,就来了这里……可是不行,还是不怎么热。」

面对吾道同学的反问,宫代同学断断续续地回答。

……虽然已是黄昏时分,但毕竟是七月了。在炎热的大楼屋顶上,他却喃喃说着「好冷啊」。

「好红啊。」

他仰望着天空说完后,我清楚地看见他又用力攥紧了手中的碎片。流出来的血量增加了。

「空也……和人家回家吧。爸爸说想跟你讨论旅行的事!空也想去哪里?一边吃好吃的晚饭,一边大家一起商量吧!」

吾道同学脸上挂着笑容。明明最想尖叫、最想冲上去的人是她自己,她却不允许自己做出这种轻率的举动。

「对不起,翠香。我还有事要做。」

「有事要做……?」

「我,今天试着用了红色。多少年没用了呢,自从妈妈在的时候以来。」

可是做不到。

宫代同学吐出这句话。

「既看不到美丽,也看不到丑陋,只觉得……非常空虚……很冷……身体越来越冷。」

「空也……」

「可是……我怎么可能一直被这种东西拖着走。」

他原本平淡的声音,清楚浮现出感情。

「不能永远,就这样下去。不能永远是这样的我。我必须改变……我不能一直……———一直被过去牵着走!」

那是,愤怒。

「我一定要,让自己能好好使用那种颜色。」

他正面对过去的伤痕,试图突破。这是非常值得尊敬,非常高尚的事……但就像他手上那不断流出的血一样,也痛得让人心惊。

或许,这既是他最坚强的地方,也是最脆弱的地方。

「……我发现了,我的身体里,也有那种颜色。满满地充斥着。所以……我想在这里看着它,直到习惯为止。既然是从自己身体出来的颜色,一定不会冷吧。」

宫代同学,凝视着自己握着碎片的手。

「应该是温暖的,应该有热度才对。虽然自那天起就再也感受不到了,但一定是那样。只要明白这点,这个颜色,就不会再让我感到空虚了。所以我要做,我会一直在这里,直到我弄明白为止。」

那种不退让、不回头的决意,就连我都能感受到。同时,也感受到他曾经受的伤有多么深。

因为,即便他带着如此强烈的意志站在这里,那段过去仍在持续剥夺他的理智。悄无声息,根深蒂固,令人不寒而栗。

「……求求你。」

终于,吾道同学的声音颤抖了。

「空也,求求你。求求你跟人家一起回去……!人家帮你包扎!人家会陪着你,人家会陪着你,人家会陪着你的,求求你,求求你……!」

宫代同学手上的血一直流个不停。他的手到底被割得多深……如果甚至伤到了神经的话……

「不要一个人背负这么多……不要受伤,求求你……空也,求求你!」

仅仅是听着,就仿佛胸口要撕裂般,吾道同学那悲痛的声音。

——而我则在拼命让脑子转起来。

说白了,我……我这种人,根本就是个局外人。这个场合里,最格格不入的人,就是久城红。

但是,正因如此——想!想啊想啊想啊!

到头来,状况大概一直都是这样。几年间,宫代同学一直静静地、悄悄地崩溃着,而吾道同学则一直在他身边支撑着他,努力让他不要崩溃。

而如今,终于到了再也支撑不下去的境地。

他们两人,只有他们两人的话,就只能静静地走向毁灭。

正因为如此,身为异类的我,此刻在这里应该能派上用场。要做到,让自己派上用场。绝对要。

我能做的是什么?

「空也,人家,人家会陪在你身边的!你不是一个人,所以……!只要是人家能做到的,人家什么都愿意做!所、所以求求你……!求求你了!」

「……翠香,谢谢你。但是,我必须自己去做。」

吾道同学,对宫代同学,没能仅凭她自己做到的事,是什么?

「空也!」

「对不起,翠香。」

现在的状况……这里现在不只有她,还有我。也就是说,有两个恶质的女人……

「……?」

脑海中,突然有什么东西被勾住了。『有两个恶质的女人』,这句话——说起来,今天好像说过。

接着,还有后续。我记得,没错。


——所以,负负是不是就能得正了呢!


