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河绝水]谋反之冬就此远去[GAGAGA文库][2026.5.10 更新至第八幕]


谋反之冬就此远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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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古河绝水
插画:ごもさわ
翻译:Beatric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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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4-11-30 开坑,更新插画、序幕、第一幕。
2024-12-14 更新第二幕
2025-06-07 更新第三幕
2025-11-01 更新第四幕
2025-12-07 更新第五幕
2025-12-29 更新第六幕
2026-03-09 更新第七幕
2026-05-10 更新第八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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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介:
王弟奇智彦殿下,是王室的禁忌之子,弱小的王族,跛脚的鲨鱼王子。
奇智彦在军队的庆典上,遇见了帝国送来的贺礼。
女奴隶,希尼斯特拉。美丽的野兽。熊之巫女。可怕的犯罪者。
意志与力量在此相遇,崭新的纷争席卷王国。

哥哥死了。大王死了。那么——下一任王,是谁?
出奇运智,鲜血淋漓的壮烈宫廷阴谋剧开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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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录:
序幕 王权(力量)的秘密
第一幕 金无足赤,人无完人
第二幕 我恨,且我爱
第三幕 人非圣贤,孰能无过
第四幕 教学相长
第五幕 一家之主
第六幕 骰子已然掷出
第七幕 为了自保的谎言即为真实
第八幕 生存即战事
第九幕 患难之交才是真朋友
第十幕 ——
终幕 他应为王者,而非俯首之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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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幕 王权(力量)的秘密


将近黎明之时,突然收到了王宫的传召。
汽车闪烁着车灯,驶入一片漆黑的住宅区。车内只有奇智彦和侍从,以及开车的近卫兵三人。所有人都紧张地沉默着。车载广播里播放的外国音乐欢快得有些不合时宜,反而显得更加凄凉。车子经过王宫正门的值班室,亮明身份证件,猛地停在玄关的车廊中。
黑色礼服的侍从,与褐色军服的近卫兵在前面领路,迅速地穿过灯光照耀下的走廊。冰冷的窗户中映照出了奇智彦身穿黑底金丝宫廷服的身影。
每个角落都有杀气腾腾的近卫兵站岗。不知从哪传来了直升机的声音。
守在主卧两边的近卫兵打开了门,报出了来访者的名字。
「王弟,奇智彦殿下来了。」
聚集在寝室里的熟悉面孔们没有一个对此作出反应。
堂兄身穿海军制服,呆呆地坐在椅子上,无意识地开关打火机的盖子。
穿着睡衣的嫂子在哭,她死死地扒着装有华盖的大床。
比起父亲的死亡,侄女似乎更害怕失去理智的母亲。她坐在奶娘的腿上,仰望着周围的大人们。
穿着白衣的宫廷医师团,以及拿着杨桐枝的巫女们束手无策地站在床边。
身后有谁撞了一下自己,奇智彦差点摔倒。是穿着军服的二哥。
「大哥!大王!大王陛下……」二哥惊慌地喃喃道,环视周围。
「谁、谁快告诉我这是骗人的!」
宫廷医师团的长官,一名初老的医师走上前来。
「很遗憾。这并不是在骗人。」
宫廷医师长的声音十分柔和,但其中蕴含着不容分说的力量,他用医疗从事者的语气宣言道。
「大王陛下,已经奔赴黄泉了。」
二哥大受打击,抽泣着蹲下。堂兄起身扶住他的肩膀。二哥顺势用力抱紧他,泪水和鼻涕沾满了他的军服,堂兄的表情有些僵硬。
不知不觉中,奇智彦来到床边,望着大哥躺在床上的遗体。还是第一次知道哥哥的喉咙上有个黑痣(、、)。身体散发出些微尸臭,很快就要开始腐烂。
奇智彦下意识地抚摸手杖。漆黑的手杖十分光滑,手把上有着银质雕刻
这是近卫队长官的指挥杖。是统领大王亲卫兵的力量的象征。
三周前(、、、),哥哥将这把手杖赐给了自己。然而他已经不在了。
哥哥,已经死了。
大王,已经死了。
那么,接下来应该考虑什么?奇智彦转动脑袋拼命思考,答案呼之欲出。

下一任王(、、、、)是谁(、、)



第一幕 金无足赤,人无完人(nam vitiis nemo sine nascitur)


——三周前。

「谋反之冬就此远去,我们迎来了繁荣的春日!」
奇智彦笑容满面,充满自信地演讲道。
新任近卫队长官,奇智彦殿下的就任庆典在王宫的大会场举办。
「今日,大王赐予我奇智彦这把近卫队指挥杖,是名誉与责任的证明!」
奇智彦夸张地环视了一圈华丽的大会场。雪白的石柱雕刻陈列墙边,欢迎着国内外的大人物们。时间接近日落时分,电灯的光芒照得场内亮如白昼。
「为了让大王、王国、以及豪族的各位——能够顺利愉快地赏花!」
只要如此取悦大王与来客,对面就会露出善意的笑容,还以热烈的掌声。没问题。
奇智彦适当顿了顿,继续朗声说道。
「谋反之冬就此远去,文明之日冉冉升起。道路上积雪融化,樱花在山野中绽放。如今,电灯照耀着诸国,石斧装饰着墙壁。标志时刻的午炮代替了宣战的铜锣——铁路的汽笛代替了战士高昂的呐喊。如今,我们在混凝土铸就的王宫中举办热闹的庆典,代替箭在弦上热血沸腾的灵魂!」
奇智彦保持着笑脸想。然而,我生来就与热闹的玩耍无缘。
大厅的装饰镜中,映出了被任性神明夺走半身的禁忌之子。他身穿黑底金丝的宫廷服,饰绳上压着金色的肩章,勋章上别有饰带,装成一位能够独当一面的王族。
王弟,城河公·奇智彦殿下,是半吊子的王子,王室的禁忌之子。

演讲结束后,敷衍了事的掌声包围着奇智彦。他从讲台上静静地观察大会场的模样。
这是王宫内最为宽广,最为豪华,最能展示大王威严的建筑物。
如剧场般高远的天花板,与描绘王国众神的淡绿色墙壁。花哨的枝形吊灯台很是晃眼。
穿着军服、黑色礼服以及各式各样民族服装的人坐满了排在红色绒毯上的椅子与二楼的座位。
奇智彦向最上座的神像与王座上的王兄行了一礼。
再向就座于演讲台右侧的贵宾席行一礼。接着,朝坐满会场的豪族们再行一礼。
就任演讲平稳结束,奇智彦就此退场。讲台旁站着一位身穿红色军服的男子。
他年方十九,比奇智彦大两岁,体型高大而匀称,肌肤颜色为褐色。他身穿诘襟的红色上衣配绀色裤子,上面装饰着金色纽扣,斜挎白色皮带,佩着剑和手枪。宝石色的眼眸一丝不苟地警戒着周围,和这身军服非常合衬。
以及,左眼下浅浅的刀疤,无言证明着此人已经身经百战。
奇智彦亲切地搭腔道。
「石磨,麻烦你了。」
栗府石磨锐利的眼神瞬间变得柔和起来
「请吧,殿下。」
两人熟练地搭了把手。
奇智彦需要用右手扶住栏杆才能走下楼梯。然而王宫大会场的讲台比较重视美观,内侧没有装扶手。所以就算可以一个人登台,但没法独自顺利下台。
走下帷幕后,石磨轻车熟路地对奇智彦说。
「殿下,请把帽子给我吧。」
「给你。还有这个手杖也一起吧。」
奇智彦故意这么说,想为难一下自己的护卫。
手杖闪耀着黑色的光泽,手把、杖体和金属箍都是黑色,只有手把下方的镀银装饰是白色的。
「啊,好的。」
由于石磨爽快地伸手接过手杖,奇智彦伸出右手制止了他。
「石磨君,你知道这个手杖是什么吗?」
为了不吓到石磨,奇智彦的语气十分温柔。马上就得到了精神抖擞的回答。
「这是指挥杖!是殿下成为近卫队长官的证明!」
「对。虽说只是王族的挂名职位,但我是近卫队的最高负责人。这个斧状的镀银装饰是?」
「斧头象征着王权,以及大王赐予的军权!」
石磨完整说出了背好的台词。
「石磨总是嘴上答得很好。」
「是!」
「拿走这个手杖意味着……?」
「意味着?」
石磨乖巧地问道。他隐约开始觉得自己会被骂了。
「意味着在王宫中宣布,从王弟奇智彦殿下那里夺走近卫队的指挥权。」
「请拿好手杖,殿下。」
奇智彦取回手杖,右手拿住手把下方,贴近左手握好(、、、、、、)。左手抬不到腹部以上的位置。而且,左手的黑色皮手套像隔热手套一样,将除了拇指之外的部分连为一体。
会场内的豪族和高官们谈天说地,乐团演奏着流行歌曲。
在宴会进入下一阶段之前,两人暂且在会场内闲逛。
石磨警戒着周围。奇智彦的身体左右微微晃动。
「殿下还是老样子擅长演讲啊!」
为了不被周围的谈话和乐团演奏的海外流行曲盖过声音,石磨稍稍提高了嗓门。
「只是照着雄辩术的老师说的做而已。石磨你也一起上过课吧。」
奇智彦腾出右手,左手拿着黑色与银色相间的指挥杖。
「上过。不过那时我快睡过去了。」
「是睡过去了啊。学生明明只有我和你,还有你的妹妹三个人而已,却光明正大地睡着了。」
「家庭教师们最开始都超级生气的,不过慢慢就算我睡着也不生气了。」
「在我辞掉你之前也会慢慢生不起气的,还是注意点吧。」
此时有人靠近。那人轻快地穿过客人和王宫的侍从之间。
「殿下,要喝点什么吗?」
少女递出双手拿着的两个杯子。她同样拥有宝石色的眼眸与褐色的肌肤。宛如猫咪般稍稍吊起的眼角。伶俐的脸庞。色彩鲜艳的袴裙加白色头饰的女仆装很适合她。
栗府咲,既是奇智彦的侍从也是其奶娘的孩子,还是石磨的妹妹。她年方十五,比奇智彦要小两岁。
奇智彦伸出右手接过杯子,看起来是用水分层的葡萄酒。
「侍从还是机灵点好。」
接过杯子时碰到了手指。咲的手指纤细瘦长,柔软而冰冷。
「咲,没我的份吗?」
石磨噘着嘴说。
「哎呀,哥哥你原来在这啊?」
咲惊讶道,仿佛现在才注意到哥哥似的。
「一直在啊!明明站在讲台旁边那么显眼的地方!对吧,殿下!」
「不记得了。大概是快睡着了吧。」
奇智彦说,咲咯咯地笑着,石磨赌起气来。

咲将杯子递给哥哥,自己转身回饮料台取喝的。奇智彦笑着抿了一口杯子。葡萄果汁与清水滋润着干燥的舌头,口感十分清爽。实际上里面不含酒精。因为奇智彦不擅长喝酒。
奇智彦想。和这两位侍从呆在一起能放松心情。首先,哥哥自然地认为饮料是妹妹的份而不是自己的。妹妹为了不让负责护卫的哥哥离开主人身边,就把饮料给了他。两人都在为彼此着想。
其次,他们都非常自然地站在奇智彦的右侧(、、)
奇智彦的左脚,连同黑色长裤一起穿戴着铝合金的步行辅助用具。走路时,白色的外骨骼(、、、)垫在左脚前面,支撑着颤颤巍巍的左脚,右脚再迈步向前齐平。接着又迈出左脚。黑色的长靴装有特制形状的鞋垫,以此贴合变形的左脚脚底。
所有事都用右手处理,左手就弯在侧腹旁边。绝不会在众人面前摘下包裹左手的黑色皮手套。拍照时会调整构图将其隐藏起来。
王弟·城河公奇智彦的身体天生残疾。

因此,谁都没想到,宴会当天奇智彦会在众目睽睽之下和人扭打在一起。而这更在奇智彦本人的意料之外。

◇  ◇  ◇


奇智彦在演讲完后转了会场一圈,以更衣为借口进了间休息室。
房间是事先分配好的,装修高级而稳重。擦得锃亮的接待桌旁配有沙发。镜子用布盖住。墙边放着水瓶。奇智彦和咲待在房内,门外则是负责护卫的石磨和近卫兵。
墙壁上挂着祖父王的肖像画。他将白发梳成了鬟【注1】,留着茂盛的银须,身穿黑色的长外套,握着象征王权的石斧。奇智彦眺望了几秒只在照片和画像里见过的祖父。
「好,咲,开始吧。」
整理好心情后,奇智彦点了点头。
奇智彦是今晚宴会的主角。在王国的文化中,主角得大方地招待客人。
今天会有众多客人来向奇智彦道贺。其中既有熟人,也有几乎算初次见面的人,大家会朗声说出祝福送上贺礼,随后提出一些『请愿』。
石磨敲了敲门。咲趁客人进房间前,在奇智彦的耳边悄悄说。
「谷户的尼基弗鲁斯。帝国系渡来人。不会说王国语。在次男的毕业典礼上打过一次照面。」
奇智彦将脑子切换成帝国语模式,高声欢迎着身穿托加长袍的红毛络腮胡大叔。
「尼基弗鲁斯阁下!令郎近来可好?」
奇智彦伸出右手,尼基弗鲁斯绽开笑脸,紧紧握住了他的手。
「城河公!真是光荣,没想到您还记得我的名字!」
咲有两样特技。一是做事滴水不漏,二是记忆力超群。咲将王国主要家族的有力人士及其侍从,还有国外重要人物的情报制成情报卡,几乎全背了下来。
当奇智彦要和贵客见面之前,她会迅速在他耳边告知必要的情报。
说完形式上的寒暄,尼基弗鲁斯切入正题。
「其实,我有件要事想请殿下代为传达。」
一言以蔽之,就是希望在和隔壁地主的土地之争中为自己争取一些利益。
「请务必向大王陛下多多美言。」
尼基弗鲁斯郑重地行完一礼后离开了。
奇智彦满脸堆笑,迅速送走了他。毕竟后面还有好多人等着。
豪族们的服装和面容,以及语言都各有不同。他们为了今晚的宴会,从王国各地乘坐汽车、马匹、铁路、船只、飞机等等交通工具,不远千里地来到王都祝贺奇智彦的上任。
负责奇智彦领地的代官,带着领民代表团前来请求讨伐当地的山贼。
身穿黑色大衣的黑发豪族,操着一口浓重口音的王国语,由于实在听不懂,最后还是用回了帝国语。
穿着陌生民族服饰的纹面刺青老婆婆对语言一窍不通,经由口译两人才得以交流。
奇智彦祝贺着素昧谋面的豪族女儿的生日或是侄子的结婚。
豪族们都十分惊喜『王族居然能记得自己的名字』。
奇智彦笑盈盈地迎接一位又一位客人,他亲切地打着招呼,倾听众人的请愿,将陈情者们送到门口。
「请务必向大王陛下多多美言」大家在离开时都这么说。
在接待了十几人之后,奇智彦用只有咲能听到的声音嘟囔。
「大家都说大王陛下、大王陛下的。我是不小心误入了哥哥的贺宴吗?」
咲有些困扰地笑着找补道。
「大家都觉得您十分可靠,是足以向大王陛下进言的有力知己呀。」
「还是老样子净说些好听的。」
奇智彦抓住沙发的扶手,用力撑了一下站起身。准备迎接客人。
咲微微一笑,从墙角的水瓶里倒了杯清水。
「接下来就是最后一位了。」
就在此时响起了敲门声。咲稍稍开了点门,石磨透过门缝低声说了些什么。他似乎有些烦躁。没过多久门就开了,一位看起来有些不悦的近卫兵与石磨一同走进房间。

◇  ◇  ◇


近卫兵身穿褐色的制服,手臂上抱着青色的制服帽,走到房间中央立正站好。
「长官——不,殿下。」
因为自己刚刚上任的缘故,似乎还没定好称呼。
近卫兵是个额头饱满的年轻女性。扎在脑后的黑发像蛇尾巴一样。几根头发搭在雪白宽广的脑门上。鼻梁上架着时髦的金边眼镜。
褐色的军服。青色的筒状帽子。交叉的斧头襟章。阶级章是大尉。腰后挂着蕨手刀。背带穿过双肩,在两边的侧腹与腰际一共挂了四个皮质枪套。
年轻女性,近卫队将校,昂贵的眼镜,她估计是某个强大的军事家族的女儿吧。
她落落大方地开口,语气也十分冷静。
「虽然没有事先预约,但稻良置将军也希望能和殿下打个招呼。」
奇智彦察觉了事情的大致状况。
近卫队是王室的亲卫队。是区别于军队和警察,只效忠于大王的第三方武装集团。
不过,据说他们和军队的来往也很频繁。估计是军队的高官拜托了这个近卫兵的长官,也就是近卫队的上层部硬要安排这场会面吧。奇智彦向近卫兵问道。
「你知道将军来访所为何事吗?」
「不,我也不太清楚。但从将军的神色来看,他并没有在生气。」
从谈话中就能感受出是个机灵的女人。说明有条有理,上级强行要求自己向王族报告坏消息,也不慌不忙不卑不亢。外表温厚而聪明。然而。
一旁的咲有些抱歉地问奇智彦。
「殿下,要见吗?」
「当然要见。我随时欢迎!」
奇智彦毫不犹豫地答道。随后转向一脸不自在的近卫兵。
「你叫什么?」
「我是钟宫大尉。」
「差不多留五分钟左右再让将军进来。这边需要准备一下。」
奇智彦说完,大脑门眼镜近卫兵行礼道谢后,与石磨一起离开了。
房间内再次剩下了咲与奇智彦两人。奇智彦盯着门看了足足十秒,一言不发地思考了一会。
咲取过一直放在墙角的玻璃杯,放在奇智彦的右手边。奇智彦开口道。
「那个近卫兵的名字是?」
「钟宫阳火奈。近卫队大尉。是军事家族钟宫氏族长的侄女。」
「一眼望去挂了四把手枪。身体前面全是枪。明明就很重吧。」
「是的,殿下。看起来很重。」
「每把枪似乎都有在频繁使用,皮革磨光了。是经常射击的证明。而且射的大概是人。」
「真可怕。」
咲的话语发自内心。
「是我们王族给予了这份可怕的任务。」
「没那回事……」
咲一时语塞。奇智彦默默抿了一口凉水。暂且在心中记下钟宫。为了差遣使唤,抑或是用于杀戮。这也是身为王族人生的一部分。奇智彦吐了口气。
「稻良置将军,说是要来见我吧。」
「是的。稻良置雷槌。第十五个孙子在上个月出生。是个男孩。」
奇智彦为了整理思考,直接说出了疑问。
「军中最有权力的人,明明能直接和大王见面,为何要来找我这个弱小的王族?」

◇  ◇  ◇


当咲打开大门的瞬间,奇智彦抢先高声亲切欢迎道。
「将军阁下!您孙子最近还好吗?」
将军一副猝不及防的样子看着奇智彦。
「城河公……我的孙子出什么事了吗?」
奇智彦和咲的笑容僵住了。
身旁的大佐迅速与将军耳语了几句,将军震惊道。
「诶?!生了?!什么时候?」
在大佐说明期间,奇智彦和咲保持着友好而标准的笑容。
「城河公,真是不敢相信,人情如此冷漠啊。女儿和女婿在孩子临盆前居然都不和父亲打一声招呼。去年这时候完全没有一丁点迹象。」
那时还不知道有没有怀孕吧,奇智彦硬生生地把这话吞了回去。
「大佐,你也得及时告诉我啊。差点就忘了祝贺生日了。」
已经彻底迟到的将军抱怨着,大佐理智地答道「不好意思。」
奇智彦给咲使了个眼色。
『你信吗,此人是我国军队的最高负责人。』
稻良置将军是一位年过六旬,慈眉善目的老人。王国陆军制服上别满了勋章。能看出曾经是个体格健壮的男子。带着年长者多有的纹面刺青。剪短的白发,脸上盖着长长的胡子。以及,他那大大咧咧的性格,在王国要人之中非常有名。
一边是弱小的王族,一边是强大的将军,因此互相都在使用敬语。奇智彦出于礼节问道。
「军队的发展是否顺利?」
「大陆派遣军不太行。在编入帝国军的同时,我们王国军这边也动弹不得。而且由于豪族们向国军派出家兵,疏忽了北方蛮族的管理和控制。加上大陆派遣军的核心是息长的兵。那个家族从以前开始就不可信任。那是祭祀着邪恶竹神的一族。」
将军直截了当地说出了好些政治、宗教、民族和军事机密,奇智彦不知该作何反应只好陪笑。奇智彦先让将军坐在椅子上,大佐则站在他的身后。
将军滔滔不绝地讲着不知是正题还是铺垫之事。
「我们王国和帝国的『同盟国』军,虽然表面上是平等关系,但对方是支配了地表三分之一土地的大帝国。王国内不仅在说帝国语,帝国的钱也在大肆流通。但为什么那样的纸片能换东西啊。以前还骂我们,说不要擅自印钱。明明他们自己就在印!」
咲看准他换气的间隙,递出了饮料托盘。将军自然地拿过杯子。
奇智彦趁机确认了一下。咲和大佐也都一脸困惑。
将军一口喝干了杯子,稍稍恢复了冷静,继续向奇智彦抱怨道。
「这次的战争已经持续三年了。现在的同盟国军也在和大陆的『共和国』战斗。这场战争不仅在王国内不被看好,听说帝国那边也盛行反战运动。新上任的帝国军司令官着急想要尽快收拾局面,不停催王国军这边也多增派点军队。虽然当着帝国的面不好拒绝,但哪有那样的兵力和钱呢。自己印钱又会被骂。这不是什么都做不了吗。」
「您和我商量这事,我也无法解决。」
奇智彦的语气里表现出一丝困惑。听罢,将军生气地反驳道。
「虽然殿下这么说,但没有什么是你做不到的。多半是不想做或者是觉得划不来吧。殿下身为王族的长官,手中握有力量,只要有那份意志——」
「感谢将军如此高看我……但战争的调停实在是……」
此时,身后的大佐迅速在将军耳边悄悄说了些什么。
「啊,对了!今天我是有求于殿下才来的。」
奇智彦十分震惊。看来目前所说的都不是正题。
将军悠闲地继续说道。
「殿下,其实最近近卫和军队有些摩擦。虽然只是些小事……」
「诶,近卫队给军队添了什么麻烦吗?」
近卫队是大王直属的王室亲卫队。若是和军队起了冲突,那可是一件大事。
奇智彦的语气十分严肃,「不不不」将军落落大方地摇了摇头。
「真的是些小事。近卫队想申请军队设施作为行李的保管地点。但是军方这边不太方便。此时希望身为长官的殿下作出决断。」
将军的说明很模糊,显得十分古怪。奇智彦的微笑中隐隐有些紧张。
奇智彦为了探寻对方的真意,摆出一副为难的样子把话挑明了。
「将军,我是今天中午才就职的新任长官。这种事请和队员商量吧。」
奇智彦推辞道,可将军依旧不肯罢休。
「不,此时应该殿下出马。不管怎么说殿下也是近卫队的长官。」
这纠缠的方式越发有古怪。奇智彦提高了警戒。
「我现在还处于摸不清工作,两手抓瞎的状态。刚上任就轻言易诺,怕是会让事情变得更加复杂。近卫队的负责人时常这么叮嘱我。」
听到奇智彦的话,将军暂且满足地点了点头。
「务必拜托您了。因为我也不知道具体的情况,请您联系国军司令部——」
既然要拜托王族你自己也给我了解一下啊,奇智彦暗暗吃惊。
将军完全没注意到奇智彦的心情,像是暂时解决了一个难题似的安心下来。
「我们都辛苦了,城河公。现在的时代很复杂。一切都和以往不一样。」
将军单方面地套着近乎,轻轻将手放在奇智彦伸向玻璃杯的右手上。
「在殿下祖父王的那个时代,我也拿着斧头和毛瑟枪战斗过。一切都单纯而自然。打倒敌人砍树烧柴,娶进战败国家的女子生下后代就好。不知什么时候开始,从帝国那传进了奇怪的妖术,这世界吵得让人受不了。议会啊飞机啊基本的人权啊,完全搞不懂这些。」
奇智彦露出讨好的假笑,想不动声色地移开手,咲和大佐也在寻找插嘴的机会。
就在此时,门外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石磨在和谁吵架。不对,是谁在对着恳求的石磨发火。
伴随着盛气凌人的声音,有人气势汹汹地撞开了门。
「比我还重要的客人在王国里只有一个,那就是大王!」
大佐立正敬礼。稻良置大将军从沙发上站起身来。
「这不是鹰原公嘛!」
咲迅速在奇智彦的耳边悄悄说道。
「王弟·鹰原公。空军大佐。战斗机驾驶员。有两次喝醉开枪乱射的前科。」
「是我的二哥。」
奇智彦掩饰着焦躁低声道,待到回过头时,脸上已经挤出了笑容。
父王有三位王子。长子是现在的大王。最小的儿子是奇智彦。以及次子·鹰原公。
『王都的青鹰』是记者和卖照片的人为鹰原公取的绰号。
系着黑色领带的空军蓝制服。肩上擦得锃亮的大佐阶级章,排列在左胸的勋章以及象征着翅膀的飞行员徽章。其中包裹着比奇智彦更加高大的身躯和更加膨胀的自尊心。
他的背后围着一群跟班。有空军的不良将校。有女演员和想成为演员,模特和想成为模特的女人。有画家和雕刻家,八卦记者和讽刺诗人,也有电影导演和共和主义者。
奇智彦一直都很讨厌这些跟班。对方也在背地里嘲笑奇智彦。
在资历较老的跟班里,有个会花大把精力涂好发油的跟屁虫,为了让鹰原公多看自己一眼持续着无谓的努力。奇智彦暗自在心里称他为『闲事佬』。那家伙指着奇智彦,悄悄对新人说着什么。内容大概能猜到。“那就是跛脚王子”。
鹰原公装作自信满满的模样,有些不自在地扬起了脸。
「哟奇智彦!我的好弟弟!」
身为家人的奇智彦理解了鹰原公的此番举动。自己轻率地闯入房间,结果撞上意料之外的大人物·大将军,现在下不来台了。
奇智彦行了一礼,顺水推舟道。
「鹰原公,没想到您会在这。」
「太生分了啊。叫二哥。」
鹰原公神气十足地低声笑道,伸出了手。奇智彦握住他的手。
「喂,奇智彦。握手要双手一起握。」
鹰原公说,马屁精们哄堂大笑,照相机闪烁着灯光。奇智彦装出一副愉快的样子。
将军礼貌地道别后马上离开了。大佐在离去前鞠了个躬,为此次的无礼来访道歉。
休息室一下子变得狭窄起来。石磨为了护卫也进到了房里,守候在奇智彦的身边。
大家站在一起挤得满满的。由于穿空军制服的鹰原公旁边站着身穿同样颜色的男人和打扮花哨的女人,比起青鹰来说更像是笼子里的鹦鹉。
「我的好弟弟奇智彦,你的雄辩术真是出色啊。」
「谢谢。之后就轮到鹰原公演讲了。」
「嗯。我不像你那么会说。有点后悔在雄辩术的课上睡着了。」
你也睡着了啊,奇智彦暗暗想道。
「有什么演讲的诀窍吗?」
「没有什么诀窍。我一直都是临机应变的,鹰原公。」
实际上诀窍多得很,但在众人面前告诉他的话会被认为太嚣张,所以奇智彦糊弄过去了。
此时注意到,跟班们似乎在悄悄讨论着什么。他们纷纷看向了咲。
「这孩子就是?」
眼生的一个女跟班小声向旁边的女人问道。
鹰原公听到了这句话,自作聪明地笑道。
「她是奇智彦殿下的非洲恋人!弱小的渡来人·栗府一族的希望之星。要是被王族临幸(、、)生下孩子,后代就能成为有力豪族的一员。我们王国里的家族虽然都干着一样的事,但后来居上者就是难免会很显眼!」
鹰原公陶醉在自己的博学多识中,跟班们哄笑起来,应和着鹰原公。
咲稍稍站在奇智彦身后,优雅地向鹰原公和他的跟班点头招呼。
石磨一脸平静,在贵人面前微微垂下眼,站在奇智彦的身旁。

眼中冒火,脖颈发热。有意识地努力保持着假笑。
奇智彦静静地愤怒着。心中的一角放任怒火燃烧,观察着这样的自己。
要揍翻这个哥哥吗(、、、、、、、、)。静静地计算着,胜算大概有多少。
手臂只有一只。脚无法高高抬起。从一开始就没有胜算。奇智彦悄悄握紧了杯子。

鹰原公的身后,传来了一位青年有力的声音。
「他们是印度人。」
听到耳熟的声音,奇智彦瞬间切换意识。
咲在奇智彦的耳边低语。
「渡津和义彦,海军少佐。先王的弟弟,渡津公的长子。」
「我的堂兄。」奇智彦喃喃道。「人称『海军的贵公子』。」
和义彦走上前来,跟班们自然让开了一条道。
久经锻炼的精干身体,干净整洁的头发。柔和的表情与周到的举止。
他身穿海军士官的礼服。白色开襟双排扣制服上别着金丝袖章,身姿相当飒爽。
「栗府氏是祖父王时代从印度移民而来的家族。原本是波斯贵族的一门。」
看似熟知海外情报的海军制服,将和义彦的解说衬托得相当有说服力。
「奇智彦,是这样吗?」鹰原公问道。
「石磨,是这样吗?」奇智彦也惊讶于意料之外的具体解说。
「咲,是这样吗。」石磨问妹妹,咲垂下眼睛,仿佛在说『不知道』。
奇智彦察觉到他是在帮忙捏造侍从的家世,于是放弃追究。
此时,和义彦的副官迅速递出手中的目录。
「公子大人。」
和义彦非常自然地接过目录,高声朗读起来。动作非常熟练。
副官是海军的精锐,举止和礼仪都很完美。能干的人也会好好教育部下。
读完目录的和义彦,用标准的动作向奇智彦行了一礼。
「城河公,好久不见。恭喜您成为近卫队长官……」
鹰原公轻率地打断了和义彦的问候。
「和义彦阁下,刚从帝都的军事学院留学归国。现在我正带他到处看看。」
看来是爱凑热闹的鹰原公强行带他赴宴的。
不过,和义彦的脸上挂着完美无缺的笑容,看不出一丝困扰和焦躁。
「多亏那段日子,我才能了解到自己有多么无知。」
身穿海军士官的精致军服,清爽的容貌中挂着明朗的笑颜。富有气质,博学多识,做事果断,深受上级喜爱与下属仰慕。射击技术高超,剑术也是一流。肉体优雅而魁梧,完全看不出是同龄人。他一定也和自己这身宫廷服很配吧。

「殿下。」
咲小声提醒道,奇智彦这才注意到自己看向和义彦的敌意过于露骨,马上转而瞪着石磨。要是被问到有什么事,就说自己看不清东西可能是视力下降了之类的糊弄过去。
此时鹰原公揽过奇智彦的肩膀,稍稍远离人群,偷偷看了眼咲。
「所以,是怎样?已经宠幸过恋人了吗?」
在狭窄的休息室内,不管是跟班、栗府兄妹还是和义彦,都清清楚楚地听见了这话。
「哈哈哈,您饶了我吧!」
奇智彦仰天大笑,打算搪塞过去。
「咲,真的什么都没有吗?」
石磨公然问道,咲皱起鼻子瞪了眼石磨。
鹰原公继续追问。他一直都很喜欢这种下流的话题。
「那么,有何良友?原来如此,哥哥这边也是个美男子呢。」
发觉鹰原公正注视着石磨。
「不不,怎么会。」奇智彦否定了。因为真的什么都没有。
「真的吗,奇智彦。真的吗?」不知为何鹰原公紧咬不放。
「哥哥,真的什么都没有吧?」咲用众人都能听得见的声音问石磨。
「诶,嗯……」石磨犹犹豫豫地否定道,哦哦!房间里的众人顿时欢呼起来
为何这时支支吾吾的!奇智彦瞪了一眼石磨,这眼神也完全被误解了。
跟班们再次欢呼起来。为何那么开心?!
和义彦巧妙地插入讲话的空当,转移了话题。
「鹰原公,说来差不多该到准备演讲的时间了。」
那我们先告辞了,一行人说着就此离开。房间内只剩下栗府兄妹和奇智彦。
奇智彦命令石磨,你也给我出去。

◇  ◇  ◇


本日的宴会由两部分组成,前半部分是奇智彦的就任庆典,后半部分是向豪族们请求战时协助的请愿仪式。
演讲台旁边的贵宾席上,坐着一脸疲惫的王族、王国宰相、以及帝国的大人物们。
鹰原公的演讲和本人自称的一样烂。举止和发音没有问题,但论点太模糊了,拐弯抹角得让人忍不住想大叫「先说结论啊!」再加上非常冗长。
坐在奇智彦膝盖上的侄女很快就听腻了,已经疲惫地睡去。石磨与咲在贵宾席后方和其他侍从一起。因为很闲,奇智彦便开始悄悄观察贵宾席中的众人。
坐在王座上的王兄温和地笑着。年龄大约只有三十出头,但看起来十分成熟,举止很有贤君的风范。他带着王冠,蓄着漂亮的胡须,头发绾成了鬟,与传统服饰的衣袴十分合衬。然而仔细一看,他的视线并没有望着台上的鹰原公,而是毫不松懈地观察着坐在观众席的豪族们。
王妃·祈誓姬则在无聊地盯着指甲。她同样身着传统的系扣正装,盘好了头发,不过不怎么合适。从东国嫁来的王妃拥有清楚的双眼皮,深邃的眉眼和高挺的鼻子。那张坚毅的脸庞中笼罩着些许疲惫,似乎只有此时才后悔夺下了王妃的宝座。
宰相提奥多拉,是从帝国解放而来的渡来人奴隶。她拥有橄榄色的肌肤,浓褐色的眼眸与希腊系的容貌。她一丝不苟地盘好了褐色头发,身上穿着女性用的黑色长外套。一本正经的官员脸像是从报纸的八卦照片上剪下来的一样,非常适合这无聊的典礼。由于一直面无表情,很难看出她的想法,但仔细一看,居然是在场唯一一个去努力理解演讲的人。口中还念念有词。不愧是一直为国操劳的实务家。
和义彦挺直脊背,用淡定的表情默默忍耐着无聊。
稻良置将军和其他豪族高官们坐在一起,从奇智彦的位置看不到他们。
此时,一名近卫兵从贵宾席后方悄悄接近,在宰相耳边说了些什么。宰相答了几句。
准备退下的近卫兵,身上挂着四把手枪。奇智彦小声叫住了她。
「钟宫大尉。」
和宰相交谈的近卫兵是负责休息室警备工作的那个大脑门眼镜女。
钟宫向奇智彦行了一礼。
「殿下。」
「刚才你和宰相说了什么。」
「是警备工作的问题。帝国那边要求增加会场的警备兵力,我来获取许可。」
奇智彦皱起眉,思考着理由。
「警备?发生什么事了吗?」
「我也不太清楚具体情况。不过帝国方运来了一个牢笼。可能是要展示某种异国的动物吧。」
钟宫快步离开了。她在会场内来回走动,悄悄通知相关人员。奇智彦一直望着她的背影。
奇智彦的膝上传来了一个不悦的嗓音。
「奇智大人,在说什么呢。」
「哎呀,幸月大人,您醒了吗。」
第一公主·幸月姬以八岁孩子的敏锐看穿了大人的含糊其辞。孩子比大人想象中的要更加聪明。她嘟噜噜地震动嘴唇发出威吓声。因为她知道奇智彦和奶娘不一样,不会责骂自己,才这么肆无忌惮。孩子比大人想象中的要狡猾得多。
「和那个士兵小姐说了些什么?不能告诉幸月吗?」
幸月姬和哥哥一样生着张温厚的脸庞,笑起来非常和善。面容也很像王妃,眼睛大大的,五官端正,特别是今天还为仪式化上了淡妆,在眼角抹了红色眼影,瞪起眼来有种超越年龄的魄力。
「幸月大人,别这样蹙着眉。」
奇智彦转移话题道,「呀!」公主用双手遮住了眉毛。
正值妙龄的公主,最近很是在意和母亲一样浓密的眉毛。
幸月姬抓起左右垂下的头发缠到脸上,想遮住眉毛。
绾起的发髻、玉簪和帽子,以及传统服饰的袷衣差点一齐滑落,奇智彦慌忙扶住了。
「不必在意,是很美丽的眉毛哦。」
奇智彦干脆地收回了自己说的话。
「然后呢,和那个女人说了些什么?」
化身为长发幽灵的幸月姬问道。
意志强烈且异常聪明的孩子并不少见,但幸月姬在其中也属于相当顽固的那种。
因为幸月姬一直不高兴地左右摇晃身体,对于无法自由使用双手的奇智彦来说,让她保持姿势坐在膝盖上就很费劲了。石磨和咲想要帮忙,但被奇智彦制止了。让身经百战的奶娘焦头烂额的幸月姬,不知为何很亲近奇智彦。慢慢等她安静下来,用白色手帕擦去她嘴角的口水。
「本来要保密的,但露馅了也没办法。听说之后会有马戏团表演。」
幸月姬一听到马戏团,眼睛就闪闪发亮。
「会有吓人一大跳的东西出来吗。」
「要是有就好了。」
奇智彦附和道。虽然不知道她具体指的是什么。
「会有小丑出来吗。」
在场(、、)的大家都是小丑哦。」
这是奇智彦的真心话。
「会有骆驼出来吗?」
「骆驼?会有骆驼吗……」
虽然帝国那边带来了笼子,但如果大得能装进一只骆驼的话,估计也进不来会场吧。
「但是,可能会是其他动物吧。幸月大人除了骆驼还喜欢什么动物呀?」
「幸月喜欢骆驼!」
幸月姬固执地说。
随后幸月姬开始唱起了即兴的骆驼之歌,奶娘冲过来把她带走了。

