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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ほうかごがかり
作者:甲田学人
插画:potg
图源:轻国最后的良心ito
翻译:轻国最下头的翻译
本文仅供学习交流之用,不得用于商业用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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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次修订:2025年4月28日 修改错漏等1038处。
放学后委员04
从来不知道,我们竟是神的盘中餐。
请帮帮我们。我们学校的『委员』现在处境非常危险。情况实在是让人无法理解。我们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委员指南』创作者收到来自朱音小学『放学后委员』的一封邮件。他们学校的教室里盘踞着被称为『无名不思议』的,没有名字的异常存在。为了观察它们,并将它们的本质记录下来而聚集在一起的少年少女们,一个接一个丧命于『放学后』的黑暗当中。
三条腿的人偶、梅莉小姐……。面对被怪物们捕食的命运,五十岚华菜和她的同伴们为了存活而奋起抗争。这,就是他们战斗的记录。
鬼才·甲田学人为您呈献,恐惧与绝望所统治的“午夜奇谭”第二部,开幕。
著者 甲田学人
生于1977年1月,以津山三十命案而得名冈山县津山市出身。二松学舍大毕业。自出道以来只创作现代传奇小说,执笔已近四分之一个世纪。当然,本作同样是完完全全彻彻底底的现代传奇小说。
在走廊那头,
化作剪影的那东西
转向这边……
缓缓地,动了。
「快逃!!」
放学后委员
六年级 藤田海深·陆久
双胞胎
六年级 御岛惠里耶
灵感少女
五年级 五十岚华菜
气氛制造者
六年级 志场涌汰
棒球少年
六年级 越智春人
头脑派
从来不知道
我们竟是神的盘中餐。
序章
>放学后委……编辑委员会
7/20(日)
不好意思突然来件打扰。
我是朱音小学的『放学后委员』。
我拜读了你制作的『委员指南』,令我茅塞顿开。
因此,我看到底页就联系了你。
请帮帮我们。
我们学校的『委员』现在处境非常危险。
放暑假前已经有几个人牺牲了。
不知是这样,还发生了难以置信的情况。
情况实在是让人无法理解。
我们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求求你了。
我不知道这么求你对不对,但还是希望你帮忙。
我想,光靠我们已经束手无策了。
再这样下去,肯定大家全都得死。
这可能是给你添麻烦,但我们实在没有别的指望了。
请至少听听我们的情况,
哪怕给点有用的提示也好。
拜托了,我等你回信。
已读 23:27
7/21(一)
留下这个账号正是出于这个目的。
我听你讲,请联系我。
7:31
非常感谢!!
拜托了!!
已读 7:33
语音通话 56:32
7:57
将叙述整理之后,和帮手谈过了。
我们商量之后,给那些『怪物』做了命名。
19:23
『学校童子』
『三条腿的莉香』
『梅莉小姐』
『蓝眼人偶』
『会动的人体模型』
『会动的骨骼标本』
『红蜡笔』
19:39
对于这些怪物。
今后要用命名来称呼,
也要用命名进行记录。
19:48
另外,对所有怪物也要用『无名不思议』称呼。
19:55
啊,读音是『nanafushigi』。
命名是限制它们的第一步。
20:04
就说到这。
明天见。
20:09
第一话
『三条腿的莉香』
有一名女性,
瞧见地上有只女孩子玩的娃娃。
她捡起来一看,发现娃娃有三条腿。
那第三条腿呈棕色,令人毛骨悚然。
女性吓了一跳,娃娃掉了。
「我是莉香,被诅咒了」
结果娃娃开始不停说着这句话。
那声音从耳旁消失之后,
女性就戳破了自己的耳膜。
1
天花板上的电灯缓缓地,缓缓地亮了。
然后它还没完全亮起来,就像是半途力气耗尽似的又忽然熄灭了。
「…………」
漆黑。
然后,灯缓过气来似的,在天花板上又亮起来。
亮度缓缓增强——接着力尽,熄灭。
漆黑。
「…………」
灯一灭,这屋子里面便立刻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抵抗那黑暗的电灯,那点点灯光就算是即将力尽最亮的时候也只不过如黄昏余辉那样虚弱。
接着,它又无力地熄灭了。
漆黑。
不久又昏沉沉地亮起来。
接着力尽,熄灭。
漆黑。
「…………」
就像心跳,又像呼吸,电灯不断重复,缓缓亮起又熄灭。
地方这么大,光亮起来的时间又那么短,实在难以把周围照亮。这个房间给人的感觉,几乎就是黑暗的概念本身。
房间宽阔,漆黑。
灯,又亮起来。
房间被垂死的电灯断断续续照亮,当中所浮现出的景象,是一所学校的教室。
这是一间小学教室,而且它还很新,很干净。
几乎没有伤痕和污渍的儿童桌椅以及教室前面的讲桌,近乎等间距整整齐齐地排列着。然后沿墙还有黑板、柜子、窗户、窗帘以及张贴的各种通知,显得拥挤而又充实。
这样的教室景色,彻底被笼罩在黑暗之中,然后又被断断续续缓过劲来的灯光照亮。
然后,在这景色之中——
站着一只怪物。
在教室几乎正中央的位置,就像课上正在座位之间巡视的老师一样,形态诡异的怪物正发出干瘪的声音走来走去。
怪物是个“人偶”。
它在教室正中央悬在大约成年人脑袋的高度,是个参照小孩子模样做出来的人偶的头部,焕发着很假很假的塑料质感光泽。那张得大大的眼睛还有挂着微笑的表情都一动不动,大小和真正的小孩子几乎相当。然后它光滑的脸蛋、抿嘴笑着的小嘴、不带任何感情的圆圆玻璃眼珠,都心不在焉地睥睨着周围。
然后
它脖子下面,有三条腿。
这么说不对。
准确说,是只有三条腿。
那些甚至不是腿。它支撑地面站立的部位不是脚,而是“手”。大大的人偶脑袋下面没有本来该有的躯干,截面上就只开了个洞,然后洞里直接冒出三只长长的手。
那是三只又细又长的,人类小孩的手。
那些手就像是软体动物从蛸壶里伸出的触手,为了站立而令人恶心地伸得长长,贴在地上充当脚的功能。
那端部就是小孩子的手掌,五指俱全。连接着那小手的手臂的长度却与成年人身高相当,根部还连接着人造物的头部,整体模样极为缺乏协调感,诡异离奇。
然后——那些手,不是“人偶”。
那是肉。三只手和顶在上头的塑料脑袋截然不同,完全是肉的质感。
那肉感柔软,但它的颜色又像白色又像青灰色又像土黄色,是死肉的颜色。如黏土般呈死肉色的三只手,又像黏土捏成的一样缺乏平衡感,恶心地伸长,恶心地活动,载着上面的人偶脑袋。
下面长出三只手,会走路的人偶脑袋。
只能如此称呼的异形,正在教室里走来走去。
噼啪
噼啪
噼啪
声音在黑暗中回荡。
那是三只手手掌上的肉交替接触到坚硬冰冷的地板所发出的声音。
那个“脚步声”的上面,歪斜的人偶脑袋用毫无感情的玻璃眼睛,冷冷冰冰地注视着周围。每当天花板上的灯光再度亮起,“那东西”的模样便被照亮,令人毛骨悚然地显现出来。
昏昏沉沉的光线中,“那东西”沉默的视线在教室中巡逻。
它正冷冷冰冰地探寻着,就像昆虫不动声色地寻找着猎物。
然后——
「………………!」
在那种“异形”所在的教室里,讲桌的下面蹲着一个男生。他拼了命地屏气慑息,浑身发抖。
他个头很小,佩戴眼镜,一副老实听话的相貌。他身上穿着平淡无奇的短袖便装衬衫,属于走在街上随处都能看到的穿着。但在这样的他身上,有处唯一不寻常的地方。他脖子上系着一条跟他那土气穿着格格不入的,颜色像血一样分外醒目的红缎带。
这个男生名叫越智春人,上六年级。
不用解释也知道,他藏在讲桌下面究竟在躲什么。
他藏了起来,胆战心惊,紧紧闭着眼睛。从他背后漆黑的空间里,从那不时被灯光照亮的黑暗中,一直有“声音”传来。
噼啪
噼啪
噼啪
这样的声音,从浑身蜷缩的他背后那片教室里传来。
像是光脚走在地上发出的“脚步声”,一直到处游荡着。然后,显然不是活物,却以似是活物活动的异样“气息”,正随着那脚步声一起移动。
「………………!」
春人拼了命地压住自己的呼吸,躲着“那东西”。
他现在寸步难行。只要动一下,发出一点动静就会被发现,到时候不知道回落的怎样的下场,于是他下意识藏进这个地方一步也不能走,一动也不敢动。
直到上个星期,都还没有那种东西。
每到周五深夜十二时十二分十二秒,他便会被召唤到这个地方。他过去来过这间教室多次,过去里面并没有那样的怪物,就只是一个人偶的脑袋摆在正中央的课桌上。
他就和先前一样,就和平常一样,用余光看了看那个人偶脑袋并走进教室,准备做观察记录。
结果——人偶脑袋站了起来。他吓得半死,连忙躲进了跟前的讲桌下面。可是,他的选择明显做错了,他很快就后悔了。他最开始就应该右转逃出教室才对。
结果,他无法从讲桌下面逃离,也无法高声呼救,陷入寸步难行的困境。
春人运动能力很差,过去五年里一直都是班上跑得最慢的那个,所以他最开始就不会想到拔腿就跑,毕竟就算他跑了,逃走了,肯定还是会被追上。
就跟这个『放学后』开始之后,每当他入睡之后就会做的那个噩梦一样。
在梦里,他被没有身影,只有脚步声的“某种东西”追赶。就算他拼命逃跑,路上还是会绊倒不能前进,最后被追上——然后,他的手和脚被恐怖的力量抓住,随后他便在一身冷汗中惊醒。
现实肯定会完全按照那个鲜明的可怕梦境发展。
他躲在讲桌下的黑暗之中,不敢出声,在心中大叫。
救救我……!
谁来救救我……!
春人瑟瑟发抖缩成一团屏气慑息,心中不由大声呼喊,无能为力地继续听着背后的脚步声。
赤裸的肉发出的脚步声时而逼近,时而远离。
他发自内心不遗余力地默默向神祈祷,祈祷这个脚步声能离开教室去别的地方,祈祷“那东西”不要靠近,祈祷不要被它发现。
但是——脚步声没有离开教室,已经在教室里徘徊了几十分钟。
情况令人绝望。“那东西”一直留在教室里走来走去,当然也曾好几次靠近春人躲藏的课桌。
每次靠近,春人都在默念着求它不要发现赶紧离开。
他咬紧牙关,不知多少次在心中祈祷,祈祷自己不要被恐惧压垮喊出声来。
噼啪
噼啪
噼啪
脚步声再一次渐渐变大。
这是离开的脚步声又靠近了。
春人身上冒出冷汗,身上和脸上的皮肤绷得紧紧。
漆黑之中,春人孤零零地蜷缩在讲座下面。“那东西”渐渐逼近仅隔着薄薄一层木板的另一边。
「………………!!」
屏住呼吸,极力蜷缩,瑟瑟发抖。
春人拼了命地不发出声音,按捺住气息,生怕身体的颤抖还有身体里心脏猛烈跳动的声音会漏过去,被另一头察觉,怕得不得了。
在背后,脚步声渐渐靠近,声音越来越大。
噼啪
噼啪
噼啪
变大了,靠近的脚步声;只隔着讲桌一层木板在极近距离活动的气息;然后是咫尺之隔,生怕自己的存在被发现,用两手捂住嘴巴的自己。
泪水在眼眶里荡着,他拼了命地缩紧身子。
噼啪
然后————脚步声贴着背后,停了下来。
鸦雀无声。气息停在了触手可及的距离。
然后
「…………………………」
目不转睛
视线投在背上。
那停下来的气息,无声无息站住不动的“那东西”,从它大大的玻璃眼珠里释放出冷冷冰冰视线,释放出毫无生气的视线,目不转睛地投在春人背上。
春人藏身的讲桌以及周围,正被目不转睛地注视着。被没有任何感情的大眼睛盯着,被堪称异样的广阔视野罩着,被强大的气息压迫着,春人感到似是有股无形的压力,觉得自己就快被压垮。
「………………………………………………!!」
不要!
我不想被发现!
我不在这里!这里没人!去别的地方啊!
春人在心里面祈祷着,呐喊着。他紧紧搂住自己的身体,生怕颤抖的身体和心脏发出声响。
「………………………………………………………………………………………………!!」
紧张。
沉默。
以及
……噼啪。
体感无比漫长的几分钟过后,脚步声再度响起,背后的气息离开了。
气息又动了起来,伴随着脚步声开始离去。
春人先是确认了半天,然后——放下了悬着的心。
「…………!」
尽管依然紧张,恐惧与悲叹过后那无穷无尽的余味缭绕不散,但危机已不记得是第几次的暂且过去,还是让他稍稍放下心来。
忍下去吧。能忍过去。
春人劝说自己。
得救的方法只有坚持忍耐。
所幸只要一动不动不发出任何声响,“那东西”就不会注意到这边。能够坚持,能熬到时间过去。只要熬过去就能得救。这已经得到了证实。
就在他证实这个结论的瞬间。
突然来电话了。
胸前口袋的手机突然接到了电话。
震动沿着皮肤传播开,同时震动还发出声响。
寂静中,会议模式的震动声响亮地回荡开来。
「噫!!」
春人被那触感和声音吓得跳起来。
为什么!?为什么会来电话!?他顿时全身冒起鸡皮疙瘩,连忙想去挂断来电,条件反射地把手伸进胸前口袋,掏出里面的手机。
紧接着,自己的周围亮了起来。
手机屏幕露在了外面,点亮后的屏幕光划破了黑暗,照亮了讲桌下面,照亮了前方的墙,照亮了黑板。
「啊」
春人意识到搞砸了。
他不知所措
「啊……啊……!」
然后在手足无措不敢动弹的他的面前
小孩子的手指抓住了头顶上讲桌的边缘
人偶的脑袋,
长长的小孩子的手,
从张得大大的视野上端,
就像触手蠕动,
在眼前冒出来——————
「————————————————————————————!!」
春人发出无比嘹亮的惨叫。
就在这一刻,长长的死肉之手眨眼间伸了过来,冰冷可怕的五指如捕食一般粗暴地抓住了他正在大叫的嘴,抓住了他的脸,抓住了他伸向前方试图反抗的胳膊。
…………………………!!
………………………………………………!!
………………
2
赶到现场后,看到传出惨叫声的教室里有只从未见过的“怪物”。
然后,那个“长出三只手的人偶脑袋”所徘徊的教室里,地面被窗外手电筒的灯光照亮。他们看到血海之中散落着春人被扯下来的手和脚,还看到剩下的脑袋和躯干不知怎么回事就像被放进烤箱里的塑料一样一点点收缩变形的场面————
「————————————————————!!」
赶来的一行人
同时发出可怕的惨叫。
†
六月二十日,星期五。
深夜的『放学后』。这个学校『放学后委员』集合地点的一楼玄关大厅里,现在五名少年少女或站着或坐着,或搂着双腿,各个神色黯淡一声不吭,有的还在流泪。
大厅里黑黢黢。
这里有四个女生和一个男生,一共五个人。这就是今年『放学后委员』的全部人员。就在刚刚,他们减少到了这个人数。
最开始男生有三个,但当中第二个刚刚死了。
他在自己负责的教室里,以异常的方式丧了命。
这里的一行人听到惨叫声,赶了过去查看情况,然后发现那可怕的一幕,最后不顾一切急急忙忙逃到了这里。
这所小学的校舍建成才五年,还很新。这里是玄关大厅,也是校舍最大的出入口。手电和电提灯的灯光,让这里的景色从黑暗中暗淡地浮现出来,当中充满了悲伤、恐惧、绝望与茫然。
玄关大厅光线很暗。
在这所学校的『放学后』,外面灯光明亮,院地和操场的角角落落都能看得清清楚楚。然而截然相反的是,校舍内部的灯光不知为何完全不能发挥作用,建筑物内部要么黑灯瞎火,要么就是电灯只剩下一口气似的忽明忽暗。
这个玄关大厅也不例外。这里没有灯光,本来应该一片漆黑,但外面的光线从连通户外的大玻璃门洒了进来,于是就被昏沉沉地照亮了。
除此之外,还有少年少女各自带进来的便携式光源。
这些光源很强,但范围很有限。并立的铁皮鞋柜、连接办公室的办事窗口、墙上的通知和海报,就像被截取的一样从黑暗中浮现。
除了这些,灯光还照亮了另一样东西。那就是路障。
这个大厅分别连同南北两边的校舍,但走廊不知为何被大量桌子堆积而成的大型路障劳师动众地封锁起来。
入口左右两侧是被封锁的走廊,然后前后两边是分别通往大门和操场的大型玻璃梭拉门。玄关大厅正可谓是学校的十字路口。
透过后方的玻璃门能够看到操场,操场上立着石头堆成的粗糙墓碑,数量大约有二十。然后现在没人去看的正门方向的玻璃门外面,首先能看到铁栅栏门,再往外面能看到小孩子的亡灵彼此手拉着手组成阵列的诡异景象。
此外——昏暗的大厅中,空气里充斥着细碎的电子杂音。
天花板的广播喇叭里不断发出微微的杂音,就像把沙子灌进耳朵里似的,除了刺激着耳朵,更多的是在直接削磨神经。
五个少年少女被无处可躲的杂音以及自己内心的黑暗折磨着,陷入了漫长、阴郁、凝重的沉默之中。但最后,站在大厅边缘的一个女孩向大家开口了。
「……大家,对不起」
少女给人印象是黑色,就像只人偶。
她的打扮很奇特。乌黑的大波浪长发,下摆到达脚踝的黑色长裙子。她上半身虽然穿着白衬衫,但衬衫外面像斗篷一样披了件成人用的黑色披肩,大部分还是藏在黑色下面。
不知为何,她脖子上系着非常鲜艳的红缎带。
她右手提着装电池的提灯,左手最为奇怪,竟搂着一只穿红色礼服的无头洋娃娃。
她名叫御岛惠里耶。
惠里耶个头虽小,但今年是六年级。她犹豫地低垂着人偶般的面庞,向大厅里的大家开口说道,话音中透出懊悔,同时也透出对现状的困惑。
「事情竟然弄成这样……我真该更可靠一些」
提灯照亮她垂着的脸,在她脸上洒满阴影。她是今年『放学后委员』中唯一的老手。她亲身经历过去年的场面,对现在的状况早有切身体会,是唯一从去年继续做到今年的人。
她是在场唯一了解『放学后』的人。
所以,『放学后』究竟是什么,『委员』究竟是什么,被召唤到这里的他们应该做什么,都是惠里耶告诉大家的。
然而,事情还是发展至此。所以,她向大家道歉。
对于已经出现了第二个牺牲者,对于自己是唯一的过来人却能力不足,她表示谢罪。
她不擅长感情表达,哪怕在这种时候依然表情匮乏。
惠里耶严肃地垂着脸,向大家深深低下头。
同在大厅里的另一个女生对愧疚的惠里耶说道
「这不该你道歉」
这个少女方方面面都与惠里耶形成鲜明对照。她头发分成两束高高起,表情与惠里耶截然相反,非常鲜明。不光表情,包括她的穿着也是所谓的辣妹风格,站在那里给人一种刚毅果敢,敢于交际与性格强势的印象。
毕竟前面发生了这种情况,她脸色难免有些难看。她右手拿着一只蜡笔尺寸的迷你手电,一起还抓着一根沉甸甸的撬棍,空出来的左手叉在腰上,以顶天立地的姿态看着惠里耶。
「五十岚同学……」
惠里耶喊出她的名字。
她名叫五十岚华菜,五年级。她脖子上跟惠里耶一样,系着一条与她服装格格不入的红色缎带。
「可是……」
「面对那种事,根本就无能为力吧」
华菜打断惠里耶,一边循大家一起逃来的路线看着被路障封堵的通道那边,一边不甘心地说道。
「再说,要是你不告诉我们那些事情,可能我们现在连该怎么做都不知道就死翘翘了。那样肯定更惨。所以我们反而应该感谢你,你不用道歉」
华菜说得斩钉截铁,没有任何人表示反对。即便如此,惠里耶尽管不再低头,但目光依然低垂着,脸上也依然满是愁云。
「……可是」
「哎……不过也是啊」
不管怎样,华菜也承认眼下的现实令人束手无策。
「我明白想要自责的心情。但是,这不能怪任何人」
她说着便深深呼出一口气,不清楚是在叹息还是在强忍着恶心。
华菜尽管表现得十分坚毅,但她面无血色,嘴唇也已发白。为了不让惠里耶过分自责,为了去否定,她只好先装作自己很有精神。
「……」
强行打起来的精神很快便耗尽。
现场依然死气沉沉。毕竟,朋友死了。在这可怕的状态下,前不久还活着,还说过话的朋友,现在却死了。
听到可怕的惨叫声赶到现场时,在那里目睹他被怪物扯断手脚后支离破碎的身体,然后是——血泊中,剩下的脑袋和躯干就像被火炙烤的塑料一点点收缩变形,皮肤像融化了一样渐渐带有油亮的光泽,转眼间变成圆圆一团的,匪夷所思触目惊心的情景。
那一幕惨剧,深深烙在了所有人的眼里。
然后还有那久久回荡于整个校舍的可怕惨叫声,耳边无比清晰,缭绕不散。
没人亲眼目睹他在那长长的惨叫声中遭受折磨的瞬间。其实只看到此情此景自然而然就能明白,根本不需要看到那决定性的一刻。
一行人过去从未听到过他——不对,是从未听到过人类发出如此可怕的声音。
刚刚离世的春人本来就是个老实的男生。他其实不擅长大喊大叫,也不擅长运动,害怕与人争执,有些懦弱和消极,但性格温和,头脑聪明。
可他发出的可怕叫喊,响彻了整个学校。
那充满痛楚、煎熬、恐惧和绝望,让人听了浑身发紧的惨叫声,一直持续了好几分钟,可想而知他被那个恶心恐怖的怪物抓住,然后肢体在难以想象的怪力下被活生扯下,直到断气才终于叫不出声。
所有人噤若寒蝉。因为一旦说出口,就不得不直面事实。
既已出现的可怕怪物、朋友的惨死、凄惨的尸体、异常的现象,以及这一切搞不好下次就会落到自己头上的残酷现实。岂止如此,他们已经真切地感受到,怪物随时都可能打破路障闯进大厅,所有人统统落得那个下场都不足为奇。
小学五六年级的小孩子哪里承受得住如此重压,他们哪怕更加恐慌都不足为奇。然而,这里的五个人却勉勉强强撑住了。这是因为,这次并不是不是第一次有人牺牲,也是因为——准确说是要归结于第一次事发后的将近三个月里,他们每星期都被召唤到这里,以至于让他们渐渐适应了。
所有人全都一声不吭,压抑着内心。
沉默的最后,那个看上去最受打击,一直坐在地上一动不动的男生,茫然自失地嘟哝了一声。
「越智君……」
这个少年乍看上去一副运动员风貌。
大尺寸的T恤搭配短裤,剃光后颈部便于活动的发型。
他的头上戴着一只戴皮筋的头灯。因为他无力地垂着头,灯光只照亮了他的脚下。圆形的灯光中有东西反射着暗哑的光。那是金属球棒的把手。球棒是他带来的私人物品,但它现在已经撒了手,倒在地上。
然后他的脖子上,系着红缎带。
他是六年级的志场涌汰。因为同是为数不多的男生,涌汰这三个月里和刚才去世的春人走得最近。
目睹了同伴的惨烈下场后,他一直处于类似过呼吸的状态,张大眼睛盯着地板。他目不转睛地盯着又黑又硬的冰冷地板,拼命忍耐着这个可怕的现实和自己心中的感情。
在如此情况下,他短短地念出那个死去同伴的名字。
就是这一声呢喃,在华菜好不容易故作精神为大家修补起来的心理防线上又凿开了一个糟糕的缺口。
「为什么,事情会弄成这样……?」
一对双胞胎姐妹一起坐在大厅里的另一个角落,其中一人嘀咕道。
两个女孩同样的容貌,穿着相同款式不同颜色的连衣裙,发型虽略有差别但同样是及肩的长度,让人一眼就能认出是双胞胎。
她们对这个状况表现得十分害怕,搂着双腿紧紧依偎着彼此。她们脸上挂着泫然欲泣的表情,瑟瑟发抖,刚才吐露的呢喃也带着哭腔。
她们是藤田海深、陆久姐妹。
嘀咕的人是姐姐海深。妹妹陆久虽然什么话也没说,但也是同样的表情,以同样的姿势坐着一动不动。
然后,她们二人脖子上也双双系着同样的红缎带。
所有人脖子上都系着缎带。佩戴它并不是大家合意的结果,当大家作为『委员』被召唤到『放学后』时,它便莫名其妙地自动系在了所有人的脖子上。
这实在是令人毛骨悚然,但谁也没有去解开它。
在第一次被召唤到『放学后』的那天,他们最开始是七个人。但是,他们当中有个男生神志错乱试图逃离学校,一边穿过正门向外冲一边扯下了脖子上的缎带。就在缎带被扯下来的那一刻,咕噜,他脑袋分家掉到原地,身子在惯性下前倾栽倒,像只虫子一样手脚抽动,就那样死了。所有人都目睹到了那一幕,所以没人再敢解开缎带。
而现在,死掉的他站在了校门外亡灵阵列的正中央。
他现在成了一个亡灵。他别说自我介绍了,甚至没跟其他人没好好打过照面,没人知道他的名字。
但是,他那是的模样深深烙印在了所有人的脑海中,事发地点就在抬头就能看到的地方。
大家都知道自己搞不好也会变成那样,一直在恐惧。
然后今天,第二名牺牲终于还是出现了,而且是以另一种形式。危险不只有自己脖子上的缎带了,他们已经不知道在这里会遇到什么,不知道会有何种恐怖的事情发生。
这个大厅之中凝重的绝望气氛搅动了他们的内心,让各自心中一层层积累沉淀的绝望、不安等等感情重新浮上表面。
「……对不起」
惠里耶感受到大家流露出来的感情,再次开口道歉。
「我身为向导,必须安全地带领并保护大家才行。这明明还是去年的大伙托付给我的使命,可我却完全没办到……」
惠里耶承担起大家的感情,埋下了头。
「今年跟去年完全不一样,过去的经验几乎派不上用场……」
「所以都说了,你不用道歉」
华菜又强调了一遍,还跟刚才一样不让惠里耶道歉。
「惠里耶,这怪不到你头上吧。你跟我们一样只是受害者罢了吧」
但华菜这话说完后犹豫了片刻,以不得不问的态度问惠里耶
「不过……有件事得先弄明白」
华菜手插在腰上,摸了摸挎在肩上的挎包。
「做了『记录』,怪物真就会老实下来吗?」
记录用具和笔记本从敞开的包口冒出来一部分。
这里的所有人都如此这般对自己负责的怪物进行『记录』,像写日记一样写在自备的笔记本或记事簿上。
「……嗯,去年这么做就正常『毕业』了」
惠里耶以灰暗的表情答道。
通过『记录』让怪物们老实下来,只要坚持熬过六年级,『委员活动』就会平安结束。在大家第一次被召集到『放学后』的时候,惠里耶就已经对大家这样讲解过。
讲解者除了惠里耶——其实还有一个。
「去年大家就是这样……咦?」
回答华菜问题的惠里耶讲到这里,忽然做出像有人喊她的反应,立刻把脸凑近左手抱着的无头洋娃娃。
仔细看会发现,洋娃娃礼服的颈部系着红缎带。
「咦。嗯……嗯」
惠里耶把耳朵略微偏向娃娃脖子上空无一物地方。忽然,惠里耶两眼失去焦点,同时从略微张开的嘴唇间发出明显与可爱的她风格不同的,一个语气稳重的少女声音
『……毫无疑问』
她的舌头,嘴唇,都没有动。
『毫无疑问,做记录是你们能力范围内最好的对策。记录是“那些东西”最需求的贡品,但同时也是最能削弱“那些东西”力量的毒』
惠里耶说道。她用的声音不属于惠里耶,用的话语也不属于惠里耶,嘴巴和表情都一动未动。她一用那个声音说话,便突然用不太聚焦的目光注视着大家。
简直就像是娃娃在说话。
不,那真就是惠里耶怀中的娃娃说的话。
『“那些东西”会随着记录由没有界限没有规则的怪物转变成受万事万物约束的某种东西转变,被记录得越多,转变进程就越深』
她说。
『但“那些东西”渴望成为具体的“某种东西”,就如同小孩子渴望长大成人。如果运气不好,“那些东西”会等不及,袭击你们。更准确地说,“那些东西”其实随时都在伺机下手。你们要小心』
这个话音沉着、缺乏起伏,但又透着一丝温柔,是诚恳的忠告。在讲这些话的时候,惠里耶用胳膊让搂着的娃娃身子站立起来,面朝作为听众的大家,以此表示此刻自己口中说出的话不属于自己,而是来自这只娃娃。
「『梅莉小姐』……」
华菜念出娃娃的名字。
这个坏了的娃娃并不寻常。这不是在搞腹语术,娃娃也不是惠里耶从外界带进来的私人物品。这个娃娃是本来就住在这个『放学后』的活人偶,跟杀死春人的“怪物”属于同类。
它由惠里耶负责,名字叫做『梅莉小姐』。
它有自己的人格,会说话,会向各位『委员』提供建议。虽然只有负责它的惠里耶能直接听到它说的话,但它可以借惠里耶的口让所有人都听到。