「啊……」

负的,乘以负。

将糟糕的事情,与更糟糕的事情碰撞。以此来……变成正的。

「……!」

我想出了一个对策,但是犹豫了一瞬间。

如果失败了……以及,如果成功了会是怎么样。若是后者,要说谁会受到最大的伤害,答案不言自明。

虽然心里很清楚。

「我不能,永远依赖翠香的温柔。」

「空也……!」

我想起我的原则……采取最佳手段。这就是我的做法。

然后,我还想起了另一件事。

那是如今,字面意义上正流着血的他,在看到他那幅画时,曾被唤醒的心情。

自己的知识……——还有想与谁倾诉这些东西的心情,至少在同龄人中,没有人能跟得上。

但是,若是能交到和我喜欢同样的东西,能聊得来的朋友……

曾如此希望的,自己的心愿。

……喜欢同样的东西,这一点我必须承认。至于喜欢到同等程度与否,反正彼此都不会退让。

……说到底,我根本就没把她当成朋友!

但是……嗯…………此刻,我打算做出这个选择。

我下定决心,在暮色笼罩的世界里深吸一口气,然后开口。

「说什么依赖温柔,这可真是天大的误会呢,宫代同学。」


◇◆◇


在赤红的天空下,她的声音格外清晰。

「说什么依赖温柔,这可真是天大的误会呢,宫代同学。」

「久城同学?」

双手抱在胸前的久城同学,用和教我数学题的解法时一样的语气说道。

「你说使用红色,感觉很冷对吧?说因此身体也冷了。」

「久城学姐……?你在说什么……?」

翠香发出困惑的声音。但是她的视线立刻回到我的身上。

带着关切、带着深沉友谊的温柔。翠香一直都把这种温柔投向我。

「我说宫代同学,那无论怎么想都不对劲。不是科学上的问题,而是就状况来说,根本不可能有那种事。你不可能有那种感觉的。」

「……什么意思?」

面对我的反问,久城同学用她一贯的轻飘飘语气说道。

「至今为止,我不是一直都会告诉你一些对你有利的情报吗?所以,我今天也打算这么做。」

久城同学接着对我说道。

「其实呢,你一直以来,每天都在接触红色。你一直接触着只有表面伪装成绿色,其实赤红无比的心情。所以,事到如今就算接触到红色,那又怎么样呢?」

「啊……?」

久城同学没有理会一头雾水、不明所以的我,而是对另一个人说道。

「我说吾道同学,宫代同学其实一直待在更糟糕的东西旁边哦。」

「…………学姐,你在干什么?」


「干什么?当然是把话挑明咯。一直装成朋友的样子待在他身边的你,其实最喜欢宫代同学,把他当作一个男性来喜欢。」


「…………」

面对久城同学的发言,翠香完全没有表现出任何动摇……那看起来太过完美,反而像是一种过度压抑后的反应。

「久城学姐,现在不是说这种奇怪的误会的时候。」

「也不是你在那边喋喋不休地说些假好心的时候吧?你差不多该说真心话了吧?说什么一起吃饭、陪在身边、不是一个人之类的。你真的想对他说这种话吗?」

其实不是吧?久城同学接着说的这句话,语气中带着挑衅。

「你其实很生气吧?」

「生、气什么……」

「宫代同学一直被你以外的女人的红色给缠着不放。」

「……!」

听到这句话……翠香很明显地咬紧了嘴唇。

久城同学继续说道。

「像你这样独占欲爆表的究极麻烦女人,不可能不为此感到生气。你从很久以前开始,就一直为此感到愤怒不已吧?」

「…………」

「差不多该让他明白了吧?再这样下去,你只会失去他,然后结束而已。你好好想想,你该采取的最佳手段是什么。」

翠香低着头,沉默不语。

「……久城同学,翠香从以前就一直对我非常温柔。可是……」

「你的眼睛『看到』的是绿色。是朋友的颜色对吗?」

「……你怎么……」

是翠香告诉她的吗?