◇  ◇  ◇


帝国军的新司令官也很不擅长演讲。一丝不苟地穿着帝国军服的初老黑人,浑身充满了身经百战的大将气息,但雄辩术大概只是下等偏上的水平。
司令官用帝国语大声朗读着手上的稿纸,竭力用音量来掩饰内容的单调无趣。
「两国之间结下了战友的深厚信赖,皇帝陛下与元老院深感欣慰,因此赠予大王陛下一份礼物。」
司令官从装饰箱里取出皇帝的信,鞠了一躬后开始朗读。
余,皇帝什么什么乌斯三世,遵从元老院的建议,云云。都是惯例的政府机关套话。
「——内容如下,黄金200秤【注2】,叙利亚产的骆驼一只,以及年轻貌美的女奴隶一位。」
司令官读完后,迅速使了个眼色,候在一旁的帝国大使馆职员揭开了盖在轿子上的布。
从中用锁链缓缓拽出了一只双脚站立的熊。
豪族们纷纷吵嚷起来。大家都十分困惑。
奇智彦也不知该作何反应,向背后的咲问道。
「那是熊吗?——不对,是披着毛皮的女人?」
身穿熊皮的高大女子沐浴着灯光。脖子上挂着坚固的枷锁,手背在身后用绳子绑住,双脚也用铁链锁在一起。光是看着就让人兴奋起来。从扬声器中传出了太鼓的声音。
奇智彦不禁嘟囔道。
「真的开始马戏表演了……」
三名近卫兵牵住连接枷锁的三根铁链,两名近卫兵围在旁边拿着刺股【注3】,诱导熊奴隶前进。熊突然发出了猛兽般的低吼,挑衅着近卫兵。锁链发出清脆的响动,近卫兵们架起刺股迅速后退。
豪族们和石磨都被那份迫力惊得倒吸一口气。这就好像动物园的余兴表演一样。咲疑惑地问。
「为何戒备如此森严呢。帝国应该是自愿奴隶制才对。这完全就是对待凶恶罪犯或是猛兽的态度。」
在太鼓和锁链的响声中,一行人带着女奴隶来到演讲台下。
司令官为了不被众人的议论盖过声音,越发提高了音量朗读讲稿。
「此人在帝国领地日耳曼尼亚去年的大叛乱中,自封为古代神。」
奇智彦不禁怀疑起自己的耳朵。叛乱,神。现在这年头?
「她自称是日耳曼尼亚民族的神,率领叛军杀害了总督,支配了三个州和七个市区。帝国花了两年时间,牺牲了一名将军与两名大佐镇压成功。此人在战败后试图带着七辆货车的掠夺物品逃亡。然而警察看穿了她的计划,派出全副武装的七名巡查包围。最终此人在赤手空拳打倒五人后被捕。帝国最高法庭宣判其死刑,但皇帝陛下慈悲为怀,为其减轻一等罪行,降为奴隶之身。」
奇智彦心中了然,和咲悄悄说道。
「这下明白为何要带着锁链了。那头熊既是凶恶的罪犯也是猛兽。他们要把这个麻烦丢给王国。」
就算王国时常被挪揄成是『极东世界的极西之地』,但真当成流放地也欺人太甚。
咲掩住嘴角,小声问道。
「这熊听起来就很可怕。为何帝国人不杀了呢。」
「现在的帝国法律中没有死刑。判决只是做个样子吧。一度宣告死刑之后,再表示宽恕饶人一命。」
奇智彦盯着身为流放犯的熊。
「要是帝国自己杀掉,就会被后世传颂为民族英雄吧。他们是在忌惮这个。」
此时,司令官读到了讲稿的最后一部分。
「皇帝陛下认为,若是在诸国面前展示这位美丽的俘虏,就能增加帝国的名誉,于是将其作为赠予同盟国的礼物。」
演讲结束,大家都在窃窃私语。奇智彦深深叹了口气,和栗府兄妹悄悄道。
「真是抱了个点了导火索的炸弹过来。在场真有人想要吗?要是在会场内解开枷锁大闹一场,可是会造成流血事件吧。特别是我这样的。」
奇智彦夸张地说,指了指难以动弹的左脚。
「石磨,记得给我收尸。」
「收尸就拜托咲了。我会成为殿下的盾牌。」
石磨的眼神和声音都意外地认真,本打算开个玩笑的奇智彦有些尴尬。
王兄从王座上站起身,用帝国语陈述谢辞。
他赞美了皇帝的贤明判断和慷慨气度,彬彬有礼地朝司令官致谢。
「余对帝国亘古不变的情谊深表谢意。皇帝赠予之物均为上好的名品,余就心怀感激地收下了。黄金送往库房,骆驼运往牧场——」
说完事先定好的台词,王兄沉默了一会。
「怎么了。」
石磨有些讶异。身为弟弟的奇智彦察觉到了理由。
「王兄在犹豫吧。本来应该当场解放熊奴隶的。然而现场解开锁链太过危险。以及,还要考虑解放之后要怎么安排那家伙。」
王兄马上就做好了决定。立于万人之上就要办事果断。
「这位美丽的奴隶,就下赐给某位声名显赫(、、、、)之人吧。」
说到声名显赫之时,各豪族互相使着眼色。
最终,负责桥接王室与豪族的宰相,例行公事地站了起来。
「帝国是我们最为重要的同盟国。而且这位熊奴隶是独一无二的珍品。虽然不知真假,可能还是异国的神明。或许赐给王室之人比较合适。」
这话里的意思就是,大家都不想要这种杀戮野兽。王室这边自己决定她的去向吧。
王兄望着贵宾席的两个弟弟。
奇智彦看向鹰原公。正好和看着自己的鹰原公对上了眼。
鹰原公飞快地站了起来。
「此番提议实在是万分荣幸,不胜惶恐。那么——」
那么,就没有然后了。他似乎什么都没想,只是反射性地站起来而已。
「那么,赐给奇智彦岂不是更好!」
鹰原公作出毫无根据的断言之后,并没有坐下,只是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
奇智彦环顾四周。丢光脸面的王兄。自绝后路的鹰原公。一脸担心地看着王兄的祈誓姬。在立场上无法插嘴的和义彦。夹在王室与豪族之间左右为难的宰相。
奇智彦在心中深深叹了口气。
逐渐陷入自我厌恶。为什么非得做这样的事。
随后,他为了发出洪亮的声音深吸一口气。

了不起(、、、)!」奇智彦夸张地站了起来。大家都吓了一跳看向这边。奇智彦撑着指挥杖,大幅地左右摇摆身体,故意吸引人们的眼光,走到熊奴隶的面前。
「大王陛下的贤明判断,以及鹰原公的盛情厚意,都太了不起了!」
所有人都惊得目瞪口呆。鹰原公则比谁都要震惊。
不可以让人有思考的时间。奇智彦仰望王兄,朗声说道。
「将帝国赠予的100秤黄金,赐给这位声名显赫(、、、、)的奴隶,以此解放自己。以及下赐剩余的100秤黄金,令其自由前往想去的地方,实属众神都要交口称赞的功德无量之为。」
奇智彦朝众神之像以及王兄和鹰原公鞠躬行礼后,退回自己的座位上。
「不,没有……」
鹰原公刚开口,马上理解意图的和义彦打断了他的话。
「实在是太了不起了!」
和义彦站起来用力地拍着手。豪族们半是安心,半是困惑地窃窃私语。
咲不安地与奇智彦耳语道。
「刚才殿下做了什么?」
改变了议题的方向(、、、、、、、、)。从互相推脱熊这个包袱,转到『熊的祛邪消灾』上。」
「议题的方向……」咲转动脑筋,努力理解着。
奇智彦一边观察着豪族那边的气氛,一边低声说明道
「那200秤的黄金,原本就是用于解放熊的奴隶身份(、、、、、、、、)。从前,国家或是国王之间赠予奴隶之时,会一并送来解放用的黄金。他国赠予的奴隶杀不得。就算不喜欢或是犯下罪行,若杀掉就是对他国的侮辱。所以——」
「一度解放后,作为自由民下达判决吗。那大量的黄金,就是用来解放熊的黄金。」
「对。熊奴隶在帝国大概值200秤黄金吧。帝国那边暗地希望能在王国解放这个奴隶,所以才一并送来了200秤黄金。解放之后——」
咲察觉到了。
「借王国之手偷偷杀掉熊?」
「我奇智彦可什么都没说。」
咲慌忙捂住嘴。这不是在王宫宴会上该有的发言。
「那么,陛下所说的『剩下100秤黄金』指的是?」
「熊奴隶在帝国价值200秤黄金。在王国拍卖的话,说不定能值更多。那么稀有的奴隶可是有市无价的。然而,今天在这里,在王和众多豪族的面前,决定了那个奴隶价值100秤黄金(、、、、、、、)。谁都没有异议。所以在王国,那只熊奴隶就价值100秤黄金。」
咲瞪大了眼睛。
「那么,殿下是进行了100秤黄金的价格操作吗。在那么短的时间内。」
「不对哦,咲。只是帝国赠予的黄金刚好多出了100秤而已。」
奇智彦满足地吐了口气。
「要怎么处置黄金是王国的自由。王国可以把它赐给那只熊奴隶。成为自由身的熊要用它坐飞机飞回帝国,或是作为在帝国的生活费,都随熊处置。」
奇智彦的言外之意是『给了你交通费就闭嘴乖乖回帝国』。
咲露出佩服与惊讶交织的表情沉默了好一会,忽然想到了什么,疑惑地问道。
「但是殿下,帝国那边不是想代替流放地把熊送到王国吗?」
奇智彦愉快地笑了。
「帝国那些家伙应该给我好好记住。王国可不是什么流放地。」

◇  ◇  ◇


王兄和鹰原公看起来都松了口气。豪族们也都恢复了冷静。
然而,帝国军司令官和大使馆职员,频繁地用帝国语快速交流着什么。
最终,司令官尴尬地走到贵宾席的宰相提奥多拉的面前。
「买卖契约书有点问题。」
帝国大使馆职员,一身帝国东部风打扮的女性代替他详细解释道。
「奴隶的输出需要政府的许可。必须事先报告好中间人,最终收取人,以及使用用途等等。」
宰相沉默地听着说明。奇智彦和王族们察觉到险恶的气氛,担心地看着这边。
「这份文件上写的使用用途是『赠予』,用200秤黄金解放是可以。但若是用其中100枚黄金送给前奴隶的话,性质就变成『解放』了,必须修正文件。」
听完说明的王妃,一脸惊讶地说出了全员的心声。
「那种事怎样都好吧……」
「我理解您的心情。但是,由于曾经有恶劣的奴隶商人送黄金给解放的奴隶,从而用于犯罪组织的不法洗钱。所以才产生了这种制度。」
和义彦表情僵硬地注视着作出说明的大使馆职员。
「修正文件需要花费时间吗?」
帝国军司令官代替她回答了这个问题。
「因为这属于外交事件,必须咨询本国。虽然不愿这样,但可能要退回元老院。」
所有人都不禁开始呻吟叹气。鹰原公烦躁地站起身,高声说道。
「那样的话随随便便就能花掉一个月吧!奇智彦啊,妨碍王兄的决定就会变成这样。对吧,大哥!」
鹰原公在全是自己人的场合,会拼命给王兄拍马屁。
「奇智彦!干脆杀掉那只熊。悄悄捅脑袋一刀不会暴露的。」
鹰原公在帝国那边也在场的情况下,用帝国语这么说。司令官等人只能假装没听见这话。
和义彦忍不住上前制止。
「鹰原公,在帝国法律里奴隶不是『物品』而是『状态』。只是在为自己赎身之前,限制其一部分的权利。要说的话,和未成年人、囚犯以及士兵是同种存在。别说是虐待,杀害更是万万不可。」
「那要怎么办,和义彦阁下有什么想法吗?」
「给她200秤黄金,让她解放自己可以吗。」
「要是不给她坐飞机的钱,那只熊可就要大摇大摆地走在王国街上了!」
王妃有些不耐烦地插嘴道。
「我不明白。解放之后,再给她坐飞机的钱不就行了吗。」
全员尴尬地沉默了,王妃十分困惑。奇智彦望着虚空喃喃道。
「要是由王国来准备交通费,就意味着王国对皇帝的赠礼不满,要退回礼物。」
这回包括王妃在内,全员都尴尬地沉默了。
此时,一直默默思考的宰相,静静地开口道。
「最终接收人证明书的名义是大王个人吗?」
大使馆职员翻开文件。
「不,是贵国的王室。估计是为了节约税金吧。」
「那么,皇帝可以将奴隶赐予某位王族,对吧?」
「从文件上看,王国这边没问题就行。」
「200秤黄金的接收人也是王室名义吗?」
「不,接收人是王国外务省。」
奇智彦大致察觉到宰相的想法,用右手捂住了脸。
宰相向周围人说明道。
「王室这边派出一个人接受皇帝赐予的熊奴隶,大王陛下收下黄金,将其中100枚黄金赐予王族,王族解放奴隶。然后,由大王赠予前奴隶(、、、)100枚慰问金。王族再作出如下宣言:『使用大王赐予的黄金,解放了皇帝赠予的奴隶』。这样一来,王国的人都会认为是大王解放了熊。并且帝国这边的文件也没问题。」
哦哦!全员发出感叹。这份尊敬之情和原始人畏惧火焰的感情类似。大使馆职员说完『似乎可行』之后,大家纷纷说着『太好了太好了』『都不知道怎么办才好』之类的话。
随后,话题又转回来了。究竟该由鹰原公还是奇智彦来接受呢。

◇  ◇  ◇


钟宫大尉等近卫兵簇拥着奇智彦,为了解放熊奴隶走近演讲台。
熊的周围戒备森严,站在大会场讲台前方一动不动。拿着刺股的近卫兵围在熊的身边,更外侧的豪族们围成一圈远远守望着。不知是谁的指示,熊的全身沐浴着配备好的灯光,在黑暗中独自现出了身影。就像某种仪式或舞台一样。
奇智彦一行人拨开豪族们的人墙靠近熊。心中涌起莫名的紧张感。
回想起了孩提时从现已亡故的父王那里听到的故事。在山里被熊袭击的体验。熊的威压感。从巨大身体中产生的压倒性说服力。如果不是随从及时开枪,余现在应当已经成为传闻中被熊吃掉的王了吧。因为父王会随性添油加醋,故事细节每次都不一样,但大致就是这样一个故事。
不想成为历史上『解开枷锁后被熊杀掉的王子』啊。奇智彦如此想道。
穿过人群,领路的近卫兵左右散开,奇智彦和熊面对面。
熊皮的威压感十分惊人。虽然现在还很老实,但看起来也像是在养精蓄锐,真可怕。
个头好大。是身高一米六三的奇智彦需要抬头仰望的高度。真的是女性吗?
候在奇智彦身边的钟宫大尉向奇智彦耳语道。
「殿下,随时都可以上。十二发八厘米的子弹,呼吸之间就能射完。」
钟宫一笑,露出獠牙般的犬齿。大脑门眼镜与双手握住的六连发手枪呈现出鲜明对比。帝国制造的卡西乌斯四型手枪粗野地闪耀着漆黑的光芒,拥有异样的说服力。
奇智彦点了点头。能感受到豪族们估价般的视线。
大使馆职员脱下了熊的毛皮。哦哦哦!这次传出了满意的欢呼声。
女人身材高大,皮肤白皙,栗色的头发长至腰间。她穿着白色的束腰短外衣,慷慨地露出了肩膀和丰满的胸口,以及漂亮的锁骨。由于衣服没有袖子,只长到大腿,能看到纤长的手脚。她赤脚穿着皮质的凉鞋。因为还戴着熊头的毛皮看不清脸。那副模样宛如会动的神像或是侍奉异教之神的巫女一般。
奇智彦踏进照耀着熊的光环中,深吸了一口气。
「不知名的奴隶,若你在听的话,就点一点头吧。」
挑衅并非上策,总之先用帝国语谨慎地搭个话。
呜呜呜,熊低吟道,摇晃着头上的毛皮。
看来听得懂帝国语,不禁松了口气。想想也是当然。奇智彦继续说道。
「我是奇智彦,与始祖神血脉相连之人,大王的弟弟。接下来准备解放熊,保障熊的将来。我赌上神的名义发誓,所以也希望熊能够发誓不会伤害大家。」
熊奴隶呜呜呜地低吟着。
难以判断这反应是答应还是拒绝,奇智彦等待了数秒。
注意到大使馆的人在拼命做手势示意脱下奴隶头上的熊皮。
奇智彦偷偷看了一眼守在身旁的钟宫。
两个枪口都朝向了熊。枪身毫不动摇。看得出她久经锻炼,枪明明那么重。
稍微有了点勇气。不管怎样都赢不过枪吧。
奇智彦向前靠近,伸出右手,掀开熊头的毛皮,顺畅地脱了下来。

绯红的眼眸,静谧得让人惊讶。

高贵的容颜。并非狂信者或是山贼的眼神。眼中也没有预想的残忍和憎恶。
也明白她为何一直在低吟了。熊奴隶戴着附有皮制牵引绳的坚固口塞。
是防止自杀,还是为了防止咬飞机空乘员呢。
奇智彦为了脱掉口塞,绕到后方掀起头发,寻找皮带。
钟宫想让近卫兵来帮忙。奇智彦感激地拒绝了。
「但是殿下,皮带……」
「我时常觉得不可思议。拥有双手的人们为何要在单手能完成的任务中花费更多时间呢。」
奇智彦用自己的头撑住掀起的头发,用手摸索着金属扣的位置。汗水很滑。奇智彦咬住一端皮带固定好。熊奴隶似乎觉得有些痒,不禁弯下了腰。解开金属扣,口塞随之脱落。
「呜哇!」熊奴隶吐出了积蓄在口腔内的口水。
「还、还好没从前面脱。」
钟宫和近卫兵从头到尾都在一旁佩服地看着。
奇智彦绕到奴隶的正面。奴隶盯着奇智彦。
「女奴隶,你的名字叫什么。」
奇智彦问道,继续按顺序执行仪式。
「我不是女人。是熊。」
熊的帝国语中带着奇怪的浓重口音。以及,在她的文化里熊似乎是一种美称。
「熊奴隶,你的名字叫什么。」
奇智彦没有在意这些细节,问道。
「你名为奇智彦吗。真是奇怪的名字。那只手能开来福枪吗。——!」
在奇智彦反应过来之前,女奴隶已经被谁拽住脖子上的锁链,撂倒在地上。
是钟宫。她用军靴使劲踩着女奴隶的头,枪口抵在身体上。
奇智彦立刻阻止了她「等下,别杀。」
钟宫依旧用枪对准女奴隶,转向这边。
令人讨厌的眼神。蛇一样的眼神。影子一样的眼神。其中蕴含着不可思议的魅力。
那是拥有坚定自我的眼神。那是根据情况会为了主人杀人,亦或是杀掉主人的眼神。
直截了当地说,就算拥有能力、野心和常识,却没有人类的心。和父王有点像。
钟宫例行公事地告诉奇智彦。
「奴隶侮辱了王族,让其没有痛苦地死去都尚且不够。」
「幸亏,我已经习惯了侮辱。而且这是帝国送来的礼物。」
听到奇智彦的话,钟宫迅速低垂着头退下了,离开时还重重踹了一脚熊奴隶毫无防备的侧腹。近卫兵强行让咳嗽不止的熊起身。奇智彦再次问道。
「熊奴隶,你的名字叫什么。」
熊偷偷瞥了一眼奇智彦的左腕。
「我名为希尼斯特拉(Sinistra)希尼斯特里乌斯(Sinistro)·马西利乌斯(Marsilius)的女儿【注4】。」
「住手,钟宫!」
奇智彦阻止道,反握枪托准备殴打熊的钟宫退下了。
「用王国语来说就是『不祥之女,左手男的女儿』呢。你有资格对别人的名字说三道四吗。」
明显是假名。不过之后会由奇智彦在负责人准备好的文件上署名,倒也无所谓。
奇智彦转向一路观望事态的豪族们,举起右手朗声说道。
「王弟奇智彦,用大王赐予的100秤黄金作为赎身费,将奴隶希尼斯特拉解放为自由民。」
随后,他像演戏般夸张地环视了一圈王侯群臣们。
「民意即为天意!赞同之人请务必献上欢呼!」
豪族们发出欢呼,吼叫与口哨,用力地拍动手掌,踏响地板。
解放奴隶是一桩美德,也能成为召开酒宴的借口。
沐浴在一片欢声中的奇智彦,重新转向奴隶熊,不,是自由熊问道。
「现在就解开锁链,能约好不会乱闹吗?」
「相信你的近卫兵吧。那个宽额头想必是相当有名的战士。」
「钟宫氏是王国数一数二的军事家族。光是听到他们的进行曲,弱小的士兵就会仓皇逃走。」
「哼。」被解放的奴隶熊如此说道。锁链全部解开了。
美丽的熊活动手腕,转动肩膀,大幅屈伸着脚。在地板上不断弹跳,放松身体。
随后,她露出了完全和熊一模一样,凶猛中带着和蔼的笑容,用整个大厅都能听到的音量叫道。
「奇智彦大人,失礼了!我们来场相扑吧!」
连说出「诶?」的时间都没有,熊拽住了奇智彦的脚。茂密的栗色头发在低空中飞舞,袭来一记擒抱(tackle)。毫无防备的奇智彦轻易地被推倒在地。

◇  ◇  ◇


奇智彦的脑子从摔倒的混乱中恢复时,大会场的天花板映入眼帘。
呼吸困难。奇智彦对勒住自己脖子的熊怒吼道。
「你要干什么!」
背后的熊笑了。
「确实,希尼斯特拉是个不像样的名字。因为这名字太奇怪了,希望您能赐一个新名字给我。」
「什么?」
奇智彦想挣脱被抓住的右手,但背后的手如磐石般巍然不动。熊的长腿勒住奇智彦的身体,像蛇一样死死缠住。怎么甩都甩不掉。
钟宫的枪口抵住熊的额头。
「奴隶,松开那只手。现在还能饶你一命。」
「不是奴隶。是自由民希尼斯特拉。这位奇智彦大人之前这么说了。」
奇智彦的背后传来了熊开心的笑声。
「明明是宴会,王族却不愿和自由民来场相扑,真是冷淡呀。」
奇智彦拧着身体,勉强确保了呼吸顺畅。
「赢过只有一只手的男人很开心吗?」
「不怎么开心,但玩弄高高在上的人很开心。」
熊边说边继续勒紧了脖子,奇智彦感受到了生命危险。
虽然石磨拔出了剑,但轻易劈斩的话可能会刺到奇智彦,只能远远地叫道。
「殿下,头!给背后一个头槌!」
他拿着剑作出示范动作,但奇智彦的脑袋被固定住了动弹不得。
「哥哥快上!殿下也加把劲!」
听到了咲的声音。到底该如何加把劲啊。
此时,希尼斯特拉用盖过众人的音量大声喊道。
「各位王公贵族,请听我一言。在帝国,解放奴隶之人即为保护者,被解放之人则成为其庇护民!按惯例原主人得为解放奴隶取名!现在我正向奇智彦殿下求赐名字,只是一时想不出什么好点子。殿下在思考之时,一直都会命人来场相扑。此举固然有些冒昧,但熊希望能助其一臂之力!」
虽然说的是帝国语,但豪族们大致理解了意思。听到这教养良好的措辞,奇智彦十分惊讶。完全想不到和在王宫里勒住王族脖子的笨蛋是同一个人。
豪族们听到熊的话,立马欢呼起来。估计以为是余兴节目吧。助威与倒彩齐飞。
钟宫悻悻地制止了部下们。稍稍用布遮住了手中的枪。王国的王权基于豪族世家的认同之上。即便是近卫队也不想惹豪族不悦。
奇智彦想向这个满口胡言的熊女抗议,但呼吸困难,说不出话来。
「想到什么好名字了吗,奇智彦?还是说,再勒紧一点比较好?」
或许是为了听听回答,手腕稍稍松开了。
奇智彦贪婪地呼吸着空气。闻到了汗液和熊和女人的气味。
「快放开我!怎么可能在王宫里和熊相扑啊!」
「给我取名就放开!」
熊笑了,只有声音像个女子。
「我知道了,我取,让你成为庇护民。」
「什么名字。」
「这种状态下怎么可能想得出来!快松手!」
「要是松手的话,总觉得奇智彦会突然变卦。这是为什么呢。」
「要是松手的话,就能拿到100秤——咕!」
脖子被勒紧了。而且是在吸气之前。
「那本来,就是给我的钱吧?」
背后传来的声音带着些许冷酷的味道。忘了之前是用帝国语商量的这事了。
「你看,我耳朵也很灵。想要这样的庇护民吧。想好名字就喊出来。大家都在洗耳恭听呢。」
不可能想要勒住保护者脖子的庇护民吧。但如果把这话说出来,下一秒怕颈椎就折断了,奇智彦转动缺氧的脑袋,拼命思考着名字。
「——女。」
奇智彦开口后,熊松开了他的脑袋。
奇智彦深吸一口气——丹田发力大喊道。
「荒良女!这位是我的庇护民,荒良女!」

豪族们团团围住了荒良女欢呼着,宛如迎接凯旋归来的将军。
有人递出了酒杯,有人希望能和自己也来一场相扑。
后者中有许多人心怀歹念。但荒良女悉数应战了。
在稍远一点的地方,石磨、咲以及近卫队围住奇智彦照顾着他。
钟宫死死盯着被豪族们包围的荒良女。是蛇的眼睛。
「殿下,那只熊就交给近卫队吧。」
奇智彦抚摸着喉咙咳了一会,喝下咲递出的水后,回答钟宫。
「既然已经解放过一次,便不可能再系上锁链。」
「那是伤害王族的罪人。套上枷锁,丢到近卫队的地下牢房里折磨。必定好好管教一番给您看看。」
揉搓着奇智彦后背的石磨,像看到了什么可怕的东西似的问钟宫。
「具体来说是什么样呢?」
钟宫在石磨的耳边说了很长的一段台词,石磨震惊道「这样吗?!」
「最开始这种程度就够了。要是不循序渐进的话罪人会死掉的。」
「我会考虑。」
奇智彦不动声色地说,望着自己的新庇护民。
荒良女用一记豪爽的日耳曼尼亚式背投扔飞了铁路大臣,沐浴在一片掌声与喝彩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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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1】:原文为美豆良,把头发在耳边束成两个环的造型。

【注2】:原文为拉丁语塔兰同(talentum),含义为“秤、天平”。是古代中东和希腊-罗马世界使用的质量单位,根据时期不同实际重量也不同。罗马时期衡量贵金属所用塔兰同的实际质量大约在20至40公斤之间。
【注3】:原文为刺股。形容不来,看图吧。

【注4】:Sinistra,是意大利语「左边」的女性用法。Sinistro是「左边」的男性用法,也有不吉、不祥的意思。后面的词缀暂且查不出来,就按照后文日语直接翻译了。
Marsilius,是13世纪意大利哲学家、医生,其政治著作《和平守护者》驳斥了教皇在教会和国家事务中享有大量权力的主张,被视为是中世纪晚期最具革命性的政治著作,也是西欧最先批评政教合一的著作。
(此处可能是和荒良女身世有关的捏他,但原作目前没提到暂且做个备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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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幕 我恨,且我爱(Ōdī et amō)


自王宫解放熊后过了五天。
最后,奇智彦还是将荒良女作为庇护民带回了宅邸。出于对帝国的顾虑以及对暴力的警戒,不能冷落了她,但要是当成上宾对待,也会招致世间的猜疑和宅邸内的不和,因此给她的待遇就和侍从一样。荒良女并没有多余的怨言。
给她准备及购买张罗了一番随身物品后,直到昨天才发现换洗衣物的问题。
宅邸里没有适合荒良女体格的大尺寸女性服装。
无奈之下,只好用奇智彦的汽车带她去面向外国人的王都服装店一趟。
奇智彦的车是帝国进口的黑色四门大轿车。由于是微服出行,就摘掉了前面的纹章小旗。奇智彦坐在后座的右侧座位,中间是石磨,左边是荒良女。后座显得稍微有点拥挤,不过这是为了警戒熊。由咲来开车和管理钱包。副驾上坐着追加的护卫侍从。
车载音响里播放着帝国语广播。是帝国公共广播运营的国际多语言节目。
播音员说着标准而清晰的帝国语。音乐也十分优雅。
荒良女时不时地透过窗帘缝隙看向白天充满活力的王都。
奇智彦输给了好奇心,开口问道。
「熊感想如何?」
「像电影背景一样的街道。」
荒良女的语气十分理智,且意外地知性。她一直在观察王都。
「东边的山丘是王宫。会议厅,政府机关,剧院,公共浴场,对面是附有大演讲台的中央广场。十字路口的主街道上分布着砖砌建筑。广播的电波塔。中央车站与港口。郊外有飞机场。是个漂亮的王都。」
「能得到熊如此高的评价,还真是令人欣慰。」
「但是,漂亮的地方都聚集在一个地方了,好窄。像是帝国都市里拍照用的微观模型一样。」
「这句话是多余的。」
此时,石磨板着脸插嘴道。
「荒良女,下车之后别东张西望。你的长相和那个毛皮都太显眼了。」
石磨相当紧张。他此次负责的任务是护卫兼制伏熊。
奇智彦一行人在主街道的路边停下了车。
虽然离店铺还要步行一段距离,但这边宽敞空荡,少有偷车内物品的人。
奇智彦用右手撑住身体,脚踩踏板,没有借助任何人的帮忙熟练地下了车。
奇智彦身穿对王族而言较为简洁的三件套西服,带着绅士帽。不过周围是穿着礼仪用军服的石磨等人,一眼就能看出是哪里的某个豪族。而且。
披着熊皮的荒良女慢吞吞地下了车,悠然环顾周围。
周围的人们都目瞪口呆地仰望着异国的女巨人。王国的平均身高很低。荒良女低声说。
「原来如此,所以才没有适合我的衣服。」
石磨和负责护卫的侍从走在前方分开街上的人群,奇智彦、咲和荒良女跟在后面。
王都是王国的缩略版。王国内所有的民族、语言、文化均聚集于此。货币和商品也是。
高级店铺的橱窗尚且不论,于道路两旁支起货架的露天摊位也充满生气。
货物丰富。有谷物、肉类、酒品、鱼类、蔬菜、杂货,以及帝国名牌的水货。
奇智彦默默观察着价格。大概是战争的影响吧,物价还在上涨。
旁边忽然冒出一个巨大的影子。荒良女探出头来,十分懂行似的评价道。
「山珍海味都摆在一起,是个好集市。」
「熊也通晓经济吗。」
「当然了。熊会最先看出高价的东西,然后全部抢走。」
「那不能叫经济吧。」
奇智彦板着脸回答。熊开心地笑了。
「话说回来,奇智彦不担心我会逃走吗?」
「反正你也没有可以去的地方。而且,就算现在想逃——」
奇智彦扬了扬下巴,示意道路前方。
通往中央车站的路上,设有军队和近卫队的盘问所。这是为了找出逃兵和间谍。
战争进入第三年,他们已经完全融入了这条街道的风景中。
荒良女抱起双臂,低声说。
「原来如此。现在正是战争时期。」
就在此时,有谁叫住了荒良女。奇智彦越过荒良女的熊皮观察情况。
眼前出现了一身黑色诘襟制服和一顶头盔。是巡逻的警察。看起是个能抱孙子的老巡警了。
因为警察里也有很多预备军人,战争时期现召了许多年富力强的警察,所以这边处于人手不足的状态。
老巡警要求打扮明显十分可疑的荒良女出示身份证件。
荒良女困惑地望着老巡警,向奇智彦问道。
「这是王国语吗?奇智彦,这个警察在说什么?」
「他说别在街上放养熊。」
「这下难办了,这个警察,完全不会帝国语吗?」
「当然。并不是谁都会说异国的语言的。」
老巡警听到了奇智彦的声音,十分小心地绕过了熊,转向奇智彦。于是他注意到了。
从奇智彦的打扮来看,他明显身份高贵。身穿军服的石磨回过头来和老巡警打了个招呼。
老巡警知道自己叫住的可疑的熊大概是某个豪族的同伴后,迅速敬了一礼离开了。
明明是例行盘问,他却离开得如此干脆。荒良女愈发疑惑。
「奇智彦,你认识那个警官吗?这样就好吗?」
「当然不好。」
奇智彦只说了这些,就先行一步走在前面。荒良女边走边环顾街边的店铺。
「看板全是帝国语。横着写的是王国文字吗。」
「是的。那是从祖父王时期定下来的王国正体字。」
荒良女走在奇智彦的身旁,稍加思考了一会。
「奇智彦的祖父……在那之前用什么样的文字呢?」
就在此时,荒良女和谁撞上了。是个穿兜帽外套的小巧身影。
那身影用尖锐且粗鲁的语气说「长点眼睛吧!」随后迅速离开了。
石磨抓住荒良女的手腕,将她拉到不会挡路的地方。
「熊!太拖拖拉拉了!看看有没有东西被偷。这附近扒手很多。」
「也没带什么能被偷的东西。」
荒良女满不在乎,慢吞吞地走着。
当看到目标店铺的看板时,周围忽然传来了嘲笑声。
「神!神!」
一些游手好闲的男人们在路旁支起板凳,大白天就喝着劣酒赌小钱玩双六【注1】。
他们指着身穿熊皮的荒良女,大声嘲笑着什么。
「奇智彦,什么意思?『kamu』是王国语吗?」
(kamu)。是(kami)。这里指的是(kuma)吧。)
此时,玩双六的男人们手指石磨,开着只有自己人才能听得懂的某些玩笑。
眼下石磨现在正在执行重要的工作,拼命地控制自己不冲上前去。男人们笑得越发大声。
王都的双六伙伴们都十分喜欢石磨,他们觉得石磨是个有点小钱的冤大头。
咲用冰冷彻骨的视线来回打量着玩双六的男人和石磨。
「哥哥,我以为你不再赌了。」
石磨别开脸,拼命思考着借口,最终只能挤出一句。
「我赢回来就不玩了。」
奇智彦想,这思考方式明显会被吃干抹净吧。
走在旁边的荒良女,忽然莫名热切地问奇智彦。
「奇智彦,这个国家的民族也尊敬熊吗?」
「为什么问这个?」
「这可重要了。知晓熊的伟大,意味着拥有很高的知性。」
奇智彦沉默了一会,用手杖指了指与现在这条路相交的另一条路上的王都中央广场。
中央广场上有个巨大的壁画。色彩丰富的镶嵌艺术画中,从天而降的女神正向下方的大王递出战斧。大王的背后是士兵、农民、劳动者、巫女、渔夫,以及抱着婴儿的母亲。
递出象征王权的战斧的女神,坐在一头熊身上。
荒良女的声音顿时欢快起来。
「这个国家的主神是熊吗?」
「不对。主神是女神,熊是使者(、、)。」
奇智彦顿生警戒。这头熊一定在考虑着『这国家在宗教上很容易同化」之类的危险想法。

◇  ◇  ◇


从服装店打道回府的路上,坐上车的荒良女心情很好,积极地和奇智彦与石磨搭话。
「这国家不是相当不错嘛。值得让熊来治理。在即将彻底征服之际,就让大家来供奉熊吧。在广场上选个显眼的地方建熊神的像。」
石磨忘了警戒和愤怒,有些傻眼地嘟囔道。
「你积极也要有个限度吧。」
「话说回来。」熊望着奇智彦问。
「奇智彦,这个城市住了多少人?」
「大概五十万人左右吧。」
「说得相当笼统呢。」
奇智彦静静地望着窗外。熊思考了数秒,犹豫道。
「奇智彦,所谓『大概』,也就是说……没算过吗?」
「没有计算的方法。而且,没有身份证的人也很多。从集市内的食物消耗量反过来推算,大概在五十万左右。」
「还真是了不得的国家。」
荒良女的语气中带着几分严肃。
「但是,从山丘上的王宫看下来,感觉市区的面积最多只有五平方公里左右。在这里塞进五十万人,不会变成人口过度密集的城市吗?」
「现在就是这样。」
奇智彦答道。荒良女少见地沉默了,她一边用手梳理熊皮一边嘟囔道。
「似乎是个相当不妙的国家。而且那样富有政治性与宗教性的看板还光明正大地立在大街上。」
奇智彦和石磨都震惊地瞪大了眼睛。你也配说这话?
熊呜呜地低吟了几句。随后又默默地盯着奇智彦座位的方向。
奇智彦察觉到了。此时已经日落西山,玻璃上映出了奇智彦的脸。
熊突然喃喃道。
「长得倒是不差。」
奇智彦困惑地看着荒良女。
「坏就坏在面相,很像狐狸。内心的别扭都表现在脸上了。」
奇智彦不知该作何反应,愈发狐疑地盯着熊。
「就这么光明正大地说保护者的坏话?」
荒良女说,不对,是在夸你哦。她愉快地笑了。
「你知道吗。熊喜欢复杂的家伙。」