『要多加小心。然后,你们要是弄错了记录和照看方式,把事情搞砸,或者是自乱阵脚大肆胡闹弄成一团糟,就会被袭击』
它是和历代负责人一起保佑『委员』们,负责提供建议的娃娃。
『如果真的弄到那个地步,到时候至少要逃跑或者藏起来,能够保护自己的话,或许还能得救。所以,最好时刻端正心态。抵抗不见得能得救,但不能抵抗注定会没命』
怪物们之中唯一帮着孩子们的它,接着说道
『我为你们祈祷』
说完,不聚焦的眼睛略微垂下。毫无感情的目光和面庞多了几分犹豫的阴影。
『愿越智君在天之灵得到安息』
「……」
之后,在似是默哀的短暂沉默过后,惠里耶的脸抬了起来。
此时,她的眼睛里已经恢复了原本的感情,脸上也恢复了表情。尽管她原本就表情匮乏,但和娃娃比起来还是鲜明很多。
不过,恢复原状的惠里耶什么都没说,大家也都继续保持沉默。
这阵沉默如同默哀,大家都在想着刚刚去世的春人。
「…………」
这默哀沉重、可怕、压抑,仿佛自己的死已近在眼前。
让人觉得不会再有人开口的凝重沉默之中,有个人行动起来。
「……我说」
那就是华菜。华菜打破沉默,说道
「待会儿去趟越智君那边吧,不用都去,能去的一起去就行了」
「!?」
所有人都震惊地把脸抬了起来,目光中充满错愕,好像怀疑华菜是不是疯了。但华菜毅然地承受了大家的目光,继续往下讲
「去看看吧,看看还能不能做些什么」
「……」
「实在不行就拿回他的个人物品吧,好歹为他堆个墓」
「!」
有人听到这话后屏住了呼吸。
「墓里什么都没有,多可怜啊。当然,我没有蛮干的意思,蛮干可能造成无法挽回的局面。但如果去了,不就能知道那个怪物到底多危险了吗?留有余地的尝试一下就好,去调查看看吧。这也是为了让我们能够活下去」
「……」
大家最开始都很困惑,但听华菜讲着讲着,渐渐地可以理解了。大家或赞同或灰心,态度各有不同,但都是表示接受的反应。
「是啊,你说得对……」
表现最明显的是涌汰。他抬起脸,重新握住已经撒手的球棒。
然后,惠里耶静静地点了点头。双胞胎比刚才靠得更紧,缓缓摇头,目光又落到地上。
「……对不起,我们办不到。不敢去」
海深说道。
华菜也看向那对双胞胎,点点头说
「嗯,不去就不去」
「……」
「藏起来也是一种办法,不行硬上害死自己就得不偿失了。现在没人知道怎么做才能得救,也没有答案。首要的就是保证自己活下去,去做大家认为力所能及的」
然后她盯着垂着头的双胞胎,说
「我要去看看。海深陆久,你们要逃掉,躲起来。撒开腿逃,好好躲起来。这总做得到吧?OK?」
「……那样的话,应该可以」
「很好」
华菜对她们一笑,接着抬起脸,毅然地对大家说道
「让我们活下去吧」
语气坚定。
「斗争吧,观察吧,逃掉之后藏起来吧。让我们做各自力所能及的事。做我们觉得该做的,正确的事情吧」
她毅然却又悲痛地鼓舞大家,鼓舞自己。
「就这样——好好努力,活下去吧」
华菜宣言。
以强撑着的,苍白的面庞。
「……」
「……出发吧」
但即便如此,这句话充满了份量。
在悲伤、恐惧和绝望中止步的他们缓缓地站了起来,为了去做自己力所能及的事,再次开始行动。
………………
3
星期一的早晨。
儿童们的上学高峰进入尾声,鞋柜周围已是鸦雀无声。这时,在临操场方向的玄关外不远处一个不太显眼的角落,五十岚华菜难以掩饰脸上的愁容,无精打采地打着招呼向已集合的众位『委员』们汇合。
「……早上好。已经弄清楚了」
「!」
然后她开始汇报情况,迫不及待的众人顿时紧张起来。
「『梅莉小姐』说得没错。越智君的座位和柜子都不在了,问了班上的同学也全都不记得他了」
「……」
大家听了不约而同屏住呼吸。
「吓我一跳。真的变成不存在了啊……」
「怎么会……」
涌汰嘟哝。众人面色沉痛,噤若寒蝉。
明媚的晨光下,热闹的喧嚣中,日常的一个角落里,来来往往的人们谁都没有留意到,此时此处的空气仿佛冷透了一般。
…………
………………
†
朱音小学是大约五年前在整合政策下成立的一所小学。
由于儿童数量减少,两所小学被合并,新成立一所小学。因此,朱音小学尽管建了新楼,但用的地皮是过去关闭的旧校遗址。
朱音小学坐落在历史久远的住宅区一角,有座寺庙可以说几乎紧挨着校园。尽管寺庙离得很近,校园里却没有那种由来已久的怪谈。别说是七大不可思议了,就连风靡一时的都没有。
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传闻故事也没有。
没有任何地方不对劲,没有哪个房间打不开,连厕所都干净明亮 ,没有哪里会让人不自觉地不愿靠近。
在这里就学的,也都不是喜欢惹是生非的孩子。
这所朱音小学不论建筑自身还是校园氛围都很清新,总体上干净明亮,跟那些个陈腐的怪谈八竿子打不到一块去,正可谓是一所现代小学。
「早上好」
五十岚华菜就读这所学校,今年五年级。她的妈妈是位所谓的辣妈,自己酷爱打扮,也喜欢把打扮女儿。当然,华菜本人也很喜欢。
她喜欢的科目是美工和体育,爱吃的食物是腌鱿鱼,爱玩的游戏是捏泥团子。
华菜在早班会即将开始的时候进入教室,朝聚在一起聊天的朋友们走去,一边轻拍她们的后背一边打招呼。
注意打招呼是妈妈的教导。
华菜并非有意恪守教导,只是她的早晨往往就是从跟朋友们打招呼开始。
「早上好,小希,小莫,阿敦,阿奈」
「啊,早上好,华菜」
「耶~」
她跟转过身来朝她打招呼的大伙热情地相互击掌。
「还有小风,绮罗罗,早上啊。啊,小梦,早上好,上周五谢啦,真是帮大忙了!小苏也在啊,感冒好点了吗?亚纪也早上好。木岛君早上好」
当她与班上超半数女生还有几个男生打过招呼后,铃声响了,今日子老师进入教室提醒大家回座位,于是她把打招呼暂且延后。
华菜朋友很多。
她性格开朗向上,热心快肠,基本上喜欢跟人接触,喜欢跟人说话,擅长记住别人长相和名字,是个天生的地道社牛。
华菜不是有意去交朋友,而是自然而然就和大家成了朋友。
对华菜来说,歌里唱的『有一百个朋友』不是比喻。只不过在华菜本人看来,这虽然是自身强大的体现不假,觉得朋友多有多的好,但绝非全都是好事。
这样的华菜升上五年级,被选为了『放学后委员』。
她从老师手里拿到的值日簿中夹着写有今日日程的纸,纸上手写着这样几个字。
放学后委员
五十岚华菜
咦?华菜觉得莫名其妙,于是找老师求证,结果那些字像变魔术一样不见了。之后她一直不能释怀,直到当天深夜。当十二时十二分十二秒来临,华菜被铃声和广播叫到了『放学后』——之后历经了将近三个月的生存斗争,到了今天现在。
虽然『梅莉小姐』表示那是例外,但头一天就死人的『放学后』生活,对当然也包括华菜在内的所有成员都形成了巨大的压力。
第一个例子就如同『杀鸡儆猴』,让他们亲眼见识自己可能也会落得那个下场。在那种重压和紧张之下,虽然大家互帮互助熬过了周六的『委员活动』,但同伴中最终还是有人从『有可能总有一天』变成了『真正的』牺牲者。
越智春人的死所带来的打击非比寻常。
在他死亡阴影笼罩下的星期一,所有人的状况都一眼就能看出跟平时不一样。
但在他们当中,唯独华菜能表现的一如既往,不让自己的变化被学校里众多的朋友们注意到。
为了不在无关的大伙面前表现可疑,为了不让大家不必要地担心自己,华菜故意装作平时那明媚的表情。
在众位『委员』当中,坚强的人显然只有华菜一个。这并不意味着华菜心冷,她对春人的死也并非无动于衷,再说华菜总之积极交际,跟春人的亲密程度仅次于涌汰,所以她受的打击也非常大。
但是——就算这样,华菜还是把脆弱的一面藏了起来。
华菜在无关的大家面前装作无事发生,关心着因为置身其中而没能从打击中重新振作起来的『委员』同伴们,每当休息时候有空就去找他们。
「……五十岚同学,你为什么能那么坚强?」
「才不坚强啊」
华菜答道
「我只是碰巧稍稍对认识的人离开人世习惯了吧」
她说着,伤脑筋地笑了笑
「比如爷爷,奶奶,伯伯——还有朋友」
「原来是这样……抱歉」
涌汰听到这个回答感到有些尴尬,但理解了华菜。但是,华菜的真实情况恐怕与涌汰想象中的有些差距。
华菜经历过身边的爷爷奶奶还有朋友去世……听到华菜那么说,涌汰想象到的充其量也就只是这些,但事实上却根本不能相提并论。
二十五个。
这是华菜短短十年生涯,而且是记事之后的时光中,同直接说过话,清楚记得长相和名字的人死别的次数。这个数字可以说不太正常。华菜从小就经历了太多熟悉之人的死。
她亲自送过终的人也已有两位数。
话虽如此,其实去世的人走的没什么不正常,大部分都是高龄的亲戚。
华菜的妈妈风风火火热心快肠,颇受街坊邻居亲戚朋友的老头老太太们喜爱。然后,华菜就像是小一号的妈妈,自然也很受这些老年人们喜爱。因此,很多的亲戚跟她们母女交际很深。她们又可爱,而且天性善良,很招人疼。但这样一来,可以说必然地,华菜常常和妈妈一起被喜欢她们的老头老太太在临终时叫过去。
当亲戚中超喜欢的爷爷奶奶病危时,年幼的华菜同样赶了过去。
然后,那些年迈的老人几乎没人再好起来。
有人撒手人寰时握着华菜的小手。
有人索性把最后的话留给了华菜。
既然都是老人,这也不可谓不是自然规律吧。但是,当然也会遇到更年轻的亲戚离世。加上这些,华菜和同龄朋友死别的经历比一般的孩子要多的多。
八个。
迄今为止,华菜身边死过八个关系要好的朋友。
意外、疾病,原因各种各样。但总而言之,以这么小的孩子来说,华菜接触同龄人的死确实有些太多了。
所以,华菜心想。
随随便便交太多的朋友,绝不尽然都是好事。
亲密的人多了,经历分别的概率必然也会随之上升。这就是道理。至少华菜是这么理解的。
华菜是,送终的人。
不得不说,这是她的宿命。
所以,华菜要比其他小孩子更习惯人死,甚至是身边人的死。虽说已经习惯,但并不是不会悲伤,也并非不受打击。只不过,足以对小孩子人生观造成影响的离别足足体验了二十五次之后,华菜自然而然明白了一个必然的道理。
再悲伤也好,再受打击也罢,人照样会死。
将死之人需要陪伴,而被留下的人同样需要。
华菜能做到陪伴。因为,她已经亲历过那么多次,见证过那么多次,早已知晓,早已习惯。正因如此,她有能力帮助别人。比常人经历过更多悲伤的她,无法不伸手去拉一把跟自己一样被抛下的人。
所以,华菜选择这样做。她不忍心不这么做。
她见证过,经历过太多次。所以,华菜无法对将死之人和被抛下的人置之不理。
给将死之人以陪伴。
给被抛下的人以鼓舞。
然后——华菜所要做是,所需要的是……
硬要说的话就是认识清楚。哪怕那个地方不是在现实,而是『放学后』,人死了就是死了。
4
噶————————
咚————————!
星期五,午夜十二时十二分十二秒。
学校的电铃在家中房间炸响,大到破音的铃声震得空气剧烈颤抖。
「……!」
随着震耳欲聋的异常噪音,对即将开始的一切所产生的不安与恐惧令全身冒起鸡皮疙瘩。压抑着胸口发闷的不安,本能对铃声感到的畏惧,还有耳朵深处生理上的疼痛,华菜不是穿着睡衣,而是已经穿好便装和鞋子,坐在床边等待此刻到来。
『————杂————呲……呲呲…………
……通知委员』
铃声结束。
夹杂着剧烈杂音的校内广播开始播报。
『请……放学后委员……到、校……集合』
广播里不知来源的声音冷冷冰冰,夹杂着刺耳的电磁噪音,分不清声音是男是女,勉强只能知道是个小孩子。
随着那令人讨厌的校内广播,房间的门自动打开了。
嗖哗
散发着学校气味的冰冷空气灌进了房间,华菜随即拿起了扔在被窝上的行李,下了床站起来,朝着露出学校走廊景色的房门那边走去。
「……」
行李中装了她从开长途卡车的爸爸的工具中拿来的撬棍。她还带了只有蜡笔大小但亮度十足的手电,这也是从爸爸那里拿的。除此之外,她还装了她爱用的文件袋,里面有记录用具、手机和创可贴。
她拿起这些东西,踏向门另一边黑夜中令人毛骨悚然的,昏暗的学校走廊。
天旋地转
一瞬间仿佛全身被倒过来似的强烈眩晕过后,她脖子系上了红缎带,站在了走廊正中央。
沙————————
广播结束后,像细砂一样的杂音仍从喇叭里源源不绝地漏出来。站在这样的校舍中,穿过门时那股感觉的残渣些许残留在脑子和身体里,让华菜略微颦眉。
华菜抬头一看,眼前是自己负责的怪物所在的教室。
但华菜就跟平时一样,转过身去看也不看这间每当灯光明灭便会有棕红的手印和无数『救命』文字在窗户上浮现的教室,朝玄关大厅走去。
「…………」
黑漆漆的走廊没有一点灯光,但其实也不是非得需要灯光。
这个『放学后』的学校里虽然基本没有灯光,到处黑漆漆,但靠窗又没安装窗帘的走廊上总能沾到户外的灯光,就像行驶在夜晚街区中的车子里一样亮。
她发出硬邦邦的脚步声,在平时不会穿户外鞋踏入的走廊上快步前行。
撒着浓浓黑影的走廊令人联想到黑白照片,好歹外面的光让人能看清个大概,然而靠内另一边的教室窗户则被彻彻底底地封闭在黑暗之中,看不见一丁点东西。
靠教室的那边,时刻传来漆黑的压迫感。
但是,这也算一种能让人安心的证明。
这是因为,在这里待过的『委员』们都知道,至少亮着的教室里肯定有怪物。
包括华菜刚刚离开的那间自己负责的教室,包括大家负责的教室,然后还有上星期目睹到的春人死在的那间教室,都是如此。
踏踏踏踏……
仿佛是想要逃离那静谧的不安与压力,华菜在走廊上快步前行。
她一路向前,走入敞着漆黑大口的楼梯,打开手电下了两层楼。
然后,她路上用余光看了看教务室和勤务室的张贴栏和门,走向位在尽头处的大厅入口。
入口处被大量桌椅如诡异艺术作品般堆叠组合而成路障堵住。她靠近路障,回头悄悄观察一遍后,在路障前面的一个角落蹲下来。路障下方有着唯一可以通行的密道。她低头钻进只有一张桌子那么大的洞里,在大厅里冒出了头。
就这样她爬过去站了起来,看了看大伙。
「嘿咻……大家今天都辛苦了」
华菜问候大家,然后得到回应。
「晚上好,五十岚同学」
「……」
「……」
所有人都已经到齐,但只有惠里耶一个回以了问候,其他人都是眼神示意和颔首。但华菜对此不以为意,手扶着刚刚钻过来密道口笑了笑。
「这『委员活动』虽然糟糕透顶,但我唯独还挺喜欢钻这里的」
她说
「就像秘密基地一样」
听到这话,涌汰小声说了句「啊……我懂」伤脑筋地挠了挠脸。
大家虽然没有回答,但似乎都有同样的感觉,现场紧绷的气氛缓和了一些。一手拿着提灯一手搂着娃娃站在大厅正中央的惠里耶顺着华菜的话题开口说道
「……虽然不是秘密,但算是基地」
她说
「这些路障是三年前和四年前的『委员』搭起来的。当时似乎有怪物在整个校舍里游荡,所以要采取措施不让它们到达这里。『梅莉小姐』这么说的」
「原来是这样」
华菜摸着路障,抬起头。
这个构筑物由教室和办公室的桌椅堆积而成,被绳子和胶带绑在一起,把走廊从地面一直封堵到天花板。它看上去那么夸张,那么不祥,充分透露出制作者们的拼命劲头。
华菜尽管说了些俏皮话,但心里其实也对它有些害怕。
看到它时尽管感到有些激动,但更多的是不安和恐惧。它兴师动众的模样,肉眼可见地凝聚着造出它的孩子们是多么拼命,多么抗拒,多么恐惧。
这就表示不做到这种地步就堵不住。
这就表示曾经存在过某种东西,不得不做到这种地步来才能防范它的入侵。
那东西一定曾经逼近至路障那边的跟前。
这并非事不关己。不能保证那种东西不会出现在自己面前。
就在此时——
『大家好可怜好可怜。今晚也欢迎大家的到来』
一个沉稳但明确的少女声音,忽然响起。
「!」
从惠里耶完全没动的嘴里发出充满同情的问候。众人目光转向这个声音。发声者就是刚刚被提到的『梅莉小姐』。
『今晚又要辛苦大家了。但愿大家今天平安无事』
她首先说出类似祈祷的话。
『要有什么情况尽管找我谈。这正是我的职责所在』
然后,她重新确认一遍。说这番话的惠里耶虽然像人偶一样毫无感情,但在提灯灯光中蒙上些许阴影的面容却让此时看着她的其他人都仿佛看到了忧郁的情感。
无头娃娃『梅莉小姐』是操场演讲台上的怪物,由每年『委员』中拥有灵感应力的孩子负责,借负责『委员』之口如顾问老师的立场提供建议。
御岛惠里耶是灵感体质,准确说是灵媒体质,也就是说容易被凭依。
像现在这样由『梅莉小姐』说话的时候,惠里耶的嘴,准确说是脖子以上部分都在被『梅莉小姐』使用。
但是,这似乎并不等于惠里耶被凭依或是被篡取。她正常拥有此期间的记忆和感觉,而且只要一个念头就能轻松取回主导权,按她本人的说法,这种状态其实更像是『出借』。大家最开始还觉得这种事很诡异、很可怕、很可疑,但现在全都接受了惠里耶的体质和『梅莉小姐』顾问的立场。
『梅莉小姐』的建议真的发挥过作用,而且她言语中总是流露出对『委员』们的同情与记挂。然后『放学后』是个无比危险可怕,令人胆战心惊的的地方,他们待在这种地方无法无止尽地去怀疑已明确表示是自己人,并且已经用实际行动证明的存在。
『大家今天要怎么做?』
她首先跟往常一样询问大家今天在『放学后』的行动方针。
『不能再像平时一样了啊』
然后今天,她面无表情地以略显悲伤的口吻补充说道。对此,大家或点点头,或埋着头。上周春人的死对所有人的影响尚未消散,而且什么问题都还没有解决。
「嗯。我认为,这次一定要给越智君做个墓」
华菜率先做出回答。
「上星期就没完成。然后我们还得弄清楚越智君负责的教室到底是什么情况,如果那怪物有往外跑的迹象还得封起来才行」
『……是啊。情况允许的话那样最好。那边的路障也是那样搭建起来的。得像那样一点点巩固安全』
『梅莉小姐』点点头说道。
确认了大家决定的方针,她又担心地补充道
『但要多加小心。一旦觉得危险就立刻返回』
「这是当然」
『不要勉强,拔腿就跑。尽可能活下去,能拖一秒是一秒』
「谢谢」
华菜回应,点了点头。『梅莉小姐』沉默下去,而惠里耶的目光恢复了缺失的情感。
然后
「…………马上动身是吗?」
惠里耶用原本可爱、含蓄的声音确认。
「嗯」
华菜也对惠里耶点头回应,然后朝着既定目标方向,春人教室那边的路障看去。她面色有些紧张。
「你不害怕吗?」
「怎么会呢,当然怕啊」
华菜带着紧张露出苦笑,回答了惠里耶的提问。
「接下来又要去那个怪物那边啊,怎么能不怕」
接下来就要去。去找那个不只是长得吓人,而且还把小孩子四肢扯断杀掉的怪物。
「但必须得弄清楚」
华菜的口吻带着几分决绝。
他们上个星期目睹了怪物和春人凄惨的模样,当时的恐慌与恐惧浓烈地残留在心中。他们当天尽管到达了教室门口,但害怕怪物在里面走来走去的声音和气息,连手电都不敢往里照,只顾隔着墙瑟瑟发抖躲在外面,最后一事无成。
这次,他们必须把该做的做完。
华菜要做决断。因为,她在『放学后』的身份相当于队长。
这是水到渠成的结果。为什么既不是惠里耶这个老手,也不是涌汰这个运动健将,而是华菜来担当队长呢?这里面的理由很简单。
因为,第一天就死了人。到现在连名字都叫不出来的那个男生,当时想要逃跑,在大家面前掉了脑袋。华菜在那个时候不可能真的毫无动摇,但实际做出积极行动的却只有她。
只有她,以及身为过来人的惠里耶。
从此,这二人自然而然地成为了『委员活动』的中心。华菜作为队长一马当先,惠里耶运用知识提供支援。在二人的带领下,拥有体能和运动神经的涌汰,心思细腻主意百出的春人,以及虽然胆小但小心谨慎愿意配合的海深陆久姐妹,都追随在后面。
他们以这样的阵容,一路坚持到了现在。
大家以小孩子特有的朴实协调性相互合作,为了一起平安返回不懈努力。
但到了今天,一个人掉队了。他们少了一位重要的同伴,关键的智囊。
虽然惠里耶对这件事道了歉,但硬要谈责任的话,其实华菜更加自责。
而且最关键的是,正是华菜促成了现在这一切,不是别人。是她决定相信惠里耶和『梅莉小姐』的说法,在最开始就说服疑神疑鬼各行其是的大家团结一致,以『记录』开绽活动。
结果,现在有人遇害了。她怎么可能觉得自己没有责任。
但就算这样,华菜也不会道歉。她坚信,为此而向大家道歉肯定不对。
这是因为,不管『放学后』还是那个怪物都不是华菜弄出来的,怪不到华菜头上。
当然也怪不到惠里耶头上。这不是任何人的错。这里没有任何人应该道歉。
大家都是受害者,谁都没有责任。
话虽如此,不行动也不对。
绝不能对春人弃之不顾。
必须悼念。必须悼念变成了那样的春人,必须悼念在华菜领导下死去的春人。
所以为了悼念他,要前进。
在华菜对大家讲这些之前,她先向正在讲话的惠里耶确认。
「惠里耶,你要不要紧?」
「嗯」
惠里耶毫不犹豫地点点头。
「虽然五十岚同学说我没有责任,但我不觉得,所以我要去。而且,我想帮上大家的忙。但是,我想帮忙也不能好好帮得上……我的朋友只有『委员』的大家……我想为大家做些什么……所以我要去」
惠里耶说道。惠里耶给人的第一印象是乖巧,实际上也表里如一,不是那种能在团体活动中一马当先的那种孩子。然而她之所以还是成为了『委员活动』的核心人物,并不仅仅因为她是老手。
「去年我净是扯大家后腿,净是让大家帮忙……」
也是因为,惠里耶一直在积极努力地面对『委员活动』。
她性格文静、古怪、内敛,不善于表现,不善于跟人交流,在正常的学校里连个朋友都没有,过得犹如一件无人理睬的静物。
她拥有灵感,能天经地义一般看到幽灵,与人接触时总会让对方感到不正常,而这使得交际变得艰难。她就算跟人拉进一些距离,往往也会对彼此感到不愉快,结果她十多年一直如此,便练就了尽可能像静物一样不跟人牵扯的处世之道。
而这一点,在『放学后』改变了。
『委员』们知道了怪物真实存在后也不会再嫌弃惠里耶的灵感,反而因为她负责『梅莉小姐』而积极接纳了她的灵感。这里并非学校里班里或小组里那种流于形式的团体,她成为了真正融入团体的一员。
但就算这样,她在五年级的那一年里还是净在拖大家后腿,做自己本就不习惯的事情更是捉襟见肘。
而升上了六年级的现在,她积极地希望这次能够帮得上大家,就算不擅长也要努力上前。
她继续承担去年向导的职责,积极地跟大家讲话。
换做是在白天的学校里,这种情况她肯定不愿引人注目而一声不吭,认定不需要自己这种人发表意见,但在这里她会努力地明确阐明意见,主动带头寻找或承接自己力所能及的工作。
如果没得选,她甚至愿意自己来当队长。
她面对今年的『放学后委员活动』所下的决心是如此重大。
经过了几轮『放学后』之后,不知不觉间华菜成为了队长。那时惠里耶向华菜坦白了自己重大的决心。她还有些害臊,有些过意不去地小声补充说「五十岚同学能当队长,真的,真的太好了……」。
「所以出发吧。我没事」
惠里耶说得斩钉截铁。
「我有『梅莉小姐』陪着。跟『梅莉小姐』在一起,怪物就不太容易变得活跃,也不太容易发现我……」
「嗯,OK。那就这样」
华菜对下定决心的惠里耶点了点头。
虽说有『梅莉小姐』的帮助,但还是不放心让体弱的惠里耶去现场。任谁都能一眼看出惠里耶力气小,跑不快,事实也确实如此,而且她搂着人偶还不带武器。但就算这样,华菜还是选择尊重惠里耶的意志。何况让知识顾问亲临现场观察本就是不可或缺的一环,好处自不用说。
之前都是这么干的,所以这么同样这么干。
于是华菜转向其他的大伙。
「准备好了吗?」
这样问道。
「门档和顶门的棍子都带上了?」
「嗯,万无一失」
这些是接下来行动要做的准备工作。回应的人是涌汰。他手里除了当做武器的金属球棒外还握着细钢管,组成了二刀流。
海深吃力地双手拿着另一根同样的铁管。那是用来顶门的棍子。然后,陆久怀里抱着两个楔形橡胶材质像是门档的东西。
他们的计划是将门档插进梭拉门的槽里让门无法开启,再用铁管把门撑住封锁教室。知道市面有这种门档并找到它弄到手的,都是春人。他讲这些东西预先留在大厅以备不时之需,结果终于要用到的地方却是本人惨死的教室,真是何等讽刺。
「海深,陆久,你们要不要紧?能去吗?」
「……嗯」
「……嗯,能去」
华菜一问,搂着工具的二人便立刻异口同声给出答复,点了点头。上周她们在目睹惨剧之后呼吸紊乱,但一个星期的时间让她们勉强重新振作起来。她们虽然脸色不好,但依然鼓起勇气决定参加。
对于封锁教室,人手越多自然就干得越快。这帮了不小的忙。
华菜认为,她们已经恢复了平常的状态。她们迄今为止一直是这样抱成一团来应对『放学后』。
这是就是她们平时的步调。尽管缺少了一个人。
「好,出发!」
华菜抛开千思万绪,扬起撬棍朝那间教室指过去。然后,她表现出一如既往的队长风范带领大家,一马当先迈出脚步。
5
堵塞大厅北侧通道的路障下方有条只能小孩子钻过的,大约一张桌子大小的密道。一行人钻过它进入北校舍的走廊后,立刻感受到这周围与联通外界的玄关截然不同,被笼罩在闭塞的寂静之中。
这里的闭塞给人以时间停止的错觉。静止的空气,犹如黑白照片的光与黑暗……在这样的走廊上,只有微弱的杂音在静静搅拌着这静谧。
靠室外的窗户透进光,靠教室的窗户漆黑一片,脚下的走道被二者夹在中间,死气沉沉。五个人站在这里迟疑了许久,最后相互颔首,迈出脚步。
「…………」
紧张的沉默之中,五个人的脚步声稀稀拉拉地在走廊里回荡。
所有人目光直视前方,视线一动也不敢动。
外面的光撒进里面,在靠教室的漆黑窗户上淡淡地映出正在向前的他们自己。
光是身处这个环境当中,便承受着异样的压迫感。尽管他们内心惴惴不安,但实在没有谁敢在这地方出面缓和气氛或者鼓舞大家。她们甚至害怕发出声音,害怕弄出动静。所有人紧紧闭着嘴,生怕让走路的声音、衣服摩擦的声音或是呼吸的声音被『某种东西』听到,小心翼翼屏气慑息。
「………………」
除了空气中充斥的杂音,周围能听到的只有自己的脚步声和呼吸声,还有就是心跳声。
内心的紧张感随着每走一步都在攀升,但又只能按捺住紧张感,熬过去,挺过去。越往前走,折返需要的步数就会越多,距离也相应越长,每一步都让他们越发胆战心惊。
他们各自手电筒发出的光各不协调,晃眼地扰动着走廊上的景色,如同反映着他们胸口底下凌乱的心。
他们按捺着那样的内心,沿走廊一声不吭继续向前。
不久,他们到达了楼梯口。因为没有窗户,楼梯间就像个张开大口的漆黑洞穴。一行人揣着不安登上楼梯,来到了二楼走廊。然后,他们再次来到静悄悄的走廊上。二年级的一间间教室沿一侧一字排开,他们惴惴不安地从门口经过,缓慢前行。可是,仿佛越往前走,迎面而来压力就越大似的,他们步幅也越来越小,速度越来越慢,而且谁都没有发觉这一点。
然后——
一行人轻轻停在一间教室跟前。
二年二班。
走廊正中间位置的教室。
在大家的注视下,教室入口还有窗户温吞地漏出光来,紧接着忽然间气力耗尽似的熄灭了。
这里就是春人负责的教室。
也就是说,是『那东西』所在的教室,是春人死的教室。
一行人在那个教室跟前停下了脚步。他们本应做好了心理准备才来到这里,但双腿自然而然就动不起来了,心脏扑通扑通直响。
大家尽管都一言不发,但心中想到同一件事。
到了。
终于还是到了。
尽管来时做好了心理准备,但心里还是惴惴不安,怕得不得了。
大家都像是定住了似的一动不动,但在这静止之中,哪怕一滴水落下都将毫无疑问打破均衡,引起震荡。但就算这样,就算这样,也绝对不能一直驻足不前。
在这惊险的气氛当中,华菜努力让内心平静下来。