「如果我说,这一切都是她凭着愚蠢的努力和执念完成的演技,你怎么想?」

「……翠香自从我能『看见』颜色,回到这里之后,就一直和我在一起。已经三年、四年了。这么长的时间——」

「要在你面前维持到让你的眼睛误判的程度,持续控制自己的动作,确实不现实呢?没错,不现实……但是,那个麻烦的女人就做到了。」

真是蠢到家了。

久城同学说完,露出复杂的笑容。那笑容让人一眼看不透,她是在笑什么,又是在笑谁。

「蠢死了,蠢死了,啊——,真是蠢死了。好了……我就不多说了,接下来你们自己处理吧。」

「…………——」

久城同学退后一步。

然后,一直沉默低着头的翠香……那个一直陪伴在我身边的青梅竹马,抬起了脸。

「翠——」


「空也。」


我,失去了言语。因为,站在那里的,是我从未见过的“某个人”。

这意味着,她已经不再是那个我认识的任何人。

也意味着,除此之外,我再也不认识任何一个,像这样的人。

「空也。」

「…………啊。」

她一步一步地向我走来。我不由得往后退。

让我这么做的,是她的眼睛。

昏暗。深不见底,仿佛是那种一旦被吸进去就再也无法逃脱的入口。

是谁?她到底是谁?

混乱之中,我的身体仅凭看到的她的“外形”,反射性地喊出了她的名字。

「翠、香……?」

「是。」

我想,她,翠香,肯定是笑了。她眯起眼睛,嘴角像新月一样咧开。

人类,会那样微笑吗?美丽、可爱,却又仿佛在亵渎着什么。

我遵从本能,集中意识,『看着』她。

「…………啊。」

熟悉的绿色,荡然无存——我的视野,被彻底染成一片鲜红。

「什…………啊……啊。」

向我走来的那个女性身上升起的霞气,如此浓密,把世界上其他的一切都完全遮蔽。

只有那雾气的源头——她自身,在这赤红的景象中轮廓分明。

我的视角突然往下一沉。我似乎是摔坐在了地上。

这是什么?这是什么?这样的景象,我还是第一次看见。

「……?」

哐啷,一声轻响。

手中,本该紧握不舍的玻璃碎片,已不见触感。失手掉落了。大概,是滚落在地上。我的视野被霞气覆盖,连那也看不真切。

「空也。」

她第三次呼唤我的名字,然后捡起了碎片。碎片重新出现在我的世界里。

翠香将那闪着锐利寒光的碎片——紧紧地,握在了自己的手里。

「……啊,啊。」

在我睁大的双眼前,鲜血吧嗒吧嗒地滴落。

「我们一样了呢。」

她这么说,脸上没有一丝痛苦。

翠香扔掉玻璃碎片,整个人倾身覆到坐在地上的我身上。

沾满鲜血的右手,那鲜红的、翠香的手,抚摸着我的脸颊。

然后,她只问了我一个问题。

「空也冷吗?」

「…………这……」

被这样问着,我脑中想的只有一个问题。

……我至今看到的,究竟是什么?

红色……原来是这样的颜色吗。

「如果你不知道,请告诉我。要多少,我都会给你。」

从她手上流出的血,持续濡湿着我的脸颊。

「因为,那是无限的哦。吾道家的女人——就是这种生物。……喂,空也。」

——我爱你。

她用那样的眼神直直贯穿我,话语的语调像是在扼杀我体内的某种东西。

「……无论要花多少年,我绝对会让你成为我的所有物。绝对,绝对。」

她说话的嘴唇,那抹鲜红,异常引人注目。

「对你而言的红色……只要是我的红色就够了。」

翠香的嘴唇和我的嘴唇重叠在一起。

在猩红的世界里,触碰到的她那红色的嘴唇——无比炽热。


◇◆◇


今天积德了。一定是这样。

我独自走在杂树林间的小路上。那是我和吾道同学一边互相挑衅一边跑过的路。

把他们两个留在屋顶,我决定一个人回家。

……吾道同学和我是同类。粘人,感情沉重,而且都是胆小鬼。

她——还有他,都需要一个踏出第一步的契机。那契机无论如何也无法从他们内部产生,只能等待外力推他们一把。

唉,算了算了算了。

这样不是很好嘛!