◇  ◇  ◇


「要是知道荒良女如此美丽,就不让给奇智彦了。大哥请看,多美啊!雪白的肌肤,健康的肉体。明明只是个奇智彦而已!」
明明是鹰原公强行甩来解放奴隶的任务,现在却边撕咬着烤鹌鹑,边厚颜无耻地说这种话。
餐桌上的人都笑了。笑得最大声的是荒良女。奇智彦也装出一副愉快的样子。
荒良女成为庇护民已经过了十天。为了让熊学习王国文化,让监视她的人带着参观了一番王都。原本钟宫也自告奋勇要来担任监视,但有种熊会莫名其妙失踪的预感,于是郑重拒绝了。
因为熊谜之老实,奇智彦就有些疏忽大意,接受了王宫晚餐的邀请。
在神话之雾还未完全散去的王国,宴席与餐桌非常受重视。只有经过王族计划表的许可并且被叫来的人,在斋戒沐浴之后才能聚集在王宫主屋的小食堂。
餐桌上坐着主办人王兄、王妃和幸月姬。以及鹰原公、奇智彦、和义彦等王室相关人员。
另外还有宰相提奥多拉、稻良置大将军等高官,以及大王点名的一头熊。
小食堂很豪华。两张正方形的桌子上铺着美丽的浅绿色桌布。六只长椅围成了口字型。洗手用的水盆里漂浮着花瓣。每样都是在帝国进修的匠人所打造的豪华物品。
壁画的主题是王国神话。王兄的座位背后是祖父王的肖像画。
画框中央的祖父绾着鬟,留着茂盛的银须,身穿黑色的长外套,手中握着象征王权的石斧。
没有叫乐团来,音乐就用录音机来放。这是在财政紧张的战争时期,削减王室费用的一项措施。
料理则极尽奢华。不过,王国讲的奢华,也就是肉、鱼和甜食很多,调味浓厚,量也多得堆成了小山的意思。宾客们一边交谈一边吃这些食物。不过,当然是有节制的。
荒良女的食欲则旺盛到引得周围人频频注目。
「哎呀,好吃好吃!」
她在口中塞满沾上融化黄油的白灼大虾,大口喝着葡萄酒,三口就吃掉半只蒸鱼。完全不碰盛好的白饭。
奇智彦偷偷与背后的咲耳语道。
「果然不该带这家伙来吗。」
荒良女撕咬带骨的猪肉,贪婪地吃着香肠。分到她隔壁位置的王妃,在能容纳三人的椅子一端尽力离她远远的,挺身守护邻座的女儿。幸月姬着迷地看着荒良女。希望她别比骆驼还喜欢荒良女就好了。
将军兴趣盎然地看着熊的进食。和义彦似乎不知该作何反应,但餐桌不一样也很难插嘴。宰相一脸面无表情,其中隐藏着怒火。她反对将帝国的凶恶罪犯招待到王的餐桌上来。宰相的担忧也是理所当然,然而王一声令下就能让邀请强行通过,这就是王国。
「奇智彦,完全没在吃嘛。牙痛?要我帮忙拔了吗?」
「只是细嚼慢咽而已。就算牙痛也不用熊帮忙,我会找牙医的。」
其实是在害怕生病。因为自己手脚都不甚自由,运动量也有限,如果不调整食量的话就无法保持体型。这是只有自己人知道的秘密,王室是容易患上糖尿病的血统,曾祖父晚年还陷入了失明状态。虽然年仅十七岁,但奇智彦还是害怕尿里会渗出糖来。
「来,吃吧。」
荒良女将眼前装满肉的盘子拉到近旁,死死盯着奇智彦。
奇智彦无奈,只好用附有撬棒的小刀切了小小的一块肉下来,荒良女在他耳边低声说。
「若是在王的餐桌上抓住王弟的头按到肉里,所有人都会大吃一惊吧。」
奇智彦悻悻地屈从于熊的威胁,抓住更大的肉片,死心似的塞入口中。
脂肪、弹力、温度。稍加咀嚼后,肉汁的香味便在口中扩散。猪肉独特的臭味很淡。因为这是在王室牧场里吃橡子和水果养肥的猪。而且还用了香辛料和花费繁琐工序的酱汁腌制。
「好吃吗?」
「好吃。」
奇智彦败给诱惑,将手伸向了白米饭。将小刀放在一旁,右手在水盘里洗过,从碗里抓起米饭送入口中。咸味、油脂和米饭组合在一起,为何会如此美味呢。
荒良女满足地笑了。
「这里也是用手来吃饭的嘛。」
「嗯,帝国式吃法。好东西都是帝国产的哦。」
荒良女十分赞同这点,随后看着奇智彦附着撬棒的小刀。
「那把小刀,是奇智彦制作的吗?」
「铁匠制作的。不过设计的人是我。」
奇智彦半是得意地想对这撬棒进行一番说明,但熊的兴趣很快转移到了别的地方。
荒良女指着刚刚才运来的满载红色鱼块的盘子问。
「奇智彦,这是什么?」
「是生鱼片(、、、)。生的金枪鱼。准备了冰窖船运过来的,非常贵重。」
客人们纷纷惊讶于如此奢侈的款待,交口称赞大王慷慨。
荒良女稀奇地看着盘子,以及特意由制冰机制作的冰块与放在上面的红色鱼块。
「所以,要怎么烤呢?没看到炉子呀。」
「这东西就是生着吃。」
「唔呣!异国风情!」
荒良女豪爽地笑着,将手上的生鱼片全部抓起来一口吃掉了。
「嗯,好鱼。但有点没味儿。」
「得蘸着酱油和山葵吃。」
「在吃之前就告诉我啊。」
「我说之前你就吃了啊。」
不知是看不下去,还是好奇心使然,在端上甜点的时候,王兄来打招呼了。熊吃完巧克力蛋糕,往咖啡中加了一堆砂糖和牛奶后,埋头专心啃食抹上奶油的甜瓜。
温文尔雅的王兄用温文尔雅的声音问道。
「餐点还合你胃口吗?」
「是,陛下。太多美味的料理了。」
荒良女意外回答得有模有样。她舔了舔沾满奶油的手指。
鹰原公色迷迷地看着这一幕。奇智彦为家人一目了然的旺盛性欲感到悲哀。
王兄的表情中混杂着些许苦笑,但落落大方地对荒良女说。
「吃得开心就好,不过还是用小刀切一下吧。」
「好的,陛下。」
荒良女也笑了。她站起身,用左手指着餐桌上的人。
「切哪个?」
——不知何时,荒良女的右手握着一把切肉用的小刀。
恐慌顿时在餐桌上蔓延。
王妃挺身护住幸月姬,鹰原公犹豫着要不要站起来,和义彦叫来近卫兵。
将军瞬间抓起椅子当成武器。宰相藏在桌子底下。
奇智彦高声说。
「当然是在场最重要的人!」
全员猛地停下动作。荒良女弯起嘴角笑了。
「是谁呢?」
餐桌上的所有人都沉默着,空气绷得紧紧的。奇智彦故意用夸张的声音说。
「当然是,这块漂亮的蛋糕!大家觉得是谁呀?」
王兄立刻笑了。
「正是如此,餐桌的主角是料理。」
大家纷纷尴尬地笑了起来,这事就勉强当成玩笑过去了。
奇智彦在心中向众神发誓,绝不会再带这只熊过来了。

◇  ◇  ◇


离开王宫后,准备打道回府的车内笼罩着倦怠的沉默。咲来开车,石磨坐在副驾上,奇智彦与荒良女坐后座。奇智彦专心望着窗外夜色中的高级住宅区。
都怪这头熊,害得众人比平时更加疲惫。坐在奇智彦左侧的熊问道。
「奇智彦,还在生气吗?」
其实还在气,但嘴上答着「不生气了。」因为要是从左边打一拳过来,根本无法作出有效防御。奇智彦一直都坐在后座的右边,方便下车的时候用右脚着地。
「不生气吗?真的不生气了吗?」
「这话说得人不气都要气了。」
奇智彦板着脸说,眺望着住宅街上的路灯。车内的收音机播放着国营的广播节目。
坐在轻轻摇晃的轿车里,用膝盖夹住的指挥杖不时戳着奇智彦的胸口。真是根碍事的手杖。
输给了熊的沉默与视线,奇智彦转向荒良女。
「习惯在王国的生活了吗?」
「嗯。已经习惯了这条无聊的街道。」
「无聊这句是多余的。和街上的人说过话了吗?」
「嗯,记住了很多王国语。」
「这样。比如说?」
「帝国。侵略者。蠢蛋。干他。」
「可别在外面用。」
奇智彦叮嘱道。
「而且,这些话大概离开王都就讲不通了。」
「是吗?」
「这不像帝国那样。语言会随着地域变换。其中最为通用的是帝国语,但也很多人不会说。」
「像学校,报纸,专业书籍之类的要怎么办?」
「很难办。」
说罢,奇智彦若无其事地垂下视线。
荒良女的脚映入眼帘。富有弹性的腿紧贴着肌肉与脂肪,白皙得完全不逊于巫女服的颜色。
荒良女搭起脚。丰腴的双腿碰在一起,弹力十足地变换着形状。
在巫女服的下摆处,右侧大腿有两颗并排的黑痣若隐若现。
开车的咲打了个喷嚏,奇智彦回过神来,装出看着窗外风景的样子。
坐在副驾上的石磨说,差不多该到了。

奇智彦的宅邸就在王宫的旁边。是座红瓦白砖的两层建筑。迎接客人的帝国式柱廊又粗又高,宛如顶天立地的巨人一般。门口接待所的近卫兵看到咲后开了门。宅邸的围栏十分厚重,上方装有铁制的防盗尖刺。汽车驶入停车点,奇智彦从后座下车时,排成队列的侍从们齐齐鞠躬。
五名男性,两名女性。其中大半是栗府一族的人。
强大的家族不会侍奉奇智彦这样弱小的王族。穿着礼仪用的军服、礼服以及女仆服的侍从们,所有人都和石磨与咲很像,但又不像两人那么厮熟,稍微有些不自在。
奇智彦举起近卫队的指挥杖,戏谑地回了一礼。
穿过没有高低差的中央玄关,进入大会堂。奇智彦在长靴外穿上室内用的鞋套。荒良女一边脱掉凉鞋,一边望着奇智彦单手使用鞋套的样子,嘟囔了一句「这东西真方便」。
大会堂在召开聚餐时就是大食堂,在举办婚仪葬礼之时就是会场,偶尔也会举行电影的上映会。这是给来向王弟城河公问候与陈情之人及其侍从准备的等候区域。这里四处放着沙发和板凳。红色绒毯上挂着战神的壁画,墙边放着五彩的始祖神雕像。明明是王国的女神,容貌和服装却都是波斯风。因为这是委托帝国的工厂制作的,而他们对于东方风的看法就是如此。
无视掉所有展示王族威严的装修,走向左栋的私人空间。奇智彦准备就这么睡了。
此时,咲小心翼翼地问。
「殿下,需要入浴吗?」
「在王宫的大浴场里洗过了吧。蒸桑拿,泡浴池,鹰原公的长澡真是……」
奇智彦注意到,咲的背后站着个一脸不安的侍从。是咲的堂妹还是远房堂妹来着。奇智彦有股不好的预感,战战兢兢地问咲。
「已经准备好了吗?」
「非常抱歉,忘了和刚来不久的新人知会一声了。」
若是奇智彦不入浴的话,就浪费了炭火钱。而且不惩罚侍从就无法以儆效尤。
奇智彦的身体早就泡得柔软又温暖。侍从少女看起来快要哭出来了。
奇智彦一言不发,往澡堂的方向走去。
「咲,寝室就麻烦你铺床了。洗完我马上睡。」
「奇智彦,一起洗吗?」
荒良女如此说道,光明正大地跟了上去。奇智彦悠然自得地笑了。
「……喂,别开玩笑了。」
「刚才犹豫了一下吧?」
熊真是毫不留情。
咲也跟了上去,寻找插手的机会。那张为难的笑脸,不知为何有些可怕。
荒良女一边环顾大会堂,一边自顾自地走在奇智彦的旁边。
「话说回来,这房子还真豪华啊。哦哦,还有无线电广播。为什么放在这种地方。」
「为了让前来陈情或是问候的各位可以在这按序等候。适合打发时间。」
其实是用了这种名头,为聚集在大会堂里的侍从们买的。
「奇智彦,我之前就在想,难道你是个像希律王一样的有钱人吗?」
奇智彦思索了一会问「弥达斯王吗?」【注2】「对对」荒良女说。
奇智彦开玩笑似的回答饶有兴趣的荒良女。
「只是有钱人家的饭桶罢了。」
意识到自己被上天眷顾的这一瞬间,良心疼痛难忍。
「在十六岁成人后,王就会赐予王族财产。宅邸、庄园、养老金、国有企业的股份和职位。我是酒、盐、砂糖专卖公司的理事。」
此时,荒良女忽然毕恭毕敬地端起奇智彦的右手。
「殿下,请把手给我!」
她使劲拽着奇智彦,奇智彦就像遛大型犬的小孩子一样被拽住。
「太快,太快了!」
奇智彦想要逃跑,拧过身子。荒良女上下摸索着他的身体。
「若您带着枪或者剑的话,就请交给我吧。」
奇智彦好不容易甩开手,逃过荒良女的蛮力。
「没带!为何我在自己家里也要交出武器!」
「哦哦!可以养大型警犬的宽广庭院!」
荒良女打开窗户向看门犬扔去饵食。
「还真不知道这家伙的马屁拍得是早是晚。」
奇智彦故意大声地叹了口气,侍从们纷纷笑出声来。
咲与侍从少女交换眼色,两人的脸上挂着共享秘密的笑容。
「荒良女小姐要来帮忙搬运石炭。对吧?」
侍从少女用力点了点头,同意咲的话。咲继续说道。
「所以就别混浴了好吗。洗澡水,会被炭粉弄脏的。对吧。」
侍从少女使劲点着头,刘海拼命摇晃着。
奇智彦爽朗一笑,独自走进澡堂,稍稍过了一下水就起身结束沐浴。

◇  ◇  ◇


奇智彦毕竟也是个男性,会有这样那样的需求。
以前也从看似老实的石磨那借过女奴隶和女神官的春画书。
不过,他做梦都没想到会和荒良女一起坐在同一张床上。
和石磨一起坐在床上的可能性还更大些。
如果不定期活动、按摩无法动弹的左手,肌肉就会僵硬得吃痛抽筋。和以前一样洗完澡由石磨来按摩的时候,寝室的门被敲响了。
石磨前去应门,似乎在屏风对面和人争吵起来,发出「呜呀!」的惨叫。
「是荒良女,没有武器。」石磨按着小腿报告。
「被打了吗?」奇智彦问。荒良女现身道「没打!」
「被踢了一脚。」石磨答,熊便又踢了他一脚。
荒良女小心地将熊皮挂在衣架上。底下穿的是巫女服。她坐在卧床的枕边放有读书灯的侧桌旁。奇智彦已经换上了舒适宽松的睡衣。
不知是怎么个发展,奇智彦最后莫名和荒良女一起坐在了床上。
女性的气味和体温。巨大而健康的肉体。压倒性的存在感。荒良女还是一如既往的煽情。
「喂喂,你紧张个什么劲。难道还是处男吗?」
「唔,嗯——」
奇智彦感受着隔壁的存在感,尴尬地沉默了。荒良女一脸意外。
「和平时不一样。没和我拌嘴嘛。」
「我在家不擅长和人说话。」
奇智彦坦言道。
「在外头众多人面前耍宝,带有明确目的地和人交谈倒没什么,但一到讲什么都可以的时候,就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
「那不可能受欢迎咯。」
荒良女毫不留情地断言道,起身在寝室内擅自开始物色东西。
书架上混杂地摆放着冒险小说、学术书籍、侦探小说和古典文学。附有无线电的进口录音机。
荒良女背对这边问道。
「你也宠幸过那家伙吗?」
「我都说了和石磨不是那种关系!」
「不对。我说那个大脑门眼镜近卫兵。是奇智彦的熟人吗。」
荒良女用了个很失礼的称呼。
「啊,钟宫大尉吗。」
马上就察觉到指谁的奇智彦也挺失礼的。
「怎么会。之前才刚知道名字。」
「对奇智彦相当忠诚嘛。」
「钟宫氏的所有人都忠于王室。他们从用铜锣指挥军队的时代开始就是亲卫队了。当时王室还是个小豪族。之所以名为钟宫,是因为负责管理收纳钟鼓的宫殿。」
荒良女盘腿坐在床上。
「钟宫一族的所有人都和那个大脑门眼镜一样强吗?」
「很强。而且忠心耿耿。曾经,在祖父王攻下敌人的城池之时,收获了一口用于烹刑的大锅,想在自己国家也用用,准备带回去的时候,当时的钟宫族长赤手空拳锤裂了这口锅。」
「赤手空拳?」荒良女扬起眉毛惊讶道。「把锅?!」
「那个族长说,如果使用这样的酷刑,人民将会失去对王的尊敬,所以才锤坏了锅。祖父王感动于他的这份忠义,紧紧拥抱了族长。」
「奇智彦的祖父还真厉害啊。那时的世界观……」
不禁抬头望天的荒良女,看到了卧床华盖上的纹章。
「交叉在盾牌上的……是这个国家的矛吗?」
「那是大王赐予的纹章。祖父王的时代,依旧使用了木制的手盾和铜矛。」
「青铜的矛吗?」
奇智彦示意惊讶的荒良女来到卧室墙边,让她看装饰在墙上的木棒。荒良女嘟囔道。
「这是铁锹?不,不对。是斧头吗?」
「对,是石制的战斧。这是我曾祖父的东西。柄上的刻痕代表打倒敌人的数量。」
「曾祖父?!那这斧头的历史不就最多一百年左右吗?」
「大概吧。当时还没有文字和历法,不太清楚具体的年月。还是笼罩着传说之雾的年代。」
「真了不起……国民从石器时代跨越到了能够乘坐飞机的年代吗。」
荒良女感动到不禁颤抖,继续编织着话语。
「祖父用石斧战斗,孙子坐上汽车前往元老院辩论。这就是文明。世界将成为一体。」
「虽然斧刃换了三次,手柄换了四次。」
「把我的感动还回来啊!」
熊猛地晃动胸部。奇智彦联想到了别的东西,静静地坐在床上。

◇  ◇  ◇


「奇智彦也会用(、、)吗?有习武的经验嘛?单手剑的话。」
「完全不会。武术的诀窍似乎都蕴含于步法中。腿脚不利索就没办法了。」
面对荒良女的挑衅笑容,奇智彦如此答道。他忽然想起(、、、、)什么,又补了一句。
「不过,说到武艺,我唯独对骑马有自信。」
听到此话,荒良女夸张地摆出震惊的样子。
「骑马?!左手和左脚明明都不利索,究竟要怎样驾驭马?」
「现在就让你见识一下。」
随后,奇智彦对着门高声说道。
「石磨,把()带过来!」
候在门外的石磨惊讶地问。
「诶,现在马上吗?」
「对,现在。枣色的那匹马(、、、、、、)就行。」
「好的,殿下。」
听到石磨远去的脚步声,荒良女戏谑地笑道。
「那家伙在你睡女人的期间,就一直待在那里吗?」
「大概是在等着叫到自己吧。」
奇智彦回以玩笑,熊由衷地笑了出来。
卧室一角的玻璃柜中,装饰着帝国酒和玻璃杯。奇智彦从中取出两个木塞式的绿色小瓶子。商品名用王宫语写的,荒良女肯定不知道里面是什么。
荒良女用牙咬开了瓶塞。,熊似乎并没有要讨好男人之类的富有女人味的想法。熊只是温柔地守望着无法自如使用双手的王子如何开酒瓶。
奇智彦将瓶子放到侧桌的抽屉里,用身体压住抽屉以此固定瓶身,右手使用开瓶器。正是为了这种用途,才在抽屉上贴了防滑贴。
「真熟练。」
荒良女佩服道,喝了一口瓶子的东西,随后她皱起眉。奇智彦笑了。
「我可没说那是酒哦。」
「酸酸的。什么嘛,橙子味的果汁吗?你就这么不会喝酒?」
「熊似乎不喜欢酸的东西。」
奇智彦得意地笑了,熊反击道。
「熊的味觉也很敏锐。看。」
荒良女呸地张开嘴伸出舌头。看到柔软又富有弹性的舌头,以及鲜红的口腔,奇智彦一时慌了手脚。他为了掩饰动摇,突然举起瓶子展示上面的纹章。
「王国的神话中,有个迷恋人类女子的男神的故事。他化身成矛,沿着河流偷偷藏在厕所里……」
荒良女大爆笑。熬夜的两人都聊得很起劲。
这回轮到奇智彦挑衅地笑了。
「能听听熊的故事吗?」
「嚯,想试探熊的智慧吗。好胆量。行。」
荒良女仰脖喝了口果汁,开始讲起故事来。
「从前有两位旅人一起踏上了旅程。他们走在森林里时,忽然出现了一头巨大的熊!其中一人爬上了树,另一个人迟了一步没能逃走,只能倒在地上装死。熊凑到那人的耳边说了什么后,消失在森林深处。树上的人安心爬下了树,问『熊说了些什么?』装死的人答『和危急之时独自逃跑的无情之人分手吧。』」
奇智彦不禁笑了出来。荒良女也笑了。虽然故事是这样,但两人却乐在其中。
随后,奇智彦忽然喃喃道。
「但是,如果是我,倒希望朋友能够逃走。」
「嚯,这样吗。为何会这么想。」
「就算两人合力也赢不过熊。那么至少让一个人活下来,向家人传达另外一人的死讯。」
寂静悄然降临。荒良女谨慎斟酌着话语,一字一句地说。
「奇智彦,你是个温柔的人。而且,很聪明。」
荒良女的微笑中充满了真正的慈爱。
奇智彦觉得稍微有些理解了。
荒良女的智慧、学识与感情,都高于一般人。也能理解玩笑和风趣。
不过,她的欲望、野心、攻击性和胆量,同样也超乎常人。
既为圣贤,亦为慈母,也是盗贼,完全就是熊一般的女子。荒良女就是这样一种存在。

◇  ◇  ◇


奇智彦寝室的隔壁,实际上是一个模型屋。
知道这个『跛脚王子的宝库』的人,算上侍从在王都里也不会超过二十个。
奇智彦带荒良女进了那间房里。为了打发等待石磨的时间。
小小的机车和山村模型。只有邮票大小的车站看板上写有文字。
奇智彦慎重地移动短小纤细的道口作演示,荒良女赞叹道。
「这些全是奇智彦自己做的吗?汽车和风景都是?」
「是啊。那辆机车是M&M(Marcius&Menenius)公司的五代。风景是以城河庄的城造郡为原型改造的。」
「为何连我没问到的问题都回答了?」
说完这句,荒良女似乎有些难以启齿。
「那是……在无法使用左手之前吗?」
「这只手生来如此。这些全部都是用一只右手制作的。」
奇智彦说,僵硬地动了动黑色的手套展示给她看。
「吊在天花板上的战斗机是?这辆战车和这艘战舰是?」
「那是帝国的六弹轰炸机<破城槌>型。在之前的战争中制造了一万两千架。那辆是<猪>型伏击炮的改良型。这艘是<杂牌>级导弹发射舰,是架空的八号舰<条顿堡>。【注3】」
「架空的?」
「整艘都是由我精心构思设计的。舰桥和雷达楼用了隐形式,舰尾附有直升机的收纳库……」
「感觉有点恶心。」
听到突然冒出的无情心声,奇智彦消沉下来。为了掩饰这点,他瞪了眼荒良女。
荒良女望着占据房间正中央的模型台,立体模型,空中吊着的航空飞机。
「汽车、乡村和兵器都很普通啊。不做战斗机和战舰吗?」
「我没法共情强大的东西。」
奇智彦闹起别扭来,荒良女哼了一声。
「但是你喜欢军舰吧。」
荒良女看着占据了房间一面墙壁的巨大工作台。把手式的老虎钳,粘在铁丝上的晾衣夹,固定的锉刀,台式切割机。看上去就像床一样巨大的万能小刀。
荒良女望着放在工作台上的平光眼镜。右眼处用合叶连接了好几枚镜片。
「这个要怎么用?」
「看那个模型。」
奇智彦用右手给荒良女戴上眼镜。她似乎觉得手指触碰到太阳穴很痒,忍不住缩了缩身子。奇智彦一枚一枚放下镜片后,荒良女眼中的模型逐渐变大。
荒良女感叹道。
「你和魔术师一样。这就是不用手拿的放大镜吗。」
「锻造之神以前肯定是个瘸子。腿脚不好的魔术工匠。」
奇智彦说完笑了。荒良女小心地取下放大镜,放回工作台上。
「左腿的外骨骼(、、、),也是你制作的吗?」
「嗯。单手锻造金属在抓到诀窍之前可是很费劲的。」
「单手锻造金属?!怎么做到的?」
「右手拿着铁块,用脚踏式自动榔锤来打铁。通过移动铁块来变换打点。」
「骗人的吧?!」
「是骗人的。」
「你这混蛋。」
奇智彦愉快地笑了。
「这是父王和王兄给我做的。从帝国叫了工匠过来。他们是我自豪的家人。」
带着佩服与哑然,好奇与热意,荒良女感叹道。
「你还真是了不起。不能把所有事都交给别人吗?」
「要是每擦一次屁股都让人帮忙的话,那时间都花在厕所里了。」
奇智彦像往常那样开着玩笑,荒良女沉默着思考了一会。
「怎么啦,熊。」
「我在想。」
「想什么?」
「自己要是左手不能动,会有多困扰。」
荒良女环顾模型屋,思考了10秒之后,重新转向奇智彦。
「要怎么剪右手指甲呢?」
奇智彦右手的指甲像习武之人那样剪得整整齐齐。
「猜猜看。」
奇智彦故作玄虚,得意地笑了。
「让咲帮忙剪的吗?」
「不对。之前让她帮忙剪过指甲,她很高兴地说『诶诶?可以吗?!』总觉得有点膈应就没让她剪了。」
「你们的关系,还真是复杂……」
和荒良女边说边回到寝室。此时,屏风对面正好有人敲门。是石磨的声音。
「殿下,马准备好了。」
「哦,好。」
奇智彦左右摇晃着身体,朝门走去。
背后传来荒良女的询问。声音中带有些许怀疑。
「还真快啊。这个宅邸里应该没有马厩吧。」
「在这附近借的。马场也在一起。」
奇智彦回答的声音稍稍有些不自然。
「奇智——」荒良女瞬间摆好了架势。
「进来!」奇智彦叫道,让开了一条路。
石磨冲进寝室——手中拿着一挺机关枪。
荒良女瞬间想要抓住什么扔出去,手伸向了台灯。
像打字机高速击打一般的枪声。台灯与背后的墙壁被八厘米的子弹打得粉碎。
席布在寝室内飞舞。像是注入过多空气的气球一般灯泡炸裂开。火花四溅。
「双手举起来!」
石磨用帝国语叫道。那是护卫不容分说的命令。
机关枪的枪身露出了帝国语的商标。
M&M(Marcius&Menenius)公司 马神』

◇  ◇  ◇


荒良女天不怕地不怕地笑了,她举起双手,悠然环顾了一圈变得乱糟糟的寝室。
「奇智彦阁下,这是闹的哪出?您果真喜欢三人行吗?」
谁都没有回答,荒良女再次开口道。
「王弟殿下在责罚女人的时候,也要有人服侍吗?」
奇智彦无视了荒良女的挑衅,寻找守候在寝室门边的咲。
「快把()给我!()!」
咲捧着附有密码锁的小小提包,递给了不停催促的奇智彦。
那是个是野营用的轻便箱包。正面是画着清爽的山脉和放马的牧歌风绘画
用右手打开包,里面是一把用布带固定好的左轮手枪,和数十发子弹。
奇智彦用右手拿出枪和弹药,咲迅速合上包锁好。
「只有枣色(、、)的了。灰色的那个堂兄现在正……」
「哪个都行!王国也时常会发生换马的事。」
奇智彦用无法灵活动作的左手拿住枪,右手装弹。
手在颤抖。右手抓住子弹塞入手枪,发出清脆的声音。
「在用对话糊弄我的时候,准备了这些吗?」
奇智彦没有回答。手枪一丝不苟地对着荒良女,注意保持距离问道。
「委托人是谁。」
「什么委托。」
「委托暗杀我的人,是谁。」
荒良女回答的声音仿佛在低吼。
「这可是对熊的无上侮辱。你有证据吗,奇智彦殿下?」

「普通的女人不会进我的卧室。」
「我不是随处可见的普通女人。」
「那么就是和某个非同寻常的男人是一伙的了。我直说了吧,女人不会在意男人是否会使用剑和枪。更不会在意现在身上有没有带。你测过我的步伐距离对吧。你想确认我能不能跑,到底能跑多快。问钟宫强不强,和我到底有多亲近,是为了准备复仇吗?向看门狗撒饵食是为了拉拢它们吗?还是说撒的是毒饵?」
「哎呀呀,名侦探先生。比起当王族的边缘人,你不是更适合当个作家吗?」
「边缘人这句是多余的。谁的委托。」
奇智彦悻悻地继续追问,但荒良女依旧悠然地笑了。
「这是误会。女人会追求男人的强大。熊是战士因此在意武器。狗只是单纯可爱。」
就在此时,咲冲进了卧室。
「找到了。装有金粒的袋子。如殿下所料放在石炭库里。」
「哼,好吧。确实有这个可能。」
荒良女立刻改变了自己的主张。随后夸张地拍了一下自己的脑门。
「然后怎么办?杀了我吗?那就瞄准这双献给熊神的眼睛吧!」
「给我好好瞄准身体。熊一旦有任何可疑举动就立即射击。」
奇智彦命令石磨,随后转向咲下达指示。
「给近卫队打电话叫钟宫大尉过来。把熊交给她,顺便说下吐完情报后,也不用送回来了。」
听到这句话,荒良女这才慌了。
「等下、等下!那女人不行!她在踢我的时候还兴奋到湿了眼睛。那蛇一样的女的可是发自内心地喜欢拷问啊。」
「会让她为你准备特别关照的拷问。」
奇智彦说完,石磨事不关己地笑了。
「——好吧,那我来展示投降的证据!」
荒良女举起双手,堂堂正正地宣言道。
「我现在开始全裸。」

荒良女脱下白色的无袖上衣,丢到地板上。
解开胸口下方的腰带,顺畅地脱去白色巫女服,上身只剩下橙色的乳带和贴身腰带。
她似乎准备就这样继续脱掉裤子,奇智彦不得不出声制止。
「慢着慢着!突然在别人的卧室干什么啊!」
「展示我没有加害你的意思。」
她双手抱头,光明正大地站得笔直。身体曲线优美而均匀。
乳房圆润丰满,白色的肌肤如牛奶般顺滑。身体上刻着无数细小的伤痕,反而造就了一股富有压迫感的魅力。从皮肤表面就能清楚看出脖子、手腕、腿脚的肌肉线条。
由于奇智彦的个人原因,经常会注意他人的站姿和姿势,但还是第一次见到上半身和体重分配得如此匀称的女性。身体贫弱之人时常容易对此有些许反感。
「哥哥,请不要色迷迷地看。」
「石磨,别色迷迷的。」
咲和奇智彦几乎同时说道。
「……诶?不,我没看!」
石磨撒了个显而易见的谎。
奇智彦半是警戒半是傻眼地问。
「不觉得羞耻吗?」
「这身肉体并不会令我蒙羞。」
荒良女的回答和态度都十分堂堂正正。
「接到刺杀奇智彦的委托是真的。但还在烦恼要拿这委托怎么办。杀了就是反叛罪,不杀就会被陷害。不管怎么想,我都会丢掉性命。」
「熊不是很强吗。」
「在厕所里蹲坑用力的时候可没法搞什么大动作。」
奇智彦思考了数秒。
「原来如此,确实。所以,谁要杀我?叔父?还是豪族?」
「不知道。在街上闲逛那会,扒手偷偷塞给我一个装有金粒的袋子和用帝国语写的信。内容是杀了王弟,杀完再付给你之后的报酬。差不多这样。」
「还记得扒手男的脸吗?」
「不。」
「什么。」
「扒手是女人。不是男人。」
说完,荒良女豪放地笑了。
「虽然没看到脸,但要是见了面,从站姿上就能看出来。」

◇  ◇  ◇


再三咀嚼着荒良女的话,奇智彦紧张地吐了一口气。
「我大概了解来龙去脉了。也就是说,要找出暗杀的委托人,揪出黑幕。需要你的协助,荒良女。」
「你这么干脆地得出结论真是太好了。」
「但是,就这样无罪赦免的话等同于轻视王族。会有人效仿,轻率地前来暗杀。」
「……啊——是这样吗。」
奇智彦将手枪插回腰间,从寝室墙边的空调散热器旁,拿出了一条沾满灰尘的鞭子。
「祖父王的时代有规定,犯下轻罪的人至多处以鞭刑。打20下是最轻的。」
全长一米的纤细木棒,为了不打破罪人的皮肤削净了枝节。
试着挥了挥,发出咻咻的声音。
「似乎比看起来威力更大。荒良女,怎么样?」
「在王国的法律中,最多几下?」
「规定是最多200下。」
「那就打200下。受人教唆要杀害王族,却没有马上报告。明确态度很重要。」
荒良女的声音十分平稳镇静,充满了觉悟。奇智彦有点佩服。
他走近寝室的录音机。挑选了一张配色华丽的光盘纸鞘。那是某部经典恋爱电影的主题曲。
用嘴叼着纸鞘取出光盘,放下录音机的唱针。甜美的帝国音乐充斥房间。
「打算干什么?用来掩盖我的哭喊吗?」
「没这个打算。」
荒良女静静地威吓着,奇智彦平静而干脆地答道。
石磨架着机关枪,静静地候在一旁。
咲抱住自己,睁大了眼睛。
奇智彦绕到荒良女身后。背后袒露着雪白的肌肤与优雅的肌肉。

『你的心意 我当然明白啦 所以 也了解一下 我的心意吧』

奇智彦严肃地开口道。
「原本要用刑具绑起来的。能向神明发誓不放下双手吗。」
「向熊神发誓不会放下手。我忍得住。」
荒良女天不怕地不怕地笑了。
奇智彦举起鞭子。荒良女的后背顿时紧张起来。
咲捂住双眼,躲在哥哥身后。
「噫?!」
听到荒良女意外的喊声,咲惊讶地睁开了眼。抱住身体跪在地上的荒良女更加震惊。

『我会告诉你 我的秘密 只需要一个开关 就像电灯一样』

奇智彦用右手取下了叼在嘴里的鞭子,悠然地俯视着荒良女。
荒良女第一次表现出如此明显的动摇。
「你、刚才,把侧腹……?」
「只是戳了一下。我在解开口塞的时候,就觉得,嗯?触觉十分敏感嘛。」
奇智彦笑了,继续挑衅着荒良女。
「怎么办,要是破坏了向神明立下的誓,会受到惩罚,双目失明哦。」
「……已经没事了。」
荒良女摆出坚强的态度,像刚才那样站得笔直,手腕背到脑勺后。
「是吗,那就别动。」
奇智彦说完,伸出右手挠她的腋下。荒良女忍得让人十分佩服。她的身体像投掷铁饼的选手那样想要大幅度向左边逃走,但脚像生了根似的一动不动。
从渗出的汗液,凌乱的呼吸,以及呻吟声中,可以看出荒良女逐渐快到极限了。
「手累了。」
奇智彦做作地嘟囔了一句,荒良女气喘吁吁,窥视着背后的情况。
「找个人替我。咲,来帮忙。」
奇智彦如此说道,荒良女的后背因恐惧紧绷。
「我来吗?!」
咲困惑地捂住了嘴。
「不会痛也不会受伤。不也挺好嘛。看,还能像这样让她开心地跳舞。」
「玩弄女人很开心吗?」
玩弄高高在上的人很开心(、、、、、、、、、、、)。」
奇智彦故意用以前荒良女说过的话来回答。
随后,奇智彦转向咲唆使道。
「惩罚有时也是一种关照。荒良女在宅邸的石炭库里藏了金粒,骗了宅邸的女孩子们。为了之后不被大家怨恨,现在就好好地惩罚一下她吧。」
咲盯着奇智彦与石磨,以及荒良女。宝石色的眼眸中,正快速地打着算盘。
「住手,咲,你应当是个温柔的人。」
荒良女开口求饶。
「咲?」
「咲小姐……咲大人……」
荒良女的求饶愈发乱来。
咲盘算完,微微一笑。
「正如殿下所说,是这个理。但是,如果要招待她(、、、)的话,从前面挠更好吧。这样荒良女也会开心地跳得更加起劲的。」
「荒良女,是这样吗?」
「还真是选了个过分的家伙。」
荒良女严肃地嘟囔道。
「我看到失落之人就想让她露出笑容。来,笑吧。请别客气!」
咲摩挲着手指,靠近了荒良女。
那双眼中充斥着猫咪玩弄爪中老鼠般的喜悦。
「呜噫!呜噫呜噫呜噫!住手!咲、为何如此擅长挠痒!啊哈哈哈、咲大人!」
「住手!住手住手住手!等五秒等五秒!等——啊啊啊啊啊!啊哈哈哈!」
「呜噫…………住手……好痒、咕呜呜呜!那里不行!呜呜呜呜呜诶!」

『我要去 旅行啦 拜托你 当成这样 就当成这样吧』

如同放在夏日里的冷茶一般汗水淋漓的荒良女,像倒在海滩上的章鱼一样躺在地板上。
奇智彦、石磨、咲、以及中途趁兴叫来的两名女仆,都战战兢兢地面面相觑。
明显闹过头了。荒良女背朝这边,面对床铺精疲力竭地躺着。
感受到侍从们无言的压力,奇智彦作为代表问道。
「荒良女,没事吧?」
没有回答。只是重复着粗重的深呼吸,肩膀上下起伏。偶尔还会痉挛一下。
「抱歉,原谅咲她们吧……」奇智彦若无其事地转移仇恨。
「对不起,虽说是奇智彦大人的命令……」咲若无其事地将责任丢了回去。
「那个,我真的只是在旁边看着……」石磨不禁开了口,但只是揽下多余的仇恨。
「……了。」荒良女在粗重的呼吸之余嘟囔着。全员竖起了耳朵。
「杀了你们。」
在奇智彦看来,这话是认真的。
「咲,快向栗府之里发去电报。『弱点是右侧腹部。』如果宅邸里死了人,就告诉钟宫。」
咲她们迅速冲向宅邸的电报室。荒良女没有反应,只是一味贪婪地呼吸着空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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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1】:双六是奈良时代由中国传入日本,并在平安及江户时代十分流行的一种棋盘游戏,棋子的移动以掷骰子的点数决定,首位把所有旗子移离棋盘的人可获得胜利。玩家各自执六枚棋子,故称“双六”。
【注2】:弥达斯王,希腊神话中的弗里吉亚国王,以巨富著称。关于弥达斯的神话中最有名的故事是点石成金。
【注3】:条顿堡森林战役是奥古斯都统治时期日耳曼人反对罗马占领军的一次战役。日耳曼人在切鲁西部落的阿尔米尼乌斯领导下,成功将敌军诱至莱茵河以东的条顿堡森林地带,罗马军团遭受埋伏全军覆没,统帅瓦鲁斯自杀。从此古罗马帝国与日尔曼人划河而治。罗马帝国的领土扩张到此为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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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幕 人非圣贤,孰能无过(Errare humanum est)