她深深呼出一口气,转身面对大家,谨慎地小声说道
「…………首先我去看看」
「……」
「我先去弄清楚,那怪物——还有越智君,现在怎么样了」
「……」
大家都用认真的目光看着华菜,点点头。然后,涌汰走上前去,同样压着声音说道
「我也去」
「OK,谢啦」
华菜答道,目光顺势投向涌汰身后,伸出手,从陆久手中接过一个门档。然后,她和涌汰低下头,两人一起从窗户下方蹑手蹑脚靠近教室。
「…………」
紧张感陡增,犹如在胸口下面凝集成一颗沉沉的石头。
这间教室里面有着杀害春人的怪物,还有春人的尸体。而接下来,他们必须睁大眼睛去看那些。
二人竖起耳朵,仔细探听教室里面的声音。
他们探寻着怪物的情况。一旦被发现,搞不好自己也会像春人那样被扯断手脚杀死。他们拼了命地竖起耳朵,用尽全力去把握那可怕玩意的动向。但是……
一片死寂
教室里静悄悄的,什么都听不到。
他们上星期也曾像现在一样蹲在这里,而那时听到了噼啪噼啪的脚步声,感觉到了大型物体在动的动静,可是现在什么也感受不到。
扑通、扑通、扑通、
唯独能听到自己胸口的心跳声大得离谱。
没在动。至少不是很近。花了好长时间仔仔细细确认过后,华菜看向身后,和涌汰交换眼神。
然后他们相互颔首,展开行动,钻出窗户下方向教室前方移动。
他们朝讲桌所在的方向——朝着当时透过窗户看到一片血海,散落着春人断肢和躯干的那个地方慢慢靠近。
那一幕在脑海中浮现。
好可怕,好惨,再也不想看到它。
正因如此,决不能那样抛下春人那样不顾。
就算之后什么也办不到,哪怕连件遗物也救不出来,哪怕无计可施直接把教室封锁,哪怕一事无成便落荒而逃,也绝对不能什么都不去做。
「…………」
二人最后来到教室前方的入口。
在略远处大家神情紧张的注视中,华菜再次屏气慑息,竖起耳朵。
里面还是什么声音都听不到,什么动静也感觉不到。
华菜再次跟涌汰交换了下视线,相互点点头,下定决心看个究竟。她倏地站了起来,打开之前一直关着的手电筒——尽管到了这个时候还是没能完全做好心理准备,吓得浑身发软,但她紧紧皱着眉头,硬着头皮隔着窗户把灯光投向了进教室中的黑暗。
那里,
什么都没有。
咦?她禁不住小声惊呼,动作也停了。
下定决心才把手电照向之前一片血海,散落着人身体部位的那片地板,结果那里什么都没有。
不止没有春人的遗体,连散落的部位也消失了,那么大一片血海也消失了。
没有。什么都没有。两支手电形成的光圈中,只照出教室干干净净的地板。
然后
滋哗
教室天花板上的灯亮了。
忽明忽暗的点灯缓缓变亮,整个教室的情况很快被全部照出来。
什么都没有。
真的什么都没有。
上星期还确实存在的惨剧现场,不见了。那里就像刚刚才做完清洁一样,只有二年二班教室干干净净的地板。
「!?」
「……!?」
二人哑口无言,僵在原地。
然后——
在教室的正中央,人偶脑袋怪物正目不转睛地盯着他们两个。
二人顿时背脊发寒。怪物站在那里没有一点声音,没有发出一点气息,完全静止,一动不动,就像静物,就像真正的人偶一样,目不转睛地盯着他们。
「…………!」
眼睛对上了,但还是没有任何反应。也感觉不到意志和意图,实在是一点气息都没有。那个样子反而让人感到可怕。
就在此时
灯,力竭般熄灭了。
灯光熄灭后,怪物的身影也消失在填满教室的黑暗之中。完全没有气息的那东西看不见后,真的就消失了。它就像真的不在那里一样,完全隐藏了起来。
「……!」
涌汰连忙用拿铁管的手抓住头灯,把光照向变得漆黑的教室。怪物那形似小孩子手掌的脚以及塑料质感头部被灯光照亮,从黑暗中浮现出来。
「咦,为、为什么……?」
但是,那里没有春人的痕迹。他用灯光在地板上扫过,照亮了记忆中的那个地方,但到处只有平淡无奇的地板,什么都找不到。华菜也跟着连忙把光照过去寻找,但上周应该才目睹过的惨剧,确确实实从地板上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
没有了。
消失了。
最关键的是,春人没了。春人的尸体没了。
本该凭吊的遗体、遗物、惨剧,统统都像是一场幻觉,消失不见了。
都没了。二人惊讶得目瞪口呆,表情僵硬,禁不住面面相觑。
然后,他们忘记了要压低声音,直接开口向彼此确认
「……怎么办?」
「怎么办?」
「进去找找吗?」
「太危险了」
「也对……」
涌汰苦恼地把脸靠近窗户。
发生了意料之外的状况。
不知道出了什么状况。正当他们不知所措之时,在稍远处等候的其他人自然而然地开始发现二人的情况不对劲。
「……」
带着几分动摇的气息传了过来,华菜脑子依旧一片空白,拼命地尝试思考。
什么情况?
发生了什么?
越智君怎么样了?
应该听志场君的,进去看看吗?
尽管对不住越智君,但从结论来说,肯定就此打住为好。
撤退吗?还是尽可能封锁这里比较好。尽管对不住,但不能再冒更大的危险。
华菜作出决定,开了口
「……喂,志场君」
然后,她正准备将决定告诉涌汰的时候。
滋哗
此时,教室里的灯光又开始亮了。
光渗开来似的在教室里逐渐增强。涌汰再次紧盯被那光照亮的教室,但——脸已经离开窗户的华菜注意到,当教室里亮起来的同时,眼角那边走廊的方向也亮了起来。
「……?」
光来自华菜他们所在的走廊另一头深处,来自那边转角的楼梯。
那边楼梯原本被深深的黑暗所淹没,然而现在却好像和教室联动一般,被灯昏昏地照亮——
光只有短短一秒钟。
在那光的下面,有张人偶的脸。
「!!」
华菜屏住呼吸。
灯光下,一颗跟真的小孩子脑袋一样大的青白色人偶脑袋长着长长的三只手站在地上,用玻璃材质的眼睛看着他们这边。
脖子的断面上,有条红缎带。然后
那人偶脑袋——长着春人的脸。
看到了。
明白了。
这一刻
哗
脑子顿时凉了下去。
全身汗毛根根倒竖。
有种血液冻结的感觉。
当这股恐惧西来的瞬间,在灯光消失暗下来的走廊那头,化作剪影的那东西转向这边……缓缓地,动了。
「快逃!!」
华菜放声大喊,猛烈地拍了下涌汰后背。
正盯着窗户的涌汰吓了一跳,转过头去,然后注意到了那东西,「呜哇!!」一声大叫,连忙拔腿就跑。
「大家也快逃!!赶紧逃!!」
「………………!!」
所有人顿时陷入恐慌,放声大叫拔腿就跑。混乱淹没了走廊,叫喊声脚步声如同雪崩。在这个情况下,华菜追上了被手里又长又沉的铁管所拖累的海深,一把夺过钢管随手一扔。
「别管那种东西了!快跑!」
「噫……!」
海深绷紧着脸点点头,华菜拉着她的手加快速度。
她们被涌汰超越,掉到了最末尾,尽管很在意身后的情况但没有去看。
华菜头也不回,只照顾着慢半拍的海深,不遗余力地奔跑,奔跑,只管逃离。大家带着的手电筒乱七八糟晃来晃去,光与影在漆黑的走廊上像错乱一样天旋地转。
她们跑啊,跑啊,冲下楼梯,又从楼梯奔入走廊,继续狂奔。
然后
「快!」
「…………!!」
涌汰已在路障跟前等待二人。华菜拖着海深气喘吁吁朝他冲去。
在抵达路障的同时,华菜急忙把海深推进密道,自己也跟着钻了进去。
「……!!」
涌汰当即抓住唯一倒放在路障边上的桌子脚,自己也滑了进去,从密道里拖着桌脚把洞堵住,最后脱离密道来到大厅和大家汇合。
「一二!!」
紧接着,华菜把提前准备好的另一张桌子往前一推,咔嚓一声堵住了大厅这边的出口。几乎与此同时,惠里耶和陆久急忙用早已拿在手里的尼龙绳把桌子牢牢固定,让那边的东西就算钻进密道也无法打开出口。
「………………!!」
做完这一切,一行人总算停了下来。
然后,所有人一动不动屏气慑息,竖着耳朵去听路障那边的声音。
他们一动也不敢动,仔细关注那东西有没有过来这里,那东西现在是不是就正站在路障的那边,难耐的紧张与畏惧已附着他们的五感与表情。
「…………………………………………」
那东西会不会抓起路障奋力摇晃呢。
又或者,那东西会不会发现密道其实只是被盖住,从那里入侵进来,打破仅仅被一张桌板隔开的出口,闯进这里来呢。
「…………………………………………」
众人心怀恐惧,紧绷着脸,目不转睛地凝视着那边的路障和出口。
他们严阵以待,各自拿好了武器。
屏气慑息,一言不发。
紧张。然后。
然后。
然后。
然后。
然后————
「………………………………………………哎……」
最后随着华菜的一声深深叹息,绷紧的时间总算宣告结束。他们一动不动静静地等,但什么声音也没有听到,也没有感觉到那东西靠近路障。大家随即全都像断了线的木偶一样松了口气,瘫坐下去。
得救了。
尽管只是暂时,但好歹逃过了一劫。
然后,华菜她们接下来不得不面对的问题之一,就是那东西。
「我说」
所有人都还在回味着恐惧与平安,涌汰抬起头看向华菜,开口
「那个……是越智君吧?」
「……!」
他求证道。双胞胎听到这个问题身子一抖。华菜闭上眼睛,皱起眉头,苦恼了一番后答道
「……应该吧」
「真的啊……」
涌汰懊悔地咬牙切齿,低下了头。
杀死春人的怪物变多了。春人的尸体不见了,多了个脸跟春人一模一样的怪物。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但结论不变。
被怪物杀死的春人,尸体变成了同样的怪物。
事情非同小可。而且更加可怕的是,新诞生的怪物不待在特定的教室里,而是在校舍里到处游荡。
海深和陆久依偎着彼此,一遍发抖一边沉吟
「怎么回事……?」
「这是怎么回事……?」
「那不是明摆着吗」
涌汰深深叹了口气,粗声粗气地说道。
「越智君变成了怪物。我们要是被杀,大概也会变成那样」
「……!!」
双胞胎吓得缩紧身子。她们其实肯定明白,但还是希望听到别的回答。但是,春人那糟糕透顶、诡异可怕、惨不忍睹的命运,还是被明确地化作语言讲了出来。
可能自己有朝一日也会面临同样的命运。极端致命的危险突然显现,离自近在咫尺。
过去什么都没做过的怪物,突然就张开恐怖的獠牙扑了过来。尽管严重程度不尽相同,但在场的所有人都在恐惧之下感到前途渺茫。
——之后到底会怎样呢?
不安。对有怪物在学校里游荡感到不安。对于自己必须负责进行『记录』的怪物可能总有一天,也可能马上就会像对付春人那样来对付自己而不安。
「我好害怕……」
「接下来该怎么办……?」
双胞胎嘀咕起来。
涌汰说道
「我说,那什么『记录』,真的,真的能让我们得救吗?真的能让那怪物老实吗?」
静静听着大家对话的惠里耶,回答了这个提问
「已经说过很多次,是真的。虽然『记录』几乎只能放缓成长速度,效果可能不太显著……但是真的」
她平静但明确地说道
「我想如果真的放弃『记录』,就算不能立刻体会到后果,但很快就会明白。那么做太危险了,我不会允许去做那种尝试……」
「……是吗」
「我所知道的唯一方法就是像现在这样进行『记录』,放缓怪物成长速度,然后熬到毕业。或许其实还有别的办法或者更好的办法……但我不知道。对不起」
「……」
惠里耶道歉。凝重的沉默笼罩大厅。
对于这沉默,华菜并没有什么能说的。
大厅里的气氛很长一段时间无比沉闷,但最后依然是华菜喝了声「好」站了起来。
「大家帮我个忙」
然后呼喊大家。
涌汰诧异地反问
「帮什么?」
华菜答道
「帮越智君做个墓」
她一边回答,一边打开通向操场的玻璃门。
一直隔绝在外面的空气流进大厅。外面照亮校园的灯光,也照亮了黑压压的天空之下如同一片虚无般黑漆漆的操场。黑夜里的空气中连一丝微风都没有,像是玻璃一样停滞不动,却并非淤塞沉积。
操场上的空气散发着些微尘土的气味。远远的外围立着一些石头堆成的墓碑。
「……这样吗。也对啊」
涌汰嘟哝。
「是得这么做。得做个了断才行」
他嘟哝着,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需要。大家需要用别的什么东西来冲淡苦恼。
华菜点点头。
「嗯,那出发吧」
「好」
涌汰做了回应,跟着华菜去了操场。
「得找石头。大家也都来帮忙」
「嗯」
「……」
惠里耶响应呼唤跟了过去。双胞胎一声不吭,但也慢吞吞地站起来。
然后,大家一起找石头,选地点,摞成墓碑。
惠里耶用每次从大家手中收上来的『记录』活页代替墓碑铭,将写着春人名字的一页压在充当基座的石头下面。可能是用笔在石头上写字也很难辨认,过去其他的墓大部分也都摆着应该是跟本人相关的东西作为墓碑,上面写着名字。
「……」
大家一起合掌,默默祷告。
春人那变成诡异怪物的死状,直到刚才都伴着恐惧悬在大家心中。
而在无言之中,那些在大家心里终于化作沉痛的现实,落定了。
「……可恶……」
涌汰用手背擦了擦眼睛。
在这严肃,而又带着哀伤的气氛中,华菜说道
「——活下去吧」
她语气平静,像在安慰大家,又像在规劝自己。
为了大家还有自己不要陷在这场“死亡”中,不要被这场“死亡”绊倒。
华菜深刻地感受到。
情况——实在不容乐观。
…………
第二话
『蓝眼人偶』
相传有所学校
会从二楼传出喊「妈妈」的哭声。
一个老师把事情讲给了她的奶奶,
奶奶说:「我能猜到原因」
老师听了,在裁缝室的天花板里面找到了一只人偶。
那东西来自美国,是打仗前作为友好证明赠予学校的。
开始打仗后,学校命令把它处理掉。
但当时还是小孩子的奶奶,把它藏进了天花板里面。
1
四时四十四分四十四秒的铃声响彻『放学后』的学校。
与此同时,『放学后』的世界和意识急速发白,远去——
志场涌汰猛然惊醒,在床上坐了起来,从深沉的噩梦底层被冷不丁强行拽起的糟糕感觉随之袭来。
「………………!!」
这应该就是,鱼被钓起来的感觉吧。
胸口发闷,呼吸困难,心脏像坏了一样噗通噗通跳个不停。
快憋过去的涌汰按着胸口,狠狠抓住衬衫,终于艰难地呼出一口气。从『放学后』醒来的时候,总像是从深层睡眠中被强行唤醒时那样难受,但从来没有这次这么难受。
上个星期醒来时的感觉也很糟糕。
当时他真心认为,恐怕以后再也不会如此难受地醒过来,结果今天的情况还要更糟,糟糕透顶。
只不过,苏醒时如此难受估计不是身体层面上原因。虽不能完全排除,但他敢肯定最大原因肯定出在精神上。
涌汰觉得,自己估计是做了噩梦。
很早之前他就隐约觉得,『放学后』结束后到自己在卧室里醒来的这段时间,自己可能短短地睡着了。
他总觉得,在睁开眼睛之前的极短时间里,自己,『委员』,大家都睡着了。然后,这段时间里会做梦,做一场回忆不起来的梦,就像不经意间睡着时那种短短的梦。
然后那个梦,肯定是糟糕透顶的噩梦。
大概,没错。不经意睡着做的梦,就像是分不清从现实即将跨入梦境那一刻的分界线。毫无疑问,涌汰就在刚刚做了个与糟糕透顶的现实毗邻的,糟糕透顶的噩梦。
他的朋友春人,死了。
这就已经糟糕透顶了,但却还没完。最糟糕最糟糕的是,惨死的朋友变成了恶心的怪物,出现在『放学后』的走廊上。
糟糕透顶。真是糟糕透顶。
那种东西,怎么可能不是在做梦。那必然是恍如深渊,恍如地狱的噩梦。然后,既然是从那样的梦境中醒来,那个感觉又怎么可能好受,就算那梦再短,就算根本无法回忆起来。
「………………!!」
涌汰心头波涛汹涌。
心脏,心灵,都已乱作一团。
眼前浮现的,是那时看到的那一幕。
恐惧,害怕,抗拒,恶心。但涌汰那时感觉到的比这些都更加强烈,那最为强烈的感觉是绝对不能饶恕。饶不了那个怪物,饶不了『放学后』。如果这一切存在着元凶,怎么能够饶得了。
春人是朋友,是朋友。
那个朋友,竟然变成了那样。
这让他太害怕,太悲伤,而且也无比的不甘心。
什么都没办到。
什么也做不了。
自己是多么无力。
「可恶……!!」
涌汰狠狠抓住衣服,恨不得把胸口撕开一般。
他嘴里吐出如同诅咒的愤怒和悲伤,抓起身旁的金属球棒,往床上的被窝狠狠砸了下去。
†
涌汰家住学区靠边缘的住宅区,是造型相同的商品住宅群内最最普通的一栋房子。
他家附近有个数公里见方的大型公园。可能赖于这样的环境,很多有孩子的家庭选择住在附近。涌汰一家也是其中之一。
他们的房子外装为白色,呈长条状,两层楼。那里一楼留出了大片的停车区,从正门看去,父亲的小货车和玄关门憋屈地挤在一起,上面二楼是可用来晾晒衣物的小小外挑阳台。
这条路上一列全是造型相同的住宅。
造型相同的房子有形形色色的用法,里面住着形形色色的人。
「……那我走了」
星期一的早晨,在这样的家中,涌汰背着黑色双肩膀,朝兼做餐厅的客厅喊去。
父亲正在餐桌旁看着电视上的体育新闻,母亲正忙碌地准备收拾涌汰吃完早餐后刚留下的餐具,二人分别回应涌汰。
「好,路上小心」
妈妈把头发扎在脑后,穿着便与活动的喇叭裤佩戴围裙。她一边忙一边说道
「防晒霜好好抹了吗?」
「抹了」
涌汰要在太阳下做大量运动,因此母亲对这方面总会很唠叨。
穿上西装打好领带的父亲已经做好了去公司上班的准备。他目光也从电视上移开,整个身子转向涌汰,说
「好,那就出发吧」
「嗯」
「星期六你又没好好沉下来训练,这个星期一定要打起精神来」
「……行」
涌汰答道。父亲回了句「很好」,神采奕奕地一笑。皮肤黝黑剃着短发的父亲会在周末指导小学生打棒球,涌汰也是那支球队的一员。
「……是在学校遇到什么事了?」
「可能吧。但毕竟小学六年级,肯定事不少吧」
「……」
涌汰听着父母在背后议论,走向玄关,穿上鞋子。
面积实在不大的玄关里摆了唯一的一件盆栽。那盆树很细,但比涌汰还高,在这个家里的资历比涌汰还老。
它不是什么特别的树,一家人也没有热心地照料它,平时对它都很随便,但它在父亲心里分量十足。
准确说,重要的并不是树,而是那些土。
这个花盆里装着父亲当年参加高中棒球决赛时,用口袋从赛场上揣回来的土。
「爸爸要是死了,就把这些土埋进棺材里」
父亲非常珍惜它,不知多少次开玩笑地这么说过。
「哦,你参加决赛时带回来的土也一起埋进来吧。干脆带点美国大联盟体育馆的土才好」
在讲那个笑话时,父亲肯定还会笑着捎上这样一句话。总之父亲就是酷爱棒球,棒球就是他的人生。涌汰也完完全全继承了他的血脉。
涌汰喜欢棒球。
不只是喜欢,他还立志成为厉害的选手,加入强队,进入棒球强校,有朝一日开启职业生涯。
「就由你来替爸爸实现梦想吧」
涌汰也想实现父亲的心愿。
为了那个梦想,涌汰一直在努力练习棒球,对奋勇拼搏的自己从不怀疑。
但是。
但是现在。
唯独现在,他办不到了。
上周,还有上上周,他想要让身体稍微喘口气。
他虽然没能跟父亲说明原因,但在心中满怀歉意,征求不可能得到的理解和宽容。
「——装作坚强洒脱若无其事,对我来说果真还是太难了」
涌汰唯一能吐苦水的地方,就是星期一早上学校玄关大厅外平时那个角落。涌汰面容严肃地向『委员』同伴们这样说道。
每周『委员活动』结束后的星期一,『委员』们必定会在这里集合,正式展开交流。春人牺牲了,以至于成员中就只剩下涌汰一个男生,让他在这种情况下有些尴尬。
「我还是完全无法接受,不论如何都会去回忆,去想那件事」
涌汰在那里一开口就吐露出这个周末的想法。
「那时候我努力试图让自己接受……可之后不论我做什么,就是会不经意地想越智君变成了那个样子。打棒球的时候也是,睡觉的时候也是,包括吃饭也是……我一直在想,越智君都变成了那个样子,可我在做什么?我现在手能动脚能走,能呼吸,可这些越智君统统都办不到了。我觉得现在活着的自己就像是假的一样……好难受」
涌汰吐露心声。大家听了他的丧气话,没有人笑话他,反倒像是确认自己手脚的感觉一样,看了看摸了摸动了动。
涌汰的感觉似乎传染给了所有人。
不管怎么说,在场所有人都不是局外人。她们很容易理解那种感觉,所以它会传染。
在旁边的校舍大门口,小孩子们热热闹闹川流不息,然而外面不远处的这个角落,低声交谈的他们之间却气氛沉重。
一阵沉默降临,但此时打破沉默的依旧是身为队长的华菜。
「嗯,我懂你的感受」
华菜对涌汰说的话感同身受般难过地垂下了眉梢,说道。
「我觉得这是负罪感。是当好朋友或是重要的人受苦或是遇难后产生的情结。我懂」
「……啊」
「志场君,你之所以会这样钻牛角尖,正是因为你对朋友感情很深。但是,您并不需要觉得自己有罪。因为,你没有任何责任」
华菜以同情的态度安抚涌汰。但涌汰心想,华菜说的他都懂,也明白华菜在安慰他,可难过的感受并没有因此缓解。就算告诉他自己没有责任,就算他从一开始也知道自己没有责任,那种感觉还是挥之不去。
当他心乱如麻之时,华菜忽然开口了
「嗯……」
她面露难色,交抱胳膊,轻轻点头。
「……?」
「唔,我想想,我想想……有个名字专门称呼这种情况……」
涌汰不明就里地问
「名字?」
「对,有名字的……我想想,叫什么来着……幸存者什么的,属于负罪感的一种」
「幸存者?是说什么?」
「就是说你现在的感受。指遭遇灾难或者事故后别人死了而自己幸存下来的人,对于自己活着这件事产生的负罪感」
「!」
涌汰觉得这说中了自己的情况,不禁屏住呼吸。
「这东西是人的一种正常感觉,但是类似于错觉,所以当这种痛苦承受不住时候好像需要治疗」
华菜一边艰难地调取记忆,一边说道。涌汰看向自己的手,感受自己的呼吸和心跳。感受这这些的同时,春人的死都会不由自主地随之浮现。现在告诉他这种感觉是治疗对象产生的错觉,他还是无法心安理得地接受,心情十分复杂。
「原来……是这样吗?」
但是,这份感受确实正困扰着涌汰,折磨着涌汰。涌汰抬起头,朝着在『放学后委员活动』这一异常事态当中拼命拉扯大家的队长投去依赖的目光,问
「……那么,要怎样治好它?」
「这我就不清楚了」
华菜伤脑筋地摇摇头。
「我连症状名称都记不清。但我可以保证,你真的不用去承受那份痛苦」
然后,华菜真挚地盯着涌汰,说
「不过,你会那么去想也非常正常,是没办法的事。我尽管没你那么钻牛角尖,但也有同样的感受。所以我想,我们接下来应该去为越智君做力所能及的事。只要是为了越智君,能想到的,能做到的,都要去做。我认为那样即是在帮越智君,还能帮到你自己」
「……帮越智君」
「总之就要前进,要一直找事做,不能停。一旦停下,我们都会垮掉」
在危机四伏的可怕环境之中,身为队长的华菜从未胆怯,一直都在鼓舞大家。
现在,她以严肃的表情向涌汰,也向自己,向所有其他成员们指明前路。
面对异常现象,面对同伴死亡,在那些不知道哪天就会降临到自己头上的可怕状况之中,她关心大家,随时保持着思考。
涌汰心想,换做自己根本无能为力。
他是一名运动少年,身为运动健将的父亲一直培养他男子气概和领导力,凡是应该由他站在最前面带领别人。
他被当做英雄来培养,他本应该带动整个团队大展拳脚。
但那样的他对五十岚华菜佩服得五体投地。
「……OK,队长」
涌汰垂下目光,隔了片刻后张开了嘴。
然后,他说
「我该怎么做?」
「与其问该怎么做,更重要的是你想怎么做?」
华菜反问。
「我们当中和越智君最要好的就是你,最了解他的也是你」
「……!」
涌汰措手不及。
「你觉得,越智君希望怎样?怎样才能让越智君瞑目?」
「是啊……你说的没错」
面对这个提问,涌汰皱紧眉头,认真苦思起来。
华菜说的没错。涌汰和春人是『委员』中仅有的两个男生,关系最为密切。
如果自己不拿定主意,肯定不论如何都会偏离春人的意志。
涌汰思索。
他思索自己的记忆,思考记忆中春人的言行。
思索自己手脚的感觉、呼吸,以及心跳。
思索缭绕在这一切之上的负罪感。
思索他的死,以及——长着春人的脸的,可怕怪物的形象。
「……」
一段虽然短暂但深达记忆最深处的思索过后,涌汰讷讷地开口了
「……得救他」
「咦?」
听到他呢喃般的话语,华菜反问。涌汰再一次用明确的语言讲出来
「我觉得他在求救」
「咦」
「他想要得救,不想当怪物,想要变回去。那样实在太惨了啊。我觉得,他希望能够变回去」
「这……」
华菜露出为难的神情。
「我知道。我当然知道……」
这根本是无稽之谈。
虽然华菜没有明说,但事实摆在眼前。
涌汰其实也明白,但还是忍不住这样去说。既然要说出春人的愿望,既然要让春人瞑目,既然要涌汰代春人来讲,那么涌汰就不得不讲。
「这办不到啊」
所以。
「我觉得他会说,既然不能复原——那就杀了我」
「………………」
所以,涌汰要说。
现场陷入沉默。大家都知道这很困难,不可能完成。大家也都明白这件事很可能有一天就会从自己嘴里提出来,明白让涌汰来代表春人道出诉求的同时,也是代表大家自己。
说不定,那也是自己的渴望。
海深陆久姐妹,然后还有惠里耶,都像是惧怕这个事实一般,陷入了凝重的沉默。
「…………」
「…………」
沉默之中,唯独华菜表情严肃地闭上了眼睛,苦恼地皱紧眉头。
华菜,他们的队长愿意如此认真地面对这件事。尽管无法流于言表,但这对于涌汰,也对于涌汰无法割舍的春人来说,都发自肺腑地充满感激。
…………
2
志场涌汰的『委员活动』始于四月十一日。那天他上完最后一节课后准备收拾东西,手碰巧插进了笔记本的缝隙里,碰巧翻开了其中一页,看到了上面画着毫无印象的涂鸦。
纸张的正中央,大大地写这这样几个铅笔字。
放学后委员
志场涌汰
那文字似乎用又浓又粗的铅笔所写,笔劲粗鲁,但又出奇地工整。前几分钟他还在用旁边一页,怎么想这一页上也不可能存在这种东西。
「啥?」
涌汰不禁发出疑惑的声音。他不能理解为什么自己的笔记本上会写着这样的东西,也不能理解上面所写的内容。但这种事他也没法找谁商量,也不觉得商量有什么用,况且他必须尽快回家接受父亲的棒球指导,于是他当时暂且把这件怪事搁置下来。
然而没过对久就到了对答案的时刻。
当晚十二时十二分十二秒。涌汰正在空间几乎被床和书桌占满的小小卧室里正睡着,结果学校的电铃声夹杂着杂音突然响起,紧接着卧室门随着喊人的广播自己就打开了,门中露出学校的走廊。涌汰怀着自己是在做梦的心情走了进去,结果就来到了『放学后』的学校里。
涌汰来到的地方,是家庭科教室跟前。
眼前的门敞开着,里面呈现出家庭科教室内部的景象。照亮教室里面的灯光非常微弱,那光就像小电珠一样,涌汰从未在学校里见过灯那种样子。
不过,在昏暗灯光中呈现出的家庭科教室,状态并不寻常。
铺满了沙子。
教室仿佛在月光下一般蓝幽幽。靠墙摆放的玻璃橱柜,用作厨案和操作台的大桌子,这些都还是家庭科教室里熟悉的元素,然而地上却像沙漠一样整面都被沙子所覆盖。
沙子布满了房间之中,从敞开的门溢出到外面。
然后,房间里的沙朝内部深处缓缓升高,在里面的角落形成了小小的沙丘。
那沙丘正上方的天花板上开着个四四方方的洞。那里是检修口,本来应该用门封了起来,可是现在门不见了,形成一个方形的黑洞。
然后,沙子从那洞里一点点,一点点落下来。泛蓝的幽暗光线下,那细细的微粒仿佛是烟,从天花板上的洞里一点点落在地上堆起的沙丘上。
「啥……?」
真是一幕怪异景象。
如果周围寂静无声,不妨评价为它充满幻想色彩。但是,这里的空气中充斥着刺激神经的杂音,就像有棱有角的粗糙沙子刮着神经一样令人不舒服,以至于本来缥缈的沙海景色不禁令人产生莫名的警戒。
然后,能听到的不只有那个杂音。
从那个宽敞的教室里,从那个被沙子入侵覆盖的家庭科教室里,从充斥于空气当中的杂音里面,还传来某种声音。
————。
轻轻地,微弱地,从教室深处传来。
是动静?