结果,就是那个。应该看作是回归了该有的结局。

「嗡……」

手机震动起来。是妹妹传来的信息。她在催我买冰激凌。

……说穿了,我是在幸福的家庭里无忧无虑地长大。尽管有时会因为与社会的价值观不同而感到孤独,但也不至于造成心灵创伤。

我既没有宫代同学那样的过去,也不像一直陪伴在他身边的吾道同学那样怀有某种觉悟。

宫代同学得到救赎时,该得到回报的人是吾道同学。不管怎么想都应如此。

两个人幸福地亲个吻然后 END。……虽然弄得一身血,但应该是幸福的。

走出小道,来到马路上。一瞬间犹豫要不要搭公交车,但还是放弃了,决定用走的。

「根本不像我的作风。」

我自言自语。不是指坐公交车,而是指恋爱这种莫名其妙的东西。

对别人一惊一乍地喜欢来喜欢去,迷失自我。那不是我的作风。

所以没关系,我也没放在心上。

完全没有。

「…………啊。」

我经过一家很有乡下街景感觉的大型游戏中心。

如果和他一起到这种地方,会玩些什么呢?抓娃娃抓得到或抓不到一起兴奋大叫啦,或是玩对战游戏时彼此稍微认真一点啦之类的。

「……啊。」

我经过一间全国连锁,有点时尚的咖啡厅。

我知道,他意外地喜欢吃甜食。我也不讨厌,所以可能会两个人点不同的蛋糕,然后互相分着吃吧。

「啊……呜。」

我家其实离这里不远,所以平常也会走这条路。

每次经过这里,我都会在心里盘算。

那种方便又急躁、却无比幸福的、我的妄想。

那些花花绿绿的、关于未来的、我的希望。

「啊…………啊。」

真是个,笨蛋。

笨蛋……笨蛋。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大笨蛋!!!!

全世界都是笨蛋!每个人都一样!每个家伙都是笨蛋!

「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可恶、可恶可恶可恶可恶可恶!!

泪水扑簌簌地流下,把脸弄得乱七八糟,视野也变得模糊不清。

「我、我、我才不知道!!那种事!!」

宫代同学有那样的过去,吾道同学从过去一直努力面对至今——

那种事,我怎么可能知道!

「我才不管!我才不管!……——明明我也喜翻他啦!!!!」

虽然没有沉重的过去,也没有积累起来的牵绊。

可我也喜欢他啊——喜欢那个在美术教室相遇,坐在隔壁座位,近在身边,大概十天才能说上一次话,同班的男孩子。

也许算不上命中注定,但我很认真。直到现在,也一直,一直……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所以,看到他和其他女生接吻,我超级讨厌!

我不想看到!也不想明白,他之后应该会跟那个女生交往这种事!

看到边走边嚎啕大哭的我,路过的司机都露出惊讶的表情。

怎么样,吓到了吧,人类……你们一定在想,哭得那么大声是怎么了,是笨蛋吗?

性格恶劣的我,一直以来看着那些被感情牵着鼻子走的其他人,总是在想「人类真是笨蛋」,深信自己跟他们不一样。

啊啊,不过,恭喜我。

我加入,人类的行列了。

诶,大家,你们像这样心乱如麻、一塌糊涂的时候,是怎么还能好好过日常生活的呢?超厉害的……之后教教我,你们是怎么做到的。

我,能做到吗?

现在,我完全不觉得自己做得到。

「窝也四啊!!喜翻他啦啊啊啊啊啊啊啊!!窝真四个大笨但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哭喊着,行走着。

夕阳的红色,如此美丽。
--------------------------------------------------------------------
尾声