王都的中央广场充斥着假日午后的安稳气息。阳光温柔,气温舒适,商人们摆出摊位卖着饮料和轻食,叫卖声充满了活力。
面对广场的一幢出租屋的二楼,奇智彦和钟宫大尉在布有家具的房间里静静地待机。
「那个可疑的接头人真的会来找荒良女吗?」
今天已经是奇智彦闭门不出的第六天了。连自己都能感觉到声音中充斥着倦怠感。他身穿对王族而言较为简洁的三件套西服。手杖靠在身边的小桌子旁,上面放着帽子。左手随意地搭在椅子把手上。
钟宫从藏在窗帘里的望远镜中抬起头笑道。
「军队里常言『静如处子,动若脱兔』,还请您忍耐一下。」
从窗帘紧闭,但开了条缝的窗户里传出广场的喧闹声。春日午后的平稳假日。大家都兴奋不已。奇智彦竖起耳朵,倾听着孩子们富有穿透力的高亢笑声。
钟宫沉着冷静的模样很是可靠,但没法打发无聊。
奇智彦靠在柔软的椅子上,看着读过好几遍的报纸。
头版上写着『王弟死了』,展开一看后面跟着个『吗?』真是露骨的销售手段。
荒良女坦白的那天晚上,奇智彦立刻叫来了钟宫大尉,说明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钟宫等人制定的作战如下。他们悄悄把奇智彦从宅邸里转移到这,然后放出传闻,说奇智彦死了,不,是重病卧床,谁也见不了。委托人应该会想确认一下暗杀计划是成功还是失败吧。对委托人来说,暗杀王族的计划攸关性命。如果让荒良女在人多的地方闲晃,对方肯定会前来确认。近卫队会严密地监视着熊,抓住接头人,从而顺藤摸瓜找到委托来源。
钟宫让奇智彦隔离在这间出租屋内。房间里有武器也有电话,频繁换班的便衣近卫兵负责护卫奇智彦和监视广场。现在正好轮到钟宫值守。
钟宫一边用望远镜监视着广场,一边用手头的军用野战电话和部下持续保持联络。
「暗杀犯真的会老老实实来付尾款吗?」
奇智彦故意大声抱怨着,钟宫理性地答道。
「如您所说,大概不会来付清尾款吧。但是,熊拿着可以作为证据的信件和金粒,也能作出证言。为了封住她的嘴,对方肯定会有所行动。」
「拿熊做诱饵吗。」
奇智彦嘟囔道。真是可怕的女人。随后,奇智彦就竖起耳朵,全神贯注地探查广场上的情况。
这几天,王弟贵体抱恙的传闻在王都内闹得沸沸扬扬。
贵族和侍从们在宅邸和议事堂里窃窃私语。王国中为数不多的中产阶级,官吏、国企员工、军官将校、医生、技师、律师、教师与学生,都读了报纸上夹杂着臆测的文章,在茶馆和俱乐部内议论纷纷。大多数不识字的庶民,则通过街头的广播和口口相传得知。
戴着鸭舌帽的报童们在房间的窗户下叫卖着。
「『王族的不详之子』身怀重病?详情请看今天的报纸,只要十钱!」
「重磅独家情报!『被诅咒的王子』的诅咒蔓延全身?本刊独家采访!」
「『鲨鱼王子』死了吗?!会感染其他人吗?!详情请看本刊!」
其中还有机灵的家伙,一边打着太鼓唱着歌。
「『撑破王妃肚子的王子!这回要自取灭亡啦!』嘿!嘿!嘿!」
奇智彦右手扶额,撑着脑袋压在把手上。
「我还真是受欢迎啊。」
「那只熊也很受欢迎哦。」
钟宫换了个话题,把望远镜递给他。
荒良女在王都中央的广场上闲晃。从熊的毛皮缝隙中能看到巫女服。
她一会走在草坪上,在绿植的树荫里乘凉,一会又坐在长椅上,偷看旁边大叔手上的报纸,吓了他一大跳。
侍奉异教之神的巫女,那副仿佛从历史电影中穿越出来的打扮十分引人注目。
有人在画她的素描,有人把她认成街头艺人向她扔硬币,也有游手好闲的有钱人想拍照。
穿着黑色诘襟制服的两名巡警,远远地望着这场骚动,监视着可疑的熊。
「确实很受欢迎,可惜我并不羡慕。」
奇智彦说,钟宫笑了。奇智彦将望远镜还给钟宫,又坐回了椅子上。
「但是,为何要在王都的正中央租一间屋子,而不是在近卫队的设施,或者我的别墅里呢?」
「因为,这次的作战在队内也只有极少人知道。从手段和财力来看,委托人相当有实力。而且,目标还是近卫队长官,实在胆量过人。不知是因为对方有自信能逃过近卫队的搜查,还是准备了逃跑手段,或是有特殊的情报来源吗。虽然很难想象,但队内也可能有人协助。」
「近卫队内……」
奇智彦十分惊讶,不由得喃喃道。
近卫队是王室的亲卫队。它起源于祖父王的贴身近卫,发誓只效忠大王,是不同于国军和警察的第三方武装集团。在王都和国内要地里,拥有单独的搜查机关、战斗部队及通讯网络。
他们负责了王宫和重要设施的警卫、王族的警备,以及地方警察难以处理的广域犯罪。
另外,还有个公开的秘密。近卫队也在暗中监视着豪族们的可疑动向。
若是近卫队内有人在暗中协助,那事情就麻烦了。
「虽然没有证据,但我认为应该慎重处理。所以避开了需要大量人手负责警备的广阔兵营以及别墅。这间屋子姑且是用其他名义租来的近卫队的秘密基地。」
沉默持续了数秒。奇智彦询问的声音自然变得僵硬起来。
「钟宫大尉,这个作战……在近卫队中有多少人知道?」
「只有我,以及现在行动的部下们,还有司令官和王族警备的负责人。」
沉默再次降临。这样一看,事态相当严重。虽然对钟宫的尽心尽力觉得有点抱歉,但奇智彦几乎忘了自己前几天刚成为了近卫队的长官。
「所以,我非常感激。」
钟宫喃喃道。奇智彦不知道她在说什么,先摆出了认真的表情。
「您将如此重大的任务优先交付于我,我感到非常光荣。守护王族是近卫兵的荣耀。」
「当然,因为你非常可靠。」
奇智彦真挚地点了点头,在心中暗自道歉。
抱歉,自己是在提到『钟宫应该会热心地折磨荒良女』之后,才联想到她指定了这个任务。
这明显是会左右钟宫经历的重大事件。难怪她对搜查这么上心
奇智彦忽然有些不安,嘟囔着说。
「果然应该把石磨或者咲一起带来。」
「那两人稍微有点显眼。他们侍奉殿下很长时间了吗?」
「年龄等同于工龄。我们是同一位乳母养大的。他们是护卫的孙子,是乳母之子,也是我的学伴。」
奇智彦把玩着手杖。
「钟宫大尉从军很久了吗?」
「年龄等同于军龄哦。」
钟宫稍微有些自豪地笑道。
「我的父亲从属于陆军,他在赴任北方城塞的时候也把母亲带了过去。我是在兵营出生,和相似立场的孩子们一起玩耍长大的。」
奇智彦摆正姿势倾听。姿势很重要。
「都玩什么样的游戏呢?」
「捡炮弹的碎片,或是在射击场内挖子弹之类的。城塞的山脚下有村落,那里会回收这些金属。以此换来的点心真的很美味。」
钟宫开心地说完,忽然低声喃喃道。
「那种东西,为何会如此美味呢。」
「一定是回忆的味道——」
奇智彦正打算回以玩笑。
「请等等。」
钟宫紧张地打断了他的话,集中精神看向望远镜。
奇智彦也猛然回神,悄悄走近窗边,从窗帘缝隙窥视广场。
荒良女周围挤满了人,有个穿着高卢外套的小巧身影,从死角接近了她。
那人装作要赏钱的样子,迅速将某物塞入荒良女的腰包。紧接着,人影径直离开。
荒良女确认腰包后,摘下熊头作为信号,露出栗色的秀发。
钟宫迅速拨打野战电话,熟练地摇着把手。
她向奇智彦点了点头,拿起话筒对部下说。
「这边是总部。状况02。状况02。嫌疑人的特征是——」

◇  ◇  ◇


在对方行动的那天下午。奇智彦,石磨,荒良女,以及带着数名部下的钟宫,微服私访了旧街区。所有人都穿着便服。均为帝国制的量产短衫,以及同样是量产的皮鞋。
钟宫指了指街道对面的平民饭店说。
「目标的踪迹消失在这家店前。」
荒良女穿着高卢外套,脑袋包着兜帽,目不转睛地观察着饭店。
「是在这家店被甩掉的?」
听到荒良女的话,钟宫默默摘掉金边眼镜,收进胸口的口袋中,从中取出了指虎。荒良女也摆出相扑的架势。奇智彦出面制止了他们。
「二位,二位……看在我的面子上就罢手吧。」
穿着私服的钟宫意外是个美女。她的肌肤富有光泽吹弹可破,黑发像被水濡湿一样顺滑。眼眸细长,手脚白皙纤长,柳腰细到仿佛一只手就能环住。若是没有那凶恶的眼神与手上的指虎,很可能会被喜好东方审美的帝国人邀去当雕像模特。
奇智彦没有能混入旧街的私服,但由钟宫准备的画有帝国公司标志的短衫完美融入了旧街区的风景中。不过,他穿的是长袖长裤和长靴。
他不想让人看到手。长靴是无法替换的定制品。而且要是露出了脚,特别是那具让人印象深刻的步行辅助用具,就会暴露身份,所以用布遮住了。这样一来,打扮得就像写真杂志里看到的日耳曼尼亚人一样。
荒良女仔细地观察完周围,小声嘟囔道。
「这地方还真穷。」
石磨听到这话,向所有人解说道。
「这里叫做狗吠街。原本是无家可归之人的临时居所。其中有难以在故乡谋生的人,被放逐的奴婢,还不了欠债的人,逃犯,逃兵,以及他们的家人。街道以这些人为中心扩张起来。」
这是个肮脏的街道。是密密麻麻地紧贴在垃圾之海与秃山缝隙中的街道。
此处位于王都北部的速波湾与东部的驴越山地之间,非常潮湿,明显不是适合人居住的地方。那里聚集着无数临时搭建的小屋。小屋杂乱无章地使用了所有能想到的建筑材料,有木头、泥土、苇草、竹子、草席以及波纹铁板等等。屋顶侵蚀着茶色的山脚,远远看起来就像山腰的铠甲。
荒良女疑惑地环顾周围,向石磨问道。
「周围的山,或者说是山脉?一棵树都不长吗?」
「你觉得这里的居民看起来有钱买正规价格的石炭和柴火吗?无视入会权砍柴的人还算好的了。其中还有人聚众违法采伐运到街上去卖呢。」
「诶,这个国家的警察不会拦着吗?这里再怎么破也好歹是首都吧。当地居民呢?」
「违法采伐的人要是贿赂豪族们或者警察干部的话,居民们就只能忍气吞声了。」
荒良女像是受到了文化差异冲击似的,轻轻摇了摇头。
「那人现在在干什么呢?已经没有树能砍了吧。」
「谁知道呢。说不定用采伐攒的本金做别的生意去了。」
「这国家还真是不得了……」
身为民族叛乱头目的熊,事不关己地嘟囔道。
奇智彦小声问钟宫。
「这些家伙不会太显眼了吗?」
「没关系。这条街上只有警察会引人注目。您看,周围的人也不在意吧。」
奇智彦环顾周围。原来如此,狗吠街是个民族大坩埚,更准确地说,是条混沌的街道。
石磨和荒良女那移民系的容貌以及帝国语的对话都融入其中。
满身是血的男人躺在街边,但没有一个人在意。
弯弯曲曲的小路两旁是木头和泥墙建筑。地皮裸露的小巷里满是尘埃,加上商人们在地上铺着草席摆摊,显得更加狭窄了。每户人家的窗户都没有玻璃,只有木制的窗板。
路上有半裸的小孩光着脚玩耍。看不到肥胖的孩子,也没有手脚残疾的孩子。
钟宫悄悄问奇智彦。
「您真的要进去吗?里面不是什么有趣的地方。」
「虽然腿脚不便,但我可是个急性子。让我见识一下你工作的手腕吧。」
奇智彦说完,快步走向店铺。
孩子们眼尖地发现了拖着一只脚走路的男人,立刻发出了哄笑和奚落。

◇  ◇  ◇


一进入目标饭店后,没有铺装的土房就映入眼帘。穿过垂挂在入口的遮阳布,里面是吧台和三个桌位。店主在吧台里面的厨房冷淡地说。
「欢迎光临。」
店主是个留着胡须纹有刺青,体格十分粗犷的男人。奇智彦第一次在这条街上看到如此强壮的人。
店铺深处似乎有包厢,店主站着的吧台旁有个入口。
蒙着眼睛,凶神恶煞的男人们由此进进出出。
奇智彦和荒良女坐在桌边。由三人中最熟悉这种场合的石磨来应对店主。
「老板,这边有些什么吃的啊。」
「一杯酒二十钱。饭是咸菜和汤。鱼另外算钱。」
店主板着脸说。石磨点了全员份的酒。
奇智彦悄悄对荒良女说。
「那家伙似乎异常熟练啊。」
「附近好像有娼馆。大概是那的常客吧。」
「谁在说帝国语!」
听到怒吼声,奇智彦惊讶地抬头一看,店主正恶狠狠地瞪着荒良女
「帝国佬吗?滚出去!」
奇智彦只好为不懂王国语的荒良女解围。
「她是移民。现在一样是王国人。」
店主也瞪了眼奇智彦,看到他残疾的左手和左脚不禁皱起眉头。
「你是干什么的。」
「在茶馆里弹手风琴的。」
「你们有钱吗?」
石磨迅速把几张纸币塞给气势汹汹的店主,结束了这个话题。
端上来的浊酒很淡。不一会后,钟宫和两名部下进了店里。
「欢迎光临。」
店主和之前一样冷淡地抬起头。他在看到钟宫的眼镜和额头时僵住了。
「这……这不是近卫的公主大人吗!」
听到近卫队时,店里的客人也僵住了,他们像是看到男人偶遇了熊,守望着事态发展。
「巡逻辛苦了!今……今天天气真好呀。……您、您最近怎么样?」
「我过得可好了。和福富屋先生可不一样。」
钟宫的笑容比杀气满满的表情还恐怖。
店主擦了擦汗珠。
「这周的警卫税应该交了吧……那个,请您饶我一命。」
钟宫和部下笑得愈发愉快。钟宫露出的虎牙让人联想到蛇的獠牙。
「今天只是有点私事来转转,很久没来老板的店了。哎呀,这里一直都很适合放松。给我来一杯——你们也要喝吗?」
钟宫那亲切得令人毛骨悚然的语调,突然变成一声厉喝。
店里的客人们都默默地屈从于威胁,将钱放在桌子上,逃也似地冲了出去。
一名近卫兵站在店门口,擅自挂上了『打烊』的门牌。
另一名近卫兵大步走进店铺深处,堂而皇之地搜寻店内,将客人们统统赶了出去。
钟宫再次开口道,声音出奇地平静。
「其实我在找朋友的朋友。身高大概这么高,是个穿着高卢外套的女孩子。」
「啊,是附近常见的衣服……」
店主取出藏起来的上等酒瓶和碗,满满地倒了一碗。
「不是还和你亲近地说过话吗。隔着吧台开玩笑什么的。」
钟宫死死盯着店主,一口气喝掉了酒。
「嚯,是帝国酒吗。还真大方。」
「不不,哪里哪里。」
「从哪偷来的?嗯?」
「哎呀,您别开玩笑了。」
「女孩的名字是?」
「……不知道,是谁呢。」

沉默笼罩店内。钟宫稳重地微笑着,舔了舔嘴唇,若有所思地把玩着酒碗。
「上了釉啊。不是瓦器,是上等的陶器。这青瓷看起来是大陆制造的,对吗?」
「是的,您真有眼光。」
「哟,肯定是花了大力气搞来的吧!老板,你很中意这个吧?」
「嗯,嘛,刚好看到的二手货……」
钟宫夸张地扬起手将餐具砸在收银台上。餐具发出惊人的声音碎掉了。
「手滑了。给我换一个——然后,那姑娘怎么说?」
荒良女喝干碗里的浊酒,对奇智彦悄悄道。
「不管是警察还是近卫队,哪里都一样啊。」

◇  ◇  ◇


钟宫的手法果然非常熟练。近卫队和警察利用问出来的名字、特征与服装展开了全城通缉。
在车站、主干道、飞机场和港口的检查站通报特征。告知王都的金融机关、兑换所和当铺,若是有人使用金粒,特别是女孩的话就立马上报。目标(、、)的家位于狗吠街一幢危楼集合住宅的五层,但偷偷搜了遍家后,就故意放着不管,只派人监视。
凶手判断风头过去返回家中时,已经到了第二天的傍晚时分。
在她取钱和换洗衣物的时候,近卫队突然闯了进来,凶手吓得肝胆欲裂。
「啧,蓝帽子(近卫兵)?!」
娇小的少女从藏金子的床板缝隙中抽出手。相貌体格都和描述一致。
戴着蓝色筒帽,身穿军服的钟宫走上前来。
「是打猿吧?我们是近卫队,现在要逮捕你。」
「怎么会,下面……!」
凶手透过窗板的缝隙往街道下瞧。
她看到扛着卡宾枪的近卫兵正监视着卖东西的老婆婆,顿时哑口无言。
「果然是同伙啊。」
奇智彦在门口喃喃道,越过近卫们的肩膀打量着凶手,也就是打猿。
打猿比想象中的还要娇小。她个子很矮,身材瘦小,眼睛大大的,看起来像个孩子。实际上可能就是个小孩。从及肩黑发的缝隙中能看到勾玉耳饰。
她穿着像是男装的短衣,在纤细过头的腰部打了个结。衣服不长也不短,白皙的小腿透出青筋。脚踝上戴着玉制装饰。赤裸的脚指上套有金色指环。
「话说回来,你为什么知道那老婆婆表面上卖东西,其实是在暗中望风?」
站在旁边的荒良女问。熊皮的威压感从刚才开始就很强烈。
「因为她卖的是瓜。」
「然后呢?」
「旁边就有个公共水池。瓜是用来解渴的。谁会在池边卖水呢。」
「要卖水的话就得到沙漠去吗?哼。」
荒良女在熊皮下自言自语道。
「呜呜,老哥,能不能再松一点呀。」
套着手铐的打猿被近卫兵带到门口。
奇智彦看着打猿。打猿看着奇智彦。特别是他那只瘸着的脚。
打猿的脚在蓄力。她开始悄悄移动身体重心,带着测量距离时的独特眼神。
奇智彦凭借长年的经验看穿了这些。
「钟宫——」
但警告没能赶上。

一切都在同时进行,一切都像慢动作般奇妙地移动。

打猿像猫一样在空中改变姿势。她穿过狭窄的房间,飞至窗框用双脚着地。
荒良女抬起上身,挥舞出的拳头击空了。
视角瞥见了拔出枪的近卫兵。
听到了钟宫说「别杀了她」的制止声。
奇智彦的身体飞到空中,狠狠撞在集合住宅的廉价走廊上。

「她跳下去了,快追!」
钟宫对街上的部下怒吼,随后不由得骂道。
「难以置信,这可是五层!」
石磨抱起了奇智彦。
「殿下!殿下!」
「我、我被踢了吗?」
「被踢了。她用双脚踢的。像袋鼠一样。」
「我被踢飞了吗?」
「被踢飞了。那名少女利用踢殿下的反作用力,从窗户逃走了。」
「我会作为被小孩踢飞到走廊尽头的王族名垂千史吗?」
突然遭到了久违的暴力,让脑袋一片混乱,奇智彦不禁说出了平时不会说出口的真心话。
「奇智彦,没事吧?」
单手抱着熊头的荒良女突然出现在眼前。
「好像没出血,骨头呢?」
「不知道。身上不痛,但我就算左手左脚都骨折了也不知道吧,毕竟没什么痛觉。」
荒良女熟练地触诊了一番奇智彦的手和脚,说「没事。」奇智彦目瞪口呆地嘀咕着。
「难以置信。」
「人活着偶尔也会遇上这种事。」
「难以置信,熊居然看起来很可靠。」
听到奇智彦的玩笑,荒良女豪放地大笑。她戴上熊头,用力拍了拍奇智彦的肩膀。
「好啦,我们走吧!」
走?奇智彦听到这话困惑了一瞬。
「去哪?」在提问之前,身体再次悬空。
「殿下?!」视野角落的石磨慌了神。
「荒良女?!」奇智彦在荒良女的肩膀上挣扎。
「下面的家伙,给我让让!」熊大吼一声踩上窗框,随后委身于重力。

◇  ◇  ◇


虽然仅过了数分钟,但奇智彦觉得好像已经过了几个小时。
夕阳照耀下的狗吠街像是某个遥远的异国。以熊的姿态狂奔的荒良女,宛如异教的神明。
但由于她扛着奇智彦,往好了说看起来像扛着病患的护工,不过多数人会觉得是人贩子吧。
「放我下来,笨蛋!」
奇智彦怒吼道。先前坠落时吓到停止的心脏终于开始跳动。
「笨蛋!蠢货!你这熊!」
「别那么夸我嘛。」
熊一边奔跑,一边用超乎常人的肺活量大笑道。
「奇智彦没法和我跑得一样快吧。看吧,这是熊的一片好心。」
「很痛啊!」
「啊,果然还是有哪里断了吗?」
「我的蛋蛋夹在左脚和你中间了!」
「忍着吧,不就是一两个蛋蛋吗。」
「蛋只有两个啊!」说完,奇智彦突然反应过来。
「荒良女,你朝哪里跑?知道打猿去哪了吗?」
「我知道啊。在近卫队发出吼声和警笛的方向。」
吼声和警笛从四面八方传来,「哎呀。」荒良女停下了脚步。
后面追来了一辆摩托。钟宫坐在侧驾上。
「蠢货!放殿下下来!」
荒良女老实地放下了奇智彦。奇智彦僵在地上,感觉像晕船一样。
钟宫下了侧驾,挺直脊背。
「殿下,这片地区已经封锁完毕,但那家伙跑得实在太快。」
听到这话荒良女不客气地笑了。她的气息丝毫不乱。
「也就是说,又跟丢了吧。」
「小心我把你这熊的嘴缝起来!抱歉,殿下。因为这片地区很复杂,搜索人手不够。」
「钟宫大尉,去找铁匠铺。」
奇智彦一边调整蛋蛋的位置一边说。
「您指的是?」
「打猿要解开手铐,肯定会去有铁砧、锯子或者金属切割机的地方。」
「哦哦!」荒良女、钟宫和司机都发出了佩服的赞叹。
钟宫看向附近的一栋铁皮建筑物。
「您真是明察秋毫。那么,最近的应该就是那个罐头工厂。」
说完,钟宫似乎察觉到了什么,迅速取出望远镜。
奇智彦也抬起手凝神细看。仔细一看,天花板附近的采光窗敞开着。
钟宫从枪套里拔出两把枪。动作就像穿衣服一样自然。
「如果是那个身手灵活的家伙,可以从那里钻进去吧。我去调查一下。」
奇智彦不禁怀疑起自己的耳朵。
「一个人吗?和这边的近卫兵一起去如何?」
钟宫指着手上的枪笑了。那是久经沙场,富有自信的笑容。
「两把枪就足够了。」
随后,她向司机下达指示。
「中士,你去通知各位。」
此时,荒良女唰地向前一步。她傲然地笑着,像个相扑选手似的抱起了手臂。
「钟宫,也加我一个。」
「你难道不怕背后会吃枪子吗?」钟宫笑眯眯地说了句让人笑不出来的话。
「那可得给我瞄准咯。反正你也打不中。」荒良女也面带笑容挑衅道。
「你们两个给我好好相处。」
奇智彦姑且叮嘱了一句,准备坐上近卫队摩托的侧驾。
就在此时,一双大而温暖的手抓住奇智彦的衣领,像抓猫崽一样把他提了起来。
回过神时,奇智彦发现自己又在荒良女的肩膀上了。他不由得大叫。
「荒良女!喂!这回反了啊?!」
「出发咯,奇智彦!」
人贩子熊二话不说开始冲刺。
奇智彦以屁股朝前的姿势开始加速,震惊的钟宫在眼前逐渐远去。
「请等等,殿下……等下,你这熊女!」
钟宫举起手枪瞄准荒良女的背部,但这样会射中奇智彦,她只好马上放弃,跟在了后面。

◇  ◇  ◇


女人们的脚程很快。只消数分钟就到达了铁皮盖成的工厂。
工厂有两个门。一个巨大的货运入口和一个像是给事务员和夜巡使用的粗糙木门。
荒良女和钟宫静悄悄地解除了看守那扇门的三个黑帮成员的武器。
钟宫解除了举起手枪的一人的武装后,去工厂周围调查了。
被荒良女抓住脑袋互撞的两人,也昏倒在地板上。
奇智彦将抓来的黑帮成员的证言用帝国语翻译给荒良女。
「不妙,里面似乎正在进行私酒交易。」
「私酒?」
荒良女用帝国语嘟囔着歪了歪头,黑社会害怕地缩起身子。真的把她当成熊了吧。
「违法交易政府专卖的麦酒和蒸馏酒。听说这个工厂是交易的地方。」
奇智彦环顾周围。太阳已经落山,四下昏暗无人。不知是因为这并非二十四小时工作的工厂,或是已经倒闭了,还是说有人在刻意赶人呢。
「打猿那家伙,似乎也认识黑道那边的人。这下事情就麻烦了,护卫有一大把。」
此时,钟宫弯着腰侦察回来了。
「那个叫打猿的小鬼,被黑帮抓住了。她似乎不知道这里是交易现场就潜了进来。黑帮们都觉得她是对方安排的间谍,两边正剑拔弩张呢。」
「我知道了。」奇智彦虽然还有点没理解事态,但还是点了点头。
「这样一来就更麻烦了……钟宫大尉,近卫队还有多久会到?」
「最快也要再过十分钟。因为为了包围这个地区,人员比较分散。」
大家都沉默了。奇智彦为了掩饰疲惫,故意戏谑地说道。
「近卫队在这种情况下会怎么办呢。」
「熊在这种情况下会这样。」
荒良女笑着把拳头打得嘎吱作响,黑道成员害怕地瞪大了眼睛。
奇智彦制止了她。他的脑袋早已开始高速运转。
「等下,我想到个有用的点子。因为体积不大,可以单手拿着。钟宫大尉,五分钟内速战速决吧。」

工厂的粗糙木门发出夸张的声音被踹破了。
当破坏的木门之中出现了一只两脚熊时,黑帮们都十分动摇。
「那是什么玩意啊?!」
荒良女冲进吵吵嚷嚷的黑道之中。
她沉下重心,在人群间穿梭。宛如在树林中奔跑的熊一样,将挡路的家伙全部撞飞了。
那利用了天生优势的体格,和瞬间看穿对方重心的眼力进行的冲刺,正是熊一般的招数。
她抓住了两个看起来像是头头的人。被掐住脖子的两人痛苦挣扎着寻求空气。
「老大?!」
「喂,枪呢!杀了这头熊!」
拿着手枪、猎枪以及连发散弹枪的黑帮们,这才如梦方醒般抄起家伙。
「射击、射击——」
如同机关枪般的连射声盖过了战吼声!
数名黑帮成员接连倒下,滚落在地发出惨叫。
众人吓得缩起身子,寻找声音来源。随后,他们看到了门边双手拿枪的近卫兵。
近卫兵——钟宫精确地瞄准了拿枪的人。她没有浪费多余的子弹,也没有射偏目标,在一呼一吸之间打出了十二发子弹。她干脆地丢掉两只用完子弹的手枪,再次抽出两只枪。
「我们是近卫队!放下武器!给你们三秒钟!」
黑帮成员的思考陷入停滞。同时失去了下达指示的头目与可靠的远距离攻击武器,震惊与害怕冻住了脑袋。尖锐的警哨声划破寂静。窗边传来喊声。
「三班绕后包围!」
一名黑帮扔掉竹枪举起双手,出于从众心理,所有人都纷纷照做。
从窗边确认到这点的奇智彦深深叹了口气,取下口中从钟宫那借来的警哨。他确认了腕表,真的才过了五分钟。虽然他对钟宫夸下了海口,但依旧难以置信。握着警哨的右手,直到现在还在颤抖。
随后,奇智彦焦急等待真正的近卫队赶来。

◇  ◇  ◇


十五分钟之后,近卫队赶来了。三十分钟后,接到联络的警察来了,把黑帮成员悉数拷走。在那之后又过了十五分钟,钟宫尽情地踹着滚在地上的打猿。
打猿的手被拷在背后,脚踝绑上绳子,手脚一起反捆成虾状。这样就无法护住身体,只能像面团似的任人捶打。
奇智彦在工厂内找到一张不那么脏的椅子坐下,缓缓舒展着脚。
「不用和从五楼跳下来的你们对抗,大概是唯一的安慰了。从一开始就不上擂台反而更加轻松。话说回来,石磨那家伙哪去了。」
荒良女一直抱着手臂,站在那里欲言又止,最后她还是忍不住悄悄问奇智彦。
「不阻止那种暴行没关系吗?证人会死掉的哦?」
「现在我去阻止的话,打猿之后可能会被谁杀掉。因为她踢了王族,还愚弄近卫队。」
荒良女吃惊地摇着头。
「多温柔的王子大人啊。」
「也有这种形式的温情呢。荒良女,能成为我的庇护民真是太好了。」
「你哪来的脸说……啊,看起来差不多结束了。」
奇智彦站起身来,用夸张的姿势靠近并扬声说道。
「各位,看在我的面子上,就先住手吧。」
荒良女跟在后头,表情一言难尽。
「熊现在有点讨厌你了。」
近卫兵将如青虫一样躺在地上的打猿拖了起来,强行让她跪下。
钟宫蹲下身,抓住她的下巴让她抬起头来。
奇智彦在钟宫身后探头一瞧,吃了一惊。打猿的眼中似乎还有力气。
钟宫用下巴指了指荒良女。
「交给这只熊女的信,是谁给你的?」
打猿什么也不说。她死死咬住下唇,盯着钟宫。
不知是因为疼痛、恐惧还是紧张,她的呼吸十分凌乱。
「你听说过近卫队本部的地下有什么吧?残酷又下流的黑暗传闻。」
钟宫抬起帽子,露齿一笑。
「都是真的。就算没了个小偷,谁也不会在意。」
「……不是。」
打猿轻声说道。大家纷纷竖起耳朵。
「不是小偷。是盗贼。」
钟宫放肆地大笑,近卫兵们也附和着笑了。吼叫般的笑声就像威吓一样。
「既然是盗贼,那就用断手刑吧。」
钟宫利用对方的无知,随意捏造了一个法律里没有的刑罚。打猿害怕地睁大了眼睛。
「像后面那家伙一样?」
打猿看着奇智彦。
奇智彦心头火起,身体右转,移到荒良女的身后。
「那是两码事。」钟宫含糊地蒙混了过去。
「怎么办。没了你那得意的手,也没法继续干盗贼的勾当了吧。」
「我不知道!知道也不会说!」
打猿顽固地抵抗着。奇智彦在熊的背后寻找插话的机会。
「话说回来,这种时候近卫会怎么做呢?」
「对呢。首先是将一把针在火上烤过之后,塞进指甲缝里吧。」
「来、来啊!塞就塞!」
「我说到做到。」
打猿自暴自弃地喊道。钟宫十分淡定。一看就是做惯了这类事情的人。
「我可以说几句吗?」
在惨剧开始之前,奇智彦插话道。
「盗贼打猿,你为何不肯说?因为钱吗?还是害怕委托人的报复?」
「才不是!」
「原来如此,确实,有那脚速的话也不怕报复吧。那么,是因为黑道上的规矩吗?」
打猿沉默了。这等同于肯定。她面对温柔对待自己的人意外地直率。
「但你现在,已经破坏了规矩。」
奇智彦低声嘟囔道,他故作费劲地转过身,拖着脚准备退下。
「等等!瘸子!这是怎么回事!」
被绑住的打猿瞪大双眼拼命挣扎。鱼上钩了(、、、、)
「那些黑帮的人,大概认为是打猿你向近卫队通报,或者至少是你找来的吧。被两个组织加上近卫队盯上,应该很难在这条街上生存了。」
「怎、怎么会……我只是为了找锯子才被抓……」
「要是那些人会相信你的说法就好了……」
奇智彦不动声色地否定了她拼命找出的借口。
打猿无力地垂下头。这大概是至今为止最让她受打击的一件事。
奇智彦趁她心灵脆弱之时吹风道。
「如果要说有什么对策——」
打猿立马抬起了头。
「不,普通人的想法还是算了。」
奇智彦作出要撤回前言的样子。
「瘸子!你快说啊!」
打猿拼命地死缠烂打。看来破坏黑道的规矩比近卫队还要可怕。
奇智彦巧妙地隐藏了对失礼称呼的不满,摆出亲切的表情建议道。
「打猿,为了活下来,你应该帮助近卫队。这样一来他们就可以保护你免于报复。」
「好!我什么都说!」
打猿挣扎着拼命咬住钟宫的军服袖子。
『诶?我来保护这家伙吗?』钟宫瞬间露出了嫌麻烦的表情。