是唱歌?
是说话?
声音太小听不清楚,无法分辨它究竟是什么。但是,它穿透充斥周围的杂音,从寂静的深处传进耳朵,让置身此情此景以致思考即将停摆的涌汰禁不住竖起耳朵。
————救。
随后渐渐地,听清楚了。
随着渐渐听清,最开始毫无含义的声音在耳朵里,在头脑中渐渐成型,拥有了含义。
那声音很细,很小,很微弱。
它究竟是什么,究竟是从哪儿传来的呢。
是说话的声音。
声音来自房间深处天花板上,那漏着沙子的方形空洞的黑暗之中。它从沙漠的天花板上打开的黑洞里面漏出来,是人的声音。有人正从天花板上那狭小的洞里,从那深深的黑暗中,如同吐着细砂一般,传出快要听不见的微小声音。
————救救我。
就在听出来的瞬间
嗖地
一阵强烈的恶寒顿时窜上背脊。
分不清那个声音是男是女,只知道是小孩子。
那声音从天花板上开着的洞里,从仿佛要把人挤进去的黑暗当中,用微弱得快要消失的声音,正在求救。
他首先这样想到大事不好,居然有人困在那种地方。但很快他就直觉感觉到了。
那声音——不是人。
听上去只能是人发出的声音,却散发出不像人的不协调感。那东西假扮成人,但有着决定性的不同。那绝不是人,更不可能是什么小孩子。根本不需要去救。
那只是在模仿。
那东西仅仅只是在模仿人,诱导人。
「…………!!」
看不到的样子,感觉不到的气息,有的就只有声音。
面对那种东西,涌汰毛起鸡皮疙瘩,两腿发软。他一点一点挪动软调的腿,拼了命地往后退。
天花板的洞里,有什么东西。
穿着睡衣的他,光脚踩在洒到走廊上的沙子上,脚底感受着沙子坚硬的触感,一点一点往后退。
后退。
后退。
像盗垒一样后退。然后。
————————————救救我。
「!!」
在天花板上的洞淡出视野的瞬间,涌汰当即转过身去拒绝了那微弱的呼唤,急急忙忙逃离了家庭科教室跟前。
「………………!!」
他快步,大步,但留意没有跑起来,逃离了现场。一旦奔跑就会发出声音,所以他用走的方式逃离。走廊上没有月光,只有人工灯光从外面洒进来。涌汰不敢大声喘气,压着声音,一门心思快步沿走廊静静地逃离那个地方。
逃离后,他依然没能摆脱混乱和恐惧,继续漫无目的地移动。这种地方根本待不下去,他首先想到离开室内,于是朝玄关走去。最后,涌汰被那个桌椅堆成的路障拦了下来,然后被守候在那里的惠里耶搭了话,在她的引领下到达了玄关大厅。
在玄关大厅,涌汰见到了除惠里耶外都穿着睡衣的大家。
然后,他就从惠里耶口中得知了『放学后』与『委员活动』的存在。
他在这里结识了大家,之后大家成为了将会一起共度漫长时光的伙伴。然后,他还在这里认识了越智春人。春人同样是六年级,但涌汰这时才对春人这个人有所认识。
他们二人碰巧过去从未同过班,而且还完全没有交集。
实话说,涌汰在学校里没什么朋友。他并没有为人际关系而发愁,但他很少和学校的朋友一起玩。
从一年级开始,他便把全部的校外时间花费在了棒球和学习上。
他在学校也并不是完全没有朋友,但和朋友只在学校见面,也不会一起玩,走得不近。
他也有几个走得近的朋友,但那些朋友和是不是同班无关,甚至和同不同校都无关,都是在少年棒球队建立的关系。涌汰自打出生一直如此,他生活的绝大部分,准确说是人生的绝大部分都被棒球占据了。
涌汰一放学就径直回家,然后每天不是棒球训练就是上培训班。母亲同意他随便打棒球,但不允许因此荒废学业,于是上培训班就类似于答应他打棒球的条件。
除了要上常规的学习班,他还有英语培训。
涌汰并非热爱学习,只把这当成了一种必然的妥协。但是,父亲告诉他「学好了英语可以帮助你你在海外表现!」他觉得这话很有道理,虽然掌握不到窍门,但对学英语的态度较为积极。
不过也因为那样的状态,导致涌汰从小就没什么朋友。
除了棒球,他与人之间的交集实在太少了。
所以,他能拉近距离的孩子只会跟棒球有关。可是他跟玩棒球的孩子在一起,结果从头到尾还是只有棒球,让他总觉得根其他人口中的『朋友』不太一样。
所以,春人就是头一个。
他们是在异常状况下认识,这关系说来挺古怪的,但对于涌汰而言,春人是头一个跟棒球完全无关的朋友。
春人不擅长运动,喜欢读书,是跟涌汰没有任何交集的类型。
其他的女生也是。准确说,涌汰在学校里除了学校事务之外,几乎从没有跟同龄的女生说过话。
也就是说,他跟不遇到这种情况就说不上话的孩子们,因为遇到了这种情况获得了交谈的机会。
对于从记事起就一直在父亲的引导下死心塌地过着棒球人生的涌汰来说,这是从未有过的经历。
这样的经历很新鲜,很刺激。
因为,涌汰真的是头一次跟价值观完全不同的人正式交流。
他过去从未设想过那种情况,但这个体验让他感到世界突然变得广阔。
最开的时候,他被牵连进异常情况当中,一心只为保护大家和自己而拼命跟大家配合。但随着慢慢适应,渐渐镇定,他回过神来发觉,自己竟对这个状况乐在其中。
『委员活动』开始后就这样一个月过去,两个月过去。
在这段时间里虽然有过可怕和匪夷所思的情况,但除开最开始死了一个完全不认识的男生之外,没有遭遇过真正有危害的危害。
如此一来,涌汰便顺应了现状。涌汰原本就习惯于比拼,又拥有迅速转变思维的胆识,渐渐把『放学后』当成了每周一次可以体验到的,有些惊悚的神奇娱乐。
新的朋友。
新的团队。
不被爸爸妈妈知道的秘密活动场所。
对于平日里受父母管理,过着棒球生活的涌汰眼里,『放学后委员活动』是一片超乎想象的新天地。
当然,这里很可怕,还有危险。
这里应该是有危险。事实上,大家也都很恐惧。但在对于涌汰来说,心潮澎湃的感觉要更胜一筹。
他们为了从未知的危险中保护自己,对『放学后』一次次展开探索,探讨,思考对策并实践检验。这都是新鲜的体验。
而且在实践过程中,未知的恐惧也被跨越了,在涌汰心中变得淡薄。
最后在涌汰的认识里,『放学后』和怪物都变成了可以花心思巧配合跨越过去的,令人心潮澎湃的难关。
在这样的活动当中,他处得最要好的就是春人。
「我叫志场涌汰,你呢?」
「…………越智春人」
涌汰在最开始对春人感到失望。春人是除自己外唯一的男生,但嗓门又小性格又阴沉,涌汰觉得自己跟他肯定相处不来。
迄今为止,涌汰的周围从没出现过这种人。因为涌汰只有棒球,所以周围也全都是适应玩棒球的人。涌汰从来没有闹着好玩,一直都是在认认真真地去打棒球。因此,如果春人那种人出现在训练场上,肯定直接会被指导者教训「说话大声点」「拿出干劲来」,然后被矫正。
所以,涌汰最终心里很瞧不起春人这类孩子。
指导者,也就是涌汰的父亲首先就会训斥的那种孩子,在涌汰心中的评价自然好不起来。
但是——事出无奈,涌汰必须和大家一起商议对策,自然也必须和春人交流。
久而久之,春人产生了疑惑。春人很少开口,嗓门也很小,也不会积极行动,没有任何涌汰一直以来所注重的人性优点,但春人绝对不是废物。
他偶尔开口却语出惊人,他知识渊博,对事物的观察非常精准,总之就是很聪明。涌汰也不笨,学校里文化课成绩高于平均水平,而且理解数据对棒球的重要性,尤其是对跟棒球相关的知识非常丰富。
但是,春人并不是那种人。
春人自述对工科感兴趣,在手工和机械方面确实知识丰富,而且能够结合实践。在商议『放学后』安全和安心问题时,涌汰能想到就只有用人力摆平,但春人不同,能想到许多用以解决问题的系统和小工具,并向大家提出主张。
比如那个类似于门档能够封锁教室梭拉门的工具,再比如感知移动物体后发出光和声音的动态传感器和自动摄像头。有红外线传感器,有门开闭传感器,另外还有运用灭鼠技术,用撒滑石粉的方式清晰确认是否有物体运动过的技巧等。他运用知识和灵感,有时还从市面上买入道具进行改造,提供了小学生能够驾驭并发挥功效的小道具。
没有哪个小学生完全不对小道具感兴趣。涌汰也不例外。
春人带进来的那些机械自不用说,听都不曾听说过的大量特殊日用品和手工工具,让大家全都大开眼界,兴致勃勃。当然,涌汰也不例外。
「……挺厉害的嘛」
涌汰坦率地这样心想,说道。
他过去都觉得不搞体育的都是没意思的家伙,都是病殃殃没乐趣的家伙。满教室都是那种没意思的,不值一提的家伙。这种认识虽然是偏见,但在涌汰所处的世界中很普遍,也理所当然。何况,涌汰从未走出过那个世界,也没有闲工夫和别的世界的人好好对话。
现在他得到了机会,也就有了改观。
他的态度,也自然而然地跟着改变了。就这样,他和大家一起积极就『放学后』的应对展开试错,也渐渐和认生的春人打成一片,成为了无话不谈的关系。
从未有过。春人是涌汰交到的第一个,来自截然不同的世界的朋友。
涌汰自己也意外地享受这种前所未有的友谊。
他后来心想,跟打棒球的朋友们之间关系不论走得多近,或多或少肯定会把对方当成竞争对手。相互竞争才是朋友,是拥有共同目标的朋友。这样的友谊也有十足的乐趣,他也认为那才是正确的交友关系,爸爸也是这么教育的。可是,春人完全不同。跟春人竞争毫无意义。
他从未体验过这样的关系。因为,他过去从来不需要跟那种人交际。
涌汰甚至从未发觉到,天下间竟然还存在不需要相互竞争的人际关系。
所以,当涌汰和那样的春人被迫成为同伴之后,最开始不论如何都不能合拍,感到不知所措。他观察着周围,时而被华菜提醒,一边和大家一起面对异常的『放学后』,一边以自己的方式进行了修正。
然后,对方对于这样的关系也是一样。
虽然对彼此感到不知所措,但总之携起手来,为共同的目标协作。如果没有把队长的位置让给华菜,或者成员们当中一开始就没有老成的领袖人物担任队长,那么涌汰可能就发现不了其实并不需要竞争,结果可能也不会跟春人拉近距离了。
在最后,他不知所措捉襟见肘,心里全是困惑,只嫌麻烦。
可是为了面对眼前的危机,涌汰和大家团结一心,在队长的带领下努力获得成果,最后了解彼此,认同对方的长处,甚至连对方的缺点都开始觉得新鲜有趣,建立起了这样的崭新关系。
对于一直以来都没有离开过棒球的涌汰来说,这种友谊前所未有。
于是他渐渐地意识到,那样的朋友,还有这个必须和那样的朋友一起展开的可怕而又神秘的活动,在不知不觉间对于自己来说已经成为了一种特别的放松。
他对和春人之间的友谊,对『放学后委员』的团队,然后对『放学后』的活动,全都渴望已久。
对于涌汰来说,跟棒球无关的体验实在太少。和拉近了关系的同伴们一起观察现实中不可能出现的诡异现象,为了免受威胁而制定对策诉诸实行,这样的活动让他觉得就像玩游戏一样充满乐趣。
涌汰虽然知道,但完全感觉不到『放学后委员活动』可能会要人命的活动。
去年当过『委员』的惠里耶多次警告过涌汰,华菜从未放松过警惕,春人和双胞胎一直都在害怕,而且头一天确实死过人。可是,涌汰的胆量比常人大一倍,陌生人的死所激起的恐惧和危机感在他心里只会渐渐淡化。
涌汰心想。
大家都害怕过头了。
这种像是漫画里一样特别的经历明明这么的激动人心,明明这么的刺激又有意思,只顾害怕而不去享受它的乐趣,绝对是胆小过头了。
也就是说,他掉以轻心了。
直到春人死了,事情到了无法挽回的地步,勇敢的涌汰都不曾正确理解这个『放学后』有多么危险。
一切都太迟了。在这两个星期的动荡中,涌汰失去了特别的朋友,已经淡化的恐惧死灰复燃,悲伤得恨不得把嘴唇咬破,前所未有地感到后悔。深深感到懊悔的他,感到仿佛内脏真的正在被烈火灼烧。他现在理解自己过去面对『放学后』的方式和思维彻彻底底大错特错,可一切都为时已晚。
「…………!」
晚上,涌汰一动不动坐在卧室的书桌前,眼睛盯着早已做完的家庭作业本。
害怕,悲伤,后悔。最最深刻的,是不愿饶恕。
绝不饶恕。饶不了那个怪物,然后,也饶不了自己。
每当一个人的时候,涌汰就会去想春人的事,去想春人一边恐惧着随时可能发生不测,一边观察那个教室里的人偶脑袋并进行记录的样子。
涌汰认为春人害怕过头了,而春人认为那样的涌汰虽然勇敢,但其实是迟钝。
他想起他们彼此之间的争论。
「你胆子也太小了吧?不就是个人偶吗」
「那不是普通的人偶。那个头……一点点在动啊」
「啥?不就这吗」
「亏你在『放学后』还敢这么说……勇敢是好事,我也觉得你很厉害,但你有点过于大大咧咧了。第一天就死了人啊,不知道什么时候同样的事会发生自己身上,如果不彻底留意任何微小的变化,到时候可指不定会发生什么」
「是吗?是你神经过敏了吧?」
「我不觉得」
「御岛同学也说,只要好好『记录』就没事,去年她就没事」
「我可没勇气像你一样乐观」
「这就是胆小。放心吧,真要出什么事,我来救你」
「真的?到时候真的拜托你咯?可是你真救得了我吗?我要是像第一天那人那样脑袋突然掉下来,你能做什么?」
「咦?这个吗……」
「肯定帮不上忙吧」
「不,那是例外吧?御岛同学也说了」
「……这话你当真?」
「哎,只顾着担心可什么都做不成。我有个秘诀专门对付将要出场比赛时心里七上八下的情况。那就是别管那么多,首先相信指导者或者老手的意见,总之让身体动起来。这么做可以让你把担心暂时放下。要是因为担心而动不起来,那不就有实力也发挥不出来了吗?」
「你说的有一定道理……」
回想起来,那时的涌汰一笑而过。
其实春人是对的。就算什么都没发生,也不该轻视。至少应该好好把话听进去,至少应该好好去思考。
涌汰追悔莫及,心中充满了歉意。
他想道歉。但是,他要道歉的人已经不在人世了。
「……」
涌汰紧紧握住放在桌上作业本上的手。
朋友死了,还变成了怪物。本来想救他,但根本没能赶上。
都怪自己的认识太肤浅,所以才什么都没做到。那时候放出豪言会去救他,可最后甚至都没察觉到危险发生。
他想要做些什么。
他认为,春人一定不愿意自己陷入那样的状况。
但是,自己又能做什么呢?想不出来。情况太过凄惨,太过异常,思绪就像泥石流一样。说到底,甚至不知道春人是不是真的想让自己做些什么,搞不好那仅仅是因为后悔而产生的错觉,自己心里已经区别不了了。
涌汰心里只有后悔,只有悲伤。
「………………见鬼」
涌汰理不清胸口下面乱作一团的思绪,深深呼出一口气。
就算他千头万绪整理不清,时间照样会一点点过去。小学生不许熬夜。涌汰用力合上作业本,收进挂在书桌旁边的双肩包里。
然后就在此时。
他放在桌上的手掌在桌面上滑过,传来粗涩的触感。
「嗯?」
本应光滑的桌子表面,有薄薄一层的沙。
细微的沙尘薄薄地覆盖着桌子表面,刚才手摸过的地方被抹掉了一块。
那些砂,黏在了手上。
「……?」
涌汰一时怀疑地看着手上的沙。
可是,涌汰的运动在操场上进行,经常会沾到沙,把沙带进房间也是家常便饭了。因此涌汰没有更多地去在意,用手抹掉桌上的沙,在裤子上揩了揩就离开了房间。
…………
在空无一人的房间里。
从天花板上
一点点,一点点
细细的沙像烟一样落在涌汰的桌子上。
3
华菜伤透脑经。
不为别的,她头疼的正是涌汰的情况。说心里话,华菜希望尽可能躲着那个怪物。
那玩意不管怎么看都太危险了,最好不要扯上关系。
但是,她也理解涌汰的心情,没办法不理会他的诉求。
从涌汰今天早上的状态来看,如果完全不顾及他的感受,他肯定会自己一个人做些什么。不用说也知道,那是最糟糕的情况,所以应该协助他,但海深和陆久已经彻底吓坏了,现在让她们配合不可能是好主意。
——幸存者内疚。
华菜认为,涌汰现在面对的就是这个问题。
那是在惨剧中幸存下来的人所产生的负罪感。华菜对那种东西是一点也没去学过,纯粹只是望文生义,应该说得并不对,但她感觉到涌汰目睹春人的凄惨死状后陷入了一种恐慌状态。
涌汰现在头一次经历朋友的死,而且死法是那么惨烈,因此大受打击,陷入不论如何都只会去想那件事的状态。由于打击实在太大,使得他不去为春人做些什么便会过度陷入自责情结。
涌汰现在与其说是想为春人做些什么,更多的是因为头一次目睹朋友死去而支撑不住,内心正在哀嚎。
他现在正是处在除了那哀嚎什么都听不见的状态。同春人之间的回忆,春人死亡的现实,那凄惨异常的死状不断在脑海中浮现,让他不去做些什么来赎罪就无法承受。
就算去做别的事,脑子里还是会浮现出春人的死。
在大厅角落集合的时候,不,包括其他时候也是,涌汰只要在学校就会一直在意操场边对应『放学后』给春人制作坟墓的地方。
涌汰那样的状态,实在不能置之不理。
华菜不动声色地引导他,想让他不要勉强自己,但他仍旧很可能被什么刺激一下就开始诉诸极端。
恐怕没办法彻底让他远离那个怪物。就算能够,也需要花费时间。
而且华菜认为,要完全不管那个怪物,完全不去跟它扯上关系,恐怕也并不现实。
那东西现在毫无约束地在北校舍到处游荡,然后除华菜和惠里耶之外的『委员』所负责的地方都在北校舍,不知什么时候会跟它突然遭遇,酿成恶果。
必须制定对策。但就算这么说,她并不知道具体能做什么,姑且让大家尽量带上能当武器的东西来保护自己。华菜自己也带着撬棍。虽然华菜自己都觉得这武器挺狠的,但她完全不觉得以小学生的力量面对异常的怪物有什么还手之力。
当然,绝对不能考虑拿起武器去反击怪物,充其量只能在遭遇袭击时作最后的抵抗。
但是要对怪物坐视不理的话,涌汰又会坐不住。涌汰是很勇敢,但搞不好会把勇敢用在不好的方向上。
至少决不能硬碰硬。
怪物沉寂许久之后,最终还是突然露出獠牙。
实际遭遇后发现,那些东西远比最开始成为『委员』时更加异常、危险、恐怖。那样的东西,光靠她们自己,光用普通的方法根本不可能对付。对抗必然会导致可怕的结果。
「唔……」
夜里,在自己的卧室中,华菜衣衫不整地躺在床上,把脚撒在床外。
她一边盯着天花板一边思考。她必须在本周五之前开导涌汰,并确定对付那怪物的方针。
「嗯……」
华菜摆着若有所思的表情,躺在床上伸直了手去摸索扔在床头的手机,摸到后拖到面前,看了看时间。惠里耶家规定可以打电话的时间到了,于是她嘴里嘀咕
「……现在是惠里耶时间」
然后她拨通电话,继续躺着把手机贴在耳边,听着呼叫音等待。
『……您好』
「啊,惠里耶吗?我有事想和你商量」
惠里耶没多久便接了电话。华菜开门见山直接说道。
惠里耶回答
『商量……?志场君的事吗?』
「对」
华菜很庆幸惠里耶理解这么快。但是。
「不过,我一些想法——比起志场君的事,我认为还有别的事情必须先想清楚」
华菜说道
「话说,你觉得该怎么应付那个怪物?」
『哎……』
在说服涌汰之前,还有一件事必须先确定好。
这大概该是种习惯。当话题抛向自己而发愁时,惠里耶总会像现在面对华菜的这个提问一样,用那可爱的声线发出一抹苦恼哀愁的叹息。
†
星期五的『放学后』。
涌汰在这些天一直等待着今天的到来。
他不做些什么就静不下来,但这些天里却什么都做不了。煎熬的日子总算到头了。他从来没有如此渴望『放学后』的到来。
「……志场君,你没事吧?不可以硬拼知道吗?」
「我知道」
涌汰毫不掩饰自己在逞强,目光呆滞。华菜对他提醒道。
首先要做必须该做的事情。那就是执行对策,应对北校舍中到处活动的,春人变成的怪物。那东西到处游荡,不知道会在什么地方遭遇到,在这种状况下就连移动都十分危险,必须要有对策知道那东西的去向,至少要知道它不在附近。
现在,涌汰和华菜正在北校舍到处走。
他们除了携带充当武器的金属球棒和撬棍外,肩上还挎着家里带来的挎包,里面装着许多巴掌大小,塑料材质的白色盒装物体。
二人现在正在黑漆漆的走廊上到处放置这个东西。
这东西数量总计十来个。尽管数量不多,让人不太放心,但兼顾到了楼梯上下方、走廊转角与尽头、有人负责的教室附近为主的主要点位。
把它放在地上,然后打开盒子背面的开关
叮咚
盒子发出声音,正面的小小绿色指示灯开始闪烁。
它的铃声与家中大门的电铃声相似,是一种电子铃声。准确说不是相似,就是那个声音。声音在如剪影画般空荡荡的走廊上回荡开来,随后消弭。
它是人体传感器,一般设置在店铺或者家中的玄关,建材超市有售。
当人从盒子前方通过时,盒子就会发出铃声,告知有客人到来。他们现在使用这个机关来对北校舍的走廊进行监视,一旦有东西靠近就会发出声音,于是就能起到报知效果。
这同样是春人想到的主意。
尽管过去从来没有机会用到,但他设想到怪物跑出教室时可能有用,以前带来了样品并解释了计划。结果一语成谶。
春人的预见以有违于春人设想的形式成真了,现在他留下的计划付诸实施——对付的偏偏就是春人自己的尸体所变成的怪物。
涌汰、海深还有陆久在『放学后』的起始位置都在北校舍,若没有对策保护他们避免在走廊上遭遇怪物,他们的处境会非常危险。
尤其是海深和陆久,她们没到星期五之前就对那东西在北校舍中游荡这件事表示出强烈的不安。然后『放学后』终于开始,她们生怕那个怪物就在自己身边,在恐惧下拼了命地离开北校舍理科室门口的起点,总算是有惊无险地抵达玄关大厅,之后两腿抖得根本站不起来。
「这也没办法……总不能单独抛下吓成那样的她们俩,所以惠里耶,你能不能留在这里保护她们?」
「嗯……好」
「谢谢,那就拜托你了。要多加小心」
「……你们那边才更危险」
跟华菜交谈后,惠里耶也留了下来。
惠里耶和『梅莉小姐』似乎能让她们周围有限范围内的怪物变得迟钝,难以被发现。三个人一起行动肯定更加安全。
所以,执行对策的任务就落在了涌汰和华菜两个人身上。
一个人设置,另一个人望风。每当开启开关,铃声便会响彻安静的走廊,让她们片刻无法松懈。
怪物听到声音跑过来并不奇怪。
不,这是必然发生的情况。至少在这里执行对策的两个人都把这当成了前提。
叮咚
铃声响起。
短暂的余音过后,杂音卷土重来。强烈的紧张感甚至让他们产生耳鸣。直至此刻,如此紧张的几秒钟不知重复多少次,然后二人呼出一口气,又前往下一站。
「…………」
二人一路都没有遇到怪物,这着实让他们觉得白紧张了——不,是感到庆幸,并且有些毛骨悚然。
从结果来说,他们就只是紧张兮兮地在黑漆漆空荡荡的北校舍走廊上走了一圈。
顺顺利利地设置完传感器后,二人逃命似的离开了北校舍,钻过路障回到大厅,这才总算松了口气。
「……好了,这样一来,北校舍就安全一些了」
华菜一回来就用若无其事的轻松语调这样说道,让留守大厅里的大家放心。
她的态度跟刚才执行任务时转变很大,尽量表现出了活力与坚定。可不论她如何掩饰,也藏不住之前只有两个人冒着危险忍着紧张不停移动并干活所带来的疲惫。她一边强撑着笑容,一边靠着路障附近的墙根坐了下去。
「哎,累死了」
留守的三个人向累坏了的华菜身边聚过去。
「没、没事吧……?」
「辛苦了……」
华菜瘫坐在地上挤出笑,对着海深陆久还有抱着无头哇哇的惠里耶摆了个胜利手势,答道
「我努力了!」
「谢谢,真对不起」
「对不起」
双胞胎过意不去地慰劳华菜。可以说传感器主要就是为了这次没去现场的双胞胎设置的。涌汰并没到必须依靠传感器的地步。他自己并不害怕,而且耳聪眼尖,跑得也快。涌汰心里想着这些,用余光看了看相互安慰的女生们,开始着手后面的准备。
涌汰和华菜不同,体力还很充沛。设置传感器对他来说就类似于必须完成的义务,而接下来才是他真正要做的事情,也是他自己真正该做的事情。
「啊……志场君……」
「嗯?」
华菜注意到涌汰的态度,问
「等等,这就要去了?」
「嗯」
涌汰答道。他没有去看华菜,一边说一边打开自己的斜挎包,从中取出一本新记事本,在上面填上今天的日期。
然后,他把本子和铅笔一起放回到包里最方便取用的位置。
这是一本崭新的记事本,是他求爸爸妈妈买给他的。
然后,涌汰说
「我要去『记录』,替越智君记录那个怪物」
涌汰说着,目光投向连接北校舍的路障。
这就是涌汰应该做的事情。之前,他们在学校里商量了这件事。
——想设法对付被杀后变成怪物的春人。
涌汰提出想对付它。华菜认真听取了这个胡来的请求,也和惠里耶一起商量该怎么做才好。
得出的结论,就是它。
让涌汰代替春人『记录』那个怪物。
华菜和惠里耶二人一起商量出了这个方案。当然,涌汰也愿意去做。既然力所能及的只有这件事,那涌汰便会全力以赴。
尽管很危险,但他求之不得。这可比拿着球棒去硬碰硬好多了。就算涌汰也知道,一个小学生拿球棒打赢怪物的胜算是多么渺茫。
「……把越智君弄成那样的凶手就是那个人偶脑袋怪物,所以我觉得,长着越智君脸的那东西可能也是人偶脑袋的一部分」
惠里耶郑重地列出根据,说
「所以,如果对人偶脑袋进行『记录』,让它沉寂下去的话,或许就能摆平那东西……」
她目光落在怀中搂着的无头娃娃身上,不太自信地接着开始道歉
「对不起,这只是我的猜测。我并不知道什么办法一定能成功。『梅莉小姐』才诞生仅仅五年,是个新手顾问,知识并不充足」
「不,我觉得也只能想到这个主意了。我接受」
涌汰答道,说
「这是大家经过一起好好商量,整个团队做出的决定对吧?反正大家都不清楚那怪物究竟怎么回事,而且一直以来也都是靠灵机一动想到对策的不是吗」
「可是……」
「另外,哪怕心里不能接受,只要是队长做的决定,我就执行」
涌汰说着,把球棒立在面前,然后高高举起。
「如果不好好听教练的话,队伍就成一盘散沙了。爸爸也说过,运动员就应该把交代的任务做到最好」