「啊啊,就是那里。主办单位说只有我的作品用屏风和其他作品隔开,看来是真的。」

暑假结束,八月底。

我来到东京都内一间大型活动会馆。

「他们说,我的作品刺激性太强了。」

「…………」

这是由国家主办的「选出日本最会画画的高中生」美术比赛,新星灿然赏的得奖作品展示会。

在油画部门的展区,写着“大赏作品”的看板前方,有一个用屏风隔出的半包厢空间。

「……不过,我没想到今年也能得奖。」

「那,那,那……那个……」

一直保持沉默,和我一起来的女孩子终于在我身旁开口了。

「恭,恭喜你,大,大赏……」

「……嗯,谢谢。都是托翠香的福。」

「不,那个,我、我、我并没有……那个啦!并没有……那个,真的,没有……」

翠香低着头,不停摇头和挥手,最后还口吃。接着缓缓停下动作。

接着,她战战兢兢地看向我的脸。

「!」

在这一瞬间,她的脸染成一片通红。

「……还是不行吗?」

「对、对、对不起……!」

翠香再次低下头,连耳朵都红了,不断说着「对不起……!」

——在一个月前,我们在顶楼染血的那天,一起去了医院治疗伤口。

我对红色不再冰冷,翠香也不再隐藏自己的颜色。

我集中意识『看』她,出现的霞气是深红色……据她本人所说,与其说是不隐藏,不如说是无法隐藏。

因为曾经爆发过一次,所以无法控制。

现在她就像这样,无法和我正眼相对,说话也结结巴巴。总是坐立不安,而且脸一下子就红了。

就算不用眼睛『看』也知道,这是明显的好感表现。

今天是我们那天以前第一次一起出门,但一路上果然还是无法正常对话。

因为一直隐藏着自己的心意,现在显露出来,让她害羞的不得了,无法好好说话。

「总之,我们先去看画展吧。」

「好、好、好的……」

正当我们准备走进屏风隔出的半包厢时,一个男孩快步冲了出来,后面跟着一位应该是他母亲的女性。

「怎么了?这是获得大赏的画,不慢慢欣赏吗?」

「不看!我们走吧,妈妈!……我不想看这幅画。好可怕……」

「……是吗?…………这样啊,嗯,好吧。」

「我们去看其他画吧!」

男孩牵起母亲的手,拉着她离开了。

……对不起啊。我在心中向他道歉。

说的也是,很可怕吧。

「……空也。」

我感受到衣服被拉扯的触感。翠香满脸通红地抓住我的袖子,尽管如此,她还是用关心的表情看着我。

我向她露出笑容。

「没关系。我就是画了这样的画。」

我和翠香一起踏进展示区。

那里人山人海,大家都在看着挂在墙上的那幅画——我的画。他们的表情各不相同,但共同点是,他们的表情都与安心或疗愈无缘。

有人表情僵硬,有人紧握的手在颤抖,有人看起来快哭出来了。

现场弥漫着一种异样的气氛。

「……真是自我中心的画。」

「……空也。」

「我为自己画了这幅画。这是我的自我中心。我随心所欲地画了。」

火焰与影子。如果要用言语形容这幅画,这两个词是最合适的。深邃而鲜艳的红色火焰,以及在火焰的光辉下产生的深沉黑影。

这幅大量使用红色的画,我只花了三天就画完了。因为右手的伤势,我只能在比赛截止日期的三天内作画。简直就像美术大学入学考试的实技测验一样赶时间。

有效果的构图、想展现的技术、想传达的主题之类的。

为了谁而画,之类的。

我完全没有考虑这些事。我没有时间,也没有那个意思。我只是随心所欲地挥舞画笔。

我将视线从画上移开,凝视自己的右手。上面还留着一点割伤的痕迹。

这应该会成为我一生的护身符吧。

「……还,还痛吗?」

「不,完全不会……翠香你呢?没事吧?」

「我、我已经没事了!我可是吾道家的女人!」

翠香向我展示她的右手掌。不管怎么看,上面都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关于那场意外,我只能向翠香本人和吾道家的各位道歉,但没有人责备我……翠香的祖母绢枝婆婆说「刀伤是吾道家的荣誉」,兰阿姨则笑着说「只要手指没断,就是擦伤」。