◇  ◇  ◇


整理完打猿杂乱的语序,补足她贫乏的词汇后,大概是这么一回事。
某天,打猿在工作(、、)时,一位穿着黑色外衣的男人前来搭话。对方的年龄大概在五十上下。身材发福且穿着体面,手上戴着昂贵的手表,套着几个戒指。其中没有印章戒指。
黑衣男自称是地下工作的中介。有个工作想拜托打猿。其实他爱上了某个身份高贵之人的妻子。想让她把这个皮袋捎给妻子的侍从。里面是情书和附赠的金粒。走出大路就可以马上看到侍从。那是个披着熊皮的高大帝国女人。
打猿收了礼金,接下这个随意的工作。在那之后又过了十天,男人再次出现,说再给一次情书。打猿接受委托,把东西塞给了熊,然后直到现在。
钟宫召来部下,干脆利落地下达指示。刚才那凶恶的模样仿佛装出来的一样。
「中士,在本部安排人去画男人的肖像画,你们去中介那里。注意别杀掉了。」
随后,钟宫转向奇智彦。奇智彦为了不让打猿听懂,用帝国语(、、、)问道。
「要找黑衣男对吧。这种时候近卫队会怎么做?」
「男人能采取的手段只有一种。那就是混在王都的富裕阶级中逃亡。但幸运的是,逃亡很困难。现在是战争时期,对间谍的监视很严格。如果有钱的市民带着大笔钱离开王都,或者是两手空空匆忙离开王都的话,监视网会有动静的。可以追踪。这些情况构不成威胁。」
「那么,有威胁的情况是?」
「男人潜伏在王都,通过正规手续转移资金后,从逃亡的地方再次送来刺客。在变成这样之前,我们要彻底搜遍高级住宅和旅馆。现在开始就是和时间赛跑了。」
奇智彦和钟宫都紧张地垂下了目光。和躺在地上的打猿对上了眼。
「那个,近卫的公主大人,我老老实实全说了……」
打猿极尽所能谄媚道,但钟宫像是现在才想起来似的,俯视着打猿。
「顺便把这货带到牢里吧。若是亲切地折磨一番,说不定会想起更多东西。」
「诶?这么残忍吗?!」
打猿拼命扭动身体,但她被捆得死死的,什么都做不到。
近卫兵们抓住绑着打猿的绳子拎在空中。少女痛苦挣扎着。
「手要断了……!脊椎要断了……!」
「那是接下来(、、、)要做的呢。」
听到钟宫恶劣的玩笑,近卫兵们快活地笑着,回到工作中去。
奇智彦看着打猿。看着被世界合理的残酷束缚,痛苦挣扎的少女。看着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参与了暗杀自己的计划,还踢了自己,对自己的手脚作出无礼发言的少女。
奇智彦在心中叹了口气。逐渐陷入自我厌恶。为什么是我……
「无论如何都要带到牢里吗?」
奇智彦用帝国语(、、、)问道。钟宫一脸惊讶地回头。
「您有哪里不满意吗?」
钟宫也用帝国语回答道。她察觉到奇智彦不想向打猿透露多余情报的意图。
「不,因为是我说的。只要老实坦白就能得到近卫队的保护。」
「您无需在意。这只是个下贱的小偷。没有信守诺言的价值。」
钟宫的语气公事公办,十分熟练而冷淡。
「而且,她有可能向委托人报告。如果发现她在说谎,也必须作出惩罚。」
「那么,关在我的宅邸里也是一样吧?」
近卫兵注意到命令系统的上头似乎出现了分歧,将重物丢到了地上。
「咕!」无法做受身的打猿发出了悲惨的呻吟。
「殿下真是温柔。」
钟宫试探着奇智彦的真意。是有什么理由,还是大人物的一时兴起呢。
奇智彦稳重而有条理地说明道。
「刚才那场逮捕骚动,马上就会在王都里传开吧。委托人要是有特殊的帮手,在知道打猿被捕后,可能会逃离王都。或者是在近卫队的牢里把打猿杀掉封口。」
奇智彦使用了钟宫自己提出的『间谍假设』。人很难否定同意自身论点的意见。钟宫这样的嗜虐狂似乎也不例外。
钟宫的表情变了。从处理诉怨的表情,变回了搜查官的表情。奇智彦继续补充道。
「所以就当成(、、、)打猿逃跑了——偷走了全部金粒。」
陷入思考的钟宫听到奇智彦的话,猛地抬起了头。
「金粒?」
「剧本是这样。打猿接了黑衣男的委托,把皮袋偷偷塞给了熊。不过袋子是空的。打猿偷走了金粒,扔掉了信。所以不论是熊还是奇智彦或是近卫队,以及打猿本人也完全不知道这个阴谋。打猿是个不守信用的小偷,所以这种事也没什么好奇怪的吧。」
钟宫沉思了一会后,问奇智彦。
「这个方法有不自然的地方。为何今日近卫队出动并闯入了这个工厂?」
奇智彦的脑袋早已开始流畅运转,当即想出了答案。
「钟宫你们正在搜查一桩私酒案子,打猿也牵扯其中。她感知到危险接近,于是拿着金粒逃出了王都。既然是个小偷,那就算逃走也没有人会在意。和有社会地位的黑衣男不一样。近卫队姑且是下了通缉,但她手上的逃跑资金很充足,估计是找不到吧。」
钟宫继续思考,寻找说法中的瑕疵。奇智彦进一步完善自己的方案。
「我的宅邸非常适合藏身。因为有各种各样的人出入,所以打猿混在里面也不会很显眼。侍从都是亲密的人,因此不存在间谍。宅邸里也有近卫兵常驻警备。这样可以暂时隐瞒打猿的逮捕和自白,以此争取到时间,寻找黑衣男人的真实身份。」
钟宫沉思了一会,摘掉眼镜揉了揉眉头。随后,她提出了第二个疑问。
「城河公在这几天内没有在人前现身,是不是不太自然呢。都登上报纸了。」
「因为真的生病了。谁都会生病,没什么不自然的。病名就随便找一个。最好是能隐瞒症状的那种。」
钟宫继续提出第三个疑问。
「回到宅邸之后,必须增加殿下周围的警备。但是,没有理由和借口。」
「现在宅邸里收到了山一样多的匿名信和杀害预告。每次报道我奇智彦生了重病之后都会这样。因为我很惹人厌呢。就用这个借口来增加警备。」
奇智彦进一步堵住钟宫的退路。
「而且,黑衣男人万万不会想到,本该逃走的打猿,居然在我奇智彦的宅邸里。就算我亲口告知,他也一定不会相信吧。毕竟真相就是如此难以置信。」
奇智彦想知道这番说服是否有效,不动声色地观察钟宫。随后他感到了困惑。
钟宫那双读不懂感情的眼眸正凝视着奇智彦。
奇智彦不知道这兆头是好还是坏。
钟宫转过身,靠近躺在地上的打猿。她单膝跪地,拔出别在腰上的蕨手刀。
打猿害怕地瞪大双眼,但钟宫只是割断了连接打猿手铐和脚踝的绳子,让她轻松了一点。
「谢、谢谢!近卫的公主大——」
咚!刀子猛地刺进地板。距离打猿的脸不到三厘米。
钟宫用蛇一般的眼神,静静地威胁道。
「要是逃走就杀掉你。举止无礼也杀掉。就算什么都没做,若是那位大人期望的话也杀掉。别忘了。钟宫给予你的,也可以由钟宫剥夺。」
打猿害怕地浑身颤抖,眼角渗出泪花。赤裸的脚趾紧紧纠缠在一起。
钟宫判断已经恐吓够了,解开她的手铐,切断了脚绳。
「走吧。」
钟宫说道,近卫队开始准备撤退。
「走咯。」
荒良女双手叉腰堂堂说道。奇智彦等人也准备打道回府。
打猿摩挲着手铐勒出的痕迹,来回打量着披着熊皮的高大异国女人,和手脚残疾的谜之男人后,悄悄靠近了奇智彦。她似乎觉得这边比较好说话。
「那个,非常感谢,瘸子……老板。」
打猿居然用帝国语(、、、)如此说道。
奇智彦和荒良女都惊讶地瞪大了眼。
「你懂帝国语吗?!」
「当然啦,别把我和你这乡巴佬混为一谈!」
荒良女粗暴地揪住打猿的脖子,单手把她提起来在空中死命摇晃。
被折腾了一番丢下来后,打猿毕恭毕敬地说。
「咳咳,熊姐……抱歉……咳咳,我太任性了。」
「你没读过塞给我的信吗?」
「读和写我就不会了……我是单靠听学会说的。」
打猿对着奇智彦,更准确地说是对着奇智彦背后的钟宫鞠躬行礼道。
「那个,老板,该如何称呼您呢。」
奇智彦觉得要是老实说出来的话,会让事情变得复杂,于是用开玩笑的语气搪塞道。
「我是个只剩左手的跛脚男。名字你还是不知道比较好。」
就在这时,姗姗来迟的石磨大声说道。
「王弟城河公应该在这吧……啊,殿下!」
石磨勇猛果敢地闯入威胁完全消失的工厂。
「殿下,您没事吧!」
「直到刚才为止呢。」
奇智彦不由得盯着石磨。这家伙到底是有多不会看场合啊。
「哎呀,真是让我好找。问近卫兵,每次的回答都不一样,这附近也很容易迷路。还能再见面真是太好了,这下可以放心了。然后呢,回去的路是哪边来着?」
「你真的是我的护卫吗?」
有人戳了戳奇智彦的肩膀。
是荒良女。荒良女看着地板。
打猿匍匐在地。
她肩膀颤抖,双手捂住了眼睛。
「啊——打猿……」
奇智彦战战兢兢地搭话道,打猿趴在地上将头摇成了拨浪鼓。
石磨单膝跪地问她话,打猿才断断续续地作答。
「她似乎是害怕直接看到王族的身影会双目失明,若是说了坏话,舌头就会烂掉。」
「希望她能先反省一下暗杀我和踢了我这两件事。」
奇智彦不由得惊讶地嘟囔道。背后披着熊皮的荒良女问。
「这个国家的普通人到现在都是这种样子吗?」
奇智彦疲惫不堪,不由得气血上涌。
「你这熊没资格说三道四吧!」
此时,石磨战战兢兢地说。
「那个……殿下。这位想让你碰一碰客栈老婆婆的膝盖。」
「膝盖?!」
奇智彦不明白打猿的意图,困惑地重复了一遍。
「听说让贵人触碰之后,就能够治病什么的……」
「现在还信这个吗?!现在?!这已经不是祖父王那个年代了啊!」
背后的荒良女佩服地低声嘟囔道。
「简直就像法老王一样啊。我还是第一次实际看到神权和王权不分离的产物。」
因为打猿的强烈要求,奇智彦不得已只好去碰了碰老婆婆的膝盖。
在那之后,他就命石磨赶快带老婆婆去看医生。


第四幕 教学相长(Homines dum docent discunt)


近卫队的大规模抓捕行动,过了短短四天就被人遗忘,王都内的流言蜚语也随之销声匿迹。
搜查毫无进展。钟宫什么都没说,但能感觉到她很忙碌。
所以,奇智彦打算做一些只有自己能做的事。
委托打猿的黑衣男子,似乎过着相当富足的生活。他可能是豪族,地主,商人,退役军人,亦或者是名门之人吧。现在,王国里正好有个机会能让这些人齐聚一堂。
那就是将王国军和帝国军送入大陆战场的阅兵活动。

「喂,奇智彦。真的会来吗?」
「我哪知道。认真点找,黑衣男可能也会出席。」
「这怎么找得到啊。这群人穿的礼服都长得差不多。」
荒良女无所事事地生着闷气,那样子完全就是一只熊。
石磨带着自家的堂兄弟们,围在引人注目的奇智彦和熊身边。由于阅兵在野外举行,且人员众多,所以增加了护卫。奇智彦一行人拨开人群,缓缓前进。
「黑衣男可能是退役军人。这是打猿想起的线索。黑衣男看着腕表,似乎无意间嘟囔了一句『一千五百零五点』。那是军队的读法【注1】。王都内具有一定社会地位的军方人员,肯定会被邀来参加这场阅兵。」
作战如下。引人注目的奇智彦和荒良女作为诱饵。黑衣男不知道奇智彦暗杀计划下没下手,还是已经失败了。他也不知道荒良女和打猿已经招供,且正在帮助搜查。
黑衣男大概会来确认奇智彦的状况吧。他会直接来打招呼吗,还是远远地从旁观望呢。
这场阅兵人多眼杂,对军方人员的警戒也比较松,可以说是机会绝佳。
所以就反过来利用这点,在奇智彦的周围配备身穿私服的近卫兵,寻找可疑人物。
奇智彦和荒良女只需要用事先准备好的理由,寻找黑衣男即可。
作战本来是这样的,然而。奇智彦喃喃自语道。
「没想到人会这么多啊。」
有人支起了路边摊,有人在拉客,有人在大肆演说,有人在表演杂技。当然,有头有脸的人物都身穿正装。
熊不高兴地低吟道。
「首先,这个阅兵到底什么时候开始啊。一直说马上马上的,但这不是已经过了两小时吗?」
「毕竟情况复杂。」奇智彦嘟囔。
由帝国军和王国军组成主体的『同盟军』,正在远方的大陆与共和国军战斗。那个在王宫宴会上将荒良女推给自己的司令官,就是帝国军的指挥官,实际上也是整个『同盟军』的指挥官。
王国将国内的演习场、储备物资、食品、医疗设备和港口等等后援设备和资源提供给帝国。
帝国军用运输船将在大陆消耗的部队送到王国而非遥远的帝国本土,让士兵休养生息后,重新编队再送回大陆。
王国军虽然很弱,但因为这些原因,王国对帝国来说是相当重要的同盟国。
王国市民从新闻和回来的士兵口中得知战况,属于『虽然不会输但暂时还赢不了』这种最没意思的内容。当局想振奋豪族和市民们的士气,但没钱。雇佣士兵的费用又很便宜。所以就举办了这场阅兵。
这次参加阅兵的军队,是王国陆军和近卫队,以及在王国训练休整的帝国军部队。
在仪式结束之后,他们就直接乘上运输船前往大陆战线。
部队先在王都的演习场集结,行进至首都的主干道,向市民充分展示威容之后,再穿过设置在中央广场演讲台上的贵宾席前,在广场中整备队列。之后是高官们对士兵和市民们发表演说,再升国旗奏国歌。本该如此。
不过,王都的天气预报表示,午后天气会变差。
于是,主办部门中负责接待来宾和准备服装的人抱怨,如果让王公显贵们被雨淋湿就麻烦了。
王国军的高层便不负责任地说,那就推迟吧。
帝国军发起抗议,这样一来部队的运输计划就全乱套了。
然后就一直争论到了现在。
「哼。」荒良女不爽地吐了口气。
「这么多王公贵族,那么大个军队,怎么会为了场小小的雨争成这样。」
奇智彦愈发厌烦这头只会满嘴抱怨的熊了。
「有空找碴就要找。有机会犯错就会犯。这就是人类。要恨就恨这场雨吧。真是场讨厌的雨。要下就干脆点下不行吗?」
前去主办的帐篷里和运营商量的咲找到了奇智彦,出声说道。
「殿下,安排有些变化。请您先去和幸月姬大人合影。」
奇智彦听到这个喜讯,不由得绽开笑脸。
「太好了,公主看完阅兵之后,总是太过兴奋。多亏这场雨,倒是省了点事。」
荒良女一脸不满地盯着奇智彦。
「和刚才说的不一样吧。」
「这也是人类的一面哦。」
奇智彦戏谑地说,荒良女盖上熊头遮住了脸。

◇  ◇  ◇


美丽的事物总是转瞬即逝。梅花凋零,红叶飘散,烟花在刹那间燃尽。阅兵也是一样。占据报纸整版的壮观景象只有几分钟,前后基本都是无尽的等待和演讲的时间。
构图好看的照片,是人工捕捉到那一瞬间的努力结晶。

「二位殿下,请看这个镜头——公主殿下,请看这边!镜头在这里!」
拍照的地点设置在面向广场的剧场之内。摄影师在带有巨大闪光灯的照相机对面努力哄着幸月姬,摄影助手和奶娘也用玩偶吸引她的注意。
「幸月大人,你知道那个叫镜头的东西,在拍的时候可以看到对方的脸吗?」
奇智彦撒了个无关痛痒的谎,「咦?!」坐在膝上的幸月姬聚精会神地看着镜头。

「好,笑一个!」摄影师迅速按下快门。
无事发生。摄影师和助手检查了一下巨大的相机,似乎是闪光灯的灯泡坏掉了。摄影师俯身低头道歉,助手连忙跑去取备用灯泡。奇智彦宽容地笑了笑。
忙里偷闲的几分钟,也不知道该做些什么。
奇智彦眺望着王宫。王宫坐落在王都东边山丘上,有着白墙和赤红的屋顶。那里有一座特别显眼的高塔,既象征着王的权威,也是能一览王都和港湾美景的观光胜地,若是王都陷入战乱,也能在那里配置机关枪和狙击手。
有人轻轻拽了拽奇智彦的袖子。
奇智彦低头一看,坐在膝盖上绾着仙女般发髻的幸月姬,露出惹人怜爱的笑容恳求道。
「奇智大人,给我讲讲那只鲨鱼手的故事吧!」
孩子天真无邪的笑脸令人安心。
「祖母大人,把我丢在御崎的离宫里。」
奇智彦一边思考着故事的展开,一边缓缓说道。
「所以,我就向速波湾的鲨鱼提出『我来数数你们一族的数量吧』,它们就整整齐齐地排成了一列。于是我就可以踩着它们的背过海!一蹦!一蹦!再一蹦!」
「哇!」幸月姬睁大了眼睛。
「不过,没过多久就露馅了,被鲨鱼咬掉了手脚!」
「诶?」幸月姬用双手揉搓着自己的脸。希望她别把妆蹭花了。
「我正哭喊着『好痛,好痛』的时候,鹰原公来了!」
「飞在天上的叔父大人!」不知为何,幸月姬坚信鹰原公是住在飞机上的人。
「叔父大人告诉我,只要把手脚泡在海水里并晾干,就能重新长出来。我开心地照做了——结果痛得不得了!一吹都能掉出盐来!刺刺的,麻麻的!」
「呀——!」幸月姬坐在奇智彦的膝盖上激动地晃着身体。
「这时,幸月的父亲大人,也就是大王赶来了。他将帝国人的技术告诉我。用清水洗净,再去收割过稻子的水田里摘下稻穗仔细揉搓,便能长出手脚来。」
「哦!」幸月姬睁大了眼睛,眼中充满了对世界之宽广的惊讶,以及对父亲的尊敬。
「然后,长出来的是——」
奇智彦压低声音。
「鲨鱼的手!」
幸月姬牢牢抓住奇智彦戴着黑色皮革手套的左手,天真无邪地笑了。
无法动弹的左手传来一阵刺痛。奇智彦咬牙忍痛,努力保持着微笑。
助手小跑着回来了,迅速换完灯泡,告知准备完成。
这次顺利拍完了照。
身穿宫廷服饰的奇智彦,让一身传统打扮的幸月姬坐在膝盖上,用右手抱着她。
左手拿着闪烁黑色与银色光芒的指挥杖。左脚则装有银色的辅助用具与黑色皮带。
拍摄结束后,他将幸月姬还给在一旁待命的奶娘。
「非常抱歉,城河公。」
听到奶娘的话,奇智彦夸张地张开双手笑了。
他的左手只能抬到腹部的高度。

◇  ◇  ◇


回到会场的人群中后,荒良女迅速靠了过来。
「奇智彦很受小孩子欢迎嘛。」
「因为小孩子喜欢怪物。」
「你只会用这种别扭的说法吗?」
「奇智彦殿下对弱者很温柔。他不会吓唬自己不怕的人哦。」
奇智彦戏谑地说。荒良女仰望天空沉默了一会。
估计是觉得很热,荒良女将熊皮系在腰上。她将手搭在熊皮上说。
「那个鲨鱼的故事,真的是编的吗?」
「你听到了?这熊的耳朵还真灵。」奇智彦没有正面回答。
「话说回来,你找我找得还真快啊。是有什么诀窍吗?」
「从走路方式上看的。认人最好的方法就是看走路姿势。」
「那我应该很好认吧。走路姿势和别人都不一样。」
「真是个不懂女人心的家伙。为何不说『真亏你能找到我啊,这一定是命运吧!』」
「你还真懂如何追女人。那我问你,攻陷女人的最好时机是?」
「在她哭的时候。」
「这熊真是现实。」
奇智彦将右手握着的杖柄抵住下巴。因为冰冰凉凉的很舒服。
「在她哭的时候吗。有违伦理道德,且太功利了。」
「奇智彦啊,追求利益有什么不对?」
「我可没法下命令阻止你下地狱哦。」
荒良女咧嘴一笑。
「也不存在死后还有效的命令。只要杀了对方就不会被怨恨。」
奇智彦发出充满感慨和吃惊的叹息。
「只要一看到你,我就会想起母亲。」
「这话用来追女人可太糟糕了。」
「母亲的思考方式和你一样。」
「你要继续这个话题吗?」
「咚!」远处响起了午炮的声音。
本来预定在10点半开始的阅兵,在各方争执不下之时已经到了正午了。
「刚才的声音是?」
荒良女精准地转向了音源所在的西北方,御崎之湾的方向。她的耳朵果然很灵。
「是正午的信号。水兵会在津守御崎用炮台发射空炮。」
「津守御崎,是那座要塞所在的地方吗?有点像海岬的地方。」
「你观察得很仔细嘛。对。那就是津守离宫的所在地。战乱时期那里就作为王宫。」
奇智彦闲来无事,用手杖在空中画着地图。
「御崎根部是堀越水道。穿过水道往里走是住江神殿,午炮台,再往前走便是原先的王都,现在则是小邑。」
「那是什么意思?」
「就是小村落的意思。御崎前面的星形要塞,现在作为离宫。我到九岁为止都住在离宫里,那里住起来相当舒服。这个御崎将速波湾的外湾和内湾分开,港口和军港都在内湾里。」【注1】
「但我还是第一次听到这声音。」
「这么一说,最近好像都没响。是在维修吗。」
「由小见大,还真是个随便的国家。」
荒良女嘟囔道,看向人群的缝隙。
「啊,是咲。」
咲快步走来,指了指南侧的剧院。
「殿下,王立剧院的迎宾室和大厅,都设置了休息区域。」
随后,她又指了指身旁的笼子和身穿礼服的栗府家少年。
「您要的一笼新鲜蜜柑,和我家的异父弟弟。」
奇智彦对紧张得浑身僵硬的少年笑道。
「请多关照。和咲一起把这些分给大家。就说『这是城河公送来的小礼物,聊表心意。用清甜的汁水来解解乏吧。』然后关键是这句。『各位侍从也请务必享用。』」
奇智彦取出一颗蜜柑递给少年,少年像对待宝石一般战战兢兢地接过。
咲微微一笑,优雅地行了一礼。
「交给我吧。」
咲迈着踏实的脚步走向剧院,带着扛着蜜柑笼的弟弟,以及寻找黑衣男的借口。
大概有五六成的人准备前往休息处。人群向南缓缓前进。
一直凝视着人潮的荒良女忽然低声道。
「啊,是鹰原公。」
奇智彦迅速躲到了荒良女的背后,荒良女无奈地叹了口气。
鹰原公带着跟班和负责王室的周刊记者们,浩浩荡荡地走向剧院。
之前那个『闲事佬』一边拍鹰原公的马屁,一边指挥着跟班们。明明没人让他这么做。
身穿礼服与军服的男女包围着这一行人。军服袖子上的队章画着『藤蔓缠绕的城堡』。
荒良女观察了一番男女的动作。
「围在外圈的人看起来很能干(、、)。那些家伙是谁?」
「是鞍练一族的人,鹰原公的后盾。在王国中能排进前五名的强大豪族。」
「对奇智彦来说就像是栗府兄妹那样吗。为何不让他们随侍身旁?他们应该是最可靠的人吧。」
「因为很强大,所以会插手管自己的事。鹰原公不喜欢这样。」
「哼——」荒良女眺望着经过眼前的一行人。
广场上的人渐渐散去。
「鹰原公是个什么样的男人?」
「爬行动物。」
「确实,长得看起来就很冷血。虽然脸还不错。」
「他和正常人一样有温情。我指的是没脑子。他不知道就算是家人,也要保持底线,忠义也该有个限度。」
「讲得还真过分。」
「没主见。不晒太阳就浑身难受。没人拍马屁就会感到不安。」
「你对亲哥哥的评价还真是刻薄。」
「别在意。他对我的评价更加刻薄。」
奇智彦望着荒良女,像是用舌尖触碰蛀掉的牙齿一般慎重地问道。
「荒良女也有兄弟姐妹吗?」
「我没有兄弟姐妹。我父亲是煤矿开采公司的经理,母亲原本是教师。」
奇智彦本来还有点期待会得到『在森林里被熊养大』的回答,结果这意料之外的普通背景令他大吃一惊。
「你的家乡在帝国哪里?」
「柏林。」
「……在哪来着?怎么拼写?」
「嗯——在这,易北河流域附近的某个城镇。」
荒良女用手在空中画出地图。
「哦,是科隆市附近那块?下日耳曼尼亚吗?」
「不对,那是莱茵河!易北河在更东边。」
「易北河对面?!新日耳曼尼亚?!那个帝国边境上的乡下地方?!」
「柏林不是乡下!」
荒良女生气了。护卫的石磨听到吵闹声,前来问道。
「发生什么事了吗?」
奇智彦对石磨说,熊似乎是来自易北河的对面。石磨也震惊了。
「那个偶尔会发生国境纠纷的地方?那不是超偏的吗?」
「柏林不是乡下!空气新鲜,也有煤矿……还有铁路!」
「一班车大概隔几个小时?」
奇智彦得意忘形地问,荒良女立刻从背后绞住了他。

十二岁生日那天,荒良女被熊选中(、、)了。
荒良女和家人、同学一起去野营。她带着朋友在草丛中探险。
她在那发现了一个濒死的老人,继承了他的熊皮。
老人用嘶哑的声音说,很久很久以前,在如同今天这样晴朗的夏日,他被熊选中了。对方是个老婆婆。因为我比小姑娘你更加莽撞,就大着胆子问她是从哪里得到这东西的。
老婆婆答,不记得了。我也是在很久很久以前得到的。那是个如同今天这样晴朗的夏日。
当荒良女伸手靠近熊头之时,还是一名少女。但当她接过熊头之后,就变成了熊。
在那之后,警察告诉她,结果还是没弄清老人的来历。虽说是老人,但荒良女那时才十二岁,所有三十岁以上长有胡须的男人,在她眼中都很老。
从那以后,她就开始传教熊,组织叛军,之后的发展大家就都知道了。
「真是个难以置信的故事。」
奇智彦自然不会照单全收,他用指挥杖挠了挠下巴。
「现实中本就充满了离奇之事。」
荒良女自信满满地抱着手。奇智彦想换个话题,便若无其事地开了个玩笑。
「不管怎样,叛乱都以失败告终了。」
听到这话,荒良女高声大笑。
「你说什么呢?叛乱还在继续啊!」

◇  ◇  ◇


关于自己,奇智彦能说的事并不多。毕竟他是王族。只要去图书馆调查名人簿,或者是随便找个见多识广的人问问,就能知道个大概了。
「母亲——王妃在怀孕的时候,曾经持续三天高烧不退。结果生下了一个手脚麻痹的孩子。」
奇智彦说得仿佛事不关己。因为既不想被当成笑料,也不想被同情。
「父亲对我十分愧疚。明明他什么错都没有。母亲则十分恨我。明明我什么错都没有。哪边都很讨厌。」
荒良女慎重地问。
「麻痹,是什么样的?」
「手和脚使不上劲,也没什么感觉。如果长时间坐在地板上,脚会麻掉对吧?就像一直保持着那种感觉一样。肩膀和手肘能动的幅度很小。脚关节姑且能动,但左脚短了三厘米。」
「不会痛吗?」
「指尖多少有感觉。肩膀附近也是。上臂和大腿就算用针刺也感觉不到痛。」
「不是这个。我是说生病带来的痛楚。」
「现在要是突然剧烈运动的话,肌肉会僵住。大概就这种程度吧。小时候倒是只要呼吸就会痛,时常三天三夜没睡着过。我曾经求医生做手术砍掉我的手和脚,让他相当为难呢。」
奇智彦忽然想起这些事,轻轻笑了起来。
「那时候他们会帮我注射安眠药。所以我就拜托医生『把针扎在左手上』。因为那边不会痛。小孩子比大人们想象中要聪明得多哦。」
在奇智彦眼里,那都已经是过去的事了,就不由得说了出来。
他忽然回过神。要是荒良女的眼神里流露出怜悯,该如何是好?
背后不由得冒出冷汗。奇智彦装作若无其事地抬起头。
荒良女不知何时戴上了熊头。真是只聪明的熊。
「可以摸一摸吗?」荒良女在熊皮下问道。
「因为可怜我吗?」奇智彦开玩笑地反问。
如果她说是,那就绝对不会让她摸。
「熊本来就觉得所有人类都很可怜。因为人类无法成为熊。」
荒良女的回答轻易超越了善恶和人理的范围。奇智彦放弃抵抗,伸出左手。
他隐约感觉到她抓住了自己的手肘。与其说是皮肤感受到了触感,不如说成是肩膀因挪动而变得僵硬更合适吧。
他也感受到了些许温度。就像被阳光照耀一般朦胧的温暖。他知道这是错觉。自己的左手和左脚时常像泡在热水里一样温暖。不知是不是因为失去了感受寒冷的能力。
「你能感觉到吗?」熊问。
「要是说『我只对你有感觉』的话,会更受女孩子欢迎吧。」
「这小鬼真让人不爽。」
荒良女脱下熊头,露出太阳般灿烂的笑容。
「你还记得吗?熊喜欢别扭的东西。」
「那我应该相当受熊喜欢吧。」
奇智彦一如既往地挖苦道。
「你讨厌自己吗?」
听到荒良女这过于直白的提问,奇智彦不由得吃了一惊。
「你突然说些什么啊。」
「你总是拿自己当笑料,让大家取笑。」
「因为大智若愚之人总是如此。」
「卧室洗脸台的镜子上蒙着布。」
「因为我总是拿着单手镜整理仪容。」
「卧室里明明有着气派的更衣室,却没有穿衣镜。」
「因为石磨会帮我穿,袜子也会帮我套。」
「卧室里的衣服,全部都是长袖和长裤。宅邸里没有一张奇智彦的照片和画像。」
荒良女的眼神十分纯粹,诚实,正因如此,才毫不留情。
「你讨厌让人看到自己的身体吗?」
奇智彦认输地叹了口气放弃了,告诉她。
「我讨厌看到自己的身体。特别是透过别人看到这副身体时流露出的怜悯,来看到自己的身体。」
熊忽然猛地抱住了自己。奇智彦拼命挣扎着。
「你干什么——」
「放心吧。」
荒良女说。那是强大,威严,而温柔的声音。
是王的声音。是熊的声音。
「熊不会区别对待。不管是国王,执政官,跑腿的小孩子,还是九十岁双目失明的尼姑,只要侮辱了熊,熊就会拼尽全力来一记日耳曼尼亚式过肩摔。」
温暖又坚定的拥抱带来的踏实感,和对老人小孩使用暴力到底是怎样的思绪混合在一起。
这份矛盾,一定就是荒良女本身吧。

◇  ◇  ◇


最终,阅兵直到接近下午一点的时候才开始。
首先,载有王的轿子从广场东侧,也就是王宫的方向出发。王族与豪族们则骑马跟随在前后。
市民用欢呼与口哨表示欢迎。在围绕广场一周的队伍中,也有奇智彦骑着黑马的身影。
「你居然真的会骑马。」
强行出面当马夫的荒良女说。
「以前,王都民间流行过一首打油诗。『不会骑马的王子』。我很不甘心所以拼命练习过。」
「真是一段佳话。」
「然后,那首诗就改了标题,变成了『会骑马的王子』。」
「这也是人生啊。」
短暂的阅兵结束,王族和豪族们在大讲台的后方下马。
王族和预定演讲的人排在前列,除此之外的人则站在后方,由工作人员引导落座。
大讲台是个巨大的石块,拥有和房子一样大的基座,坐落在面对中央广场的方向。
王兄坐在最高处的大王专用席上。全体起立。王妃和幸月姬随后落座。
排在最前列的是包含奇智彦在内的王族一行人,以及宰相、国防大臣、稻良置大将军,还有帝国军司令官等人。
咲则候在奇智彦位置的后方待命。
乐手吹响喇叭,奏起一阵轻快的行进曲。
奇智彦从高处环顾广场。
祖父王的巨型肖像照。写有标语的横幅。挥舞的旗帜。各大报社的摄影机。军乐队。
挤满广场的市民。大量身穿军服、礼服、西装的人。退役军人。王都的权贵。
这其中至少有一个人,想要奇智彦的命。
军旗引领着士兵们行进。如船帆般飘扬的帝国式军旗在空中猎猎飞舞。
绘有女神的旗帜。喂奶的豺狼、老虎、大象。斧头是近卫队。铜锣则是钟宫氏的旗帜。
士兵的队列从广场西侧入场,绕广场一周之后,抵达预定位置整队。
「喂,你们在干什么!」不知是谁在广场上大喊。
奇智彦抓住大讲台的扶手,想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比平时高了近两米的视野中,可以看到行进队伍大乱,士兵们挤成一团,纷纷提着来福枪一齐冲了过来。
这是要造反吗?
奇智彦立刻寻找本该在大讲台下待命的石磨。
士兵们集中在大讲台下面围着某人。
那家伙就是罪魁祸首?真给人添麻烦。是谁?
凝神细看,士兵们围着的是在大演讲台下的荒良女。
麻烦的人是奇智彦。
「熊!是熊之女神!」
疑似是领队的军官叫道。他的语气就像个兴奋的孩子。
「你真的把大将军扔飞出去了吗?!」
「摸摸我的头吧!祝我武运昌隆!」
士兵们围在荒良女身边,不如说是簇拥着她,纷纷赞美着熊之女神。
熊大喜过望地摸摸士兵们的头,给了他们几个拥抱,还被举着抛了起来。
鹰原公翻着白眼目瞪口呆。王妃稍稍有些吃惊,幸月姬则笑了。和义彦僵着脸面无表情。
王兄目不转睛地看着这一切。
「快滚!杂兵们!」
奇智彦站起身,破口大骂并用手杖击打士兵。
准确来说,是敲响大演讲台的栏杆吓唬他们,在士兵的头上挥舞手杖作势驱赶。
士兵们吓得纷纷逃散,追上来的指挥官们像放牛一样重新归整队列。
「为何要打?」
荒良女从大演讲台下扬起脸,对台上的奇智彦说。她的语气很是不满。
「为了保护你们。」
奇智彦只抛下这句话,忽然紧紧抱住候在一旁的咲。
「呀!殿下,大庭广众之中不能这样……」咲边说边整理着头发。
「陛下的脸色如何?」奇智彦用只有咲能听到的声音低语道。
「陛下的脸色?」
「他是什么表情?在笑?还是在生气?」
咲越过奇智彦的背后,视线正好对着王座的方向。
「他的表情和平时一样温和。」
「镜子!把镜子给我!」因为咲的回答太过含糊,奇智彦抢过她的小镜子,装作在看头发的样子,偷偷观察王兄的脸色。虽然他看起来没怎么生气,但神色中流露出一丝怀疑。
奇智彦在心中暗叫不妙。
继承权位置不高也不低的王族(、、、、、、、、、、、、、)麾下有个来历不明的庇护民在士兵中声望很高(、、、、、、、、、、、、、、、、、、、、)这非常危险(、、、、、)
不管是送上声援的士兵,还是拥有声望的庇护民,以及保护她的王族。
镜子上滴上了一滴水。
「哎呀,不好,下雨了。」
咲手心朝上,喃喃道。
转眼之间,骤雨就像打翻了一盆水般倾泻而下。
王国和帝国的要人都有侍从撑伞,围观的市民则纷纷躲到周围建筑物的屋檐下避雨。
阅兵列队的王国军居然乱哄哄地逃到了帐篷里面。本该负责维持队伍秩序的指挥官们一马当先躲雨去了。因为王国军不是个训练有素的军队。
以精明强干著称的帝国军则巍然不动。近卫队也站在原地任由雨淋。伫立在雨中的王国军只有三队。每一队的军旗上都绘有铜锣。是钟宫氏的部队。
「这是面很重要的镜子,可不会随便借给任何人。」
咲边说边取回了镜子。冰冷的手指轻轻碰了碰奇智彦的手。
「话说回来,这雨下得太不巧了。真是猝不及防。」
「是场及时雨啊。」
奇智彦用咲也听不到的声音低声说道。
这样就能蒙混过去吗?

◇  ◇  ◇


「殿下,没想到您还会骑马。想必是经过了一番努力锻炼吧。」
在放饮料的帐篷里收集情报时,撞见了稻良置大将军。
将军胸前挂着满满当当的勋章,带着以大佐为首的好几名副官。
「我大概之前也在将军面前骑过马。」
奇智彦淡定地说。
「诶?真的吗?什么时候?」
「三个月前。我记得那时就骑在您旁边。」
「喂,真的吗?」
将军问身旁的大佐,大佐可怜兮兮地辩解道「那时候我在大陆所以不太清楚……」
「嘛,不管怎样都可喜可贺。」
将军含糊地把这事一笔带过了。真亏这人能当上大将军。
「真是的,我说过今天别办了。我就知道今天肯定会下雨。湿气让胡子都蔫了。」
将军捻了捻他那蓬松宽厚的白胡子。看来那个不负责任的军方高层就是这家伙。奇智彦盯着他的胡子问。
「将军……我之前就很好奇,您的胡子究竟是怎么定型的?」
「每天早上过一遍砂糖水晾干就能定住了。」
「哈哈哈。」以为他在开玩笑的奇智彦笑了。但将军没有笑。「诶?是真的吗?」
「蜡油这东西不行。以前我用火融化它的时候,不小心烧掉了胡子。」
那不是蜡油的错,该怪将军自己靠火源太近了吧?
「砂糖用热水就能融化,而且舔起来甜甜的。夏天天气热的时候,流到嘴里的汗都是甜的。尝尝吗?」
「就算您跟我说尝……别别别,您别把胡子凑过来!我不会舔的!」
此时,外头传来飞行表演的飞机声,帮了奇智彦一把。包括将军在内的出席者们纷纷走出帐篷,眺望飞在空中的小点。奇智彦也前去观看。虽然从独特的纵列双引擎式的外型上看,知道那是帝国制的<渡鸦>战斗机,但无法判断是王国空军还是帝国军的机体。
将军捻着胡子低吟道。
「那个叫飞机的东西,每次看都觉得很不可思议。明明是铁块却能够在空中飞。」
「确实。」奇智彦随口搪塞着这个行事随便的老爷子。
「虽然每次都会问它的飞行原理,但不知为何每次都会忘记。」
「常有的事。奇妙的是每次都只记得问过,却不记得答案。」
此时,背后传来了熟悉的声音。
「那不是铁块!是铝合金。哟,奇智彦!你睡过那个熊女了吗?」
鹰原公闪亮登场。他的身边依旧簇拥着一大群跟班。
将军恭敬地向身穿空军制服的鹰原公行了一礼。
「您很熟悉飞机吧?」
「那是<渡鸦>Ⅱ战斗轰炸机。飞行表演的人是我的朋友。」
鹰原公认真地答道,明明没有问他却连机型也说了。这人在奇怪的地方很实诚。
「飞机之所以能飞得起来靠的是四个力。发动机的推力,机翼的升力,施加在机体上的阻力和重力。当这些力量取得平衡的时候,飞机就飞起来了。」
奇智彦明知故问。
「如果力量平衡崩坏了会怎么样?」
「会坠机。或是在空中解体。」
鹰原公因能教授他人学识而心情大好。
力量平衡。不论是家人,朋友,企业,政府还是王权,大抵都是如此吧。
将军低吟道。
「哈哈,机翼的升力吗。所以飞机才不能倒着飞啊。」
鹰原公听到这话开心地笑了。
「不不,可以倒着飞哦。将军您见过吧,特技飞行。」
「但是,要是倒着飞的话,机翼就没有升力了吧。」
奇智彦十分震惊。这将军难道是笨蛋吗?
鹰原公不知该如何回答,便扬长而去。「那就是一军之首吗!?」估计他觉得拉开一定距离就听不到了,但这边听得清清楚楚。将军望着鹰原公的背影,奇智彦窥探着将军的脸色。
「话说回来,我有件要事想拜托殿下。」
将军转向奇智彦,表情意外地严肃。
「要事,是指?」
奇智彦突然想起来,将军在庆祝奇智彦就任的宴会上,似乎曾经为了陈情前来。
「就是那个,那个帝国送来的麻烦礼物。」
将军的语气十分粗鲁。奇智彦顿时脊背发凉。
他保持微笑,在心中暗暗提高警惕,装作平静而若无其事地问道。
「哦?怎么回事。」
「您应该知道吧。毕竟那玩意又高大又吵闹。」
将军不耐烦地说。
「和我比起来什么东西都会显得很高大。」
奇智彦拿自己的身高反驳。
「而且野蛮,又可疑。」
「有那种家伙吗?」
奇智彦的笑容有些尴尬。
「加上臭烘烘的。味太大了。实在受不了。」
「不至于说到这份上吧。」奇智彦努力让自己保持笑容。
「不管是王国人还是帝国人,大家都有两只眼睛一个鼻子,四只手脚——大多数人是这样。」
就在此时,荒良女走进了帐篷。
「奇智彦,那边的将军是?」
「稻良置大将军。讨厌高大野蛮还臭烘烘的家伙。」
「我知道了。是在王宫相扑时输给我的人。」
荒良女笑了。那是如熊一般快活的笑容。
「你说什么!那是平手!」
将军像在和孙子争执一样,开玩笑地抗议道。
「我可是漂亮地把你扔了出去!」
「我马上就做了受身迅速站了起来。在战场上被扔出去不算输!」
「那下一次就折断你的脖子吧。」
「别忘了我们不是在战场上,而是在相扑。」
将军无视了自己刚才说的前提反劝道。
熊和老将军和乐融融地谈笑着。相扑就是能像这样将人与人联结在一起
荒良女朝着饮料桌走去,将军切回正题。
「殿下,关于那件事。」
奇智彦终于意识到自己似乎搞错了什么。
「稻良置大将军……大将军您说的……那个东西叫什么来着?嗯——我忘记了……」
「当然是骆驼啊!叙利亚产的!您以为是什么?」
「说出来估计挺伤人的。」
「感觉可能是挺伤人的。」
「那还是不说比较好……骆驼怎么了?」
「王立动物园还没有做好接收它们的准备。近卫队说没有地方养,所以就只好交给军方的骑兵队照顾,但我们又不知道要怎么养它们,而且又吵又臭。」
「骆驼会叫吗?!」
「叫得可大声了,像吹海螺一样。马厩里的马都受惊了。」
「很臭吗?」
「它们会吐口水。口水格外地臭。之前还吐到我军服胸口上了,您要闻闻看吗?」
「我不闻!别凑过来!然后,您想怎么做?」
「可以把骆驼移到王宫里吗?」
「诶……」
将军的要求太乱来了,奇智彦一时不知该如何回话。
「要养在王宫的哪里?骆驼不是很高大吗?」
将军唰地抬起手,指向比奇智彦的脑袋高得多的地方。
「大概这么高?」
「很大啊……」
「高约两米,前后长度有三米。」
「您打算养在哪里呢?」
「它们怕冷,所以要养在有屋檐的地方。嗯,比如集会场、大礼堂,或者大浴场……」
「不能让人和骆驼一起洗澡……」
「骆驼很乖的。」
「它们的口水很臭吧!」
「那就养在王宫神殿吧。那里平时没人。而且很宽敞,门也很大。」
「不能让骆驼进入神殿。您别老说些乱来的要求。」
「神明们也不会无聊。因为它们会一直大声叫。呜——呜——」
「不能让那种家伙跟神明同住……」
「嘛,总之请您考虑一下,务必在大王面前美言几句。」
「我要怎么美言,才能让王宫接收这骆驼啊……」
「殿下,饮料来了——发生什么事了?」
去排队的石磨回来了。
实在是一言难尽。随后,奇智彦忽然想起了原本的目的。
他向将军、大佐还有副官们,简洁地说明了黑衣男的外貌。
「我的侍从向那位借了把梳子,但没问人家的名字。这边希望能够给人回个礼。您有什么头绪吗?」
「是什么样的梳子呢?」将军问。
「是橡木制的,涂了漆。没有纹章。因为不是什么便宜的东西,不好就这么收着。」
「齿数是多少?」
「齿数?」奇智彦吓了一跳。「不,我没数。有什么问题嘛?」
「如果哪里有缺的话,说不定能成为线索。」
这将军果然是个笨蛋吧?
「不,没有欠缺呢。」
「那还真是遗憾。不过,按这描述似乎和登目那家伙很像,年龄相仿,样子也是,对吧大佐。那么我先——」
「等等,将军,请等一下。」奇智彦用右手拉住将军的手臂。「那位名叫登目的是?」
「是殿下您的父王,先王的侍从。曾经参军过,现在在王都里开了家店。」
「呀,那还真是个有用的情报……为何要问梳子的齿数?」
「不可能是那个男人。」
「为什么如此肯定?」
「他不可能送这么贵重的东西。那家伙很缺钱。」
「缺钱?您确定吗?」
「嗯,也因此来找过我好几次。」
若那人真的缺钱,就愈发有可能是他了。
「将军借钱给他了吗。」
「我不会借钱给朋友。但我给他介绍过好几个工作。」
有点能理解这位将军为何如此有人望了。
「可能就是那位。可以告诉我他的联系方式吗?」
「不可能是登目。那家伙不会碰女人的,大家都知道他只和同性交往。」
「哦哦,那肯定就是了!」奇智彦用力拍了拍石磨的腰。
「太好了,找到了呢。」
石磨瞪大眼睛望着奇智彦。
「哦哦!」军人们纷纷赞叹。
「原来如此,是位美男子啊。身姿,肌肤,还有屁股的形状都很不错。」
将军莫名具体地夸奖了石磨。
「难怪城河公被迷得七荤八素,老夫若是再年轻个十五岁,肯定也不会放过他的。」
石磨就像出席品种比赛的狗一样被团团围住,奇智彦趁此机会从大佐那边得到了情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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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1】:军队式时间读法是直接读数字的,这里指15时05分。
【注2】:截取了2卷里附加的王都地图,供参考想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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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幕  一家之主(Pater Familias.)