他现在就好比在重要比赛中站上击球区一般振奋不已。为了驾驭早已急不可待的内心,他唐突地朝着华菜不合时宜地强颜一笑,开玩笑地送去一个眼神。
「对吧,『教练』」
「诶,慢着,你说的『教练』是指我!?」
面对突然落到头上的头衔,依然瘫坐在地的华菜惊得瞪圆了眼睛。
「这称呼五大三粗的一点不可爱」
「不,你本来就不可爱吧。明明比我小却可靠得离谱」
「啥!?」
涌汰情不自禁地对华菜的批评唱了反调,顿时引发抗议。
「你说啥!」
「……哈哈」
涌汰笑了笑糊弄过去,把举起的球棒扛在肩上,走向路障。
「喂!」
「那我走了」
然后,涌汰把手放在封堵北校舍方面路障密道的桌子上,回头向大家说道
「我等不及了。我就想为越智君尽我所能」
听到这话,被打了措手不及的神情在华菜脸上一闪而过。华菜犹豫片刻,最后还是做出回应
「可是……一个人去很危险啊!」
「但是,没人跟我来啊」
华菜瘫坐不起,海深和陆久脸上已经写满了害怕,惠里耶身体瘦弱裙子又长,明显不擅长逃跑,而且怀里搂着娃娃没有携带武器。
「你瞧是吧?」
「……」
华菜无言以对,涌汰得意地笑道
「与其跟来碍手碍脚,不如我一个人去干。但是,我要谢谢你。队长的反应真有意思,我已经不紧张了」
「……什么意思」
华菜恶狠狠地看向涌汰。
「嚣张……」
「怎么嚣张了,你比我小好吗」
涌汰无语地说着,手抓着桌子弄得卡塔卡塔响。桌子抽了出来,密道被打开,他蹲下去,身体钻进去一半。
「那我走了」
「烦死了!你小心啊!」
「我知道了,你是我妈吗」
留下像发牢骚的话去会用华菜最后的呼喊后,涌汰不再回头,钻过了密道。
在『委员』们当中,华菜是唯一一个不论对谁都毫无隔阂地上去搭话,可以敞开来开玩笑的人。涌汰跟华菜交谈一般都很开心,而且很感激她的热心快肠,就是有时候爱唠叨。
现在就是,涌汰基本觉得她烦了。
但正如刚才讲过的,他本来脑子快被紧张和着急的心情占满,感觉视野都变窄了,而刚才的对话帮他得到了适度的调节。
「开始吧」
涌汰打开密道出口,钻出路障,来到除那些微的杂音外没有任何声音,鸦雀无声的走廊。
「……」
涌汰现在孤身一人。
他肩上扛着金属球棒,眼睛紧盯着黑夜中的学校走廊与前方的黑暗。他仔细听了听动静,确认杂音之外没有任何声音也没有任何动静后——他敛去表情,朝着北校舍的深处迈出了脚步。
4
涌汰走得很轻,以免漏听不属于自己的脚步声。涌汰还压抑着呼吸,以免漏听不属于自己的气息。他就这样走过漆黑的走廊,到达了那间教室跟前。
冰冷的灯光通过靠外的窗户洒进来,照亮了涌汰自己。在这细长的走廊上,他没有任何手段藏身。可是相比起自己被照亮而带来的不安,有光不论如何还是让他感到安心,似乎人依赖光的本能要更胜一筹。
「…………」
眼前是黑漆漆的教室窗户。
黑灯瞎火的教室。漆黑的窗户。只隔着一层玻璃的那边就是教室,但那玻璃像极了注满漆黑液体的水槽,完全看不到当中的样子。
涌汰一动不动地站在窗前。玻璃倒映着他自己的脸。结果这时,脸忽然消失了,教室内部的景象被里面突然点亮的灯光照了出来。
普普通通的教室。有黑板,有柜子,有讲桌,有成排成列的课桌。
然后——
人偶脑袋怪物,正站在教室的正中央。
人偶的脑袋跟真小孩一般大小,仿照真小孩脑袋的样子,两只玻璃材质的眼睛挣得大大,从脖子的地方伸出来三只长长的手,足有成年人身高那么长。它不发出任何气息,不发出任何声音。
那眼睛似乎没在看任何东西,从中感觉不到任何意志,就只是直勾勾地对着前方。
涌汰与那眼睛对视,几秒钟后教室中的灯光熄灭,怪物的身影和教室里的景色也随之消失。转眼之间,眼前只剩下漆黑的窗玻璃。
「……」
玻璃上面,映出他自己的脸。
这是张从未见过的脸。明明就是自己的脸。
这张脸分不清是憎恶、愤怒还是恐惧。这是那些感情混杂在一起的结果,可以说都是,也可以说都不是,眼睛张得大大,面容绷得紧紧,神色异样,面无表情。
与自己这样的表情对视了几秒钟后,涌汰朝走廊深处的楼梯那边戒备地撇了一眼。
上次『那东西』冒出来的楼梯那边,一片漆黑。确认那边暂时没有任何东西后,他小心翼翼地把金属球棒靠在眼前的墙上,从挎包里取出记事本。
「……饶不了你」
然后他低沉地嘀咕了一声,拿着铅笔在只有首页写了日期的崭新笔记本上振笔疾书。
他进行记录。地点,状况、外貌,其他。
·二年二班教室。
·教室正中央。
·人偶脑袋下面长着三只手。
·杀了春人。
·还有——
队长让他记录,于是他现在做着记录,但他不能肯定这么做了就真的没问题。每星期收大家『记录』的惠里耶好像也不是很懂。她只说去年就是这么过关的,应该可以过关。
但是,涌汰竭尽全力进行记录。他将现在看到的、过去看到过的、记忆中的,都按照心中所想一五一十写在记事本上。涌汰并不擅长写文章,但他竭尽全力,比对待他自己负责的满是沙子的教室做『记录』更加专注,更加细致入微地写在上面。
实话说,涌汰想不通这种『记录』为什么就能让怪物安分下去。他迄今为止也在照做,但感觉不到有什么效果。但是,他就算有疑问,就算想不通,但还是会首先让自己动起来。这是他的信条。
他就是被这样教育成长的。他只知道这一种方法。
所以,他对这么做不抱怀疑。关于『记录』有意义的解释,他也接受了。
『……那些怪物渴望成为校园怪谈』
头一天。
『梅莉小姐』借惠里耶之口说道。
『那些东西是尚未完成的校园怪谈。我知道的虽然不多,但这点千真万确。那些东西渴望成为校园怪谈,也就是渴望成为故事。所以那些东西需要有小孩子讲述它们的故事,于是便把你们召唤到了这里。
尚未成为校园怪谈的怪物想让你们来观察、体验、记录能作为故事来讲述的信息。所以在你们只要还能进行『记录』,这段时间里就应该不会被轻易杀掉』
第一天,大家在眼前亲眼目睹了那个试图逃离『放学后』的男生身首异处。正当大家在恐惧与冲击之下浑身发软的时候,『梅莉小姐』第一次出现在大家面前,这样说道。
『在你们好好完成工作的期间,怪物们会老实下来』
漆黑的学校。身首异处的男生尸体。此情此景之中。
『反过来,如果不进行记录,试图像那样逃离,怪物们就会为了彰显自己的存在,加害你们』
——所以,大家『记录』吧。
『然后——怪物成为了完整的“怪谈”后,就会从这里消失』
涌汰拼了命地去相信那番话。又或者说,将信将疑。
但至少大家听话做着『记录』的时候,从来没发生过怪物发狂弄死谁或者让谁受重伤这类严重事态。直到春人变成那样。
为什么是春人?他偷懒了?又或是『记录』失败了?还是有什么别的原因?不清楚。会不会『记录』其实没有效果?
这样的疑惑不经意在他脑海中闪过,但涌汰从意识中把它驱赶到角落。
涌汰身为团队的一员,不会对团队做出的决定说不。
他一直被这么教育,教育他相信队长,不论如何要先全力以赴做好眼前的事。所以,他现在拿着记事本,全力做着『记录』,『记录』杀害了春人的怪物。
涌汰如此专注于这项工作,连他自己都感到意外。
他过去写自己的『记录』时可是不知道该写什么,为此苦恼不已。
但是,对这个怪物的『记录』不一样。
跟自己负责的怪物不一样,涌汰对杀害了春人的怪物和教室抱着鲜明的憎恨,拥有这么做的动机。他现在投入的工作,是把杀害朋友的凶手以及作案现场的一切记录下来。
春人死在了这间教室里。
春人被现在正站在这间教室里,曾突然冒出来的这只怪物杀死了。
涌汰以这个念头为动力进行观察,进行记录。之前无处排解的感情,他现在终于找到了发泄口。
他坚定地相信只要自己细致入微地进行记录,就能把这东西束缚住,就能把突然冒出来杀了自己朋友的这只怪物束缚住。他怀着这样的想法,将愤怒倾注于笔尖,用铅笔在记事本上画上线条,以文字的形式铭刻下来。
在黑暗的走廊上。
在灯光忽明忽暗的教室跟前。
滋哗
灯亮了。这几秒钟里他凝视着被照亮的教室里面,直至那光力尽熄灭。
「…………」
他睁大眼睛,探出身子,恨不得咬上去似的盯着杀害朋友的怪物,盯着朋友被杀害的地点。
然后在灯光熄灭的瞬间,他目光落在手中的记事本上,以誊写的速度将刚才看到的、发觉到的、想到的记录上去。
一动不动
在涌汰执着的目光中,怪物纹丝不动,就像真的人偶,就像一件静物。
不,不止如此,隔着窗户看到的那个地方,简直就像一副其实并不存在的错觉画。
没有任何变化。
涌汰盯着盯着,心中渐渐烦躁。
为了不放过任何微小的变化,涌汰死死地盯着怪物,但怪物一动不动。
改写的信息没有增加。而且,杀害了朋友的怪物若无其事地像个静物一样老老实实,这让涌汰愈发愤怒。
「……为什么不动啊?」
涌汰吐露出焦躁的心情。
教室里更多时间是漆黑一片。他盯着黑漆漆的窗户开始思考。这玩意杀了春人。它是怎么杀的?然后又是怎样把春人弄成了那样?
「喂,让我见识下啊」
涌汰像是盼着这样,嘴里念道。
这是取证,是现场验证。让我瞧瞧你是怎么干的,我要把那些『记录』下来,制裁你。
滋哗
灯亮了,怪物再次被照亮。
一动不动。与刚才深深印在眼睛里的模样分毫不差。
「…………」
为什么不动?要等多久才动?
还是说,不做些什么就不会动?快思考。怎样才能让这玩意动起来?
涌汰仔细观察,充分思考,然后想到了一个可能。
春人为什么被杀了?他是做了什么让这个怪物动起来,然后就被杀掉了?
跟无法让它动起来的自己有哪里不同?是什么不一样?
「……难道因为,我不在教室里?」
于是,涌汰忽然想到了。
他注意到,春人被大卸八块的尸体,位置是在教室里面。
春人是不是因为在教室里,所以才被杀了?是不是人不在教室里,这臭怪物就不会行动?
「………………」
涌汰视线移向侧方。
他看向教室入口。看向两面门板接缝中被插入门挡封锁起来,无法从内侧打开的出入口。
他盯着那个出入口,听着自己心脏的声音,听着充斥着空气的电子杂音。
然后,这样短暂的一段静止过后,涌汰把铅笔夹在正在写的那一页合上记事本,然后把手缓缓伸向面前立着的金属球棒,抓起来拉向自己。
「……」
当他做着这些的时候,教室亮了,窗户里面的景象再次呈现。他只朝一动不动的怪物看了一眼。
「……」
然后目光又放回到出入口。
接着,他盯着夹在门间的门档,朝着门迈出脚步。
他向那边靠近,一步,又一步,到达门前。他直接用拿着记事本的手,伸向被门夹住的门档————
叮咚
突然间,心脏猛地扑通一跳。
正当他准备抽掉门档的时候,他背后走廊那边远远地,但清晰地传来了人传感器报知的声音。
「………………!?」
涌汰瞬间绷紧神经,转头看向走廊。
他睁大眼睛,屏住呼吸。声音传来的方向,正好是上次那东西出现的深处走廊。在走廊尽头的转角那边,有什么触发了楼梯的传感器。
声音有些远。
大概是楼梯下面。
楼梯上下都设置了传感器。
涌汰竖起耳朵,咽了口唾液。
「…………」
然后他看着。看着走廊,看着走廊前方的转角。
屏住呼吸,凝目而视,自己心跳的声音好吵。
然后
叮咚
声音响了。
比刚才更近了。
是在楼梯上方。
也就是说——就在转角那头。
「……!!」
错不了。
在过来。
在靠近。
涌汰凝目而视,紧盯着走廊的转角,紧盯着现在还看不见的转角那边。
在那里————
「…………!!」
涌汰瞬间拔腿就逃。
他看也不看就逃走了。他刚去想象向他逼近的那东西,他便立刻全身上下剧烈地冒起鸡皮疙瘩,当即转身逃离现场。
他无法去看,无法去看深深烙印在记忆中的那东西。
一想到那东西要出现在眼前,一想到要看到那张脸,他立刻就被心底里涌出来的强烈恐惧所驱策,眨眼的功夫就到达极限,猛地转身逃走。
「…………………………!!」
他办不到。他不敢去看那东西。
他不敢看那张脸。明明已经做好心理准备迟早要跟那怪物对峙,明明光看模样跟教室里那东西没什么区别,但一想到那张春人的脸要出现在眼前,他立刻就胆怯了,承受不住了。
「………………………………………………!!」
在走廊上,在黑暗中,在窗户洒进来的灯光中,他头也不回一路逃跑。
他全力以赴地逃掉了。他拼按捺着想放声大叫的冲动,抛下现实、抛下感情,把一切抛到身后,不敢相信自己因为这些事便已溃决的感情,以近乎恐慌的状态逃掉了。
他已全然顾不上姿势,跌跌撞撞手脚乱摆。
脚步声凌乱不堪,乱挥的球棒装在墙上地上发出剧烈的响声。他一路留下散播着这样的动静,把这些声音抛在身后,径直逃离现场。
在棒球运动中锻炼出来的脚力让他很快到达了路障。
刚一到达,他抓住堵密道的桌子就往外抽,慌慌张张地抽出桌子钻进密道,身体各个地方撞到周围的桌子,连滚带爬摔进了大厅。
「!!」
「志场君!?」
看到涌汰摔进大厅,脸上表情吓人,大家大吃一惊。涌汰不敢去看大家,直接穿过大厅,冲向连接户外的梭拉门。然后他把门打开,就像窒息的鱼儿渴求空气冲出水面,跑到了操场上,接着脚步渐渐失去势头,东倒西歪来到春人的墓碑前,力气耗尽似的重重跪了下去。
「呜……!!」
他倒了下去,两手撑在地上。
心脏扑通扑通乱跳。这并非因为身体的疲劳,而是内心的问题。
他的心大受打击。
他怕极了。
这是因为那个时候,似是由春人尸体变成的怪物即将离开转角出现在涌汰面前时,涌汰终于意识到了。他意识到一直藏在心底,但一直没去直视的想法。
涌汰的心,已经把那个怪物当成了春人。
他的心已不自觉地那样去想,那样去认知。当时在脸即将出现在眼前的瞬间,之前从未认识到的那个意识突然变得明确,让他无法继续在那个地方再停留下去。
如果当时他就那么看到了怪物那张春人的脸,恐惧和恐慌肯定就不只是现在这种程度,毫无疑问已经酿成大祸。
春人明明已经死了,明明已经死了,明明手和脚还有脑袋分家死掉了,明明亲眼目睹了那凄惨的景象,但心底里就是不能接受。
涌汰已经开始觉得,那个顶着春人的脸到处移动的东西,搞不好就是春人还活着,搞不好春人的意识还残留在那怪物身上的什么地方。明明根本不可能,也绝不允许,但那想法就是牢牢黏在他心底里,挥之不去。
涌汰之前为春人的死感到悲伤和愤怒。他自认为这些感情千真万确。可实际上他那样是潜意识里为了保护自己的内心,那种认识毫无疑问是非常表面的、浅薄的、模糊的。
他是在这份欺瞒的保护之下,为了春人鼓足气势。
因为被保护着,所以才做得到。而真的要面对跟那怪物的瞬间,那欺瞒的薄薄伪装便被全部剥了下来。被暴露出来后的现实,还有扒掉伪装后自己真实的心,同时被推到他面前。
涌汰承受不住头一次见证近在眼前发生的惨剧和死亡。
他没有能够直视它们,脑子里被不堪承受的冲击占满,无法好好正视,也无法好好去思考春人的死。
春人死了。
而且还被『放学后』所吞噬,从现实世界中消失了。
春人凄惨地失去了生命,他的死被留在了名为『放学后』的异次元,再也无法回归现实世界。然后他的尸体变成了怪物。当真正即将面对过去误以为已经理性理解的这些事实之时,涌汰这才有了明确的认识。
「越、越智君……」
他朝着自己带头摞起来的墓碑发出呻吟。
这墓碑和当时摞的时候看上去截然不同。他自认为满怀哀悼垒起来的石碓,现在看上去是那么苍凉,那么残酷。
名叫春人的小学生把一堆可悲的石头留在了这个黑暗的世界里,永远地离开了。
他再也回不到现实世界,回不到他朋友所在的校园,回不到家中父母的身边。
变成了怪物。
「太惨了吧……」
痛苦的呢喃不禁从肺腑流露。
太惨了。想想都让人受不了。之前大脑深处就像盖上了盖子一样从未能去思考过的具体想象,现在在脑子里横冲直撞。
然后他也不得不理解,这周围那么多的石碓,就代表着同样残酷同样可悲的事情发生了同样多次,而且同样可能也会发生在自己身上。
他终于理解,这是多么多么的悲惨。
不想理解都不行。已经完全理解了。春人已经,再也回不来了。
「…………越智君……」
涌汰在坟墓前再次深深体会那过分残酷的现实,想着至少为春人带点什么回去,抓起一把墓碑周围的沙。
然后,他把那沙揣进了裤子口袋。
效仿他在电视里看到过的高中棒球选手留下自己曾经上过赛场的证据那样。
效仿一边哭泣一边那么做的棒球男儿们那样。
涌汰流着泪,将春人活过并且已经死去的证据,如饥似渴地不断装进口袋。
5
「爸爸,你为什么把球场上的土带回家?」
「嗯?那是因为,爸爸好不容易来到了向往的球场,可是输了比赛,再也无法去到那里了。所以就想至少带点土回来留作纪念,就揣进了口袋。那就是我当时站上过那个地方,我存在过的证据」
「哦……」
过去涌汰有次在电视上收看高中棒球决赛的时候,向父亲问到了玄关盆栽里从球场上带回来的土。
电视上的选手们正在那么做,过去父亲也那样做过。
他醒了过来,在床上坐起,发现裤子口袋里感觉不对,把手伸了进去。当手指触碰到装在里面的沙时,他想起了父亲那时的回答。
当时涌汰纯粹把那土当成了纪念品,就跟旅游时买的徽章一样。
但是,他现在恍然大悟。不一样。恐怕不一样。
之所以在那里把土带回来,是因为就只剩土了。他已经在那里结束了,输掉了,死了。
没有卖给失败者的纪念品,所以只剩下土能够证明自己存在过。
他想起过去学习战争时听到的故事。
参军的家人在远方的土地上战死,遗骨会被送回,但有的盒子里只装着战场上的砂。
原本毫不相干,已几乎都快忘干净的事情突然在记忆中重现,连接了起来。
一样的。父亲花盆里的土,高中棒球男儿们抓的土,代替士兵遗骨的沙子,涌汰从春人墓旁收集装进口袋里的一把沙子,都是一样的。
只有它了。
除了它,已经什么都不剩了。
春人墓旁的沙,春人葬身之地的沙,就是最后能证明春人存在过的东西。除了它,什么都没有了。
涌汰意识到这件事,不由自主地把它装进了口袋,现在带了回去,带回到春人已经回不到的这个现实世界。
此时不到早晨五点,家里还没有任何人起床,只有涌汰一个人醒着。
涌汰不知该拿口袋里的沙怎么办,犹豫许久后放在了正好带在身上的手帕上包起来,暂且把手帕藏进了桌子带锁的抽屉里。
「……」
他用手拂掉后来散落在桌上的沙尘。
这沙尘比想象中要多。大量沙尘化作烟,在光线中飞舞。
†
星期一。
新的一周开始,涌汰第一个赶到『委员』每周的集合地,最后等来华菜之后,把装在口袋里的手帕包取了出来。
「……我说队长,你觉得这东西怎么办最合适?」
「咦?」
事出突然,让华菜听了一愣。涌汰向她解释,手帕里包的是从『放学后』带出来的砂。听到这话,华菜、惠里耶还有双胞胎都非常吃惊,用难以置信的表情看向涌汰手里的东西。
华菜转身问惠里耶。
「……这么做,不会出事吧?」
「我不知道,但应该没事吧……也没听说把东西从『放学后』带出来会怎样」
惠里耶困惑地回答道。惠里耶在『放学后』披着长长的披肩,搂着无头娃娃,散发着异样感与神秘感,但在白天的学校里是个普普通通的文静女孩。
「我觉得应该没问题吧……」
「唔……你觉得没问题那就没问题吧」
惠里耶发表意见后,华菜马上转变意识。
「既然不危险,我觉得这样也好。留在『放学后』回不来了确实很可怜」
「可不是吗」
涌汰虽然当着大家的面光明磊落地提出这件事,但征得同意后还是松了口气,点点头。
「嗯,我也觉得这么做能让越智君开心」
华菜表示赞同。
但是
「虽然是这么觉得……但究竟该怎么办呢。越智君的家能收下是最好,但又知道他家住哪儿」
「啊……对呀」
华菜指出的问题,让涌汰也不禁面露难色。
「我也不知道……」
「有人知道吗?」
华菜转头去问其他三个人。惠里耶、海深陆久都摇摇头。华菜本来也被没抱希望,所以也没有失望。
由于他们在平时的生活中关系并不是太近,所以不止住址,大家都不知道彼此的这类重要信息。然后,现在已经没有人知道越智君这个人了。他死在了『放学后』,整个人从世上消失了,当然住所也无从找起。
「…………那就学校吧」
沉默许久后,华菜说道。
「既然这样,对于越智君最能代替归宿的地方就是学校了。因为他的家,他生活的地方,都在学区之内。这里就是最近的地方」
「果然是这样啊……」
涌汰一副无可奈何的态度点点头。
他也是这么觉得。华菜的判断很能让人信服……不论从好的方面,还是从不好的方面看。
哪怕兜兜转转,涌汰不愿意承认的糟糕情况绝对还是会被华菜提出来。
春人存在过的证明,从那个『放学后』的学校带了回来。能埋葬它的地方,却只有作为『放学后』原型的学校。这让涌汰不论如何都有种一切都是徒劳的感觉。
惠里耶说
「要埋的话,就埋操场吧。埋在『放学后』的墓相同的地方……」
涌汰转头,目光投向操场上此刻没人的那个角落。大家都严肃地听取这个意见。拥有灵感应力,能看到幽灵的惠里耶这样议题,有种难以形容的说服力。
「其次我觉得让志场君拿着就好。志场君在我们当中和越智君关系最好……我觉得与其带回已经忘记越智君的家人身边,肯定是留在志场君身边更好」
「啊,也对……」
听到这个提议,所有人露出了难以形容的表情。这么说确实有一定道理。涌汰虽然单纯地想到如果知道住址就还给春人家,但把他还给已经把他忘记的家人,想想就觉得十分残酷。
「…………没办法了。虽然对不住越智君,但就在学校里找地方埋了吧」
怪异的沉默持续了许久后,涌汰有些丧气地挠着后脑这么说道,把手帕包着的沙又塞回口袋。
大家大概都认为这个结论很妥当,没有人提出反对。
海深和陆久畏畏缩缩地问涌汰
「有什么……」
「能帮忙的吗?」
「啊……」
涌汰想了想。
然后
「……没有。我自己想想该埋哪儿」
回答后,涌汰便举起一只手说「那我走了」,转过身去背对充满担忧的大家,独自离开了会议。
「就差一点了」
当天午休,涌汰把手帕里的沙埋在了操场的角落。
他捡了根小树枝,挖了个小小的洞。他苦恼到最后,照惠里耶说的,选择了春人在『放学后』的墓相同的地方。
然后当天夜里,涌汰做了个梦。在梦里,涌汰在自己的房间里,坐在床上。梦中狭小的卧室里,地面像沙漠一样被沙完全淹没。然后在自己脚下埋着春人的脸,春人就像睡着了一样闭着眼睛。
梦中的涌汰目不转睛地盯着那张脸。
看着看着,他想到稍微把春人被埋的脸从沙子里弄出来,就用脚去踢开沙子,不料被更多沙子盖住,春人反而被埋得越来越深。
他心急如焚。弄着弄着,春人的脸不见了,他一着急就下了床,用手去挖沙子。可是春人的脸不在了,他心想被埋进去的春人肯定变成了沙子混在了一起,便拼了命地在沙中寻找,却还是找不到。
就这样找着找着,他发觉自己的手指垮掉了。
自己的手指变得就像板结成棒子状的砂糖,不知不觉间在沙子里散掉了,变得又短又细。
看到手指变成那样,他越来越心急——然后就在焦急中醒了过来。
他浑身汗湿,心脏疯狂跳动,用手指好好健在的手像抓似的捂住胸口。
「………………!」
他紊乱地喘着粗气,在黑漆漆的卧室里看向自己的手。
五根手指都在,但皮肤上清晰残留着沙的触感。
黏在皮肤上的沙,还有手指变得比骨头还细还短的感觉,鲜明地残留下来。
…………………………
6
星期五。
十二时十二分十二秒。第十四轮『放学后』。
随着已经完全习惯的眩晕感,涌汰穿过了自动打开的房门。站在应该已经见惯的家庭科教室跟前。他莫名地没有昂扬感,摆着迄今为止来到放学后时从来没有过的消极表情。
「……」
黑漆漆的走廊,黑漆漆的教室,从走廊窗户撒进来的光。
靠那冷冰冰的光勉强能够看得见的地面上,是从敞开的家庭科教室里溢出来的沙。
此情此景早已习以为常,但却让现在的涌汰感到犹豫。
因为梦。因为涌汰这个星期里每天都在做噩梦,梦到自己房间的地板上被沙淹没,自己焦急地在沙中寻找埋没的春人。
眼前家庭科教室地面的模样,就跟梦中的卧室里一模一样。只不过,现实中的涌汰和梦里不同,既不曾光脚,也不曾徒手伸进家庭科教室里的沙子里。
在梦里,他的脚,他的手,伸进了沙子里。
即便醒来之后,那个感觉,那个粗涩的沙的触感,仍清晰地残留在皮肤上,残留在记忆中。
此外还有————自己的指头,手,变成沙,逐渐瓦解的触感。
他在沙里挖,如搅拌一般在沙里寻找,找着找着,自己的手指在沙的触感中像饼干一样从末梢开始崩散,变短,变细,最后整根消失,混进沙里。自己的身体在毫无痛感的过程中逐渐变成沙。
他就只是焦急地看着那个过程。没有恐惧,只有焦急。
他不是着急自己的手,而是着急被埋在里面的春人。对自己身体的焦急,总觉得不像是自己在着急,隐隐有种不舒服的,恶心的,诡异又膈应的感觉。
他每天都在做那个梦。
不只在晚上,连睡午觉也是,稍微打个盹的时候也是。
那些梦不是完全相同,细节上有些微不同。春人从一开始就完全被埋在沙里,不知为何自己知道春人就在沙子里。有时地点不在卧室,而是在父亲的车里。虽然存在细节差别,但所有梦里他同样都是焦急地在沙中寻找被埋没的春人,同样他的手都变成了沙子逐渐瓦解。
然后当他醒来时,房间里莫名地冒出好多沙子。
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连身上也有。就像是空气干燥的日子里在操场上比完赛后,感觉有粗涩的粉末在嘴巴里喉咙里。
涌汰也不得不意识到,某种可怕的事情已经发生。
但比起这些,涌汰首先想到的还是另一件事。
他想的是,把那个沙埋在学校里真的没问题吗?