……她的伤口痊愈速度,也是我的三倍左右。

话虽如此,我确实让她受了伤,给她添了麻烦。我决定一辈子都不会忘记这件事,怀着感激的心情。

「…………那个!对不起,刚才我听到你们的对话……」

突然有人用客气的音量,但带着某种强烈感情的音色向我搭话。我抬起头,眼前是一位陌生的年轻女性。

「您,您就是画那幅画的人吗?」

「是的,就是我。」

「……!」

眼前的她用力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然后握住我的手,坚定地说道。

「谢谢,您……!」

「……咦?」

「我,我没办法好好表达……但是谢谢您……!谢谢您画了那幅画,谢谢您让我看到那幅画……啊,不,我当然知道那不是为了我而画的,但是……」

女性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再次深吸一口气。我看得出来她的喉咙在颤抖。

「我、我、我很庆幸自己看到了那幅画。我很庆幸……」

她说话的声音也带着哭腔。

「我遇到了,很多事。今天只是,偶然,来到这里。但是,那个……我很庆幸,自己看到了那幅画,今天看到了那幅画,遇到了那幅画……我很庆幸,我很庆幸。谢谢您,真的谢谢您……」

女性低下头,用颤抖的手紧紧握住我的手,不断对我说「谢谢」。

「……——我才要……谢谢你。」

我只能这么回答。我觉得除此之外,不管说什么都是谎言,但是,无论如何都想告诉她这句话。

「…………啊,对,对不起,我突然这样,真的很抱歉!啊啊啊!在女朋友面前还握您的手!对不起!」

女性终于抬起头,回过神来,慌忙地放开手。

在我回答之前,翠香先开口了。

「不,我……不是他的女朋友。」

「啊,是这样吗……?」

「是的……我…………我只是一直希望可以成为他的女朋友的青梅竹马。」

女性听到翠香这么说,一瞬间露出惊讶的表情,然后温柔地微笑,留下一句「打扰了,我会支持你的!」就离开了。

「…………翠香,我……哦?」

翠香默默地抓住我的手。是刚才被女性握住的那只手。我感觉上次和翠香有身体接触,还是在那天。

我被她拉着离开自己的画作展示区,来到一个像是休息区的地方。

「翠——」

「我知道……空也你,还、还无法谈恋爱。」

翠香依然握着我的手,但背对着我。

「…………对不起。」

我已经不再对红色感到空虚了。我能感受到它的热度和鲜艳。对恋爱的恐惧,也已经告一段落。

但是,要我马上和谁谈恋爱……感觉还是很难。我需要一点时间,来确认自己好不容易踏稳的地面的触感。

我明白翠香的心情,但正因为如此,我不想在这种状态下回应她。

「但,但是……总,总有一天,我绝对会让你……喜欢上我……!……我不是什么好女人,这一点,对,对不起……刚、刚才也是!」

「刚才也是?」

「看、看到刚才那个来看你的画,来向你道谢的女性,我、我虽然觉得她很了不起……但是看到她!握、握住了你的手!空也!被女性……」

「啊,啊……」

「……我实在,无法保持平静!…………我是个肤浅的女人。」

这时,翠香终于转过身面对我。她湿润的眼眸,悲伤地摇曳着。

不是作为最好的朋友陪在我身边的青梅竹马,而是深情专一的,一个女孩子。

我们互相凝视的时间,连一秒都不到。翠香低着头,放开了我的手。

「握,握了你的手……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今天,翠香的耳朵最红了。

「对不起,那个……看到你被其他女人握住手,我,我无法控制自己……唔唔唔唔唔,我真是下流……真是肤浅……」

明明那天已经对我做了更厉害的事,翠香却小声地这么说。


「是啊,嫉妒心强,感情又沉重。宫代同学,我劝你还是放弃这种女人吧。」


那才是最佳的选择吧?

这句话突然从旁边传来、我惊讶地和翠香一起看向声音的来源。只见那里站着一位足以让画展上任何一幅画都相形见绌的美女。

「久城同学……!」

久城红。我的同班同学。

「……你到底从哪里冒出来的!」

翠香用明显充满戒心的声音问道,久城同学则爽朗地回答。

「偶然哦,只是碰巧。」

「怎么可能……!…………久城学姐。」

翠香的声音一下子变得冰冷。与那音色相反,她露出了笑容。

「我们是两个人一起来的。可以请学姐不要打扰我们吗?」

「作为朋友,两个人一起来不是吗?不是恋人对吧,你刚才不是说过了吗?」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跟踪——」