奇智彦的宅邸不只用于居住,同时也作为政厅处理政务。比如专卖公司的工作,领地城河庄的运营,同时还用于接待庇护民、议员、官吏、外交官的来访。这在公私不分的王国是很常见的情况。所以宅邸中也设有豪华的办公室。
奇智彦、钟宫,以及荒良女三人坐在コ字形的帝国式待客沙发上。
熊皮和钟宫的枪套一同挂在衣架上。
太阳逐渐落山。由于宅邸面朝西方,夕阳的光辉透过紧闭的百叶窗缝隙射进室内。
奇智彦用右手撕开信封,用嘴叼出里面的信件。
他大致浏览着报告书,每读完一页就丢到桌子上。毕竟单手翻页很困难。他的左手随意地放在坐垫上。
身穿军服的钟宫坐在对面的沙发上,悄悄观察着办公室。
咲的秘书桌。放有电传打字机的电报室。桌上电话机。办公桌的两侧放有国旗和纹章旗。
背后的墙上悬挂着大王的肖像照。
奇智彦一言不发地浏览文件。此时,钟宫的腿不经意间闯入视野。
修长美丽的双腿上紧紧包裹着裤子。肌肉和脂肪从内侧撑起褐色的布料。
那双如同蛇一般柔软而富有生命力的腿,也会缠住男人的背吗。
钟宫若无其事地拿起桌上的制服帽放在膝盖上。奇智彦尴尬地将目光移回文件。
荒良女望着挂在墙上的历代大王肖像,随手拿起附有黑衣男尸体照片的一页。
「连机关文件都是帝国语啊。」
荒良女百无聊赖地说。钟宫迅速夺过文件。
「这是机密,不许看。下次再这样就剁了你的手。」
奇智彦看完文件后,长出一口气。
「钟宫大尉,这份报告书的内容,有几个人知道?」
「只有我和几位一同闯入的近卫兵,他们每个都是我的亲信。另外,还有这头熊。」
「誊写及整理这份文件的打字员呢?」
「没有。全部都是我自己一个人做的。草稿和墨带在这里。」
钟宫从公文包里拿出纸袋,放在桌子上。
「如果需要的话,可以在殿下面前烧掉。」
「很好。非常好。」
奇智彦放下文件,确认草稿和墨带是真货。
他将右手撑住沙发扶手借力起身,将草稿和墨带放进火盆。
随后,转身用右手拿起桌上附有城河庄开发招商广告的火柴盒,放在左手。
左手固定盒子,右手擦亮火柴。纸张与墨水瞬间燃烧起来,散发出一股难闻的臭味。
奇智彦坐回沙发上,揉了揉眉头。
「如果我的理解有误,麻烦你们纠正。」
从将军那得到情报的两天后,也就是今天的黎明时分,钟宫带着六名近卫兵部下,和荒良女一起拜访(、、)了登目的家。因为这是人们一定会待在家中,且容易松懈大意的时间段。
在道路对面和后门各安排了一名部下埋伏。钟宫和荒良女与四名近卫兵负责闯入。
按下门铃后,前来应门的是一位身穿睡衣的年轻男性。目标男人在一楼深处的主卧。年龄一致,搜家时也搜出了黑色外套,以及与那封帝国语信件材质一致的纸张。事后对收缴的文件进行比对的结果是笔迹一致。剩下的金粒也找到了。黑衣男解释不清这些东西的来历。钟宫仔细而周到(、、、、、)地询问了一番委托的来源,但男人口风很紧。
钟宫等人正准备拘留登目之时,那个年轻男人——似乎是他花钱大手大脚的情人——和登目之间爆发了一场激烈的争吵,一名近卫兵试图上前调解。
登目趁乱用藏起来的手枪射杀了那个近卫兵。
钟宫等人马上进行反击,结果登目和他的情人都死了,似乎是被流弹击中。在二楼搜查的两名部下听到枪声赶来,但两个男人和近卫兵都昏了过去。
「没错。」
钟宫静静地点了点头,奇智彦用右手抵住下巴。
「难道就不能射脚或者肩膀之类的吗?」
「现实无法像动作电影那样。我们瞄准了目标最大的身体猛射,命中了五发子弹。就算全部打在肩膀上也会死吧。情人虽然只被射了一发腿部,但五分钟后便气绝身亡。因为大动脉断掉了。被射中的人之所以能活下来,不是因为射击的人技术高超,而是因为被射的人运气好。」
奇智彦呻吟道。
「这下可麻烦了。还没向这家伙问出背后是否有黑幕,结果他就这么死掉了。」
荒良女和钟宫意味深长地沉默了。
注意到这点,奇智彦也意味深长地注视着两人。
「有什么线索吗?」
「黑衣男在死前说出了黑幕的名字。」
钟宫低声说道,奇智彦翻了翻桌上的文件。
「我看漏了吗?写在哪里?」
「实在是不能写出来。」
钟宫说完,再次意味深长地沉默了。
蛇与熊一言不发,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奇智彦。
她们明显是在等待奇智彦自行发问。
奇智彦提高警惕,微笑道。
「是无论如何都不能告诉我的名字吗?」
「殿下,钟宫是忠义的一族。自上古时代开始就效忠于王室。然而,王的存在并非亘古不变,忠义的形状同样不只有一种,这种情况下——」
「是先王大人。」
荒良女干脆地说。
「是奇智彦的父亲。」
事先准备好的台词被打断,钟宫恨恨地瞪了一眼熊。
奇智彦烦躁地叹了一口气,右手揉搓着脸颊和下巴,摸了摸脸。
心中充满了疲惫与失望,接受与了然。
「我的父亲,连自己的儿子都不肯相信吗。」
奇智彦喃喃道。但若是那个父王的话,也没什么好奇怪的。
「自父王驾崩已经过了三年。登目难道在这三年间一直寻找暗杀的机会吗?」
钟宫用事务性的口吻淡淡地说。
「先王陛下还在世的时候,似乎就把箱子交给了那个男人,命他在奇智彦殿下成年后再打开。殿下十六岁成年那天,他打开了箱子,发现里面放着暗杀的命令书和金粒。虽然不知道先王的真意……」
奇智彦懒洋洋地打断了钟宫的话。
「是为了在发生谋反,被我关押的时候以防万一吧。父王在下达命令后,还没来得及取消就去世了。毕竟死得实在是太过突然,谁也想不到会发生坠机事故。」
「黑衣男看起来也并不知道这点……」
钟宫一脸难以启齿的样子。
亲生父亲,想要自己的命。
而且,这样看来,事情肯定不会就此结束。
屋内弥漫着沉默。唯有时钟指针转动的声音响起。
两个女人似乎都不知道此时该说些什么好。
此时,屏风对面传来的激烈敲门声打破了寂静。是咲的声音。
「殿下,王宫那边派人来召您进宫——」

◇  ◇  ◇


「我说,告诉我也无妨吧。」
奇智彦拄着拐杖,向走在前面的侍从搭话。
长脸侍从默默地在王宫的走廊中带路。身穿礼服的后背一尘不染。
从大会堂乘上电梯前往主屋二楼。越过会议室与王宫电影院,穿过小食堂旁边。
目的地似乎是大王的办公室。
「就算要被责罚,我也想知道责罚的理由。至少告诉我陛下因何事不悦?」
「请您在此稍候。」
长脸侍从拐了个弯,示意了一下等候室的豪华大门。奇智彦老老实实地进去了。
侍从只字不提大王召人进宫的原因,留下惶恐不安的奇智彦安静地离开了。
奇智彦坐在沙发上,静静地等待着。闲暇愈渐诱发了不安的想象。
他环视等候室。出入口和秘书前台都没有人。
最里头那扇气派的大门后面,就是王的办公室。乍看之下也空无一人。
但是,王兄就在里面。
在走廊尽头,等候室门口深处的交叉装饰墙边,有人的气息。
装饰墙的后面,有几名拿着机关枪的王宫侍从随时待命。高级的壁纸下面,是嵌入铁板的厚重水泥墙。品味很好的绘画,掩盖着墙壁上的枪眼。
放在等候室的众多沙发和桌子,是在王宫潜入刺客时,为了让侍从们有时间筑起防线的东西。在此期间,王可以从连接着装饰墙后方的暗门逃脱。
等候室很宽敞,没有遮蔽视线的东西,入口窄得只够两个人勉强擦肩通过,为了避免能从入口直接瞄准办公室,入口和办公室门是形成直角的配置,一切都是有理由的。【注1】
忽然,在等候室的门口闪过一个熟悉的娇小人影。发髻和粗眉若隐若现。
她似乎还没注意到自己已经被发现了。
「哎呀,真伤脑筋……幸月姬大人的礼物要怎么给她才好呢?」
奇智彦故意大声嘟囔道,那发髻轻轻一颤。稍稍过了一会,幸月姬若无其事地现身了。
「呀,奇智大人,贵安。」
奇智彦故作惊讶地说。
「呀,幸月大人好。您何时在那的!」
「幸月才没有在偷听。」
幸月姬欲盖弥彰地否认了自己的嫌疑。
「话说,我在宫里偶然听到了一些小路消息。」
幸月姬似乎记错了『小道消息』的用法。
「您有什么话想对幸月说的吗……」
「先不提这些。」
奇智彦露骨地换了个话题。
「我刚才被幸月的父亲大人叫来了……不知所为何事……」
奇智彦用不输八岁女孩的可爱感请求道。
「哎呀,奇智大人似乎觉得幸月是个廉价的女人呢。」
那种话究竟是从哪学来的?
奇智彦从宫廷服的口袋中取出奶糖。幸月姬的眼睛死死盯着红色小盒子。
轻轻递出糖果,公主便伸出手来。
迅速缩了回去,公主的双手扑了个空。真是廉价的女人。
「大小姐,得用情报来交换哦。」
奇智彦戏谑地配合道,幸月姬拼命回想着。
「那个……首先是『虽说年轻气盛,但老在宅中行风月之事成何体统。』」
他吓了一跳。虽然不是那种关系,但确实很可能会被当成那样……啊,对了,之前捉弄过荒良女。不,难道是藏在祖父王肖像后面的春画被发现了?
「还有别的吗?」
「『最近,太专注于军中之事』什么的。」
又吓了一大跳。这是指熊和士兵的那件事吗?
或者是……钟宫等人所做之事,他究竟知道多少呢?
「只有这些吗?」
「还说,缺了只脚,难免会觉得有些不安。」
奇智彦屏住呼吸,深深吐出一口气后,挤出笑脸连盒递出奶糖。
幸月姬欢天喜地地将糖全部倒了出来。
为了不让奶娘发现,她将糖果分批藏在衣服、头发和鞋子里。箱子则还给了奇智彦。真熟练。
奶娘带走化身为奶糖走私者的幸月姬后,奇智彦马上就被叫了过去。

◇  ◇  ◇


王兄脱下王冠,解开发髻后,看起来就像流浪的街头演奏家一样。这是近亲和贴身侍从才知道的秘密。他脸颊和下巴上的胡须,其实都是贴上去的假胡子。在王国,浓密的胡须是权威的象征。但麻烦的是,王室本身是体毛稀疏的家系。打猿说,在庶民间这已经是公开的秘密了。这也没办法。奇智彦小时候就从离宫的宝库里找到了祖父王的假胡子,连小孩子都能看穿那是假的。
王宫的大王办公室,这个国家的中枢,只有王兄和奇智彦两人在。
外面已经天黑了。王兄打开电灯,奇智彦本想起身,但被委婉地制止了。
没有胡子的哥哥,比起王,看起来更像是一介乡下地主。
「好久没像这样和奇智彦说话了。」
低沉而轻柔的嗓音。是惯于被人倾听的声音。
听到这与和蔼的面容一样温厚的声音,奇智彦却胸口一紧。比起怒吼,这种循序渐进的责备更让人坐立难安。
「……是。」他只能暧昧地答道。
大王办公室比奇智彦宅邸里的办公室要大上一圈。更准确地说,奇智彦的办公室是以这个房间为样本,并根据业务量成比例缩小的产物。
コ字形的沙发。放有文件的书架。内嵌式的金库。气派的办公桌上设有连接前台的呼叫按钮和两台电话。一台是最新的轮盘式黑色电话。另一台是直通近卫队的红色电话。还有办公桌右手前方,是方便武装侍从闯入的双开门。
王兄突然从圆桌旁起身,奇智彦吓了一跳。他从玻璃柜中拿出了酒和玻璃杯。是进口的蒸馏酒。奇智彦察觉到他的意图,将墙边的水壶搬到桌子上。
「最近怎么样?」
王兄为了酒量差的奇智彦准备了果汁。
「酒量差没办法。是一辈子的毛病。」
奇智彦将最难以回答且暧昧的提问,用玩笑糊弄了过去。
「嗯。」王兄倾斜杯子。
真可怕。因为一直是那副和蔼的表情,很难看穿他在想什么。
哎!这种时候就该主动认罪!奇智彦下定决心,静静地开口道。
「荒良女,熊女的那件事是不可抗力,哥哥。对付她与其说是对待女子,更像是驯养一头熊。虽说动用四个人来惩罚两个小时是有点过了……」
「四个人惩罚了两个小时?!」
王兄吃惊地瞪大了眼睛。
他好像从没听说过!我就这么不打自招了!
奇智彦下意识地用右手遗憾地一拍大腿。
「啊!是近卫队那件事吗!那也很不妙。虽是为了王室和国家,但没想到会在市区变成枪战。不过只出现了三名死者还算是比较幸运了……」
「枪战?!还死了三个人吗?在市区哪里?」
王兄目瞪口呆地喃喃道。
这也是打草惊蛇!
算了。奇智彦在桌旁摇摇晃晃地跪下了。
「哥哥,关于手脚残缺一事,我已无从辩解。但这并非我本意,实乃神明所为!若您心存不满,难道不该向神明申诉,而非我这可怜的弟弟吧?」
「喂,这突然间是怎么了。快站起来。事到如今我怎还会责怪你的手脚?」
「可是,缺了只脚,似乎让您感到不安。」
王兄稍稍思考了一会,恍然大悟道。
「你从哪听来的?那其实是在说桌子——危险!」
冲击,惊愕。接踵而至的钝痛。
奇智彦望着天花板上画着的女神与牧羊人。
过了一会他才意识到,自己本想扶着桌子站起来,但桌子却晃动了一下,摔了个结结实实。
「这个桌子,今天早上缺了一只脚。现在只是暂时将桌脚插在里面,准备明天送去修理。」
王兄向摔倒在地的奇智彦伸出手,有力的大手将他一把拉了起来。
听见动静前来查看的近卫兵帮忙捡起酒瓶,在水壶里倒满水,放在桌上。
「不用担心,奇智彦。你已经做得很好了。如果鹰原公能像你这样可靠该多好。他就是太专注于风月之事和军务了。」
奇智彦理解了。幸月姬偷听到的是对鹰原公的抱怨。
奇智彦刚才在拼命地给别人的过错道歉。
「繁衍子孙和军务对王族来说是很重要,但凡事都得有个限度……坏了,忘了个事。今天叫你来,是为了那一百秤黄金的事情。」
「一百秤黄金,是指?」
是什么来着,奇智彦觉得有点耳熟。
「就是帝国那边送来的那些黄金,本该要给你的庇护民熊。」
「……啊!」
因为最近都没空管这些,就把这事忘了个干净。
「宫廷会计师说,把黄金在王国换成现金,再通过国际汇款汇到帝国银行里,比起直接空运金币通关的手续费要来得便宜。不过,手续也会变得繁杂,所以就交由王宫这边来处理。」
「啊,是。确实这么拜托过您,熊也知道这事。」
「不过,庇护民熊的银行账户已经被冻结了。仔细想想这也理所应当。」
「嗯……原来如此。」
帝国不可能将发起民族叛乱的头领的银行账户放着不管。
「王国银行和外务省的人,虽然和帝国那边商量了很久,但熊似乎被处以记录抹杀刑,别说是身份证明文件,连国籍都没了。这样一来,就无法开设新的银行账户。不仅如此,就算想送回帝国估计也会被拒绝入境吧。」
「虽然我已经完全习惯了她那顽劣的性格,但仔细想想,荒良女是一级危险人物。一降落到帝国机场就被亲卫队保安部逮捕也不奇怪。」
奇智彦用右手挠了挠头。看来,似乎不止奇智彦和王国觉得这熊很棘手。
但是,王兄那张圆润温厚的脸庞上流露出些许戏谑的神色,继续往下说。
「然后,宫廷法律顾问就说,可以用伪造的护照,乘上前往帝国警察和亲卫队监视比较松缓的边境的航班,比如豪州、丹麦、南阿州、加州附近。然后以这个护照为基础,作为难民向当地申请新的身份证如何?现在正在让护照局制作真正的伪造品(、、、、、),虽然收集了银行用旧的帝国小额纸币,但这绝对会被海关拦下来。我在狮子里的朋友正好有些方便的船只,所以就拜托那边来运输,若是没有别的方法,就让外交官帮忙带过去。」
「如果帝国那边知道了,我们说不定会遭到经济制裁哦。」
奇智彦愉快地笑了,王兄也微微一笑。
「消除证据很简单。要是有个万一,就让那个送熊过来的家伙来谈判吧。」
王兄果然有一手。即便性格温厚,但王终究是王。

◇  ◇  ◇


忽然,王兄对奇智彦说。
「你不觉得很像吗?」
王兄的目光看着办公桌上祖父王的肖像画。
「很像哦,特别是鼻子附近。毕竟是祖孙。」
奇智彦答道,王兄苦笑着说。
「不是说我。我指的是奇智彦和祖父很像。特别是眼睛,一模一样。」
「耳朵和鹰原公很像呢。」
奇智彦微笑着探寻王兄的真意。
但沉默一时降临。
王兄再次开口。他的语气依旧温柔。
「最近,我听说你似乎和近卫那边的人走得很近。奇智彦是近卫队长官。的确是有什么事要办……亦或是有什么其他在意的事情吗?」
在那份温柔之中,渗透出一种不可思议的压迫感和说服力。那是医生,是教授,也是征税官的声音。
是王的声音。是父亲的声音。
「其实,最近有人想要暗杀我奇智彦。」
奇智彦老实坦白了。毕竟这事没法一直瞒下去。
王兄目不转睛地盯着奇智彦。
「那可不得了。有危及性命吗?」
「现在没有。应该没有吧。实行犯已经死了。」
「有幕后黑手的线索吗?」
奇智彦沉默了,盯着手中的杯子。
「这样。是不能说的人吗。」
王兄低着头,依旧看不到他的表情。
奇智彦从很久之前就想过,这一天终究会到来。
究竟是何时?何时会来呢?就这样惴惴不安地度过了每一天。
平安长大成人后,以为这下没事了。
本以为没事了。明明早就知道,总有一天会变成这样。
来吧,快说。快说啊。
心脏砰砰作响。如太鼓般有力,如午炮般响亮。
「兄长,我要出家。」
——啊,终于说出口了。
奇智彦是王室的祸根。父王掌权的时代尚且能容得下他。他可以当一个跛脚王子,做宫廷的小丑。
但现在的王是兄长,不是强大到可怕的父亲。只是因为先出生就成王的哥哥,温厚而笃实,在不同的人眼里,甚至容易被人看成软弱。这在王国区别很大。而且大到危险的程度。
虽说自己是个瘸子,但王族就是王族。说不定会有人拥立奇智彦发动谋反。
或者,有人去鼓动奇智彦发动谋反。
要如何除掉祸根?
杀死奇智彦——或是成为在俗世中与死亡无异的神官。
「嗯,这样。」兄长说。
「保重自己。愿神明祝福你。也请你为了我们这些家人祈福吧。」
奇智彦清楚,这是他站在兄长的立场上,能说出的最大限度的感谢了吧。
「最后喝一杯如何?」
在兄长的提议下,他们决定共饮一杯。兄长直接倒酒来喝,奇智彦则是用水充分稀释了一番。仔细想想,这也是自己有生以来第一次和他举杯共饮。出家后禁止喝酒娶妻。因此,这必然是最后一杯了。
祝福彼此身体健康,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
本该足够淡薄的酒,却苦涩地灼烧着喉咙。
「来,这边请(、、、)。」
王兄自己也仰头喝干了酒,随后亲自为奇智彦带路,送他出办公室的门。明明还没有剃发,却已经把奇智彦当成大神官来对待了。该说他是性急呢,还是意外地现实呢。
但就在此时。
「啊!」王兄踉跄了一步,将手撑在桌上。
「啊!」奇智彦立刻想伸手帮忙,但他无法抽出多余的手。
随着一声夸张的声响,王兄摔了个大跟头,脑袋在桌板上重重地磕了一下。
奇智彦笑着想扶他起来。
面对奇智彦伸向自己的手,王兄也笑着摆了摆手说没事。
王兄本就不擅长喝酒,这和奇智彦是一样的。
结束了遗憾的此生之别后,兄弟二人就此分离。

◇  ◇  ◇


奇智彦在宅邸的大厅里召集所有侍从,宣布了「我要出家」的消息之后,众人的反应各种各样。
刚从栗府之里来的人困惑得不知所措。因为和他关系尚浅,也不清楚具体内情。
在此从事多年的人们沉默不语。大家都明白奇智彦的艰难立场。
以及,从幼时起就随侍身旁的人则——
「为什么要出家啊!」
从来都搞不懂什么艰难立场的石磨逼问道。
「因为我厌倦俗世了。」
奇智彦不可能说出真相,所以就随口搪塞道。
「诶,是这样吗?」
石磨立马就信了。真是单纯。
「既然你都这样说了……对吧,咲!」
「……是。」
像是丢了魂似的咲忽然回过神来,微笑道。
和她长年相处的奇智彦知道,咲现在正全速思考着。为何没有在向大家宣布之前,告诉自己要出家及出家的理由。一般来说,奇智彦应该会单独提前告诉石磨与咲,并且听听他们的意见。若是一对一告知的话,还能在宣布之前……
咲脸色大变。
不愧是她,似乎已经察觉到了。暗杀的幕后黑手是极其有权有势之人,光是知道是谁就会有生命危险。
「不管是神殿还是灵山,我都会陪您到天涯海角的!族里还有哥哥们在呢,不必担心!」
石磨以笨蛋特有的乐观天真无邪地笑了。
「宅邸要怎么办。」
咲喃喃道。她试图冷静而理智地决定接下来的工作安排。
「如果要转让宅邸的话,必须得寻找值得信赖的中介。首先得联系祖父……啊,电话的解约要在什么时候做才好呢?还有电力契约……」
「咲?」
石磨注意到了。咲在围裙前交握的双手,正抑制不住地颤抖着。
侍从们纷纷倒吸一口凉气。
奇智彦什么也没有说。他没有插嘴的权利,只能默默地守望着她。

「殿下的领地,财产,还有那辆皇室专车……呜……得快点联系栗府之里……呜……」
她的假面终于脱落。咲俯下身子,将脸埋在围裙里哭泣。
两位堂表妹从左右抱住她纤细的身体安慰着她。
只见过咲强势一面的侍从们,这下终于理解了事态的严重性,开始骚动起来。
本该负责统率的石磨,比谁都要害怕咲的眼泪。
石磨战战兢兢地靠近了咲。仿佛看到母亲哭泣的孩子一般慌张。
「咲……」
咲牵起石磨的手啜泣道。
「我知道的,这一天总会到来。但是,没想到,会是现在……」
咲用力抓住哥哥,放声大哭。石磨怯怯地抱住了妹妹,安抚着她。
侍从间的空气变得凝重起来。为何会变成这样。接下来该怎么办。
奇智彦等的就是这一刻(、、、、、、、)
尖锐的声音响起。那是坚硬物体碰撞的声音。所有人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众人寻找音源,看向了奇智彦。他用手杖敲响了手边的木椅。
寂静。疑惑。恐惧。奇智彦仔细观察了侍从们的神色。
嗯,能行。
「你们知道王的分量,要用什么天秤来测量吗。」
奇智彦的声音十分洪亮。这是每天早上发声练习的成果。
趁所有人都在揣测此话之意的瞬间,他继续往下说。
「是愿为王献身之人的数量。」
奇智彦张开双手,走近侍从们。位于前方的石磨和咲自然便成为了代表。
「非常感谢各位的耿耿忠心。但比起一同出家,大家还有更重要的任务。」
不知为何他就以全员出家为前提了。
奇智彦将右手伸入怀中,感受着所有人的视线,取出一个大大的茶色信封。
他抽出其中的文件,慢吞吞地仔细检查了一遍,吊足了众人的胃口。
「这是将我的领地,城河庄作为信托财产的契约书。」
奇智彦看准时机说。
侍从们一脸困惑地交头接耳,互换眼色。不知有多少人知道信托的意思呢?
「简单来说,即便在我出家之后,庄园及其附属财产、开山权、渔业权、河港以及其他东西,也会在王国银行的管理之下继续运营,持续盈利。」
奇智彦夸张地环顾周围。
「我会用这些利益,给在场所有侍从支付一生的俸禄!」
侍从们大吃一惊。就算不知道信托的意思,他们至少知道俸禄是什么。
「毕竟这是个水灾泛滥,人口稀少的贫穷庄园。虽然称不上富裕,但也不至于让大家露宿街头。我想为了回报各位的忠义,尽一些绵薄之礼。」
侍从们纷纷倒吸了一口气。一方面感动不已,而另一方面,这展开远远超出了自身的常识,根本无法想象话题会进展到这种地步。
「那么。」
奇智彦望着栗府兄妹。石磨一脸茫然。咲的眼中则带有怒意。真是聪明的女孩。她已经知道接下来的发展了吧。要她终其一生侍奉弱小的王族,实在太过可惜。
「信托财产需要一位管理人。这次会与银行共同管理。除此之外,也自然需要实际管理庄园的人。希望大家仔细听好,将来可以帮忙作证。」
奇智彦打了个手势示意石磨与咲退下。石磨慌忙盘坐在地,咲则垂着眼低下了头,面无表情地屈膝跪地。其他侍从们也猛然回过神来,如浪潮退去般照做了。
奇智彦用右手扬起契约书,左手持杖,高声宣布。
「我,与始祖神血脉相连之人,大王之弟,奇智彦尊,将城河庄总代官之职赐予栗府石磨,城河庄信托共同管理人之职赐予栗府咲。两者地位皆为终身制,死后将由各自子嗣继承,若无亲生子则由养子继承,若无养子则由合适的近亲继承,此位代代相传!」
奇智彦望着不满的咲,微微一笑。若非如此,两人势必会跟着自己。如果拒绝他们很可能会自行寻死。最好留给他们一些世俗之务,且工作报酬要尽可能地丰厚。
「另外,由于咲尚且年幼,到十六岁成人之前需要有一名监护人。监护人就交由栗府氏的族长,咲的祖父,原为我奇智彦护卫的现任顾问律师,栗府阎魔来担任。」
奇智彦朗声宣告。
仰望他的侍从们的眼中,闪烁着相同的光辉。
畏惧。尊敬。崇拜。那是面对王族的敬畏。是面对力量的崇拜。
是面对富有之人的钦慕。是面对慷慨之主的敬佩。
奇智彦笑了。看来这边的离别能有个体面的收场。

◇  ◇  ◇


不过,另一边的离别却不大体面。
奇智彦正坐在寝室的小桌前,往信封上书写地址时,门外传来了石磨的声音。
「荒良女来了。她想和殿下告个别。」
「稍等一下。」
奇智彦在信封上贴好画有住江大社的邮票。「好,可以进来了。」
「你倒好了!」随着一声怒吼和踹门的声音,一只双脚站立的熊从屏风后气势汹汹地闯了进来。她边用胳膊夹住石磨的头边喊道「真好啊,落得一身轻松!」
「喂,这是怎么了。」奇智彦开口的瞬间便察觉到了。
荒良女空着的另一只手中握着个酒瓶。
而且还是昂贵的进口威士忌。那个包装很眼熟。
奇智彦回头看了眼桌旁的玻璃柜。里头用来装饰的酒少了一瓶。
荒良女脸颊通红,脚步踉跄。
「潇洒也该有个限度!写什么呢!给我看看!」
熊放开石磨,夺过信封。奇智彦来不及也没有力气阻止她,只好任她摆布。
恢复自由的石磨猛咳了一阵,贪婪地呼吸着空气。
荒良女擅自撕开刚才贴好的封口,抽出信纸。当然,她读不懂王国的文字,所以只能把信纸翻来覆去,闻闻气味,装模作样地端详着,仿佛能看懂内容一般。
「这写了啥?」
「真浪费。被熊袭击不仅得花酒费,连邮票钱也打水漂了。」
「这里写的应该是『模型』吧?」
荒良女的话,令奇智彦心里一惊。
「隔壁的模型房间里到处都写着这个字。形状一致。下面是……俱乐部或者爱好会之类的吧。」
「真让人吃惊。如果我的手能动,就给你鼓掌了。」奇智彦说。
「这是寄给王都模型俱乐部事务局的信。」
「要捐掉模型吗?」
「对面要是愿意收下就好了。嘛,大概会收的吧。毕竟俱乐部部长是我。」
「这样。挺好的。」
「嗯。挺好的,这下我就——」
如同王宫吊灯坠落的巨响在耳边炸开。
酒瓶划着弧线撞向墙壁的残像,深深烙印在眼中。
碎裂的酒瓶在门边聚起一汪高纯度的昂贵水洼。
「我怎么办?」
熊保持着将酒瓶砸到墙上的姿势低吼道。
这回,奇智彦算是充分体会到父王在森林里撞见熊的心情了。
「不是有迟迟没给的一百金币么。那笔钱会给你。我已经拜托王兄帮忙打点妥当了。」
奇智彦在真实中混入了些许谎言,慎重而友好地说。
「你就用那笔钱回帝国吧。」
「我何时说过想回帝国了。」
「你想留在王国吗?这样的话,就用那笔钱买一处农园或是国营企业的股票……」
「别高高在上地擅自决定!」
熊大吼一声。就算是身经百战的石磨听到这声怒吼,也吓得不禁畏缩。
「我本来就身份高贵。」
奇智彦用掌权者的漠然态度搪塞了事。
「高贵的是你的祖先!」
荒良女嘲笑道。令人讨厌的笑容。
「没错。血之尊贵,血之纯粹。只要血统高贵,自然有女人趋之若鹜。」
奇智彦一如既往地开了个玩笑,荒良女威吓似的露出獠牙。
「你是在说我吗?」
「你说得好像就算我是平民也会喜欢我一样。」
「你说得好像我现在就很喜欢你一样。」
两人互相瞪视着彼此。
熊与王子。强大不屈的罪犯与弱小但地位极高的强者。
「刚才是什么声音……」
冲进寝室的咲,被这冻结的气氛吓得僵住身体。
「奇智彦。你很聪明。你大概自以为是世界上最聪明的人吧。」
荒良女嗤笑着痛骂道。
「但是,你其实什么都不懂。你只是装作一副很懂的样子,老老实实地遵从命运之神的安排而已。像叙事诗的英雄那样。你到底想做什么。说啊,奇智彦?」
「你这熊别太嚣张了!」
奇智彦不禁烦躁起来,保持着安全距离破口大骂,将手杖用力击打桌子威吓道。
「给我滚!我讨厌你!」
「我知道。」
荒良女泰然自若。
「尤其讨厌熊!」
「熊歧视主义者……?!」
荒良女大受打击。
时间仿佛再次停滞。因为歧视了熊。果然歧视不好。
隔了一段时间后,荒良女平静地问。
「你真的想成为神官吗?」
「是啊。」
奇智彦冷淡地答道。
「对俗世已经没有留恋了吗?」
荒良女的语气虽然粗鲁,但十分真挚。
「如果还有留恋的话会出家吗?」
奇智彦戏谑地回答。
「那么,你也对这玩意也没有留恋了吧?」
荒良女张开手,手里是一个长得像褐色乌龟似的东西。
「那是!」
奇智彦不禁大叫!
「……是什么来着?」
「是战车。」
石磨告诉困惑的咲。
「是伏击炮!」奇智彦迅速订正。
「<猪>型伏击炮的后期型,采用了第CXXⅢ军团规格的沙漠迷彩!」
「欸……?」
咲更加困惑了。
「还给我!」
奇智彦步步紧逼,但荒良女灵活地逃走了。
拖着一只脚的男人,和能单手扛人从五楼跳下去的女人展开了追逐战。
但寝室太过宽广,男人注定追赶不上。
「还给我!那是我的!」
他拼命地伸出右手,努力用左手和手杖保持平衡。
「你在神殿也要搞个模型房吗!」
荒良女轻巧地逃开,在稍远处停下了。奇智彦追在后面。
「不还给我,就别想拿到那一百金币!」
「无所谓,我自己会去拿回来。」
「好吧。那算了。」
奇智彦死心地站在原地,左手撑在桌子上整理凌乱的呼吸。
「这就算了吗,奇智彦?你重要的东西会坏掉哦。」
「真是的,怎么可能在抓人游戏里赢过熊啊。」
奇智彦笑着摇了摇头。
但这只是虚晃一枪。他的右手迅速伸向靠近的荒良女!
不过,荒良女的速度实在太快。明明为了不让她绕到死角,故意将桌子堵在左边了!
「还我!死熊女!这熊怎么回事!」
「熊快速又强壮!」
为了缩短这段永远都不会缩短的距离,以王族的标准来看并不算宽广的寝室内,王子和熊展开了追逐战。不可能追上的。被神明选中的英雄,连乌龟也追不上。【注2】
不可能追上的。但依旧在追。一直在追。要是放弃去追,一切就都结束了。
荒良女摆出漂亮的姿势,从寝室的窗口缓缓扔出伏击炮。
奇智彦发出了撕心裂肺的惨叫。
熊摊开另一只手。伏击炮乖乖地待在手心里。荒良女静静地笑了。
「我只是装作要扔。但是,你的执着可算暴露了。」
失去理智的奇智彦气得摔了手杖。