就是从他将春人坟墓的沙埋进操场的那一天起,这个梦才开始出现的。他百般犹豫之后才决定把它埋下去。正因如此,他实在没办法不认为那梦跟这件事毫无关联。
他忍不住心想,会不会是春人不希望把那个沙埋在学校里,所以才让自己做那种梦的呢?
他当然也找大家谈过。
但可想而知,光凭涌汰他们一帮小孩子的能力,不论怎么探讨都不可能得出让人信服的结论。
「尽管这令人怀疑,但你越是去想就越会在意,会做梦也很正常,所以不能排除那就是普普通通的噩梦吧……」
华菜这样说道。
「但就算真有什么,我觉得你也别认为是越智君让你做那个梦。就算越智君不想被埋在学校里,以你对他的了解,他会那样对你吗?就算是真的,那也不是越智君,而是假扮成越智君的怪物。我肯定」
「也是……」
华菜的意见不无道理。
不过,双胞胎妹妹陆久说
「我说……如果那个怪物,就是越智君呢……?」
「……什么意思?」
「呃……我是说,会不会不是那个怪物装成越智君的样子……而是越智君被变成了怪物呢……?」
「……」
海深惴惴不安对妹妹的发言点点头。
所有人绷紧了表情。海深陆久双胞胎在集体中并非不配合,而且在正常生活中也并非内向阴沉的性格,也并非不懂察言观色。
她们只是面对『放学后』的怪物没勇气保持常态而已。
然后,她们二人想象力十分丰富,而且很善于两个人一起激发想象力。
实不相瞒,学校的图书室里还放着二人在一年级时合作创作的,在竞赛中获得表彰的绘本。
评委对它的评价是:绘本藉由丰富的想象力,描绘了一个充满幻想风格的神奇故事。虽然绘本中的绘画仅仅只是小孩子画得好的水平,但其出色的世界观成为了入选的关键。
图书管理展示着附照片的获奖报导,以及制作成书的绘本。
但正因为那丰富的想象力,她们也经常害怕得不敢动弹。
然后,她们会将能够想象到的最糟糕的推测讲出来。她们实在太害怕,以至于不敢埋在心里,忍不住讲出来。
二人在『放学后』很少主动开口,但每次开口都是她们因想象力而浮现的不安终于溃决的时候,而且那种时候往往会说出大家根本不曾想到过,或者是想到过却装作没有察觉的可怕想象。
每次基本是陆久先开口。她们的发言也曾帮到过大家。她们能察觉到大家没察觉到的事情,会直视大家不愿直视的事情,这在危机应对上确实非常重要。
二人的发言可以弥补疏忽。
可是所谓的“发觉”,不尽然是人所能够承受的。
「……啊?」
涌汰之前尽可能不去想的事情,此时此刻被摆在面前,产生动摇。
涌汰其实想象过,那东西可能就是变得面目全非的春人本人。明明都能听到胸口下面如擂鼓般的信条,但全身上下顿时凉了半截。大家都在看着面色发白的涌汰。双胞胎不安地偷偷看他,惠里耶对他面色突然大变感到担心,华菜也跟大家一样担心他,但脸上明显带着『该来的终于还是来了』的愁苦。
看到大家的表情,涌汰恍然大悟。
「你们……原来都是这么想的吗?」
「……」
「都这么想,但都没说吗?」
没有人回答他的发问。但华菜打破沉默,像代表大家一样点了点头。
「……嗯」
「是、是吗……」
涌汰脑子天旋地转,没办法好好思考。
茫然之中,之前听到的,之前的想过的,就像洗衣机里的衣物一样转啊,转啊。
「之、之后好好商量吧」
「……」
「不只我们,还要『梅莉小姐』也在的时候。光我们自己,没办法好好商量的,是吧?」
「也、也对……」
涌汰虽然应了,但应得心不在焉。他意识到之后又对自己说了很多,但几乎都没听进去。脑子里什么都装不进去。
上面这些发生在前天。
在那之后,涌汰在混乱中渡过了一整天,魂不守舍的样子让母亲为他的担心。他最后就在那种状态下睡着后,又做了那个梦。
然后又一天过去,因为没有全神贯注练习挨了父亲的骂,就那样到了夜里。
他回到卧室,拂掉桌子上的沙尘,往床上一躺——然后迎来惯例的那个时间,总算来到了『放学后』。
「…………」
涌汰站在家庭科教室跟前。
眼前是熟悉的,『放学后』起点的风景。
漆黑一片的家庭科教室。敞开的入口。涌汰站在这样的景色跟前。照进走廊上的光也从门口略微照到里面,着凉了门口一点点的范围。那里已经完全被沙覆盖。
沙漠已经蔓延到了走廊。
沙漠平缓地向教室深处延伸,很快如同视野被阻绝一般消失在了黑暗中。
涌汰俯视着那样的沙漠。
他脖子上系着缎带,右手中握着球棒,斜挎在肩上的包里装着两本记事本。然后,他左手提着从家里随便找来的西点纸袋。纸袋里装着一些用作后续补充安装的人体传感器。
然后——
他心里装着是,梦里见到的,沙的情景。
涌汰目不转睛地盯着脚下厚厚的沙,在心中引起浮想。
沉在黑暗之中的沙,自己所负责的这间教室里的沙,自己从春人的墓下收集带回去的沙。
这个星期到了后半,华菜开始安慰涌汰,告诉涌汰他只是把那种印象带进了梦里,然后由于过分在意而反反复复地做着梦,其实梦可能跟春人的死毫无关系。
可是,涌汰根本没办法那样去想。
因为没做那个梦,没有体验那个感觉,没有每天被阴魂不散地缠着,所以华菜才说得出那种话。因为不是她亲自从春人的墓旁收集沙带回去,不是她做决定把那沙埋在学校的操场里,所以才说得出那种话。
涌汰觉得,自己光是像现在这样看着这一幕,肌肤的触感,手指的感觉,手指骨头的感觉……还有心,都要变成沙。
心变成沙,然后变成了沙的春人把变成了沙的自己拖向沙的中心……这样的想象从心底翻涌。从『放学后』开始之初直到现在,涌汰从没有像这几天里这样害怕星期五到来。因为,他不想看到和梦里一样,房间地板上被沙埋没的情景。
可是,涌汰现在就站在这里。
他鼓起勇气,决定直面将要吞噬自己的噩梦,决定直面自己不肯正视的,对春人怀有的负罪感。
滋哗
就像平时一样,漆黑的教室里,灯亮了。
教室被照亮。涌汰抬起头,看到了那个。
在天花板的角落,是春人倒挂着的上半张脸,窥视着。
涌汰顿时倒吸一口凉气,恶寒窜遍全身,冒起鸡皮疙瘩。
那东西进入视野的瞬间,有什么冰冷的东西眨眼间从脚尖一直窜到头皮。恐惧、恶心,然后还有强烈的抗拒感在心里接连闪过,甚至令他肩膀一抖,用力缩紧身体,全身的毛孔收缩。
「………………!?」
紧接着,灯光力竭,视野被黑暗遮蔽。
什么都看不见了。刚刚看到的一幕也看不见了。
但看到的东西却无比清晰地烙印在眼睛里,烙印在头脑中。
春人倒过来的头,从天花板一角敞开的方形洞口里伸在外面。认识的同学脑袋倒挂着从那个没了盖子的检查口伸在外面,毫无感情的眼睛一直盯着空无一物的半空,缓缓地正要缩回去。
「…………!!」
黑暗。
杂音。
紧绷的寂静。然后
滋哗
灯又活了过来,教室再度被照亮。
可是,那里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在那里,只有黑漆漆的洞,根本没有脸,就像是刚才看错了。但不巧的是,涌汰没办法相信那是自己看错,他并不具备那种使自己幸福的愚蠢。
他拥有的,是勇气。
是勇气,还有负罪感。
「………………越智君」
涌汰看着天花板上的洞,念出那个名字。
天花板上四四方方的那个洞看上去跟平时没有区别,依然不断有细细的沙像烟一样洒落着,依然从那深处传来像是错觉一样的,细微的小孩子的声音。
————————————救救我。
那是春人的声音。
听上去好像。在涌汰听来好像。
「!!」
听到了。涌汰忍不住在沙上一蹬,向前踏出了一步。在那里的真的是春人吗?春人真的保持着自我,变成了怪物吗?负罪感逼着他他必须弄个一清二楚,勇气给了他诉诸实行的能力。
然后还有
沙————————
广播喇叭里那不断播放着,不断往耳朵里灌这微弱的杂音。他像不知不觉间被它刺激了似的,感到异常的焦躁。
「越智君……?」
焦躁感涌了上来。
被那种仿佛身在噩梦中的异常焦躁感所驱策,涌汰猛地在沙上踩了下去,情不自禁地踏进了家庭科教室。
他穿着鞋,所以不知道这触感跟梦里是否一样。
但他对踩在沙上的触感没有感到惊讶和不协调,就像早已多次体验过。
「是越智君吗……?」
涌汰开口了,茫然地念了出来。
心在焦躁中煎熬。
然后,他抬头看着天花板,以近乎忘我的状态朝地面被沙埋没的房间里走进去。
他耳朵也已经连杂音都听不到了。
球棒和纸袋从两手中掉落,金属球棒几乎没有声响地落在沙上。涌汰看也不看一眼,眼睛睁得大大,紧紧盯着天花板上的洞,其他任何东西都已经看不见,只盯着那里走过去。
沙,沙……脚在沙上踩过。
向前,向前。厚厚的沙上举步维艰,但他看也不看脚下,眼里只有天花板上落着沙的黑洞。
只有那里张着嘴的洞。春人可能就在里面的那个洞。
他凝视着可能是春人的东西所在的小小黑洞,在越来越厚的沙子上越来越艰难地往前走。他的脚渐渐被沙陷住,但坚持翻越过去,继续向前。
然后
————沙
涌汰终于,到达了洞的下方。
在正上方就是洞的位置,他凝目而视。
他嘴巴半张着,肉眼看不见的细沙被吸了进去,嘴里满是粗涩的触感。
嘴动起来,发出声音。
朝着天花板上的洞,
发出呼喊
「……是,越智君吗?」
随即。
噗呲,天花板上之前亮着灯力竭了,熄灭了。
周围,世界,被关进了黑暗中。
「啊」
顿时间,他的内心也陷入黑暗。
直到刚才还充满心头的负罪感、使命感,以及几分似火的集中力,全都像关掉开关一样结束了,不在了。
之前不知为何那么猛烈的,充满心头的火热感觉,消失了。
他冷静下来,突然理解了自身所处的状况。
自己站在黑暗之中。孤零零地站在沙漠之中。
然后最后看到的景象是,一只很长很长很长的,毫无血色的小孩子的手从天花板洞里很深很深的地方伸过来,张开抓紧的小拳头,从中洒下细细的沙,沙像烟一样落向自己。
然后。
在黑暗中。
沙,接触了皮肤。
沙轻轻落下,些微地碰到了无意识间朝洞口伸去的右手,碰到了抬起的脸。
细细的沙的触感,接触到手,接触到脸。
然后,就像披上了层薄膜一般,薄薄地盖在皮肤表面。
「!!」
他紧接着感受到的,是疼痛。
那是他自出生后从未体验过的一种肌肤疼。打个比方,就像是皮肤表面在不知不觉间毫无痛感地被剥下来,手上和脸上的肉暴直接露在空气中,失水受到刺激后这才感觉到痛的那种痛。
就像皮肤神经暴露在外,一动表面就会破掉的那种痛,使得他的嘴巴还有左手都动不起来。刚才被沙薄薄撒到的部分,肌肤就像溶化后又凝固起来了一样紧紧绷住,释放撕裂状的痛。
「啊……!?」
然后,随着他冷静下来,随着逐渐理解情况,那疼痛变得更加强烈,如同越烧越旺的烈火,最后完全占据他已经冷静下来的头脑。他对如此强烈的疼痛与异常的状况大吃一惊。
「啊……啊……!!」
他陷入恐慌。漆黑的黑暗中,他因疼痛而战栗着向后退,本能地去躲开天花板上落下的沙。但是,脚下厚厚堆积的沙已把他鞋子埋住了一半,把试图后退的脚沉沉地绊住。
「!!」
他失去平衡,原地跪了下去,手也撑在了地上。
顿时,膝盖,左手,都埋进了沙里。
「!!」
他连忙挣扎着起身。那沙的触感就跟梦里把手伸进沙里时的记忆完全一致。
可其他的————并不一样。
触碰到沙的肌肤,瞬间变成了痛。
所有的肌肤变成了痛。皮肤置换成了痛楚。脚,手,接触到沙子的所有部分被仿佛燃烧起来的疼痛所覆盖,叫声从嘴里喷发而出。涌汰不堪这过剩的痛苦,大声惨叫。
这就像是肌肤接触到的沙温度非常高,高到像是被足以烫穿皮肤的高温烘烤过一样,一碰到便传来疼痛。但其实并不是。沙子冷冷冰冰,甚至他清楚记得刚触碰到的那一瞬间所感觉到的冰冷。然而,它却无比疼痛。它并不烫,但却是化作沙子形态的,纯粹的痛。除此之外,没有其他方式能够形容。接触到沙的皮肤,变成了纯粹的痛。
「————————————————!!」
涌汰大叫。疼痛侵蚀他的每一寸皮肤,侵蚀他的每一根神经。
痛让他脑内和眼前变得通红。可这还没完。那痛一边灼烧皮肤,还一边慢慢向内部侵蚀。痛从接触到沙的部分一点一点,慢慢地进到肉里,进到神经里。痛,带着像沙子一样粗涩感觉的痛,一点一点向肉里侵蚀,侵蚀,侵蚀。
「————————!!」
肉在痛,嘴在叫,身体挣扎起来。
他拼命拍掉附着在肌肤上的沙子,用手去掸左臂和膝盖。沙子飞了。飞扬在黑暗中的沙的触感,莫名的多。
好痛!好痛!可是拍掉之后还是痛,痛和沙子附着的感觉久久不散。刚刚拍打过身子的右手也只剩下疼痛,其他感觉都已几乎丧失,只剩下皮肤上的粗涩感,还有沙子飞散的感觉。
不论抖多少下,多少下,沙子就是抖不完,痛就是不能消失。
还有那粗涩感也是。
滋哗
天花板上的灯忽然点亮。
亮起来了。教室里被照了出来,铺满地面的沙被照了出来,还有站在这里面,在烧灼般的疼痛中一边发狂一边挣扎着想要弄掉身上沙子的自己,也被照了出来。
右手手指
缺了。
疼得丧失感觉的右手满是沙子,沙多到看不到下面的肌肤。他看到灯光下照亮的右手被沙盖住,本应存在的五根手指变得好像缺齿的梳子一样破破烂烂又短又细。
「————啊?」
看到了。看得清清楚楚。
他诧异地张大双眼。
此情此景跟梦里看到的一样。自己的手指就像是被粗暴对待过的糖工艺品,破破烂烂损坏瓦解。
和梦里不同的是——手指在释放着剧痛。
瓦解的部分,附着着沙看不到肌肤的部分,到处都像火烧一样释放着可怕的疼痛。
「啊——————」
看到那样的手。
然后目光向下。
他看到之前在恐慌状态下想要抖掉沙子,一遍又一遍拍过的膝盖和左臂。那些地方,已经完全缺失一点不剩,就像被斧头劈过的树。
「啊………………啊…………啊…………!!」
他叫了出来,发出超出痛苦概念的绝望叫喊。
自己的身体崩溃了。他知道自己已经没救,发出了绝望的喊声。
他张大眼睛,盯着自己的手、胳膊还有膝盖,从张得大大的嘴里漏出已然没有语义的叫声。那是如同把恐惧和绝望原木原样地榨出来一样,源自灵魂底层的终结之声。
他明白了。
明白了自己身体里正在发生什么。
明白这个灼烧全身的痛楚的本质。
那是,身体正在变成沙。
那是皮肤、肉、自己的身体正从表面变成沙。自己的肉和神经一粒一粒剥离开来的痛楚,齐刷刷地侵袭自己的全身。
好痛。
好烫。
为什么。
「————————!!」
眼泪冒出来,从睁得大大的眼睛里冒出来。
沙,静静地落在绝望的涌汰头上。
沙轻轻地,轻轻地,如雾雨般轻柔,又无比冷酷地,将他全身包裹————
………………
…………………………
……
第三话
红蜡笔
有一对夫妇买了一栋二手的房子。
但是,房子的走廊上总会掉落不认识的蜡笔。
由于每天都这样,他们开始起疑,就展开了调查。
结果他们找到,有扇门藏在壁纸下面。
撬开门一看,发现里面是个小小的房间。
然后,整面墙上密密麻麻写着红色的字。
「对不起放我出去吧对不起」
1
「……志场君呢?」
大家已到大厅集合,但涌汰没来。
正当大家怀着疑惑等待的时候,从路障那边远远传来可怕的惨叫声。这个状况令不禁令人联想到春人前不久刚遭遇的状况,在场的所有女生们顿时表情全僵住了。
她们彼此交换视线,摇了摇头,无言地短暂交流。
结论很快得出。华菜独自穿越路障,闯入北校舍。
她单手拿着重重的撬棍,在黑暗的走廊上奔跑,然后到达涌汰负责的家庭科教室。
漆黑的窗子,敞开的入口,从漆黑的教室里面漏到走廊上的沙。
一看到那些,华菜便绷紧神经停下脚步。
急促的呼吸。
看不见的教室里面。
忽然,滋哗……天花板上的灯亮了——
她看到,在教室中沙漠的一角,
立在一根清晰留有涌汰面影的沙柱,
长着春人脸的三脚异形站在痛苦表情的沙柱旁,沙沙、沙沙、沙沙一点一点刮着躯体,从上面收集着沙————
华菜,
咬紧牙关屏住了呼吸。
她沿走廊往后退,退到看不到家庭科教室的距离后,轻手轻脚,但非常急促地离开了家庭科教室。
「………………!」
看到了。看到了家庭科教室的地面被细细的沙子厚厚地盖住。
在等间距摆放的,当做台案的大桌子上,堆积在桌面上的沙子一点一点从边缘漏下。在这不可思议的景象的深处——立着一根上部是涌汰脸的,约小学身高高度的沙柱。
那张脸上,眼睛和嘴巴张得大大,在强烈的痛苦中扭曲。沙柱整体看上去,就像他仰着头,身体躲着天花板,然后半已溶成柱状疑似双手的部位捂着嘴巴和胸口,正承受着巨大的痛苦。那样子无比传神,无比逼真。
一眼就敢确定那不是人造物。
华菜可以肯定。那个沙子凝固而成的塑像,原本就是一名小学六年级男生。
然后,房间里掺杂着杂音的寂静之中,响着沙沙、沙沙的剐削声。三条腿春人脸的怪物站在那根立在沙漠中的沙柱旁,伸着手一点一点刮着沙子,收集起来。
然后,怪物
把从涌汰身上刮下来的沙子放在手上集中,
张开长着春人脸的人偶嘴巴。
噶哩、噶哩
把那沙——吃了下去。
……华菜回去后,面色僵硬地将所见告诉了大家。
大厅被震惊的气息所笼罩。
能听到屏息声。
能听到抽泣声。
于是……
这就是暑假前华菜他们朱音小学『放学后委员』遭遇的三件可怕大事——之中的第二件。
………………
…………
†
暑假开始了。
——不行了。这样下去绝对不行。
七月十九日,暑假的第一天。涌汰牺牲的那轮『放学后』之后的,然后再之后的『放学后』过去的星期六早晨。华菜从『放学后』醒来,从被窝里起身后,在天还没亮的房间里首先产生了这样的念头。
不行,绝对不能继续这样下去。
可怕的情况接连发生。华菜无法理解的事正在发生。她不知道究竟在发生什么,但唯一明白的是,她们如果继续这样下去,将没有任何人能够平安脱险。
大家的恐惧和疲惫都已非常严重。
就连比普通小孩更加习惯死亡的华菜都没有信心在这个状况下保持平静。
海深和陆久肯定会承受不住吧。就连惠里耶可能也撑不下去。可是就这样只顾着害怕什么都不做的话,在大家畏缩不前的这段时间里肯定又会有恐怖的事情发生。
那些怪物并非惠里耶经历过的那样,也不是像『梅莉小姐』所讲的那么简单,不是只要你进行记录就让你平安过关。她们所讲的做法,应付之前的都还没有问题。但是,华菜她们所面对的那些怪物,绝对不一样。那绝对是另一种东西。
有什么事情……有什么跟去年不同的异常情况正在发生。
华菜心想,不能再继续这样下去了。看到经历了这么多事件后彻底萎靡不振的惠里耶后,她尽管这样认为,但她清晰的直觉也同时告诉自己,这种情况光靠她们自己已然解决无望。
既然连惠里耶和『梅莉小姐』都搞不懂,那么她们光靠自己根本束手无策。
她们当中的老手本就为数不多,拥有的那些知识也派不上用场。事已至此,她们不能再完全依靠自己,必须得到外部援助。
想要能有外部的,最好是拥有知识和智慧的人提供协助。
可遗憾的是,华菜她们已经知道无法取得大人们的帮助。
不是别人,正是华菜通过自己的亲身体验,最先了解到了这一点。她与母亲关系融洽,会把学校里的事几乎毫不保留地讲给妈妈听。当她向妈妈提起『放学后』的事情时,妈妈会在那一瞬间完全『停止』,并且丧失那段记忆。所以她清楚明白,不论父母、老师、警察还是自卫队,能够指望的大人绝对不可能介入『放学后』。
回想起来,『梅莉小姐』也说过。
这个『放学后委员活动』是仅限于小学生的工作,『毕业』的『委员』会忘记相关的事。
如果真是如此,那么状况令人绝望。
这应该就是真的吧。但华菜没有绝望。
华菜————
「……『听说过放学后委员吗?』这样应该就行了吧」
周六当天,她向自己众多的小学生朋友发送了询问邮件。
她犹豫,苦恼,翻来覆去地修改文章,最终用了最最简单的提问。这么做真的没问题吗?她想起妈妈『停止』时的样子,担心着会不会对大家造成不好的影响,但最后还是决定执行。这么做是为了自己,也是为了同伴。
她不知道有没有不好的影响,但结果令人吃惊的是,竟然有几个人回复说有点印象。
绝大部分的回复只是「隐约记得」这种印象,帮不上华菜她们,但其中有两个人的回答十分具体。
有个在有些远的小学就读的女生朋友提供了在自己学校的目击情报。她说她记得设置在学校玄关中放自取小册子的地方,有放过用一种很陌生的,用复印纸制作的像是自制手册的东西。
然后另一个是在参加法事时认识的远方亲戚男孩。他说他自己虽然没有印象,但在网上帮忙查了查,在某小学专用留言板中漂流瓶邮件的咨询内容里发现了『放学后委员』的关键字,于是连夜联系了华菜。
华菜也上网查过,但当时没有任何发现。
那个亲戚帮她发现了这个线索,在发来的邮件中附了一个链接,链接点开有篇报告。留言板应该是小学生个人设置的,然后已经沉寂的留言板上有个帖子。
那是个淡淡草绿色背景,样式颇有小孩子风格的留言板。
留言板上的帖子里,某小学生写下了下面的内容。
※
话题:朋友发来的怪消息吓死人
楼主:梅梅同学(10岁)
别的学校的朋友发来的怪消息和数据吓死人。
内容是拜托帮忙把收到的数据打印出来放在学校里。
似乎是为了帮助自己学校里遭遇惨祸的小孩子们。
有点吓人。
是不是该照上面说的做?