「虽然我不知道你打算保持现状到什么时候——」

久城同学打断了翠香的话,用强硬的语气继续说道。

「如果还没分出胜负,我这边的最佳手段当然就是……我来一次,那样……」

她后面的话太小声,我听不清楚。

久城同学叹了口气,然后看向我。

「宫代同学……你能『看』我吗?」

「……我知道了。」

我集中意识。从久城同学身上出现的霞气,和她的名字一样是红色的。

……到头来,我也不知道这颜色是否正确。况且之前没能看清楚翠香,让我更让我没有自信。

「在意吗?自己有没有看对?」

「咦?」

她仿佛看穿了我的想法。

我点了点头,她便露出了微笑。

……现在是核对答案的时间了,我明白。

「喂,宫代同学。」

「是。」

「我,对你的感情是——」
--------------------------------------------------------------------
后记

歌词里经常出现一种英文说法,叫做“love is over”。当然,这句话的翻译是『爱结束了』,但我却一直误以为是『爱就是一切』。

说得更正确一点,就是『虽然翻译成「爱结束了」,但其实也有「爱就是一切」的意思』。为什么会这样呢?

不过,说得更坦白一点,我心中某处还是觉得应该是这样。『爱结束了』和『爱就是一切』用同一句话来表达,不知为何,我心中有种根深蒂固的认同感。

这次的原稿,写着写着,让我再次思考起这件事。虽然写得相当辛苦,但能再写一个重要的故事,我真的很开心。还有,最重要的是,如果各位读者能看得开心,就是我最大的幸福。

话说回来,虽然写《红色心跳电子式跟踪高中生活》写得非常开心,但因为做了很多在各种意义上都不太好的事情,所以请千万不要模仿。收集资料时,要先向对象确实说明用意,取得许可后再以适当的形式进行。为什么轻小说的后记要讲这种事呢?

另外,作品中出现的智能手机、智能手表及操作系统、各种应用程序,全都是虚构的。这点也得先声明一下。

这次也多亏了责任编辑、画出精美插图的Aちき老师,以及参与制作、贩售的各方人士,本书才能顺利问世。非常感谢各位。

然后,最感谢的是购买&阅读本书的各位读者,真的非常谢谢大家。超级大感谢祭。

如同许多作家一样,我在书上市后也会变成在网络徘徊,寻找各位感想的妖怪。连微不足道的留言都不会放过,找到后会露出窃笑。各位有空时若能留下感想,妖怪会非常幸福。

蓝月要。


--------------------------------------------------------------------
译者后记(转载请保留)

我很喜欢,强烈的情感。

如评论区第一条评论所说,这是本底边小说,只有一卷。而我只是因为一个很小的契机,购入并阅读了这本书,产生了一定程度的共鸣,决定翻译。

在开坑时,我说这本书并不是病娇文,现在也没有改变想法。在我看来病娇不应该如此自卑,应该有着更直接的感情爆发。

当然,也可能是我对病娇理解不够透彻,如果有被我误导很抱歉。

这本书女主和我翻译的另一本《间谍战》女主人设和性格都十分相像。我在翻译过程中,常常有着幻视。男主形象我也很喜欢,冷静,淡然,独属于主角的温柔。

对感情的迷茫,来自他人的救赎。这是我最喜欢的剧情模版。

无论以后评价如何,至少在我眼中是本好书。

再会。
--------------------------------------------------------------------
B站:暗无痕777
交流群:298968434

--------------------------------------------------------------------
之所以开坑,也只能说是脑袋一热。这是当初看完书决定开坑发的动态。



就结果而言,无论别人如何评价,它在我眼中肯定是合格的。

这本书2月开坑,离现在已经过去太久。前面的很多细节已经记不太清,致使后面其实有部分和前面的翻译方式不同,或者翻到后面才发现前面有些内容不该那样翻译,之后我还要对整文进行修改。

所以以后这本书可能会很多次再上前面来,但整体内容不会更新,请忽略。

(我突然发现《修罗场2》的标注还没做好,当时也是这么说的,拖到现在全都忘了。就一起搞吧)
--------------------------------------------------------------------
e书
提取码: 2lxt
1.3k
4.2k

請選擇投幣數量

473

全部評論 79

10000
暗殇皇 王爵
党争,后宫,修罗场爱好者。
2.3k 粉絲
1 關注
21 發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