◇  ◇  ◇


所有人都俯视着倒在地上的奇智彦。
石磨和咲不知所措,表情凝固了。
荒良女像相扑高手一样双手抱胸。
奇智彦在寝室的地板上拼命挣扎。荒良女没碰他一根手指,只是因为他自己怒火中烧,想举起左手摔打手杖,谁知肩膀传过一阵剧痛,下意识地护住肩膀,结果左脚一软栽倒在地。
「可恶!可恶!可恶!」
奇智彦口中骂声不绝。
「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
因为是朝着手脚不便的左边摔倒的,自己身体的重量压在左肩上,痛得有如针扎。而且怎么都爬不起来,右半身像乌龟一样挣扎着。他想抓住绒毯,但绒毯一直不停打滑;想抓住手杖,但抓住杖柄就没法让杖脚撑在地板上。
他满身大汗,气喘吁吁。在直径一百六十三公分的斗技场内,一位王族拼命地和地板搏斗着。
石磨的靴子、咲的室内鞋,以及荒良女的凉鞋忽然映入眼帘。他回过神抬起头来。
荒良女之外的所有人,都带着一副尴尬的表情看着奇智彦,仿佛看到了父母失禁的场景一般。
「滚!不许俯视我!」
奇智彦反射性地怒吼道。
「你们这些大块头……总是这样!」
咲和石磨慌忙跳开。那是奇智彦无法做到的灵巧动作。难以抑制的愤怒再次涌上心头。
「都怪你们这些跟屎一样高的家伙站在旁边,我才会被当成矮子!」
奇智彦挥舞派不上用场的手杖,梆梆地敲着绒毯
「我可是有一百六十三点三公分高!比王国男性的平均身高足足高了六点一公分!但不管是王族还是近卫兵还是栗府那些人都是堆大块头!你们一直站在旁边不就显得我是个矮子吗!」
奇智彦好不容易翻身仰躺在地,用手杖指向石磨。
「那边的大块头!身高多少!」
「那个,上次量的时候是一百七十九公分……」
「派不上用场的家伙却一个劲地吃一个劲地长!妹妹呢!」
「一百六十二公分。」咲僵硬地答道,战战兢兢地提出建议。
「那个,殿下,您要是在意身高的话,改改驼背的习惯会比较好……」
「啊~又来了!你以为光说大道理就行吗?天真的家伙!」
奇智彦胡搅蛮缠地乱发火。
「那边跟骆驼一样巨大的熊女!你!快说!你有多高?」
「只比你高了十二公分。」
「谁要能讨伐那头熊!我就封他为将军!快去!就用挂在墙上的石斧!」
所有人目不转睛地盯着奇智彦。大家都很害怕。那种害怕和看着父母吵架的孩子类似。
只有荒良女毫不退缩。熊无所畏惧。她只知战斗,不是胜利就是死亡。
「我知道!我知道的!反抗神明和命运只是白费力气!」
奇智彦用手杖使劲敲打地板。轻巧的手杖打在厚厚的地毯上,发出梆梆的无力声响
「若真能反抗的话,我早就去为这手脚谈判了!求求谁来代替我!随便推给谁都行!」
他大喊大叫了一会,将心中所想尽数吐出之后,愤怒与疲惫渐渐让心冷静下来。
奇智彦像海豹一样躺在地上呻吟着,肩膀上下起伏,吸气吐气。
「果然还是很在意身高啊。」
石磨和咲悄悄说道。咲拍了一下他的耳朵让他住口。
石磨熟练地单膝跪在奇智彦的右边。奇智彦借助他的大腿和肩膀起身。
荒良女没有伸手帮奇智彦起来。熊无所畏惧,亦无敬畏之心。
因为荒良女强烈要求「让我来给你剃头」,所以剃发就推迟到了明天。
「总之,今天发生太多事了,大家先休息吧。」
咲喃喃道。那是所有人的心声。

◇  ◇  ◇


自己很清楚,这是在做梦。而且是噩梦。
一定是荒良女的错。话说,荒良女是谁来着?
梦总是从声音开始。孩子们嘲笑的声音。
被王子碰到的话,手就会烂掉哦!
小时候的奇智彦夸张地摆动四肢冲上去,孩子们便快活地笑着四下逃散。奇智彦装作拼命追赶的模样,追着跑得快的孩子们,追着跑向宽阔场地的孩子们。要是被奇智彦碰到的话,那孩子就会成为下一个追人的对象,如此互相推卸诅咒。但最后,诅咒肯定会回到跑得慢的奇智彦身上。那一瞬间实在令人万分无力。在追人的同时,他发现自己也在被谁追赶着。后方有什么东西(、、、、)靠了过来。奇智彦很清楚那是什么。最后,他来到了餐桌前。
那里不是王宫。是小时候居住的离宫的小食堂。母亲尖声大叫。给我用双手吃饭!这是规矩!奇智彦想举起左手,但总是痛得受不了。
母亲哭出了声。心脏像是被冰冷的手攫住。
我让母亲难过了。都是我的错(、、、、、)
他突然发现,左手之外的部分也动弹不得。
一直害怕的这一天终于到来了。左手的毒素蔓延到全身(、、、、、、、、、、)
身体动不了。在黑暗中也发不出声音。自己睁着眼睛吗?
声音和世界都逐渐远去——
忽然,耳边传来声音。是咲的声音。还有石磨的声音。爷爷在哪?他突然想起来了。爷爷由于腰痛回到栗府之里疗养。这里不是离宫而是宅邸。自己不是奇智彦王子,而是王弟城河公。

随着一阵粗暴的摇晃,梦境与睡意如积雨云般飘散。
「殿下!殿下!请您醒醒!殿下!」
睁开眼后,看到了一张陌生的长脸。
他穿着黑色礼服。是侍从。记得昨天见过。
后面有两名近卫兵,似乎在阻拦着抗议的石磨。
要被诛杀了。脑子里忽然冒出这个念头。
「喂,等下,我要出家了——」奇智彦口齿不清地请求道。
「城河公,请速速随我进宫一趟!」侍从顽固地说。
「我知道了,总之先去住江大社参拜一下,请示神意吧。」
奇智彦急得搬出连自己都搞不太懂的借口来争取时间。
侍从的样子同样也很异常。
「总之,请您进宫一趟!车子在玄关外边等着!」
「但我还穿着睡衣,这副打扮没法进宫。叫我的侍从过来。」
「啊,是,您说得对。请您尽快。」
侍从向近卫兵示意之后,石磨与咲飞奔到床边。
奇智彦稍稍安心了,同时有些讶异。
若是有意杀掉自己的话,应该会将他和侍从分开。那么进宫的理由是?
「哎呀!」奇智彦装作左脚一软,倒向那名侍从的怀里。
「殿下?!您没事……」
「召我进宫的理由是?」奇智彦压低声音问。「我不会忘记这份恩情的。」
侍从稍稍犹豫了一会,压低声音答道「——」
「石磨!把长裤拿来!」
奇智彦尖声喊道。
「还有上衣!不用衬衫!直接套在睡衣外面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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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1】浅画了一个大王办公室地图帮助理解,不保证对。

【注2】此处指的是芝诺悖论中的例子「阿基里斯与乌龟」:阿基里斯是希腊神话英雄,拥有一双跑得飞快的腿。芝诺主张只要乌龟先起跑,阿基里斯就永远无法超越它。
因为,如果要超过乌龟,阿基里斯必须要花时间先到达乌龟本來所在的位置,当阿基里斯到达乌龟先前的位置时,乌龟已经又前进了一点点。周而复始,每当阿基里斯追上乌龟时,乌龟都会更前进一点,并且他追上乌龟都要花费时间。所以阿基里斯永远没有超过乌龟的一天。
------------------------------------------------------------------------ 


第六幕  骰子已然掷出(Alea iacta est.)


黎明时分,奇智彦进宫后,马上就被带到了北栋的寝室。
和义彦呆呆地望着他。王妃祈誓姬趴在床边哭泣。公主幸月姬害怕着母亲的眼泪。鹰原公撞到奇智彦的背。奇智彦回头一看,二哥正在哭泣。
王兄已经死在了床上。
门开了。众人纷纷看向门口,警戒着会不会有更加严重的问题出现。出现在门后的是刚刚才进宫的宰相提奥多拉。她用目光示意众人让路。稻良置大将军跟在她身后。
「奇智大人。」披散着头发的幸月姬,和往常一样小跑到奇智彦身边。
「怎么办,母亲大人一直在哭——咦?奇智大人,您里面还穿着睡衣呀?」
「那是因为——幸月大人,您的母亲……」
「不许碰她!」
有人叫道。是祈誓姬。
「不许碰她!你这恶魔!杀人犯!讨债鬼!」
王妃祈誓姬从奇智彦手中抢回幸月姬,紧紧抱着她。
奇智彦环顾室内。
所有人都看着奇智彦。连侍从、床边的医生与巫女也都看着他。
奇智彦隐约察觉到,他们认为是自己弑杀了王兄。
在祈誓姬的描述中,昨天,王兄和奇智彦见过面后,便回到了寝室。那时王兄稍微有些口齿不清。不过,因为王兄的身上有酒味,而他酒量又很差,所以她以为王兄只是喝了点酒,并未放在心上。王兄自己换好睡衣,先躺到床上了。
天亮前,祈誓姬为了上洗手间醒来。她为了不吵醒丈夫,悄悄地钻出被窝,但回来时便察觉到了异变。就算叫他,他也完全没反应,摸摸他的手发现十分冰凉。王兄已经死了。
「是毒……一定是你,在那酒里下了毒……呜!」
王妃掩住脸哭泣不止。幸月姬的奶娘轻轻靠了过来,安慰着她。
被密令传唤而来的王都警察搜查部长,是个高大瘦削,冷静沉着的男子。
「原来如此,王妃殿下,可以问几个问题吗?」
近卫队和军情报部的成员纷纷拿起笔记本,竖起了耳朵。奇智彦在这瞬间,突然想了起来。
「是那时候,磕到了头……!」
奇智彦拼命地向众人诉说自己的发现。
「最后见面的时候,王兄没扶住桌子摔倒了,他的头磕到了桌板!肯定是因为这个!经过了一段时间后死亡……医生!这样的死法也是有可能的吧!」
房间内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到了宫廷医师长的身上。搜查部长替大家问道。
「医生,有可能会这样吗?」
「殿下的头部的确有道伤痕。」
「看吧!」
奇智彦顿时底气倍增。
「也就是俗称的擦伤。」
「啊……」
鹰原公瞪着垂头丧气的奇智彦。
「奇智彦,难道你……」
和义彦立马阻止了激动起来的鹰原公。
「鹰原公,没有证据的怀疑实在是……」
「他太可疑了!」
估计鹰原公觉得自己控制了音量,实际上这边听得清清楚楚。
和义彦拼命地安抚着在冲动之下不知会做出什么事的鹰原公。
「有句老话叫『疑罪从无』。」
「谁说的!」
「嗯……这是法律用语。是帝国法的原则。」
「这里是王国!」
「王国的法律体系是帝国式的,所以……」
「是这样吗?!」
鹰原公质问着宰相。为何不知道?你不是军队大佐吗。
「我国法律的确是帝国式。这是由鹰原公的父王制定的。」
宰相摒除了所有感情和思考,淡淡地答道。
「是这样吗!」
将军也很震惊。为何不知道!你不是军队的最高负责人吗!
「各位,请问遗体该如何处置?」
正当搜查部长向宫廷的这群蠢货提问之时,奇智彦突然有了灵感。
「验尸!可以直接移到警署,然后进行验尸……」
「「「绝对不行!」」」三个声音异口同声地反对。
「别再继续伤害他的贵体了!」王妃说着说着又哭了起来。
「居然给王验尸!不管是不是暗杀,这都是一大丑闻啊!」鹰原公强烈主张道。
「绝不可以切开王的身体。又不是家畜或者俘虏!」将军勃然大怒。
奇智彦想寻找突破口,抱着一丝希望看着宰相提奥多拉。
「宰相觉得如何?」
「从古至今没有切开大王遗体的先例。」
「那是因为祖父王和父王的死因都很明确!一个是在战场上被炮弹击中,一个则是飞机失事!」
「在那之前的诸王也从未有过。」
「在祖父王的时代之前,根本就没有验尸这个概念吧!」
奇智彦拼命大叫。随后顿时察觉不妙,太过拼命反而会引得众人怀疑。
他像是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似的,望向和义彦。
「和义彦殿下觉得,应该验尸吧?」
「各位都这样反对了,我也不好……」
和义彦露出半是歉意半是怀疑的表情说。
王兄就此丧命,同时也失去了证明这并非毒杀的手段。

奇智彦呆呆地坐在大王寝室的椅子上,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世界也在一刻不停地向前运转。
和义彦看向腕表。鹰原公问。
「现在是几时?」
「正好凌晨四时。」
「接下来该怎么办。」
被问到的和义彦不知所措地环顾四周。最终,他的视线停留在宰相提奥多拉的身上。
「针对目前的事态,您想到了什么应对措施吗?」
「现在是周一凌晨。就在周五举行『王位继承会议』和国葬吧。」
宰相镇定自若地说,措辞有条有理。
「在召集大臣,确认遗体之后,正式召开内阁会议。现在是战争时期,所以为了维持秩序,需要一定的正当性。在内阁会议中决定后续两天的封口令和强化王都警备。周二发布重大发表的预告广播,周三全国同时解禁消息。周四举行告别仪式。」
鹰原公有气无力地望着提奥多拉,喃喃问道。
「兄长的葬礼,是周五吗?」
「在周五的王位继承会议中选出的下一任国王将主持葬礼。国王的即位仪式则放在下周。因为周六银行和证券交易所休息,能避免不必要的经济混乱。」
宫廷的众人都静静地点头,接受了提奥多拉的建议。
奇智彦仿佛事不关己地听着这些。
一切都默默地定了下来。周五的国葬和王位继承会议。
奇智彦思考着。周五那天,自己究竟还活着吗?再下一个周五呢?

想到这里,奇智彦再也承受不住,冲出寝室,开始在夜晚的王宫中奔跑。

◇  ◇  ◇


奇智彦在夜晚王宫的冰冷走廊中奔跑着。至少在全力摆动着自己的脚。
他冲下寝室所在北栋的楼梯,将和义彦制止的声音抛在身后。
他跑过列柱回廊,眼角的余光瞥见内院的喷泉雕像,来到连接着主屋二楼的渡廊。
冰冷的月光照耀着空无一人的众多房间,宛如异界。自己并没有目的地。只是若不埋头一味狂奔,身体内部仿佛就会爆裂开来。但是,走廊自然连接着某处。最终,他抵达了主屋。
他穿过失去主人的大王办公室,以及看起来像是寻找着下一位主人的侍从等候室。
在此期间,咲和石磨一直紧紧地跟随左右。
就算想甩开他们,但两人大步快走,就已经比奇智彦全速奔跑还要快了。
「殿下!」咲的声音饱含苦涩。
「不对!」奇智彦怒吼道,别过脸去。
「没事的,殿下,我都懂!」眼前的石磨坚定地说。语气充满笨蛋特有的自信。
「至少你肯定什么都不懂!」
奇智彦骂道,再次扭过了头,这边则是一脸下定决心的咲。
「我和哥哥谈过了。无论您要去往哪里,我们兄妹都愿誓死相随。」
咲配合着奇智彦的步调,轻轻地靠在他肩膀上。
「和两个笨蛋商量也只会得出愚蠢的结论!」
奇智彦好想哭。
「城河公!已经开始了啊!」
后面传来了将军的声音。转眼就被他追上了。不知为何,将军一副兴致勃勃的样子。
「咦?为何您在宫廷服下面穿着睡衣?」
笨蛋增加了。
奇智彦低声怒吼道。
「我什么都没干!别冤枉人!」
「正是。从殿下那副慌张的样子来看,确实不是您干的。但这种事已经无所谓了!」
将军大笑道。像临战前的石器时代之人一样兴奋。
「骰子已然掷出!围绕王座的斗争就此开始!那么,接下来不是胜,就是死!」
「您到底在说什么?疯了吗?」
「城河公,请听听我这个老头子的忠告吧。请您思考一下,之后将会发生什么。」
「选出下一任国王。」
「嚯。」听到奇智彦的话,将军佩服地感叹道
「您果然很优秀。这之后,王的遗体将会安置在王宫神殿内。王位继承会议,大概会在大集会场召开,在豪族们的欢呼声中选出下一任王。新任国王来主持葬礼。惯例上是这样的。」
「然后?」
「有资格成为下一位王的,只有四人。最为有力的候补是鹰原公,先王的弟弟渡津公,以及他的嫡长子和义彦殿下,还有城河公您。」
「所以?」
「鹰原公若是成为了新任国王,您十有八九会被杀掉。」
奇智彦瞪大了眼。正常来说会这样直白地挑明吗?
他不由得瞥了眼身旁的咲和石磨,确认他们的反应。两人都目瞪口呆地看着老将军。
「鹰原公为何要杀我奇智彦?」
「因为他坚信是您杀了大王陛下。」
「这是误会!马上就能解开的误会!」
「或许吧。」
将军干脆地承认了。
「但要是鹰原公即位,身为弟弟的城河公便是下一任王的最有力候补。麻烦的是,鹰原公目前独身也没有子嗣。若现在开始准备结婚,豪族们肯定会围绕着王后的宝座展开争夺。城河公的存在,会成为宫廷权力斗争的中心。这已经与本人的意愿无关。兄弟两人害怕着彼此,憎恨着彼此。人心是脆弱的,要是一直这样疑神疑鬼下去,总有一天会产生这样的想法——『与其被杀,不如先下手为强……』」
奇智彦的喉咙中冒出了不成人声的惨叫。
将军的话太过具体生动,而且他还说得兴高采烈,更让人难以忍受。
将军豪爽地笑了。
「城河公,生路唯有一条,那便是您自己成为王。行动还是死亡!具体的方法就交由您来决定。毕竟殿下比老夫更聪明。」
「你要我们兄弟间互相残杀吗?!就算是那副德行,他也是我的亲生哥哥啊!」
「那您要等着被鹰原公杀掉吗?」
将军的逻辑单纯明快,正因如此才毫不留情。
「就算您打算坐以待毙,军队和老夫也无所谓。只是苦了殿下的褐色恋人会被连累。」
「我和咲才不是那种关系……」
「那就是会连累恋人的妹妹。」
「我和石磨才不是那种关系!」
奇智彦浑身脱力,差点瘫软在地。石磨和咲慌忙上前扶住了他。
将军接过部下给的军用外套,利落地穿在身上。
「城河公,老夫就此失礼。现在我必须马上前往国军司令部,把军队稳住。国王离世的消息一旦走漏,不管是前线还是内部肯定会变得一团乱。」
「军队会站在我这边吗?」
奇智彦最后挤出一丝声音问。
「军队会站在王这边。」
将军接过部下给的军帽,戴在头上。
「我们会为胜利的一方效忠。请您加油。老夫比起鹰原公更喜欢您。毕竟您会试图掩盖觉得老夫很蠢的想法,这点还挺可爱的。」
「我若是输了呢?」
「就会这样吧。」
将军笑着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若您成为了王,骆驼那件事就拜托您了。」
奇智彦一言不发转身离去。石磨和咲紧跟在他身后,将军并没有追上来。
他穿过静悄悄的王妃等待室,游戏室,小食堂。空旷的王宫电影院,冷清的会议室。
他冲进主屋角落的一间厕所,命令石磨别让任何人进来,命令咲不许进来。
贴满瓷砖的厕所里空无一人。奇智彦盖住大理石洗脸台的下水口,打开水龙头,用水流冲刷脑袋。
「冷静。快冷静。思考。快思考。思考什么?首先思考该思考什么。」
水渐渐积蓄起来。他看着映照在镜中的自己,喃喃道。
「王弟奇智彦,会因弑杀王兄而死。」
随手靠在洗脸台旁的手杖滚落在地,发出空虚而冰冷的响声。
他忍不住俯身将整张脸压入水中大叫。
为什么!为什么?!
叫声化为气泡,抚过脸颊,浮出水面。
奇智彦一直叫到喘不上气为止,才抬起头望向镜子。
他和一名浑身湿透的矮小男子对上了眼。镜中的男子说。
「这样下去,不管谁成为下一任王,我都会被杀。即便自己成为了王。亦或只是想成为王。」
男子的声音带着冰冷刺骨的色彩。
「原因居然是一张缺了脚的桌子。哈哈哈,真好笑。如果这事发生在别人身上的话。」
忽然,男厕薄薄的门外传来石磨的声音,镜子映照出的入口处有人影晃动。
「现在里面有人在……咕诶!」
开门进来的人是钟宫。能隐约瞥见昏倒在她背后的石磨。
奇智彦看着身穿褐色制服,带着蓝色帽子的钟宫。
钟宫看着身穿宫廷服,里面套着睡衣,不知为何浑身湿透的奇智彦。
钟宫毕恭毕敬地,跪在厕所的地板上磕头作拜。
「奇智彦尊,继承始祖神血脉之人。近卫队的领头羊。城河庄知事兼专卖公司董事。慈悲为怀,才智双全,从文武百官到不法之徒,无人不从。是最为弱小,也是最为强大之人。」
钟宫夸张地赞扬了一番奇智彦。夸张到危险的程度。
「我乃初代王的祖父之子,田力彦之末裔,钟屯仓的钟宫鸟打彦之女,名为钟宫阳火奈。居于近卫末席之人。生于边境鹿柴,学识乏善可陈。是不知礼数,只知挥矛之人。」
钟宫一边夸张地谦虚了一番,一边陈述自己的家族出身及背景。
奇智彦知道,这番言辞意味着什么。
钟宫捡起滚落在地的银黑之杖,捡起近卫队长官的指挥杖,双手奉上。
「请务必,将我列入您的麾下。」
奇智彦知道,这是臣子就任官职时宣誓效忠的言辞。
趁钟宫还在磕头的时候,奇智彦逃进厕所的隔间。

钟宫似乎听到了关门的声音。她咚咚地敲着门。
「殿下?殿下!」
「你打了我的侍从吗?」
「我踹了他。」钟宫的语气中没有丝毫反省。
「钟宫很清楚,自己该奉献一生的对象是谁。他才智双全,兼具慈悲与冷峻。虽有王的器量,却没有王所需要的武力。钟宫愿成为您的矛。」
「所以你就踹了他的侍从吗?」
钟宫没有回答奇智彦的提问,而是压低声音说道。
「据说,老鹰会杀掉生在同一巢穴中的雏鸟。下毒的是……」
「滚!」
奇智彦对着厕所门喊道。
「那是事故。兄长的脑袋不小心磕到了桌面。」
「今天,我愿为了殿下在厕所的地板上磕头。明天,所有人都会愿意在粪坑中为您磕头。」
「滚。」
奇智彦没有留下任何把柄,只是一味喝退鼓动王族谋反的危险近卫兵。
「我会在厕所外等您的。无论多久。」
钟宫说道。这条蛇很可能真的会一直等在外面。
「还有,请您拿好这个。」
听到钟宫的声音,奇智彦抬起头,看到隔间的墙壁和储水槽之间冒出一个棒状物。
那是奇智彦的指挥杖。钟宫似乎想从隔间外把手杖递给自己。
「直接扔到隔间的地上。」奇智彦警戒着陷阱说。
钟宫老实地松开手,手杖笔直落下,奇智彦用右手接住手杖。她似乎真的只是把手杖递过来而已。
「谢谢。我再说一次,快滚!」

◇  ◇  ◇


确信厕所里已经没有其他人后,奇智彦走出隔间。
他将右手撑在冰冷的大理石洗脸台,对着镜中的自己喃喃道。
「奇智彦,大王。」随后他想起钟宫的话。「所有人都愿意在粪坑里磕头。」
王?就凭我这跛脚王子?
磕头?那些嘲笑我不会骑马的家伙?所有人?!
呼吸急促。热血沸腾。脊背发冷。不知为何勃起了。
同时,他也明白了这是不可能的事。
为了尽量客观地看待现状,奇智彦对镜中那个右手右脚残废的男子说。
「要想成为大王,就必然需要作为后盾的豪族的兵力、财力、以及政治影响力。如果没有这些,就无法驱动政治,马上会因叛乱被杀。然而,奇智彦没有后盾。最为亲近的栗府氏中,既没有做过将军也没有当过大臣的人。因为这副残缺的身体,他生来便注定与王位无缘。因此不管是护卫还是同乳兄弟,都给他选了对王位没有多余野心的弱小氏族。」
镜中那个眼神阴暗的矮小男子说道。他冷酷而狡诈,所以才能说出可靠的意见。
领地的兵力如何?
「不行。城河庄的人口很少。你成年后才开始统治了一年左右。而且你还有杀害王兄的嫌疑,是遭人避忌的弑君者。这很快就会在豪族和民众中广为人知。能凑出来的士兵很少,且不会认真战斗。」
说到战斗的话,近卫队如何?若是有近卫的协助,或许……
「钟宫虽是名门,但她本人的军职还很低。能调动的士兵大概只有一两百人。成不了什么气候。她的背后若是有大人物牵线——那就是『近卫选择了王』。实则建立的将是军事政权。因为没有其他可以仰仗的势力,王国会被近卫军篡夺。形势也很严峻。」
说到大人物的话,帝国人如何?帝都会如何行动。
「大陆战争僵持不下,身为战略据点的王国围绕王位即将爆发内战,对吧。祖父王驾崩后的内乱中,帝国支持了最为强大的势力。因为他们想尽快让王国安定下来,专心商业发展。这次恐怕会选择支持鹰原公吧。至少你绝对不是第一候补。」
鹰原公拥有的资源呢?
「他有强大的氏族·鞍练氏作为后盾。虽然鞍练自先代死后便逐渐衰落,但依旧是古老的豪族。家族中有空军将军,现役议员。鹰原公的领地,鹰原庄的开拓历史十分古老,甚至拥有人口三万的大都市。可以轻松筹到超你三倍的兵力。」
强大的氏族会如何动作?
「豪族们都很精明。这种算盘谁都会打。就算现在开始向强大的豪族搭关系,也绝不算是一招好棋。显然会变成用口头约定在兄弟俩之间摇摆的墙头草,指望以下克上来翻盘的赌徒,以及别无选择不得不答应的落魄者们凑起来的乌合之师。」
这样能赢吗?奇智彦问镜中的男子。男子用清醒的声音说道。
「不可能赢。怎么想力量都不够。现在立刻准备逃命吧。」

◇  ◇  ◇


「那个,这里的厕所有人在用——别踢我!别踢我咕诶!」
石磨的惨叫意外成为了警报,奇智彦藏进隔间。在关上门的那个瞬间,从缝隙中瞥见了一顶毛皮。奇智彦为了不让人从门下面看透,努力拉起脚抱坐在马桶上,装作隔间没有人的样子。
「奇智彦?」随后便传来荒良女从头开始依序调查隔间的声音。
她来到奇智彦藏身的最深处的隔间门前。
「你在这吧,奇智彦。」
奇智彦没有回答,屏住了呼吸。
一阵如暴风雨般的踹门忽然袭来。气势猛烈到仿佛要踹破这扇薄薄的门扉。
「我在,我在!在上厕所!」
奇智彦慌忙大叫。
「为何装作不在里面?」
熊不高兴地发出了危险的声音。
「我还以为是幸月姬大人,正和她玩捉迷藏呢。」
呜呜呜,熊嘟囔了几声便安静下来。为何能接受刚才的说明?
「我有话要说,快出来!」
「说什么?」
「重要的事!」
熊大吼道。
「你要是躲在里面,熊就会拽你出来!趁我现在还有耐心好声好气的时候乖乖开门!免得自讨苦吃!」
因为这家伙真的有可能踹破门,奇智彦便打开隔间的锁,战战兢兢地走到熊的面前。
奇智彦抬头看着身穿巫女般的服装,披着熊皮的异国女人。
荒良女低头俯视着在睡衣外套着宫廷服,浑身湿透的异国王子。
「右手指甲的剪法这样如何?将指甲剪固定在桌子上,用下巴去按。」
奇智彦花了将近五秒的时间,才理解荒良女的话。
「你在说什么啊?!」
他不禁怒吼。
「我的意思是,我是站在你这边的。」
荒良女断言道。她的语气中没有一丝动摇,没有一丝害羞,没有一丝生硬。
奇智彦一时语塞。
「你站在我这边,又能为我做些什么呢?」
「思考这些是你的工作。」
「那熊的工作是什么?」
「袭击某个村落。吃美味的食物。喝酒。调侃『那孩子不是很可爱吗?』之类的。」
「呵呵……哈哈……」
实在是太过微不足道的小事,奇智彦不由得笑出了声。
在被逗笑的时候,就已经输了。
随后他意识到,自己已然下定决心。
「幸运的是,我很擅长用智慧同手握力量之人周旋。毕竟从出生起就一直在做这种事。」
奇智彦露出了深沉而可靠的笑容。
虽然浑身湿透还穿着睡衣,但也要尽力维持最后的体面。
「没什么大不了的。若是失败,无非是没了一个世间的弃子罢了!无非是苟活于世空占一条性命之人退场罢了!万一被杀又何妨!」

奇智彦走出厕所,打开的门狠狠撞上了将耳朵紧贴着门的石磨。钟宫就在他旁边。虽然她一脸若无其事,但从石磨忿忿的眼神来看,这女人八成也偷听到了吧。
「钟宫大尉,王宫的警备是近卫队的工作吧。平日什么时候换班?」
「每天早上八点换班。」
钟宫流畅地答道。
「以三个大队为单位,每四个月轮值一次;每个大队下属的三个中队则各以四十余日为周期,轮流驻守王宫。警备负责人是中队长,也就是我。」
「钟宫大尉的士兵下次轮班是何时……哦对了。」
奇智彦转头望向荒良女笑道。
「名侦探,你推理错了。那样做的话很危险。因为看不见指甲,容易剪得太深。」

◇  ◇  ◇


那天早上,宰相提奥多拉将内阁全员召集至王宫,确认了大王的遗体,通过内阁会议定下事后处理方案。等到拟好文件,各位大臣签完署名之后,时间已来到周一正午。

『大王不在的一周』,就此开始。


第七幕  为了自保的谎言即为真实 (Verum est quod pro salute fit.)


·大王死亡后 周一上午 王弟城河公奇智彦宅发送的电报 王国通信资料馆收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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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件:栗府之里 栗府氏一族代表(villa de dux de clan kurifu)
发信:城河庄事务局  (ager・officium・kinokawa)

正文
紧急事态。王都内豪族争斗。速派人来。
需六名强壮男性。口风要紧。紧急。严禁武装。
交通、伙食及住宿费用,于抵达后直接交给本人。
已在港口安排接应。稍后电联告知船期。

0616 RCEX
0091 OMEX
0616 RCEX Fin(和开头一样,确认彼此的应答后结束通讯)
Spero vos Regnum Telecom(SVRT) 王国通信(国有通信公司的免费印字广告文)

◇  ◇  ◇


大王死后的早晨,太阳自然照常升起。
这是钟宫第一次乘坐城河公奇智彦殿下的专车。
那是辆帝国产的黑色四门高级车。钟宫心想,不愧是王族,能坐这么好的车。但当她近距离看到奇智彦坐进去的样子后便发现,因为手脚不便,若是换成双门或是小型的大众车辆,他就无法顺利地钻进去。他很了解自己身体不便,也善于利用资源。
钟宫和城河公并排坐在后座上。在钟宫看来,城河公的长相倒是不错,但警戒心在脸上暴露无遗。那是一张会怀疑周围所有人的脸。是兔子的脸。
他的性欲也和兔子一样强烈。驾驶座上的褐色侍女应该就是他的发泄对象吧。
她有办法驾驭晚熟的城河公吗。这位名叫咲的女孩,身上散发着麻烦女人的气息。
她的哥哥石磨有实战经验,实力应该也很强吧。当然,钟宫自认为比他强,而且她觉得石磨困扰的表情很可爱。钟宫从小就喜欢欺负自己中意的对象。她喜欢借此扩大自己在对方心中的一席之地(、、、、)
绝不是有施虐的癖好。
城河公取出酒瓶。那是帝国制的昂贵蒸馏酒。他将瓶子夹在大腿之间,灵巧地打开瓶塞,含住酒漱过口后吐到窗外,再用酒气熏一熏脸。随后他把酒从车窗倒出,减少里面的分量。
钟宫输给了好奇心,不禁开口问道。
「这是什么法术?」
「与其说是法术,更像一种特效吧。打猿教的。」
城河公笑了。他似乎还让那个小毛贼活着,估计很对他胃口(、、、、)吧。从那轻巧的身手上看,她的腿脚应该十分健壮。
此时,驾驶座上的咲说。
「殿下,到鹰原公的宅邸了。」
王族宅邸的门口,必定有近卫队的值班室。
负责看门的近卫兵,看到城河公的车上有两个拿着骑兵步枪踩在车旁踏板上的侍从,便马上举起了手中的来福枪。
「各位辛苦了!」
满身酒气的城河公从窗口探出头,爽朗地打了个招呼,近卫兵们便稍稍放下了警戒。
「城河公……殿下。这些人是?」
看起来像是现场负责人的士官长不知该如何反应,只好敬了个礼。
「大家硬是要我带上护卫,烦死了!我只是和鹰原公见个面而已。喔,你们要喝吗?」
城河公递出还剩下大约六成酒的酒瓶。近卫兵们相视而笑,接过了酒。
车子顺利抵达了玄关。在车停好之前,护卫的侍从就跳了下去,迅速分散到车体左右。城河公与钟宫则下了车,穿过气派的大门。
大厅里乱哄哄地挤满了人,都是鹰原公的支持者。
军方人士、政府要员、报社记者、学术人士、企业家、思想家、艺术家还有妓女们。无数人抢先表态支持鹰原公,期待借此获得比同僚更高的回报。
他们不知从哪听到了风声挤进宅邸,和作为鹰原公后盾的豪族们推推搡搡,争论不休。兴奋与混乱进一步扩大,甚至逐渐发展成争吵。
钟宫在群众中认出警备任务时见过的几个眼熟面孔。平时四处拉拢来的跟班们都带着自己的伙伴蜂拥而至,场面一发不可收拾。
宅邸警备的负责人,鞍练家的男人走了过来。他精悍的脸庞上布满了维持混乱秩序而积累的疲惫。
「城河公,请问您有何要事?」
「我应鹰原公的要求而来,咦?难道这事要对大家保密吗?」
城河公露出猥琐的笑容,示意了一下钟宫。
钟宫艳丽一笑。纤细的肩带,超短的裙裤,裸露的肩膀、胸口和脚腕,金色的耳饰,整齐编好的黑发,浑身上下都在欲盖弥彰地展现魅力。她没有戴眼镜,打扮得完全就像个上等娼妓。
鞍练的人露出放弃的表情,只检查了是否随身带有武器,就拨开人群给城河公带路。
钟宫调查过近卫队的记录,知道之前也发生过很多次类似的事。

◇  ◇  ◇


鹰原公被少数跟班包围着,在客厅喝酒。王国军内鹰原公派的空军将校,不怕死的一线记者,卖春女。个个都是老面孔。
钟宫察觉到他为何不让大厅里的那些家伙进到里面来了。
鹰原公不知道哪些跟班可以信赖。
「奇智彦,你来做什么?」
鹰原公的眼中充斥着明晃晃的敌意和疑惑。
在钟宫看来,鹰原公虽然确实有那么点男子气概,但脸上赤裸裸地表现出了自卑。
正因对自己的一言一行都没有自信,所以才试图让自己显得强大,虚张声势地发挥着错误的男子气概。
对此,城河公摆出了诚实无比,如绵羊般温顺的表情。
「为了让您看看。」
「看什么?」
「看看这个不成器的弟弟。」
几个跟班忍不住呵呵笑出了声,但紧张的气氛立刻让他们闭上了嘴。
「大家出去吧。宴会结束了。」
听到鹰原公的话,跟班们纷纷交换眼色。他们也对这个状况感到十分困惑。
一阵衣物摩擦和人群移动的嘈杂声过后,门关上了。
「您成功了啊,鹰原公!」
城河公等门一关上,就满脸堆笑,想和鹰原公握手。
本打算抨击对方的鹰原公不知如何是好,只好茫然地回握双手。
「成功了……?」
「您无需多言,我都明白!奇智彦不才,愿助您一臂之力,为鹰原公赴汤蹈火!」
「等下、等下!不是你干的吗?那个……就那件事。」
暗杀大王,之类的话实在是不能明说。
「诶?我还以为肯定是因为那些事……您才……」
城河公欲言又止,故意吊人胃口。
「那些事是指?」
鹰原公追问道。
「……不,实在不该说已逝之人的坏话……」
嘴上说着不该说,却明确地暗示这事和死去的大王有关。
「是陛下吗?!你和大哥之间发生了什么?」
「王兄和我……在最后……」
城河公顿了一拍,用右手掩住并未流下的眼泪。
「我们最后一次见面的时候,王兄严厉地批评了鹰原公,我还以为或许是因为这……」
「王兄批评了我……?!」
鹰原公回想着数不胜数的理由。
「比如太过沉迷军务,还有频频叫人到宅邸里……」
「那都是些误会!」
鹰原公从沙发上站了起来。
「王兄的确误会了。鹰原公决不会做那些……」
「不对,奇智彦!你也误会了!」
鹰原公看起来十分混乱,哭笑不得。
「那又是谁……」
城河公喃喃道,鹰原公重重地坐回沙发上,用手捂住脸。
沉默冰冷而沉重。空气仿佛确实地带有温度。
城河公一脸凝重地咬住手杖,像拧螺丝似的扭动形似斧头的银饰下方。
手杖上有机关吗?!
警惕暗杀的鹰原公站起身来。
难道要在宅邸中下杀手?钟宫顿时紧张起来。
城河公从手杖中抽出一根银色的细筒,是镀银的便携酒瓶。
这人擅自改造了大王亲赐的近卫队指挥杖吗?!
城河公咬住酒瓶的盖子,旋转瓶身打开酒瓶,无比自然地递给鹰原公。
鹰原公警惕着下毒,当然拒绝了。于是城河公自己先喝了一口,对面便一把夺过。
鹰原公将其一饮而尽后,皱起了眉。
「这是什么,橘子果汁吗?」
「今天宅邸里还真是格外热闹呢。外面乱得像是马上就要开始暴动一样。」
城河公若无其事地收起酒瓶。
「都是些想来分一杯羹的秃鹫罢了。尽扯些有的没的借口,我早就看穿了。」
虽然鹰原公还是有看穿这点的智力,但他似乎没注意到,那些朋友和支持者一股脑地蜂拥而至,在宅邸内和长年跟随自己的侍从争吵,这对于王族来说已经算是失格了。
以及,城河公推测『鹰原公在自己的地盘上会因为安心而自我膨胀,还会滔滔不绝地讲一些多余的话』所以他才冒着风险亲自闯入鹰原公的宅邸,看来是做对了。
「那么,奇智彦你有何要事?」
鹰原公疑惑地问道。他的怀疑与敌意,和最初相比明显弱了很多。
明明还没摆出什么证据,也没立下什么誓言。
「我想送鹰原公一份礼物。」
城河公的脸上挂着推销高价保险的男人会使用的可靠笑容说道。
「那位吗。的确很漂亮。」
鹰原公的视线和城河公一样猥琐。
「为何在这样重要的时候——」
「殿下。」
我撩起刘海露出额头,取出金边眼镜戴上。
「啊。」
鹰原公终于发现了,我是钟宫大尉(、、、、、、)
这副眼镜没有度数。钟宫的视力双眼都是2.0。只是有人建议自己戴个装饰眼镜,看起来会显得诚实温厚一点。其实也有这样的用法。
大家都用制服、额头和眼镜来区分钟宫。近卫队的士兵和街上的人都在私底下叫自己『大额头眼镜』。所以只要穿上私服,摘掉眼镜,放下刘海,谁都不会发现自己的真实身份。
「记得那家伙是近卫兵!那个大额头眼镜吧!」
鹰原公喊道。一般来说,会在本人面前这么叫吗?
「鹰原公,我要送的礼物,是王位。」
城河公稳重地笑了,那张笑脸就像一个宣称只有现在才能便宜入手包治百病的药酒的男人一样。