还说如果可以,也请转告其他学校的孩子这么做。
数据好像是名叫『放学后委员指南』的奇怪打印稿。
※
读到这些内容。
「就是它……!」
华菜禁不住冒起鸡皮疙瘩。这是头一次。她实在难以置信。毕竟她们正在进行的可怕活动无比异常,无比秘密,而且会从大人的记忆中消除,从未在自己活动的场所之外别的地方清晰地写着。
令她惊讶的,还有帖子上写的信息。
虽然这个帖子上本就不多的回复全都是「是恶作剧」「漂流瓶就该无视」之类的话,对于身为『放学后委员』当事者的华菜来说,这个帖子有着不同的含义。
有人在各个小学分发冠以『放学后委员』名称的册子。
这和那个朋友说在学校看到过的报告相应证。
「这……」
华菜不禁嘟哝,然后心想,那应该是和朋友同一学校的孩子吧?但她看到帖子上的日期后,发现竟是一年多前的东西,至少和朋友最近才看到过的报告不是同一个东西。
这是怎么回事?她首先想到的是亲自回复这个帖子。可是她一想到帖子已经是一年前的了,而且留言板本身已经荒废,无人使用也无人管理,如同废墟一般,如今就算留言也不能指望楼主回复。
她心想,既然除此之外别无选择,那不如抓住这一缕希望,在上面留言。
可是,华菜发现这个帖子上有着让自己一时忘记必须那么做的重大情报。
提问的楼主在发帖时附了图片。
图片有四张,是手机截屏,内容是排版为打印出来后可以直接对折做成学校小册子形式的页面。
其中一张是封面和封底。
单调的封面上写着这样的标题。
『放学后委员指南』
华菜急忙把图片保存下来,然后连夜精读上面所写的内容。
她为上面的内容感到吃惊、苦恼,然后在苦恼中入睡。这天华菜醒得比平时要晚,整天一直都在苦恼中度过——到了晚上很晚的时候,她终于下定决心,用手机向第一个地址发送了讯息。
〉不好意思突然来件打扰。
我是朱音小学的『放学后委员』。
我拜读了你制作的『委员指南』,令我茅塞顿开。
因此,我看到底页就联系了你。
………………
2
〉请帮帮我们。
我们学校的『委员』现在处境非常危险。
放暑假前已经有几个人牺牲了。
不知是这样,还发生了难以置信的情况。
情况实在是让人无法理解。
我们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求求你了。
我不知道这么求你对不对,但还是希望你帮忙。
我想,光靠我们已经束手无策了。
再这样下去,肯定大家全都得死。
这可能是给你添麻烦,但我们实在没有别的指望了。
请至少听听我们的情况,
哪怕给点有用的提示也好。
拜托了,我等你回信。
†
华菜找借口说放暑假后依然得像在学校时一样集合,没和大家商量就决定去联系对方。
她对此怀着愧疚,发送了讯息,在激动中等待对方的回应。
发件对象,就是那个『放学后委员指南』图片最后面付的联系方式。
名称是『放学后委员指南编辑委员会』。
虽然上面没说可以联系咨询,但华菜现在穷途末路。既然能制作出那种内容的『指南』,那就是华菜此时此刻切实想要的『外部协助者』。
『无名不思议』
华菜这才知道那些怪物的名称。
华菜看到的『指南』图片只有部分页,并不完整,但又目录页,得知了上面写的内容很多。
这份『指南』似乎写了『放学后』究竟是什么,那些怪物究竟是什么,还有『记录』怪物所需的操作指引和注意事项。
撰写这份『指南』的人,拥有华菜她们不足的知识。华菜希望他们能够帮助自己。就算不能帮忙,至少希望能提供完整的『委员指南』。
她抱着这样的愿望,发送消息。
第二天早上,她收到了邮件。
〉留下这个账号正是出于这个目的。
我听你讲,请联系我。
看到的瞬间,她在胸前用力攥拳。
太好了!一束光照进了她的内心。另外即便在这种时候,应该说正因为是在这种时候,绝不能放松警惕。
她拼命让自己的心冷静下来,进行了回复。
〉非常感谢!!
拜托了!!
发过去后,过了一会儿响起来电声。
只见那是『编辑委员会』发起的语音通话。事出突然,让她有些动摇,但她在激动和警惕之中,用有些颤抖的手指按下了通话键。
「……喂,喂喂」
『你是“华菜”同学?』
听到的是个年轻男性,不,是少年的声音。大概比自己大一些,声音给人的感觉很温柔,和文字交流给人的印象不太一样,与其说认真严肃,更像是有些禁欲主义,而且说起话来略有些粗鲁。
「……是,我就是。您是?」
华菜对那样的对方少有地感到紧张,但还是凭着与生俱来的交际能力,毫不畏缩地作出回应。
对方答道
『我“那样”是在两年前。现在为了尽可能让后面“那样”的孩子们能够活下去,正在提供帮助』
「!」
华菜稍微想到可能就是这样,但竟然真的存在。她在网上找得那么辛苦也完全没有找到现役的『放学后委员』,也没有找到理论上应该更多的『放学后委员』毕业生。
『我是二森启』
“他”在电话那头报上姓名。
『最开始先声明,已经毕业的我能帮的只有提供建议。我们无法进入你们学校的『放学后』。如果你可以接受这样,那我就听你说。你决定怎么做?』
「拜托了!」
听到这个提议,华菜激动地探出身子,一口答应下来。
现在没有别的指望,所以至少想要建议。她拼命说明了她们所处的状况。“他”中间不时地提问,耐心地听华菜讲了快一个小时,在最后说『我明白了』。
然后
『如果可以,我明天去看看现场吧』
二话不说就做出了决定。
「咦」
华菜大吃一惊。
约好后双方结束了通话。
突然约好的时间,就在明天下午。
†
华菜不自觉地穿上了比平时特别一些的衣服,背上爱用的迷你背包,离开门口种着百日红的三层楼小型高级公寓,出了家门。天上云比较多,但依然挡不住夏日的炎热气温。她顶着酷热前往约定地点,距离学校最近的车站。
这个车站不是主要车站,可以说几乎就在住宅区里面。沿路自然是商店林立,但大白天并非人来人往川流不息。在横跨这个地点所在轨道的桥上站检票口前,华菜紧张地等待约定的时间到来。
她手里拿着一本活页封面作为标志,是路上买的新品。
她一边把玩着活页封面,一边激动地等待着。约定时间过了一些,带有约定标志的人物夹杂在从同一辆列车下来的乘客当中,穿过检票口现身。
「!」
是画手。
他腋下夹着折叠式画架,背上背着染有颜料的帆布画包,身子被这些沉甸甸的行李压得略微前倾。他穿着大一号的街头风格T恤以及颜色相搭配的牛仔裤。
他头发有些翘,深深地戴着一顶鸭舌帽,帽檐下的眼睛虽说不上锐利,但奇妙地令人印象深刻,用沉着镇定的目光观察着周围。他看上去应该是初中生,个子不算高,但也谈不上矮。
华菜禁不住注视着对方,而对方很快就发现了华菜,笔直地走了过来,笑也不笑直接开口
「……你是“华菜”同学?」
「对,我是!」
华菜两手把活页封面举在胸前示意,回答道。华菜略微抬起脸,跟他对视,结果本应习惯交际的她竟少见地内心退缩了。
因为他笔直回望着人的眼神实在太过不加掩饰,是观察的眼睛。
可不知为何,那眼神并没有让华菜觉得不舒服。
他观察的目光并不是所谓的“打量”,而是更加截然不同的某种东西。
他似是看着华菜,但好像又不是,就像在看着不是人的其他东西,目光给人以这样的不协调感。他短暂地只眯起了右边眼睛,露出奇怪的表情,接着向刚刚才见面的华菜突然这样说道
「你,很奇怪啊」
「诶?……诶诶!?」
华菜叫起来。
她确实被人说过奇怪,可是跟他才刚见面,而且也不记得自己有什么古怪言行。
华菜开始不安,低头看着自己的衣服,问了回去
「我、我哪里奇怪!?」
「因为你不“害怕”」
他注视着华菜,答道。
「咦……?」
「你不害怕。绝大多数当『委员』的孩子在见我时都很害怕『放学后』。『委员』在见和『委员』有关的人时不论如何头脑中都会浮现『放学后』的事,而且专程通过『委员指南』附后的方式联系的孩子,全都是危险早已逼近的情况。可是,你却没有害怕,所以显得奇怪。而且你看上去不像感情已经麻痹,又或者故作镇定的样子。莫非,你并不害怕死亡?」
「……!?」
这个说法让华菜惊讶得张大眼睛,身上爆出另一种冷汗。他说的并不准确,但却已经逼近了华菜从未对任何人提过的个人隐情。
「并……并不是那样……」
华菜在动摇中申辩,好歹做出了回应。
「是吗?」
「我其实,很怕死。但你说的也不是完全不对……我是习惯了,他人的死」
「哦」
他对华菜的回答不以为意地点点头。
然后
「电话里也说过了,我是二森启。请多指教」
他像是对华菜等于是自曝秘密的解释已经丧失兴趣一样,没作任何反应也没有追问,继续后面的话题。他再度做了自我介绍。华菜也作出回应,挺直腰背报上姓名
「啊……好的!我是五十岚华菜,还请多多指教!」
「事不宜迟,找个方便谈话的地方吧」
他说道。
「来讲讲具体的情况,讲完之后我想去现场的学校看看。如果可以,你能带路吗?」
「好、好的」
他抬起头,环视周围。
他目光从华菜脸上移开后,那张侧脸仿佛之前感受到的不协调感和异常性都像是错觉一样,就是一张普普通通的少年的侧脸。华菜对那如同错觉画的印象落差感到困惑,一边在脑海中翻出地图,思索方便谈话的地方。
3
这附近有几处公园。她挑选了其中一处,正好发现有空着的长椅,便决定在那里谈话。
这里没有游具,只有大树、树丛和草坪,还有一圈适合慢跑或散步的环形路,是个一眼就能看到头,规模小功能简单的健身公园。公园里沿园内环路布置着一些长椅,二人选择了有树荫的一处,即便出太阳也不怕。二森启把画架和帆布包放下,靠在长椅一侧。
「那个……」
「啊,先稍微等等。我要先介绍一个人」
华菜准备先问些什么,但被启一时拦住。
然后启架起画架,从帆布包里取出手机,一边歪着头思索一边嘀咕「是这么弄吗……?」用不靠谱的手法进行操作,然后手机屏幕上显示出像是会议APP的界面。
「呃……这样就行了吗?」
他最后脑袋一歪,把立在画架上的写生簿当做台面,把手机摆放在华菜也能看到的位置。
「我要介绍的就是他……」
「嗯?」
华菜凝视摆好的终端界面。她第一眼看到的是等候的漆黑画面,但很快画面切换,显示出像是用网络摄像头拍摄的影像。杂乱的书架前面,有个戴着眼镜头发很长的少年。
『终于到了吗?……哇啊!?』
「哇啊!?」
然后屏幕那边的少年突然看到陌生的华菜正盯着自己,吓得差点栽向后面。华菜也连忙从屏幕前撤开。启仍一副若无其事的眼神,对二人激烈的反应不以为意。
「对、对不起!」
华菜为吓到对面向对方道歉。
『没、没事……喂,启!你搞什么啊!』
「我什么也没搞」
启冷冷地答道。这是事实,但他也没做解释。
「他是远藤由加志,和我一样是毕业『委员』,目前正一起开展支援『委员』的活动」
然后他对华菜进行了介绍。在手机屏幕的另一端,已经调整好状态的少年挠着乱糟糟的脑袋,在黑框眼镜之下移开目光,以俨然不擅长跟人说话的样子做了自我介绍
『啊……呃,我、我是远藤由加志……』
启补充道
「他是头脑担当,我负责之外的事情。知识、技术……还有其他琐碎麻烦的事情,全都是他负责。他是个家里蹲,很怕跟人说话,但他想要共享情报,于是一起参加,没问题吧?」
「好、好的,请多关照」
华菜回答后,启从刚才打开的帆布包里取出一叠打印纸,递了出去。
「那么,这个先给你」
上面是华菜见到过的封面。
「啊……!」
「『放学后委员指南』。我们现在的主要活动内容,就是在小学分发它」
「非常感谢!」
华菜最基本的愿望就是得到它。她接过递来的资料,感激地紧紧搂在怀中。
「我们继承制作这份指南的人们的意志,为了帮助今后被选为『委员』的小孩子们展开活动,目标是将它传遍每一所小学」
他解释道
「所以,我们自称『放学后委员指南编辑委员会』。我已故的好友所开展的活动,由我们来继承。我想,如果这份『指南』能提供帮助,让更多的孩子能从『委员活动』中毕业,他一定也会开心的」
「是……!」
华菜点点头。
「虽然基本应该没漏的了,但你要是发现哪所学校『委员』没有『指南』,还请复印之后交给他们」
「好」
「拜托了」
华菜现在知道了紧紧搂在怀中的这叠纸上那些公事公办的话语之中倾注了超乎想象的意念,不禁重新意识到这份『指南』的重量和温暖。
†
「我成为『委员』的小学,积累了几十年的活动记录,制作了以此为经验开绽活动的操作手册。也就是这份『放学后委员指南』」
二人和手机端里的一人再次开始商议。
在绝对称不上舒适的气温中,启拿自备的水壶喝了口水,对仍搂着装有『指南』的迷你背包,已通览过一遍内容的华菜补充说道
「是否拥有这些经验,将极大影像『委员工作』的安全与效率」
「我想也是。我想要的就是这种东西」
华菜表示同意,点了点头。
这正是她一直翘首期盼的东西。他们过去只是盲目地被要求进行『记录』。而这份具体的『指南』从『记录』方法到、心态意识再到禁忌都有详细说明,为快要穷途末路的她们开辟了道路。
「第一份『指南』诞生在很久以前,似乎我们学校的很多代『委员』向其他学校进行了传播。我的好友过去也在同时做着这个事情。我们已经确认到,很远的学校的『委员』正在使用很老版本的『指南』作为准则开展活动」
「原来是这样吗……头一次听说。如果一开始就有它,或许我们就能处理得更好了」
华菜这样答道。这也是她由衷的感想。她正在看的,是用于『记录』的『日志』模板。要是从一开始就有它,怪物也许就会更老实了,那么留给春人和涌汰的机会也许就更多了。
「或许吧」
启点点头。
「关于这个,由加志有话说吧?」
『啥!?』
话题突然转过去,手机扩音器里传出由加志慌张的声音。
「你是有话说吧?关于五十岚同学他们小学的『指南』」
『你、你这家伙……呃……那个,你们的,朱、朱音小学……我查了一下』
由加志最开始就像只突然淋了水的猫一样惊慌失措,但在启催促后,他对着屏幕一边操作电脑,一边不得要领地开始解释
『那是一所建成才五年的新学校。所以我觉得,是「指南」还没传到那里。目前传播方式仅限于小学生之间漂流瓶邮件之类的,所以怎么说呢……总归条件有限。如果能走遍日本,向所有小学分发肯定最稳妥,但实在办不到……就算用邮递方式,大人又无法认识到「指南」的内容,肯定会被扔掉……』
由加志说着说着,语言越来越流畅。但正因如此,也变成了没完没了的车轱辘话。不过华菜这时插了声「说的也对」,凝视手机摄像头,然后问了过去
「发网上就不行吗?我们完全查不到」
这话应该不是有意发难。由加志不知道自己的推测对不对,十分动摇,但还是做出了回答
『!啊,呃,这个,其实不光是大人,但凡不相关的人似乎都难以认知到「放学后」的事情』
「认知?」
『只、只是估计,就算是小孩子自己之间,比如同学、朋友、相关的人……关系越远,信息就越是无法进入视线。应该说就算看到了,也等于没看到吧……仅仅通过上网搜索信息,大概就算搜出来了也会被我们的大脑忽略掉,而且是在潜意识中。因为我们是局外人。估计「放学后」的信息就是拥有这种性质。你明白吗?』
「呃,这……」
华菜听晕了。
「那么……莫非只是看不到,联系不到,其实还有其他像你们这样正在活动的毕业『委员』吗?」
『没想到你打扮那么花哨,理解力还挺强的』
由加志似乎对华菜的回答感到十分惊讶。这失礼的说法让华菜气不过撅起嘴,但由加志不以为意,讲出结论
『会这么想很正常。但是,人数一定非常少』
「……为什么?」
『因为大家幸存下来,毕业之后就会忘记。毕竟是段不堪回首的记忆,当然会想要忘记,不愿想起,想要视而不见————然后就成真了。大部分「委员」都会在长大成人前忘记自己当「委员」时的异常经历。一部分人没有遗忘,记住了,但他们也不愿去跟唤醒那些记忆的存在扯上关系,不敢去正视,彻彻底底地躲着。
像我们这种——准确说,像启那样的是极少数派。这家伙,明明遗忘就能落个轻松,却偏偏说有事情必须去完成,执着地记着那些讨厌的经历。这活动其实也是这家伙坚持在做,我只是被他硬拉着配合而已。你千万别误会』
由加志非常困扰地朝摄像头探出身子,申辩道。华菜看到他的态度,灵机一动,立刻想到办法还击刚才的失礼。
「由加志学长,可你不就是记得这么清楚吗?」
『唔……!?唔!』
画面中的由加志无话可说。
「你真是个好人啊」
『不是……!我、我是想忘的!真的想忘的!我还想问自己为什么还记得啊!』
由加志叫起来。华菜笑盈盈地回望着他,在心里调皮地吐出舌头。
「这家伙的记忆其实比我还准确」
默默看着二人互动的启,静静地插了嘴。
『启!你这……!』
「也罢,这倒是帮了大忙——就算是这样的我们,记忆也在一点点慢慢变淡,连自己都不知道能记到什么时候,其实我们还能活动已经算偶然了。你能找到我们也是偶然。你在紧要关头的运气很不错啊」
启这样说道,暂且从华菜和由加志的争执中抽身。
然后
「那么」
启从长椅上起身。
「再讲讲你们的情况吧。边讲边去学校」
说完,由加志还在屏幕里说着什么,他就直接把手机从画架上拿了下来,转向华菜。
「能为我带路吗?」
「啊,好……!」
然后,启看着慌慌张张做出回答的华菜,
在眼睛离开的刹那,启再次稍稍只眯起了右眼。
4
二人来到学校正门跟前。因为放暑假,正门关闭着。
启在华菜带到的地方架起画架,摆好素描本和手机。华菜对此十分困惑。启当着她的面,从帆布包里取出几支铅笔拿在手里,开始对华菜就读的小学进行写生。
他把鸭舌帽的帽檐转向后面,用拇指以及紧紧并拢的食指和中指组成一个方框。最开始的一瞬间这么做之后,他手势改为只用拇指和一根食指的一般取景框,一边调整距离一边仔细观察,将学校的景色纳入构图之中。
然后,他拿起芯被削出来很长的铅笔,细腻而又迅速地动起来,眼看着学校的景色被快速摹写在了画纸上。
「…………!」
华菜看到这个过程惊呆了。她从未见过如此精湛的绘画过程。
她从未如此对美术产生兴趣,这是她头一次意识到并见证到将写实做到极致的绘画。她知道这世上有着绘画如此出色的人,但那种人过去进存在于知识当中。现在,那样的人就在眼前,而且正以血肉之手将画逐渐描绘出来的过程,简直就像魔法。
华菜从未见过这样的情景。
她呆呆地站在一旁,专心地看着。启在完成绘画的过程中,看也没有去看华菜一眼。
『你们提到在这个门前“拦路”的幽灵,其实在历史悠久的学校,那个幽灵会手拉手围成圈,包围整个学校周围』
手机上会议应用仍保持连线的由加志代替启与华菜交谈。
他所讲的事情,正是关于启正在描绘的校门。华菜在来学校的路上讲述了具体情况,由加志听取了关于这个学校『放学后』的事情,于是开始解说
『每年必定会有一个人负责“拦路”的幽灵,然后死亡,加入进去』
由加志说
『我们称之为「学校童子」……他们形成围墙,不让里面的东西逃出去。「委员」无法越过围墙逃到外面,「无名不思议」也同样不能自由离开。
然后,绝大多数学校都有负责解说「放学后」规则的「无名不思议」。在我们的学校,是个叫做「太郎同学」的家伙。在你们学校就是「梅莉小姐」了。各个学校是怎样的「放学后」,以及外观、特征都各不相同。但据我所知,基本所有学校的「放学后」都有两个共通点,「学校童子」和「解说角色」。
最近我们怀疑,可能是过去什么人确定了这样的形式。也就是说,我们怀疑对「委员」与「无名不思议」双方同时有利又同时进行限制的这套体系和规则,是人为创造的。有了这套体系和规则,「委员」可以减少在一无所知之下毫无建树就被杀掉的情况,「无名不思议」也能确实得到成为「七大不可思议」所不可或缺的「记录」。相对的,「委员」方面每年必须交出一个人进入幽灵轮环,逃跑变得更加困难,「无名不思议」则无法完全自由——喂,你在听吗?』
「咦?啊……我、我在!」
华菜被问到后回过神来,连忙回答。就在她做出这声回答的时候,一直专注绘画的启终于转过头来,用铅笔指着画上的一部分问
「……幽灵站的地方,是这一带吗?」
「啊,是的……」
「准确有几个人?哪些是男生哪些是女生,还记得吗?」
「对不起,实在没记那么清楚……」
「好吧」
问完这些,启讯速地用铅笔在刚才所指的正门门口地上添上了大约五个小孩子的人影。
「啊……」
这类似于印象画。但是启画得实在太好,以至于让她记忆的盖子随之开启。她潜意识中完全不愿去回忆的『放学后』的情景,被启那只有简简单单的铅笔素描,却又无比写实的绘画牵引出来,在意识之中浮现。
「……」
「昨晚在电话里听过了你的讲述,试着也画上其他的东西」
在愣在原地一动不动的华菜面前,启用水壶喝了口水后,将写生本从画架上取了下来,快速翻起来。隐约看到的每一页上都画着小规模的素描和水彩画等像是习作的各种图画,目不暇接地出现、消失。
然后————
怪物出现了。
她心脏猛地一跳,不禁屏住了呼吸。
鸡皮疙瘩迅速在皮肤上蔓延。顶着人偶脑袋的那个怪物俨然就站在打开的写生簿中,呼之欲出。
「………………!?」
启停下翻页的动作,停在打开的那一页上。
上面画着虽然脸不相同,但显然跟华菜看到的属于同一类的怪物。从人偶脑袋下面长出三只手站立着的那个怪物,仅用单色的铅笔线条便栩栩如生地描绘了出来。
脸的塑料质感,手上肉的质感,玻璃材质的眼睛明显正朝着这边的空洞目光,还有似乎立刻就要飞快迈出脚步的,略微前倾的姿势。
那手所接触的硬邦邦的地板上,还撒着怪物的影子,反射着天花板上的光。
抛开没有背景这点,这看上去就是一张黑白照片,简直就像是对着实物摹写下来的。
看到它的瞬间,华菜愕然了。她首先屏住呼吸——然后在动摇之下伸出手,下意识地抓住素描簿,然后眼睛转向启,说
「是它……是它,就是它……!别的地方也有吗!?」
华菜问了过去。气势汹汹地问了过去。
「嗯?」
「你见过它!?那个,还有其他跟“那个”一样的东西吗!?」
这是因为,华菜就是这么认为。她条件反射地觉得,春人负责的教室里的“那东西”还有其他同类,启会不会是把那同类摹写了下来。
可是
「啊,不是的,你冷静点」
「!」
启按住华菜抓紧写生簿的手,静静地说道。
「这是我根据你的描述,凭想象画出来的。人偶的脑袋还有三只手也是用其他素材拼贴成的。喏,原型在这儿」
「咦……」
启这样说着,再次用手指翻动写生簿,打开后面的页面。里面有一张厚厚的纸用胶带简单固定,纸上是把人偶和手的照片打印出来经过裁剪组合,然后和某处设施地面的照片结合在一起,明显就是前面绘画的原型。
「啊……」
这个拼贴画同样怪诞恶心,让华菜退缩了。
但她放心了。
放心?
应该是放心了。
咦?
「呕……!?」
随即,她感到眩晕以及反胃。
她顿时面无血色,内心感情忽高忽低强烈波动,身心产生了不协调。
连她自己都惊讶于自己竟然如此过度敏感。她还感到了混乱,冷汗不止,在内心底层强行封堵住的感情盖子突然打开,急躁的感觉难以控制。
她很吃惊,原来自己比自己所想的要脆弱。
她无法控制内心的恐惧,心跳的声音变得剧烈,然而手脚却从指尖开始发凉,周围的声音越来越远,甚至不能呼吸。
「………………!」
她意识到了,自己仅仅把那个怪物当做『放学后』里的东西,当做梦中世界的东西,潜意识里通过这样认定才确保内心稳定。
这里是现实。她潜意识里认定这里很安全,怪物不会在这里出现,可以逃离恐惧与不安。而现在,她在现实中见到了从未被带到进现实之中的怪物,内心的均衡瓦解了。
然后,这里也没有做『委员』的大伙。
必须由坚强的自己来带领,来照顾的大家,现在都不在。在这里,只有自己。她见到了可靠的协助者——启,肩上的担子卸了下来。现在这里就只有自己,不用再逞强了。
「………………!」
胸口憋着气吐不出来,也吸不进去。
她痛苦得张大双眼,紧紧揪住胸口的衣服,但这样还是无法呼吸,身子当场弯了下去。
启看到这个情况马上合上了写生簿,支撑住面色苍白快垮下去的华菜。然后启把华菜带到既阴凉又可以倚靠的学校门柱边,帮她取下背上的迷你包扶她坐下,帮她捋背。
「冷静点……冷静点。那只是普普通通的画,是想象图。不在这里」
「…………!」
「把毛巾放在嘴上,一点一点吸气。慢慢的,慢慢的。那幅画你完全不需要担心,那就是个创作品,没事的」
照顾自己的启,动不起来的肺,收窄的视野,捋背的触感,耳鸣。
『喂,你还好吧!?』
「冷静下来」
听着由加志着急的声音,还有启劝自己冷静的声音,时间渐渐过去。之后呼吸总算是恢复了,动摇的心跳声尽管尚未平息,但肆虐的感情好歹也勉强控制住了。
过了一会儿终于能说话了,华菜说道
「对……对不起。非常感谢……」
「不,怪我不好」
启向道歉的华菜反过来又去道歉,然后说道
「但实话说,这也让我踏实了。毕竟你之前异常的冷静啊。以你的情况,刚才那样才算正常」
「…………」
「倒不如说,你幸好是现在认识到,幸好是我在的时候。要是在糟糕的时机到达极限,陷入恐慌的话,那就酿成无法挽回的后果了。我认为,能认识正确情况是件好事」
华菜十分气馁。启虽然言语上致以担心和鼓励,但十分平淡,与其说是同情,更多的是冷静。
他要么是比常人多一倍的冷静,不然就是感情匮乏。
他要么是其实根本无所谓华菜怎么样,不然就是——见过更多更加残酷的情况,以至于过呼吸和恐慌在他看来早已是不值一提的小事,彻底习以为常。
华菜一边不经意地想着这些,一边缓慢地站起来。
这位帮手可能比预想的要冰冷,不过这样也行。想到这里,华菜反而做好了觉悟。启仔仔细细地观察着华菜的状况,点点头,松开了扶着她的手。
「……我已经,没事了」
「嗯,对不住」
启也站了起来,捡起放在地上的写生簿,用手拍了拍弄脏的裤子膝盖,向华菜道歉。
「不过见你那反应,看来是画得不错」
然后,他这样说道。这话着实缺乏体贴,但语调十分平淡,只是在陈述事实,没有炫耀的意思,也不像是在乱开玩笑。
「等你冷静下来,那幅画就给你。应该能对你们的状况有所帮助」
「咦」
「就算是我这个局外人根据讲述简介绘制的画,似乎也能稍稍补充『记录』」
「啊……原来是这样」
华菜总算理解了启的意思,也明白了启为什么要画那种东西。
「我还根据你的描述画了别的」
启把合上的写生簿放在画架上。
「但今天还是不给你看了,等你更冷静一些的时候再说」
「我没事,我看」
华菜说得斩钉截铁。启回以怀疑的目光。
「……不需要勉强,而且现在也没有必要」
「我看」
华菜伸出手。
「不光是画,后面还有更尖锐的话题要讲」
「没关系」
华菜直直地看着启。启直直地回望华菜。
「我看」
「好吧」
华菜心意已决。她决不允许自己这个时候打退堂鼓。
听到这样的回答,与华菜对视的启先把画架上的写生簿拿了起来,解开栓绳,再次打开簿子。
5
「首先要说清楚,『委员』全都是给那些家伙的活祭品」
写生簿上有一张铅笔画,画的是一位露出苦闷表情的少年。
少年嘴张得大大,看着画仿佛耳朵都能听到那叫喊声。他两手伸向眼前方,两眼大张,正看着令他难以置信的东西,可是又能非常明显地看出来,那眼睛里其实没有在看任何东西,在物理层面上没有映着任何东西。他的眼睛,眼睛正在看的双手,他的脸,身体,还有沙。在痛苦与恐惧中惨叫的少年,全身变成了沙子。画的角落伸来不知何人的手,正刮着少年的身躯,让人看着都觉得疼。
「那些家伙是很久以前便已存在的怪物,是在神话、传说、鬼怪故事里出现的东西。古时候就有村里的小孩或遭遇神隐神秘失踪,或被妖怪吃掉,或遇到怪物后生病、发疯。那类情形,现在集中在了小学里。这是因为,他们把要吃的小孩子集中在了小学」
在另一页上画着人偶。那是只身着豪华礼服的洋娃娃。它肌肤很白,是黏土烧制的坚硬材质,然而却表现出了小孩子肌肤的柔嫩触感。
令人吃惊的是,画中就连那矛盾的质感都被铅笔复制出来。但是,画里只画了手和脚,关键的脸却不存在。头部不存在。无头娃娃坐在施有防滑纹理的金属台座上,脖子断掉的部分系着红色的缎带,那垂着的缎带就像喷涌的血液在往下流。
「那些家伙才刚刚诞生,还什么都不是,渴望成为你真正的『怪谈』」
然后还描绘了模型。模型共有两个。
但凡升上小学六年级,就算没有亲眼见过,肯定也都知道学校的理科室里配备了那样的模型。
人体模型和骨骼标本。两具模型摆在一起,描绘得细致入微。
一具是全身皮肤剥开的人,另一具是肉也肉剥离后的人体骨架。两具模型的眼睛就像活的一样盯着这边,而且胸部收纳着质感明显异于其他部位的肉质心脏,从心脏延伸出来的血管像网一样密密麻麻,前者布满人体模型表面,后者布满了像盆栽中根系那样隆起的骨骼标本胸廓内侧。
然后——
「还什么都不是的『无名不思议』会吸收负责『委员』的人生,然后成长。最开始没有名字的那些东西将以负责『委员』为食粮,得到作为恐怖怪谈的故事」
最后画的,是教室的窗户。
这是一个平淡无奇的铝框窗,窗户上部有条形窗。它的一部分被截取下来作为画面,画满了写生簿的一页。
这幅画取景和描绘无比绝妙,尽管只画了一部分,但不知为何能让人看出上面画的就是学校教室里靠走廊的窗户,不是别的窗户。
窗户玻璃的内侧什么都没有画。本应存在于其深处的教室风景肯定绝对对不上,所以在画面之中没有描绘,并不存在。
能对上感觉的,是玻璃。窗户玻璃就画在上面。明明是透明的,明明看不见,不知道画面中运用了怎样的原理和技术,确实画了出来。然后,窗户不是在跟前,而是在内侧密密麻麻附着着像泥糊过一样的小孩子的手印,以及————
『救救我』
如此字样的,粗鲁文字。
那是小孩子笨拙地,拼命求救写下的文字。
「…………」
「『无名不思议』与负责『委员』的人格或人生紧密相关」
华菜看着写生簿。启进行解说。
时间已将近傍晚。夏日的艳阳虽然丝毫没有要下山的迹象,但也稍稍没有那么猛烈了。靠着学校大门的启,淡然地向身旁紧紧盯着写生簿的华菜讲道
「与其说相关,准确说就是『无名不思议』招引的。那些家伙为了进食,为了掠夺,将侵蚀那个孩子」
「……」
「所以,『委员』逃不了。听你说了这么多让我觉得,你对自己负责的『无名不思议』很不关心。这不用多久一定会引起反弹,你最好当心」
「……」
华菜一边听启说,一边继续盯着画。在经常见到实物的华菜看来,启的画很多细节以及整体形象都有差别,能看出是将叙述整理后通过想象描绘出来的。但是,启所描绘的画就像活着的怪物,由此可知启身为画手显然知道真正的怪物。
这一点,那怕只从这幅描绘窗户的画中都能看出来。
画中描绘的那面窗户,比华菜现在在『放学后』亲眼看到的实物还要生动、鲜明。
实话说,华菜现在就算去『放学后』看到那个窗户都几乎没有任何感觉。更准确地说,她本来就几乎不去看,『记录』也很随便。春人死后更是,不,实话说在那之前开始她就完全没把自己负责的那间教室里的东西当回事。
她觉得,这一点被看穿了。
华菜一直对自己的事漠不关心。毕竟,其他的『委员』们都比她自身的情况更加紧迫。
她自从来到『放学后』之后一直在帮助双胞胎,为了针对她们负责的怪物制定对策忙得不可开交。双胞胎很容易感到不安,经常害怕得站不起来,而且她们负责的怪物有种难以形容的阴森气息,最重要的是华菜负责的教室从未对华菜做过什么。
跟其他大伙的状况比起来,那东西就只是一面窗户。
尽管印着有些恶心的手印和字,但它就是一面普普通通的窗户,既没有违反常识的异常现象,也不是让人不敢直视的怪物。进一步说吧,其实华菜自身胆量也挺大,什么都不会做的窗户充其量相当于鬼屋里的表演效果,没有任何理由让她害怕。
所以,她选择了暂且搁置。
没过多久春人牺牲了,她愈发没空去搭理。
她自认为自己明白,可事实上却已经忽略了。
自己也跟其他大伙一样,负责看管着怪物。
看到启画的画,让她想起了这一点。
启画出了被她遗忘的事情,让她时隔已久地回想了起来。她回想起了那时的事,回想起自己最开始被召唤到『放学后』的当初,看到那间教室的『窗户』时是怎样的感觉。
「…………咦」
在那个最初的夜晚,十二时十二分十二秒。
经历了声音大到失常的电铃声和广播后,华菜在剧烈的头痛与眩晕中穿过房门,穿着一身睡衣独自站在那间教室跟前。
她很迷茫。她最先感受到的,是突然转变的空气气味。那是学校的气味。
然后她感觉到的是那空气的温度。寒气穿透薄薄的睡衣,一点一点钻进肌肤。
她赤裸的脚底还感受到了走廊地板坚硬、冰冷,微微覆盖着尘埃的触感。
这时,灯光突然照亮了她眼前漆黑的教室————被照亮的窗户上,浮现出密密麻麻像泥之类的东西糊出来的痕迹。有数不清的小孩子的手印,还有许许多多气势逼人字迹粗鲁,写着『放我出去』『救救我』的小孩子的字。
「噫……!」
华菜倒吸一口凉气。这就是华菜最初接触到『放学后』怪物的一幕。
她当初吓坏了。但是现在,她已经习惯了。
惠里耶说过『委员』都要负责怪物,所以华菜也知道是那么回事。但实际上,华菜没什么感觉。教室的情况确实不正常,但里面和周围并没有能够明确分辨的“怪物”。
教室里空空荡荡,没有像那个人偶脑袋,或者人体模型之类明显的怪物。
最开始有段时间,华菜还在比较认真地做『记录』,所以进行了观察,了解那间教室里的情况。
那间教室门打不开,窗户也打不开,里面进不去,只能用隔着窗户看的方式确认里面的情况。由于附着在玻璃上的手印和字都在内侧,所以在走廊上的华菜眼中左右颠倒。
然后——那些手印和字在教室里面,变成了鲜红色。
教室里面被断断续续的灯光照亮时,能看到墙上、地上、成行成列的桌子上都布满了红通通的手印和字。
救救我。放我出去。
放我出去。救救我。
那些求救的话语,抓挠的手印还有指痕,还布满了地面,桌子,一直覆盖到天花板附近。当华菜把脸靠近窗户,在极近的距离下向内窥探时,视野便被那些如漩涡般的痕迹所淹没,产生类似眩晕的,头晕目眩的感觉。
那是个像地狱一样,如水槽一般密闭的教室。
可是在那之后——那间教室没有发生任何变化。
不,如果认真寻找有何不同,或许能够发现一些变化。但是华菜直到今天都没去确认过,至少乍看上去看不出跟『放学后』刚开始时有明显变化。
「我负责的,怪物……」
华菜嘴里嘀咕,眼睛看着写生簿。
华菜联系启并不是为了自己得救,而是想要帮助大家。对她来说,肯定没有想象事情发展成这样。
「但是……但是说实话,我觉得自己这边,并不重要」
华菜坦诚地吐露心声。
「不管怎么想,我的情况跟其他的大伙比起来都不算什么。何况几乎什么都没发生……我觉得还是必须想办法先帮大家」
华菜抬起头,像找借口一样说道。启本来依然靠着学校大门的柱子,交抱双臂看着华菜,但他默默离开了柱子,将手伸向放在脚下帆布包,一边把包打开一边放出话来
「明明刚才人都起不来了?」
「……!」
华菜被戳到痛处,无言以对。
「你受的伤害比你自己想象中要深,放任不管很危险。你最好想一想变得脆弱的自己有没有可能会被做些什么,被做什么最要命」
启这样说道,从打开的帆布包里抽出『委员指南』,翻开其中一页,指着一个条目给华菜看。
·要仔细思考那个『无名不思议』是什么。
这一章写的类似于『记录』时的心得。
它是写在内容写法中最上面的项目。它写在最上面,应该意味着它是最最重要的一项。
「要思考,那是什么……?」
「或许现在不用特别在意,总之你要牢记这一点」
华菜没有反驳,盯着递来的『指南』,露出复杂的表情。启继续对她说
「你最好形成习惯,时不时就去思考自己看到的『无名不思议』到底是什么,为什么是那样的形象。不去思考这些就无法完成成熟的『记录』,也无法制定对策。这不光是说你负责的家伙,或许还能帮到你的朋友」
「这……确实……」
华菜完全接受这一点。她虽然接受了,但不再去看窗户的画,转而翻开其他怪物的画。启看到她那样,叹了口气。
「……我认识像你这样的人」
「咦」
「总是先人后己的家伙」
一脸认真再次看着人偶脑袋异形的华菜抬起头,不服气地说道
「我又没那样」
「不。心里不把天资当回事,想着要照顾更困难的人倒也还好。那样只不过是单纯。但你做得太过了」
启直直地看着华菜,否定了她。启的语气平淡,但语调莫名的严肃。华菜虽然完全不肯承认,但退缩了。
「你看上去无所不能,行动力判断力都很强,以自身的标准把认为『多出来』的余力全部塞给别人」
「……」
「从结果来说,你那么做就是在消磨自己。虽然现在察觉不到,但问题迟早会显现」
「我觉得……我没有……」
「你是这么觉得?我认识的那家伙虽然方向上不一样,但在缺乏自我认识这点上跟你一样犟」
华菜当然没有那种认识。她并没有有意地先人后己。她确实在优先保证自己,对自己很负责。而且帮助别人也是她愿意做的。
「……算了」
然后启说道
「碰到你这样的人,我就是忍不住想多说两句。对不住」
启像是有些自嘲。他移开目光,重新望向学校,接着说道
「不过,现在确实需要好好思考这所学校里的『无名不思议』是怎样的东西,也要好好思考『记录』和对策」
华菜同意这个意见。
「是……」
「我们不论如何都无法进入『放学后』,能帮助你们现役『委员』的地方,就是这些。之后要重新研究你们的『无名不思议』,以及疑似由它们所引发的异常现象」
启总结话题。
头上飘着薄云的天空正渐渐暗去。
「那就明天商量吧。明天没问题吧?」
「好」
「那就这样」
启点点头。他们决定,明天也和其他的大伙碰面。
之所以今天只有华菜一个人来见启,一方面是因为华菜自作主张决定进行接触,事出突然,另一方面也因为不确定对方是不是骗子或者冒牌货,不敢贸然让大家一起碰面,需要一个人先搞清楚情况。
她心想,应该没关系了。
尽管她听说是愿意提供协助的前『放学后委员』,浮想出很多的人物形象,结果全都没对上。
「……实话说,你们现在遇到的情况,我迄今为止从未听说过」
启说道。
「是吗……」
「如果能和我母校『委员活动』的『顾问』取得联系的话,或许能问一问有没有类似的案例,但现在只能靠我们来想办法」
启一边说,一边把手里的『指南』以及为了画画从帆布包里拿出来的工具集中起来,收回去。
「所以——不知道这么讲合不合适」
然后他关上了帆布包,把这个沉甸甸,又脏又旧但感觉特别结实包提了起来,背在肩上。
「我很期待见到你的同伴」
他注视着华菜,这样说道。话音背后没有一丝笑意,又平静,又郑重。
…………
6
第二天,星期二。
中午,在大家集合之前,华菜先和惠里耶碰了头。
这是因为,她们有事想趁其他大伙没来前单独谈谈。然后最重要的是,她想先给惠里耶看看她拿到的『委员指南』。
「……五十岚同学」
碰面地点定在了学校周边的一处公园。
沙坑里有很小的小朋友在玩。华菜混在他们当中,专心致志地做着泥团子。稍微晚到的惠里耶发出尖尖的可爱声音。
「啊,我朋友来了,就玩到这里咯。这个给你们」
华菜注意到惠里耶,把刚刚做的,比其他孩子都要大很多的泥团子放在沙坑边上,拍了拍手上的沙站起来。然后,打着阳伞的惠里耶不喜欢脏,站得与沙坑保持一定距离。华菜朝她说了声「我先去洗个手」就先去的洗手了。
然后
「抱歉,让你久等了」
她用手帕擦着手,笑着回到了惠里耶身边。
「刚才我看那些孩子像是做泥团子的工具不够,一直做不好,就去教了下」
惠里耶大概是没有预料到之前那个情况,摆着略显困惑的表情。然后华菜就对惠里耶做了解释。
「我可擅长做泥团子了」
面对华菜笑着这样说,惠里耶似乎想明白了,但同时似乎又有些傻眼,表情有些微妙,有些含糊。
「……五十岚同学,你真的跟谁都能搞好关系呢」
惠里耶说。然后,她微微低下头,轻轻地接着说道
「我就完全没有朋友,好羡慕……」
「但我从小就总被人教训说『不要随随便便跟谁都去搭腔』『要更沉稳一些』」
华菜啊哈哈笑起来,答道
「再说,我实在想象不出来穿着总是那么成熟的惠里耶在沙坑里玩的景象」
「是吗……」
「就是啊」
不,其实能想象,而且觉得挺可爱的。但如果惠里耶真那么做了,肯定就惨了。惠里耶身上的衣服,还有脚上穿的鞋子,一看估计就不便宜。
「我反倒很羡慕像你这样稳重呢」
「……才不是稳重啊。我只是不擅长跟人说话,所以就不说话罢了」
对于华菜的评价,惠里耶这么说道。这大概不是谦虚。
华菜迄今为止只看到过和『委员』同伴们在一起的惠里耶。在和不认识的人在一起时,人多时,或者和年龄相仿的人在一起时,一旦出现一些害怕的要素,惠里耶的情绪就会跳过紧张直接变成不安和恐惧,以至于无法说话。
尤其是在教室里,她总是怕得动弹不得。因此,惠里耶到校期间总是在保健室里度过。华菜也已经证实过她总是待在保健室里或者辅导室之类不是课堂教室的地方自习或者看书直到放学。
惠里耶总能跟华菜她们正常对话。
她经过了非常大的努力,才能够在『放学后』和大家对话。
一方面是必须这么做的使命感,一方面是『委员』人数不多,再就是他们有共同的,准确说是不得不商量的话题。在这些要因的推动下,虽然称不上完美,但她好歹能跟大家进行最基本的交流。
华菜对那样的惠里耶,毫无芥蒂地说道
「那种事不也因人而异吗?我觉得没关系」
「……但是!」
惠里耶不禁提高了嗓门。
「但是!我不能就只这样!我要是更加可靠的话就……!」
惠里耶像气球一样鼓了起来,但很快又泄了气,连肩膀都跟着萎缩了,垂下头。
「要是我从一开始就做得更好,肯定第一个人就不会遭遇那种事了……」
「惠里耶……」
第一个人。试图逃离『放学后』的学校,结果脑袋搬家的男生。不知道他几年几班,也不知道叫什么名字,现在变成了大门跟前的亡灵,一直站在那里。
惠里耶心里很后悔,很懊恼。
她要将那些感情倾吐出来似的,说道
「我一直在想,我得好好干——因为我是唯一的老手,我得好好跟大家对话,好好努力……」
她继续倾吐
「我的使命就是把去年的事情告诉大家,保护大家的安全,可是,结果一开始就搞砸了。我能说话的人就只有大家,所以心里想着我必须保护大家,可是却完全没做到。我就只有当『委员』的大家了。我想要朋友,却不能好好跟人说话,总是把事情搞砸,结果越来越不敢。我害怕人多,怕得连教室都不敢进——正因为这样,所以我就只剩下『委员』的大家了。
还有,我想如果不是有五十岚同学在,大家也不会像现在这样听我说话。我也没办法像现在这样好好说话。我明明是过来人,又是六年级,却一味地依赖刚刚成为『委员』又是五年级的五十岚同学。我真的好丢人,好羞耻,但我又好害怕,实在做不到」
惠里耶讲出丧气话。
「而且连这种话……我也只能对五十岚同学讲……」
她语气十分软弱。
这是她的秘密,是只对华菜吐露的软弱心声。
惠里耶在任何事上都很胆小,但她正竭尽全力地在逞强。她原本对人就抱有非常强烈的不安,其实根本不敢对人吐苦水,不敢找人商量。
她惧怕被否定、让人觉得不舒服、给人添麻烦,或是被人瞧不起。她害怕对方的反应,也害怕对方的内心。尤其是当她的苦恼涉及到灵能力、『放学后』这些常人无法理解的情况时,就更没办法找人商量了。
不论对父母、老师还是心理医生,她都无法倾诉真正的烦恼。
她能够倾诉的对象,就只有华菜。只有面对跟自己一样都是『委员』,知道所有内情并已经接受的华菜,惠里耶才敢倾诉。
华菜就是她唯一的依靠。华菜知道一切,却不会否定她的软弱。
她对此心怀愧疚,怀着自我厌恶,但还是只向华菜讲出了自己一直埋藏在心底里从未吐露过的软弱心声。
这是她们二人之间的秘密。
惠里耶总算能够讲了出来,于是一点一点迈步前行。而华菜一直支撑着这样的惠里耶。
以华菜的性格,她无法把如此努力的孩子一把推开。
但是——今天……
很遗憾,今天华菜必须要告诉惠里耶一个坏消息。
整体上,她们有机会打破现在的状况。这是个好消息。但华菜在昨天意识到,这意味着她们必须正视她们自己过去的失败。
「……惠里耶」
华菜说道。
「我有个东西想让你看看。不过,这可能会对你造成不小的打击」
「……咦,什么?」
阳伞之下,惠里耶有些不安地歪了歪脑袋。华菜取下背上的迷你背包,朝空长椅走去,向惠里耶招了招手。
然后她把包放在了长椅上,从中取出一册『指南』。
惠里耶张大了双眼,看向递到眼前的册子。
「就是这个」
「这是……?」
惠里耶疑惑地问道。华菜说
「我经过努力找到了。找到了当过『委员』,愿意帮忙的人」
「咦」
惠里耶大吃一惊,盯着华菜呆住了。
「你读一读这个」
「……!」
「我们想要的东西几乎都写在上面。今天喊大家来就是因为它。先看看吧」
华菜说道。
惠里耶没弄清楚什么情况,盯了华菜好久之后才畏畏缩缩地接过华菜递来的『指南』,把伞柄靠在肩上,然后翻开册子。
†
「这是……!」
「嗯」
华菜对震惊的惠里耶点点头。
惠里耶看过『指南』后也发现了。华菜昨天看的时候同样发现了。华菜怀着后悔,将发现讲了出来
「志场君变成那样的原因,就是我们」
「……!」
「就是我们对志场君说了那种话——是我们推荐他去帮越智君做『记录』,害志场掉进了火坑。所以才连续发生了那样的事情」
华菜读到册子上面的『注意』事项时,大受打击。
上面这样写道
·不要靠近自己不负责的『无名不思议』。
还有
·不要对自己不负责的『无名不思议』进行『记录』。
对自己不负责的『无名不思议』进行『记录』将继承其威胁。
没有想到。本以为是个为涌汰着想的主意,偏偏却把涌汰推向了最糟糕的状况。
华菜大受打击,打击之深甚至让她一时忘记呼吸。
这是她自己犯下的罪,自己酿成的恶果,但深深伤害到的却是涌汰。而且这份恶果,不能挽回。
当华菜注意到时。
「怎么办……」
册子脱手掉落。她人在床上陷入了茫然。
这该怎样道歉才好。
不,该怎么做才好。
而且,这份罪过不止属于自己。为了让大家从怪物的威胁之下存活下去,她必须把这份『指南』向大家公开。可那样一来,惠里耶也会知道这件事,大家也会知道这件事,她就算遭受大家的谴责也无话可说。
自己就算了,这没办法。华菜已经做好了十足的心理准备。
可是惠里耶呢?惠里耶能受得了吗?
所以,华菜决定先和惠里耶碰头,先通知她这件事。
而现在,惠里耶面色苍白地盯着华菜递来的『指南』。
「………………」
公园的长椅跟前,惠里耶撑着阳伞,手里拿着册子,一动不动。
华菜站在旁边,目不转睛地注视着惠里耶的样子。
「这个……应该信任吗?能够信任吗?」
然后,苦恼至极的惠里耶终于开口,首先这样的疑问。这个疑问理所当然。她尽管在巨大的打击之下面色苍白,但依然还在思考。于是华菜对惠里耶表明自己的考量
「我认为能够信任」
「……真的吗?」
「我们迄今为止做过的事情,遇到过的困难,不确定的情况,上面几乎全都写了答案。我认为必须让大家都看看。我们这一届可能为时已晚,但如果把它传承下去,能让来年的孩子更轻松一些,也更安全一些。所以,我认为必须把它带进『放学后』」
「……是吗……是这样啊……」
惠里耶盯着毫不考虑美观的『指南』封面,陷入深深的苦恼。
而最后,惠里耶讷讷地认可了
「是啊……这也没办法呢……」
「嗯。我们一起为失败道歉吧。道歉的时候,我会站在前面」
华菜点点头,鼓励惠里耶。
心里的石头落地了。过去她们两个一直都是一起担当着『委员活动』的中枢,所以华菜相信惠里耶拥有能够接纳失败的韧性,而且惠里耶一定会为了大家的未来而做好觉悟,那怕接下来可能会受大家责备,陷入对于她自己而言最受不了的状况。
「没事的,我会保护你」
「嗯」
「加油吧」
大家集合的时间就快到了。惠里耶目光依旧落在『指南』上面,面色黯然。华菜轻轻碰了碰她的胳膊。
华菜理解惠里耶的心情。接下来的事情对惠里耶将构成极大的心理负担。
不只是失败的事。对于恐惧人际关系的惠里耶来说,接下来撮合见面的启是完全陌生的人,是她最最不擅长应付的情况。
另外——还有其他的原因。
准确说,那个问题其实要严重得多。华菜她们『委员』现在正直面重大问题。
倒不如说『指南』、失败还有跟启见面的事情都只是顺带。
与其说顺带,倒不如说她们的目标其实就是解决那个重大问题,那一切都只是在寻找线索以过程中得到的结果,实际上根本不应该算在问题里。
接下来大家将会集合。
但是,因为那个重大问题的关系,见面的气氛一定会十分凝重。
暑假开始了,不专程集合就不会见面。这种情况虽然无益于解决问题,但实话说却能让心情得到放松。
发生了什么呢?
那正是暑假前华菜他们朱音小学『放学后委员』遭遇的三件可怕大事——之中的,第三件。
时间到了,『委员』的大家到公园集合。
大家或徒步或骑车,相互打招呼,然后所有人到齐,对话也少了,静静等待着。没过多久,启在公园现身了。
「…………」
启头上深深戴着鸭舌帽,背上背着染了颜料的帆布包,肩上扛着折叠式画架,空着的一只手插在牛仔裤的口袋里,朝华菜等人走去。
华菜上前迎接。
「谢谢你过来」
「嗯」
启简单回答后抬起脸,可他没有去看华菜那边,最先看向集合的其他大伙。
惠里耶在陌生人的目光下缩紧身子。
海深和陆久虽然听说是协助者,但不安地看向启。
然后——
「原来是如此,就是这两个人?」
启这么说着,目光直接越过她们三个人。
「也就是说,就是这两个人————死而复活了是吗」
「…………!」
启看着站在一起面色紧张回望着自己的涌汰和春人二人——说完后目光向下,如同带着怀疑展开观察一般,露出那个右眼稍稍眯起来的,左右不对称的表情。
〈第五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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