◇  ◇  ◇


「一手建立王国的人,是祖父和父王。继承血脉之人当为王者!血之尊贵,血之纯粹。力量的正当性寄宿于血统之中。」
城河公忽然像个热血爱国者一般慷慨陈词。
「叔父大人,也就是渡津公,执掌大陆派遣军八千精兵。实际上占了三万王国军的三分之一!」
城河公若无其事地夸大了人数。
「而且他与长男和义彦殿下也在私底下偷偷用电报交流。不管叔父大人有何企图,在他发动事变之前,必须得让一个人坐在王位上!」
城河公用手杖指了指钟宫。
钟宫气势满满地敬了个礼。「我是近卫第二连队的钟宫阳火奈。」
因为穿着布料很少的衣服敬礼,能看到很多地方吧。兄弟俩的眼神都很色,混蛋。
「我告诉你个秘密,在近卫队里有鹰原公的支持者。钟宫大尉则负责联络。」
「为何那人不直接来和我说?」
鹰原公一脸疑惑。
钟宫没有回答。这是个很合理的疑问。她想不到要特地通过弟弟来通报的理由。
「虽说是挂名,但我好歹也是近卫队的长官。和近卫队的将校频繁会面也不会让人起疑。」
听到这个临时掰扯但无比自然的理由,钟宫不禁在内心咂舌。
「鹰原公!周五的王位继承会议那天,我会让对你尽忠的近卫兵来负责固守王宫!」
在城河公的煽风点火之下,鹰原公的眼中渐渐充满了人生的一切。
欲望。疑惑。兴奋。焦躁。好色。恐惧。以及野心。
「……奇智彦,你不想当王吗?」
鹰原公怀疑道。这是个很合理的疑问。
「就凭我这手脚,离王座还是太过遥远了。」
城河公装傻道「连酒瓶都没法好好打开。」
这位大人总爱用自己残缺的身体当作笑料。她不擅长应对这个习惯,不知该作何反应。
「确实!」
鹰原公纵声大笑。在他看来,被城河公的玩笑逗笑,附和,再说上些漂亮话,便是兄弟间的交流。这人不行。肯定会成为一个糟糕的王。就算他真能当上王。
忽然,钟宫注意到。
那个酒瓶(、、)道具(、、)。是为了强调自己左手不能动(、、、、、、、、、)的道具。
是拿来用脚夹住,咬着瓶子打开的道具。是拿来塑造自我形象的道具。和钟宫的眼镜一样。
身体不禁颤抖。就算城河公没有出生在王族,他也会成为百年一遇的骗术师吧。
城河公热情地劝说鹰原公应当致力于军务。并且是以让他自己思考的方式。
「人民期望的是强大的国王!」
城河公擅自设下前提。
「为此应该做些什么——?」
「报纸吗?让人民知道我的样子和想法。」
鹰原公想出了一个意外不错的提案。
「这个想法非常棒!还有其他的吗?!」
城河公若无其事地引出其他方案。
「那个——刊登我骑在白马上的照片?」
看来这好提案只是歪打正着罢了。
「那也不错。还有吗!」
城河公耐心地讨好着鹰原公。
「……空军!」
鹰原公终于注意到了。
「这说不定——是个好主意啊!自发生事变以来,空域就闹哄哄的。」
「嗯,大陆那边马上就派侦察机过来了。似乎是来调查防空能力在政治混乱时下降了多少。」
不管专家有多蠢,至少还是很熟悉自己专业领域的。
「那该做的事情是?」
城河公乘势追问,鹰原公迫不及待地答道。
「我马上去机场,亲自乘上飞机,执行紧急防空任务!」
鱼儿就此上钩。

「但是,得有人待在王宫神殿,给王兄守灵(、、),还有看守遗体才行。」
鹰原公还是有这点基本的社会常识。
「我去倒是也行,但……」
城河公说着明显不想去的人才会说的话。
「要拜托和义彦阁下吗?毕竟是谁都看不到的工作,谁来做都行吧。」
如他所料,鹰原公(笨蛋)的眼中亮起了笨蛋应有的狡诈光芒。他怂恿道。
「不,我想应该还是得拜托奇智彦。果然给遗体守灵这事,还是得亲生弟弟来做,不然有失体统。」
城河公不情愿地摇着头。他用舌头鼓起脸颊,装作忧心忡忡的样子。
「……可是」
城河公从『做不到』的地方开始切入话题。
「我这副身体需要人贴身照顾……」
「那对非洲兄妹吗。让他们在王宫待命就行了吧。我在北栋准备些房间,他们肯定会很开心的。」
「……不,可是,我身上也攒了些不干净的东西……」
「啊,你说什么?难道……」
鹰原公察觉到了什么,露出色迷迷的笑容。」
「妹妹吗?还是熊女?」
「可以的话,希望能安排在靠近南部神殿那边,会比较方便……」
城河公把玩着手杖,猥琐地笑了。
「你这不是很行嘛!好,就安排在王宫南栋待命吧。别在大哥面前乱搞(、、)啊。」
城河公的话,或许真的会在王兄的遗体面前乱搞吧,钟宫不经意地想道。就算去掉年轻气盛这点,他的性欲也出奇旺盛。身边没有女人反而显得不可思议。
「既然鹰原公都这样拜托我了,那也没办法。」
城河公笑了。会心的笑容。
这样一来,就算将自宅所有人都送入王宫,也没什么不自然的了。
对面的态度与最开始截然不同,周到之至地将他们送至门前。此时,城河公又悄然埋下了怀疑的种子。
「对了,鹰原公,还请多加小心。」
他顿了一拍,让对方展开想象,到底该小心些什么。
「毒药是弱者的武器。残疾人、老人、病人、小孩,抑或是……」
「女人?」
鹰原公再次自行抓住了重点。
「你的意思,是王妃下的手吗?」
「虽然我不愿这么想,但最后见到王兄的人是王妃。若残疾人和女人是嫌疑人,前者我知道自己是无辜的,那剩下的……总之多加小心。谁都不要相信。」
城河公擅自设下前提,擅自消除了自己的嫌疑,留下一个合适的『嫌疑人』。
鹰原公和城河公在大厅现身后,狂热的气氛达到了顶点,侍从们拼命地压制着人群。

城河公奇智彦极其狡猾,是个出神入化的大骗子。拥有生存在雄鹰飞翔之世的兔子的智慧。
生于王族的百年一遇的骗术师。
世人将其称之为,贤王明君。

钟宫果然,抽中了上上签。

◇  ◇  ◇


咲倚靠在主人的车门上,打量着鹰原公的宅邸。
主人的侍从当中,会开车的人只有咲和哥哥,以及哥哥的堂表兄弟,因为男人们都抽不出手来,今天只能由咲来当司机。虽然开到了鹰原公的宅邸里,但在主人和钟宫大人与鹰原公会面期间,她也无事可做,便在宅邸的前庭一角停好车待命。
负责护卫的两人手里拿着枪,在左右分散开来。
因为要是聚在一起,在遭到齐射的时候,一击就能让三人瞬间毙命。
很可怕。但也很合理。极尽合理之物,有时会变得非常可怕。
鹰原公的宅邸,比起咲主人的宅邸还要大上两圈,也打理得很好。
前庭有个喷水池,雕像是进口货。屋檐下藏着枪眼。车库里停着流线型的银色跑车。
真不愧是王族,财大气粗。问题在于金钱的使用方法。
「小姑娘,你是哪家的孩子?」
看起来像是负责宅邸警备的人带着浑身酒气前来搭话。
「看这漂亮的肌肤,莫非你是王弟的……?」
其中一人做出猥琐的动作,两人咯咯大笑起来。
咲楚楚可怜地笑了。没带武器。不具备在确认咲没有危险之前,另一个人后退一步防备的智慧。也没有独自和女子搭话的胆量。这不是豪放,是轻浮。
咲悄悄打了个手势,制止了本想介入其间的侍从同伴。这是个好机会。
「请问,二位莫非是鞍练家的大人?」
咲举出鹰原公后盾的豪族之名试探道。
她装出不安的样子垂下眉毛,男人们被表现欲牵着走,立马就上钩了。
「不对不对,我们可不是那么可怕(、、)的家伙。是殿下的好友哦,好友。」
「鹰原公觉得太计较身份不好。他是个很开明的人。嗯!」
两人笑了起来。咲也笑了。就是因为光结交像这些家伙一样没用的朋友,才会变成这副惨状吧。
鹰原公的宅邸现在就像舞厅一般混沌,可见主人有多么欠缺统率能力。因为鹰原公沉不住气,所以下面的家伙也为了赚取好感纷纷做出轻率的举动,互相拖后腿。
这两人也一样,他们是正式的警备人员,还是擅自报上的名号呢,根本无从得知。
「喂,你们在干嘛!」
旁边传来了一个傲慢的声音,咲等人转过头来。鹰原公的老跟班,被主人称作『闲事佬』的男人从宅邸里走了出来,瞪着咲和两个警卫。他带着手持警棍的手下。
「警卫不可以擅自离岗!哦?那个女人,记得是跛脚王子的——」
『闲事佬』注意到了咲,傲慢地踏出一步。
咲的侍从伙伴拿着机关枪静静地向前一步,男人便迅速切换成笑脸。
「这不是城河公的侍从吗?」
『闲事佬』没有再靠近一步,但也没有要离开的意思。
咲先发制人道。
「有什么问题吗?」
「不,怎么会呢。没有没有。」
『闲事佬』装傻糊弄了过去。他死死盯着宅邸的警卫二人组。
「这两位是你的部下吗?」
「怎么会呢。他们是为了鹰原公而来的义士。大家都是平等的。」
『闲事佬』等人虽然摆出威压的态度缠了一会,但看到咲等人软硬不吃的样子,便瞪了他们一眼回到房间里去了。宅邸的警卫二人组纷纷说道。
「帮大忙了,那些家伙很乱来的。」
据说,『闲事佬』收了几个混混当手下,擅自将闻讯赶来宅邸的人们当成自己的部下。他仗着鹰原公不管不问,带着手下的喽啰招摇过市,在宅邸的厨房肆意吃喝,对鞍练家的人也态度蛮横,可谓是为所欲为。
听到这两人的抱怨,咲确信了。
这幢宅邸已经彻底陷入混乱。
这两人是正式的警卫,还是自称的呢,就连鹰原公也无法判断了吧。
逆境中方知人类深浅。就和退潮时才能测量港湾深度一样。鹰原公肯定会成为一个不称职的王。就算他有那个志向,但没有像样的部下,也不可能实现吧。
她试探出两人其实一无所知之后,便谈起了架空的恋人。他温柔又高大,还会骑着蓝色的摩托车来接自己(也就是所谓的有钱人)。自己真的值得被这样爱着吗?
两人似乎忽然想起了什么要事,匆匆离开了。他们的脸和名字只会浪费脑容量,所以马上忘掉了。

鹰原公送主人到宅邸的玄关。他们的样子非常亲密。
那是自然。很少有人能不被主人的花言巧语蛊惑。
咲在小时候亲眼见过。主人说服了闯入房间要杀主人与咲的暗杀者,并且教唆他转头去杀掉委托人。
只要主人愿意,咲肯定也会被他蛊惑吧。这是板上钉钉的事。自己早已做好了随时接受的觉悟。
问题在于,主人并没有做好觉悟。
「喂,真的只是来帮忙开车吗?」
看到咲帮主人打开后座车门,鹰原公挪揄道。
「真的啦鹰原公!真的真的!」
主人装出花花公子的样子朗声大笑,堂堂正正地坐进车里。不过,真的什么都没有。
他并非淡薄。性欲反而十分旺盛。在九岁的时候就会向咲的哥哥借春画来看,直到现在还保存着。寝室的肖像画后,以及隐蔽的小金库里也塞得满满的。更重要的是,刚洗完澡时能感受到他的视线。
因为主人特别喜欢看腿,所以咲的私服净是些露出腿的短衫和可以赤脚穿着的凉鞋。
但主人却疏远女子。并不是他害怕女孩子。而是担心会被女孩子害怕。真是可爱的人。
「这是你我之间的秘密。」
「我会在暗地里办妥的。」
主人一边不停地说着奉承话,一边坐进车里。他似乎说得太过,坐在旁边的钟宫大人显得有些退避三舍。这位大人也相当无药可救。感觉她一进入房间就会盘算着如何袭击,一见到人就会想着如何毁掉。那是蛇的眼神。肯定有施虐的癖好。
主人在离别之际,从窗户伸出右手,向鹰原公寻求握手。
从后车窗向外挥手告别。转个弯后,宅邸便消失在身后。
主人停止挥手,一脸认真地向钟宫大人搭话道。
「看起来很顺利啊,钟宫你怎么看?」
「对方完全相信了。什么你我之间的秘密,还有我们是鹰原公的伙伴之类的。」
「都当了二十一年的王族了,还不知道吗。从来没有什么『你我之间的秘密』——啊,就把这当成你我之间的秘密吧。」
主人绝妙地顿了一拍,钟宫大人不禁笑了出来。主人很擅长开玩笑。
「即便如此,真正精彩的还是殿下的手段啊。」
钟宫大人故意学主人奉承道。
「行了行了,别来这套。你还想说多少啊?」
主人这句带刺的调侃,惹得两人一起放声大笑。
「对了,钟宫,关于护卫我的侍从——」
「一起乘车的那两人吗?是坐船叫到王都来的乡里的人吗?」
钟宫大人表面平静地说道。
「不愧是你,一点就通。我叫了几个侍从过来。你别太放在心上。我自然信赖近卫队的护卫。但光拜托近卫来负责护卫,侍从会闹别扭的。」
「是,那是自然,殿下。」
两人平静地交谈着。钟宫大人在街角下车后,沿着道路转弯离开了。
钟宫大人的身影远去之后,主人那张和蔼的笑脸瞬间从脸上消失了。
主人在私底下一直保持着面无表情,但冷淡和不高兴还是有区别的。现在则是不满。
「有什么事令您不悦吗?」
咲先开了口。男人往往喜欢维持体面,所以需要个由头来打开话匣子。
主人不满地骂道。
「不可能当上大王吧!都飞王位上空六千米去了!」
「让他觉得自己能当上的,是殿下吧?」
「居然这么容易就相信了。要是他再不冷静点,我可就头疼了。」
啊。他就是这样的一个人。
主人明明骗了愚蠢的哥哥,却希望他能靠谱一点。两边都是他的真心吧。
主人以前曾经说过。最年幼的孩子之所以擅长开玩笑,是因为如果不这么做,就不会被人当回事。
咲知道。主人害怕他人。
所以他才嬉皮笑脸,插科打诨,口出恶言。他很清楚,只要能取悦对方,就不会遭到袭击。
咲觉得,异类会害怕旁人,和猫会害怕狗,女人会害怕男人,人类会害怕黑暗是一样的。这和胆小不一样。这是为了保护自己理所当然的防备。
这个习惯逐渐成为了习性,自己说的话到底哪里是在开玩笑,哪里是真心流露,估计连他自己也分不清了吧。
真厉害。但又有点可笑。这两点共存在他的身上。
「这边很顺利。钟宫就算暗中活跃也不会惹人怀疑。也得到了葬礼负责人的位置。这样一来,我们的人在王宫内四处奔波也不奇怪了。还有,那个笨蛋跟班说了什么吗?」
「『闲事佬』吗?」
「对。我跟鹰原公说宅邸就交给『闲事佬』的手下就好。反正他们就算想篡权也没有根基,不足为惧。另外还吹了不少其他的风。你那边呢?」
「哥哥捎了口信过来。栗府之里派的六名壮丁已经抵达王都。都是些口风很紧的人。」
「在旅店落脚的吧?」
「没有让他们靠近宅邸。只跟他们说是来帮忙葬礼的,不管是对周围人还是其本人都这么说。不知道其他豪族以及近卫队对情况把握到了何种程度。毕竟,刺探情报是近卫的本职。」
「好。都让乡里来的男人们观光过了吗?记住王都的地形分布了吗?」
「现在哥哥正和堂兄弟,以及异父弟弟一起带路。」
「很好。非常好。」
听到他机械性的回答,咲的心中稍稍松了一口气。
因为主人只在要骗人的时候才会对人笑。
车辆驶过王宫山丘单调乏味的住宅街。由于房屋沿着坡地建造,加上出于防盗的考虑,从机动车道上放眼望去,尽是些醒目的围墙与石垣。由于前方即将拐入直角弯道,车子不得不放慢了速度。
「提起哥哥……提起陛下的时候……」
主人望着窗外,望着房屋的墙壁和护卫的背影喃喃道。
「我一提起哥哥,就不禁哭了出来。钟宫会觉得我软弱吗。」
「钟宫大人肯定觉得,那是在假哭(、、)吧。」
咲发自内心地说。那货(、、)就是这种人。
以及,为家人的死亡真心落泪的主人,是真正温柔的人。
「打猿过得好吗?」
「是,没有问题。她是个机灵的女孩。」
打猿刚来的时候顽皮得很。所以咲便率领女伴突袭澡堂,和她好好谈了一番。
双方达成共识,宅邸的秩序得以维持。
这和招待荒良女的时候一样,女孩子也有女孩子的做法。
「拜托你,别做得太过火了。」
背后传来仿佛看透一切的话语,咲不由得想看向后视镜,但忍住了。
主人在看着自己。真是聪明。
那么,这位监管之人由谁来监管呢。稍微有些令人害怕。
没过多久,车子便抵达宅邸。主人熟练地下了车。咲走在主人身后一步半的位置。
走在前方的背影穿着宫廷服饰,身体左右摇晃。身为王族体格却意外娇小,因为稍微有点驼背,脑袋的位置和咲差不多高。但在咲的记忆中,主人一直如巨人般伟岸。
温柔。可怕。聪明。厉害。滑稽。可爱。
我的主人奇智彦大人,唯有我知晓。

◇  ◇  ◇


大王死后周一傍晚 帝国军司令部发送的报告书 帝国公文馆藏(机密解除)

机密等级 Ⅱ级
发件方 王国驻帝国军司令部
收件方 帝国国家安全保障会议事务局
概要 【王国 大王死亡事件 后续报告】
正文
【现况】
·确认大王死亡。疑似在周日深夜身亡。死因不明。王国当局停止搜查。
·王国目前尚未公开大王死亡一事。以战况为由强化国内警备。
·王国政府大致掌控事态,将国内动荡控制在最小限度。
·王都产生些许混乱。强化警备导致暂时性供应不足与物价上升。
·此事对大陆战线的影响控制在最小限度。大陆派遣王国军非常配合帝国方。

【对应】
驻扎在王国的帝国大使馆、军队、亲卫队,采取了以下措施。
Ⅰ、展开保护帝国市民的必要工作。可确保充足的轮船和飞机运输。
Ⅱ、强化军队司令部的警备。大使也转移至司令部。
Ⅲ、虽然大王的死亡状况疑点众多,但遗体安置在王宫神殿中,无法调查。

【将来】
即便需要花费更加庞大的努力,但帝国在王国脱离战线后,仍然可以继续大陆战争。

从目前的情况来看,王室的影响力都不会降低。
国军和近卫队支持王室。合法/非法的政治团体、司法、企业、宗教团体、劳动组织、新闻机关,全部都支持王室,或是没有颠覆当前王室的实力。
当前阶段不可能通过合法改宪,或运用武力转换体制。
当前状况下,很可能会由王族中的某人即位,与现任政权协调并运营政府。
以下是可作为王储候选人的成年王族(按年龄顺序):
·渡津公 先代大王的弟弟。海军将校,同盟军司令官。亲近帝国。在王国军内部不受欢迎。
·鹰原公 已故现任大王之弟。空军大佐。传闻为人轻浮,但即位可能性最高。
·和义彦 渡津公的长子。海军少佐。优秀且很受欢迎。有留学帝国的经验。
·城河公 身体残疾,没有从军经历。性格古怪。年轻,知名度和影响力都很低。

我方认为,以上其中一人会成为下一任大王,掌握王国实权。

◇  ◇  ◇


在大王死后的第二天,依旧只有极少数人知道这个事实。
宰相提奥多拉的公用车彻底堵在了王都早高峰的路上。
「真的不知道鹰原公的行踪吗?」
提奥多拉向坐在旁边的年轻女秘书官问道。
「是的,宰相。非常抱歉,他似乎忙于军务。」
「鹰原公不在王宫,也不在宅邸里?」
现在提奥多拉说王国语时,依旧参杂着帝国口音。
她有着三张面孔。一面是来自帝国东部的高级官僚。一面是立志做一位贤妻、良母和善友的普通人。最后一面是王国行政机关之首宰相。每一张面孔皆为真实,且切换自如。
「是的。鹰原公似乎昨天便前往空军的飞机场,并在那边住下了。」
「你有派人去叫他吗?」
「不,只用了电话……因为是军用设施。」
提奥多拉故意咂了一下舌头,秘书官缩起脖子。
虽然这家伙会老实地按照自己说的做事,但也只会做吩咐过的事情。
所以才选她做秘书官。因为她不会自作主张,先斩后奏『把那个政敌暗杀掉了』之类的事情。毕竟王国是个危险动荡的国家。
提奥多拉咂舌只是单纯不爽罢了。提奥多拉年轻的时候讨厌年纪大的女人。最近她讨厌年轻女人。别被捧到天上就翘尾巴,只有现在才能得意哦,笨蛋们。
大王去世的那天早上,提奥多拉召开了紧急内阁会议。也向帝国大使说明了事态。
自那以后过了两天。
提奥多拉为了提神望向窗外。朝阳对睡眠不足的眼睛来说十分刺眼。
车站方向警笛大作。载满货物的货车堵在路上。人群挤满了少得可怜的列车。
由于强化关卡检查与铁路运输时刻的混乱,导致旅客和商品都无法顺利进出。
警察封锁道路,一一确认通行证。这也必然会导致拥堵。
警察们也不知道大王之死。
车载广播中只将强化盘查的原因归结于『警备方面的理由』。
就在此时,有人敲了敲驾驶座的窗户。一看,是个扛着军用来福枪的男人。
难道是谋反吗。提奥多拉瞬间紧张起来。幸好不是。
拦住车子的是军队管理的王都自警团。
那是由当地中老年居民戴上相同臂章组成的队伍,武器则是私人物品。
提奥多拉的司机亮出身份证抗议,但对方是外行人,完全讲不通。
看起来他们只是在随机拦住车子而已。这些家伙能做警备工作吗?
附近的巡警注意到这边的动静飞奔过来,摆出像是在安抚邻居老伯一般的熟练手势安抚众人,让车辆通过了。
「稻良置大将军……那个自作主张的家伙!」
提奥多拉骂道。既没有王的命令,也没请示政府,竟敢如此胆大包天。
王死去的那天早上,大将军独断专行地命令自警团出动。还擅自调动王都周边的军队,封锁了通往王都的要道。现在就连军用列车都必须接受检查才能通行。
王国的铁路网,以王都为中心呈蜘蛛网状延伸。位于中心的王都如果变成了这样,那不管是旅客、物流还是军事运输都会陷入大混乱。地方警察、工商业相关人员以及帝国都发来了抗议。提奥多拉是接到了抗议才知道有这事。那个老不死的,竟然把这么重要的大事先斩后奏!
混乱不断扩大,于是大量文件飞向宰相提奥多拉手上。
「给支援警察出差补贴?这种事让他们警察自己处理!」
提奥多拉对着带进车子的文件骂道。为什么连这种小事都非得由宰相来决断。她一边抱怨一边在上面签名。王国的官员经验不足又不懂变通,所以他们不是捅出娄子了才报告,就是把所有事情都一一报告。根据经验来看,后者相对好一点。
收拾好文件后,提奥多拉打起精神,对邻座的秘书官叮嘱道。
「不知何时开始,城河公便成了葬礼的负责人。这事关系到王室、政府和王国全体,可两个王弟却没和宰相商量过就擅自定了下来,实在是让人非常困扰。现在我们要进宫去讨说法。在宫廷用语中,这就叫<闯宫谈判>。」
「是!」
秘书官握紧双拳精神满满地答道。看起来很有干劲。不过也只有干劲了。
提奥多拉在心中叹了口气。既然好应付的鹰原公不在,那就只能去面对难搞的城河公了。
话说回来,提奥多拉思考着。为何鹰原公会在这么重要的时期离开王宫呢?
鹰原公确实很蠢。但有蠢到这种地步吗?

无论何时来看,王宫都有如城塞一般。
实际上就是城塞。
红顶白砖的三层建筑。大理石的玄关台阶上有着巨大的柱廊。
围住广大地域的围墙用厚重的水泥砌成,连炮弹都打不穿。
建筑物的墙壁很厚,是为了防住枪弹。上面布满了隐藏的枪眼。
既没有树篱也没有喷水池的中庭单调乏味,可以用作集合士兵的广场。大集会场可以转成避难所使用。
宫内同时设有近卫队分部,里面时常有近卫兵待命。
固守城池时用的物资仓库、水井、通讯网一应俱全,甚至还有地下司令部。王的侍从们比起『佣人』,更像是『家臣』,其中大多数人都有从军的经历。毕竟王国是个危险动荡的国家。
带有监视塔的正门在白天是敞开的,近卫兵通过升降车杆放行车辆。
车子穿过国旗和王室旗帜并列的车道,停在正面玄关前。
大理石台阶的前方,是柱廊式玄关。近卫兵在白天常开的大门处进行了随身物品检查。
她熟门熟路地打算穿过大会堂往南栋走去,被前来迎接的长脸侍从叫住了。
「城河公在主屋等您。」
长脸侍从如此说完,便走在前面带路。
稍微有点意外。本以为他会在南边的办公楼。
王宫分为南北两部分。北栋是王室的私人空间,越是往南,公共空间的性质越强。与其说是宫殿,更像政府机关或军营,而实际上确实是在政府机关内设置了军营,发挥着『城塞』的机能。
长脸侍从带领自己前往的地方,居然是主屋二楼的大会议室。
这里是大臣们在大王面前一字排开举行内阁会议,亦或是和外国要人会面时使用的房间。
在王死去的那天,提奥多拉就是在这里召集了大臣们。
为何,要动用如此夸张的房间?
她毫不客气地穿过侍从们待命的别室,进入豪华至极的房间。
红色绒毯,玻璃酒柜。咖啡车。大臣们就座的长桌边,摆着天鹅绒的椅子。
数人份的转盘式电话机。天花板上的枝形吊灯。
房间深处,上座的背后是国旗与王室旗,以及初代大王的巨大肖像画。
身穿黑外套,盘起白发,脸上贴着明显的假胡子,手上举着石斧,是张莫名有些不协调的肖像画。
提奥多拉至今也不明白,为何王国人谁都不觉得奇怪呢。
身穿黑色宫廷服,戴着黑色手套的他就站在那张肖像画前方。浑身上下唯有手杖握柄与左脚的辅助支架是白色的。
「呀,这不是宰相阁下吗!」
城河公奇智彦的笑容,和背后祖父王那张威严的脸庞莫名有些相似。

◇  ◇  ◇


「既然有两个王族达成一致意见,那不就好了嘛。直系王族只有我们兄弟俩和渡津公父子,所以是百分之五十一致。不对,我只是个半吊子……是多少来着?百分之三十五?」
城河公悠然地坐在大会议室豪华的椅子上,拿自己残缺的手脚当笑料。但坐在对面的提奥多拉没有笑。尽管城河公总是说这种笑话,但她一次都没有笑过。
一个理由是,嘲笑他人的缺陷有悖道德。
另一个理由则是,城河公肯定不会忘记每个嘲笑过他的人。
肉体有缺陷但智力很高的人经常有这种倾向,但城河公的自尊心格外强烈。因为他害怕被刺伤产生自卑感,所以就由自己来开玩笑。要是连这种看人的眼光都没有,她也当不了宰相。
提奥多拉死死地盯着城河公。
「殿下,由王族来决定守灵的负责人,完全没有问题。这绝非宰相能够插嘴的事情。只是人选既定,还请您告知一声,否则宰相府这边也不知道要联系哪位。」
「非常抱歉。但宰相阁下的消息真是灵通。明明我忘记了联络你,动作却这么快。」
「只是四处传来了一些风声罢了。」
提奥多拉的『朋友』遍布王国和帝国上层。
「怎么说,宰相阁下?不管怎样,总要有王族来负责主持葬礼。」
城河公楚楚可怜地请求道。提奥多拉身为女人阅历丰富。她很清楚,要是一不留神栽进这种刻意摆出可爱模样的男人手里,那女人的一辈子就毁了
城河公困扰的表情和提奥多拉最爱的丈夫,以及生前的『父王』一模一样。
「宰相阁下曾经是父王的侍从长吧。」
城河公仿佛看穿了自己的心思,一转话题。
「是的。曾经侍奉过很长一段时间。」
没错,提奥多拉过去是侍从长。
因为提奥多拉家境贫寒,所以便卖了身当助学奴隶。她从高等研究院毕业后,在帝国当奴隶官僚,受到元老会议员赏识,在规定年限前成功赎身,成为了负责政策的秘书官。
而就在此时,她被当时还是『游学中的异国王子』,现已去世的前任大王看中,随后便丧失了所有运气。
尽管初代大王奠定了王国的基础,但整备制度的人是前任大王和现在的王兄,还有提奥多拉。作为回报,她被任命为侍从长。这是个报酬颇丰的差事。提奥多拉的野心与情义,充其量也就到此为止罢了。
然而到了那时,周围的情势已经不允许她就此抽身了。
前任大王驾崩之后,即位不久的王兄,便要她来当宰相。
王国议会的有力政党大多是氏族政党,当时有五十九党之多。在一番激烈争夺之后,好不容易凭借十六党联盟获得了过半数的投票,但不管从哪个党派中选出宰相,都必定会有血光之灾。此时,只有没有氏族背景,权威和实务能力兼具的提奥多拉是宰相的最佳人选。
城河公问道。
「若您是父王的侍从长,那应该很清楚传统吧。过去有女性当过大王吗?」
「没有外国出身的大王哦。」
提奥多拉提高了警戒。她明明如此尽心尽力,难道还要怀疑吗?!
她稍加思索后,忽然注意到。
不管是直接反映氏族间势力关系的议会制度,还是将权限集中于大王的制度,都是由提奥多拉一手建立的。从当时王国的状况上看,除此之外别无他法。
但从现状角度来马后炮的话,『坏宰相』提奥多拉看起来就像是一直在谋划篡位。
真是壮烈的因果报应啊。自己得一边抹去自己的足迹一边前行。
已经受够了。
「事到如今,我就把话挑明吧,殿下。」
提奥多拉优雅地放出狠话。
「至少在豪族影响力较弱和宰相命令能够生效的范围内,政府都打算在王位继承相关事宜上尽力保持公正中立的态度。」
城河公的表情瞬间明快起来。
「居然!真是了不起的态度!」
他似乎就想要这句承诺。做作的开朗表情虽然可爱,但实在让人火大。
「您实在是忠于王国与传统的社稷之臣……啊,说到传统,关于决定下任大王的会议场所……」
「计划召集主要豪族在大集会场进行。有什么问题吗?」
「啊——抱歉。那个地方现在正在使用。陛下的遗体从神殿移到大集会场了。」
「遗体?!」
提奥多拉一瞬间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为什么?」
「因为神殿位于南边,阳光太晒了。在下任大王即位和国葬之前,遗体就会腐坏。」
「这……」
确实有道理。她给秘书使了个眼色,秘书为了确认实际情况离开房间飞奔起来。提奥多拉嘟囔道。
「王宫神殿是在大王陛下这一代才竣工的。陛下是第一位下葬之人,没有先例。」
「设计的时候似乎没考虑到日晒。毕竟平时那也没有人。」
提奥多拉在桌上握紧手指,抬头望向豪华的天花板,内心暗暗叫苦。
为何偏偏在自己的任期内发生这种大事。提奥多拉是初代移民,不管走到哪里都是『外人』。要是敢对传统或者祭礼插嘴的话很容易被炒掉。在这个国家则是物理上的炒。
就任宰相时,以孩子的教育为借口让家人回到帝国,看起来是做对了。
「我担任侍从长的时候,曾被人当成大王身边的奸佞小人遭到暗杀。」
提奥多拉在动脑的同时开口道。
「理由是我没有使用主屋的勤务室,而是使用了方便的南办公楼。」
「看来传统是很重要的呢,宰相阁下。王位继承会议要怎么办。要再拜托人移动遗体吗?或者用这间会议室,还是食堂、大厅、运动场、大浴场……」
「就在这间会议室举办吧。」
提奥多拉迅速地做好决断。她已经习惯被反复无常的豪族们耍得团团转了。
「下次拜托您跟负责人商量后再决定。」
「当然,包在我身上。」
城河公完全不靠谱。只要对自己有利,他就会若无其事地说谎。
「无法使用大集会场的话,豪族那边就不能带太多侍从进宫了。」
提奥多拉极力将思考导向实际层面。
「啊……」
城河公似乎压根没想到这点。
「只能限制人数了吧,比如各自只能带四个人之类的。」
「豪族那边待在王宫的大会堂或早会室,侍从们在中庭待命,以此考虑招待人数和停留地点……这样调整吧,豪族那边限带两名,王族这边限带四名侍从。」
「明白了。就这么写进邀请函里吧。」
城河公俨然一副总揽大权的样子。好想揍他。
「还有,大集会场太宽广了,必须得增强遗体的警备。」
「啊,没事的。我家侍从在那边做警备呢。」
刚才城河公好像说出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
提奥多拉气势汹汹地走进房间深处。她走到房间最深处的上座,拿起大王和宰相位置上的转盘式电话话筒压在耳朵上。电话自动接通了王宫内部的电话转接室。
『这里是转接台!』话筒中传来了女孩子明快的嗓音。
「内线转大集会场。转哪个电话都行。」
『请您不要挂断电话,稍等片刻!』
在等待接通的期间,她朝城河公投去了责备的视线。在宫廷用语中这就叫做<怒目而视>吧。
「饭钱、路费、住宿都由我来准备!」
城河公净扯些不着边际的借口。
「根本不是这个问题!您让带武器的侍从进入王宫吗?!」
「说是武器,也不过是些装饰在宅邸墙上的玩意罢了。散弹猎枪、手枪……还有石斧。」
没过多久,电话接通了,对面传来了一个耳熟的悠哉声音。
『喂喂喂!这边是大集会场,喂喂——喂!』
「这里是主屋的大会议室。你叫什么名字?」
总之先和蔼地搭话。
『我是侍奉城河公的栗府石磨!喂喂喂!』
这家伙只有精神头很足。
「石磨君你很有精神呢。是第一次打电话吗?」
『不,这是第二次!第一次是——』
「你旁边还有别人吗?」
『有!喂喂喂!』
「能换那个人来讲电话吗?」
『好!』
在等待换人的期间,她瞪了一眼城河公,但他依旧装出一副无辜的模样。好想痛扁他一顿。
『喂,你好。』
是咲的声音。装模做样地沉着冷静,还是那么可恨。
「你知道我是谁吧?」
为了不让城河公读到唇语,她掩住了话筒。
『知道。』
聪明的女孩,没有亮明身份。她知道这段对话会被转接的人听到。
「你应该知道自己在做些什么吧?到底有何企图?」
『我只是按照上头的吩咐完成工作而已。』
「只有小学生或者蠢货才会用这种借口敷衍了事。你是哪边?」
『哎呀,我说不定还是个小学生呢。』
「讨厌的女人。」
『真是抱歉……咦?』
话筒对面传来了一阵嘈杂声。是交换电话的杂音。
没过多久,就听到了秘书官上气不接下气的声音。粗重的呼吸听着就让人心情很差。
『在大集会场……呃……有陛下的遗体,和全副武装的……褐肤男人……』
「多少人?武器是?」
『据我所见有五、不对,六个人。武器是手枪以及火枪,还有……那是什么来着,铁锹?』
「果然如此。」
提奥多拉嘟囔道,秘书官困惑地说。
『诶?果然?』
「好了,你回来吧。给我用跑的。」
提奥多拉咔嚓一声挂掉了电话。随后,她转向丝毫不能掉以轻心的王族。
「希望您别让侍从进入主屋。」
「当然!」
城河公一口答应了。这家伙只有嘴上回答得好听。
「啊,宰相阁下。如果遗体需要移动到主屋的话……」
「届时再请您自便。」
提奥多拉只能僵硬地挤出这句话。
即便这对蠢兄弟在联手谋划些什么,也和提奥多拉没有半点关系。王室的事就让王室自己来解决。用简单明快的方法。用宰相不会被那些血气方刚的豪族怨恨的方法。

◇  ◇  ◇


和义彦在会议室的别室。等待奇智彦殿下和宰相阁下结束面谈。
现在,随行人员待命的空间里,只有和义彦、副官还有侍从,显得空空荡荡。
王宫的内部广播中正放着国营电台频道。播音员的声音十分沉稳。
『明天中午,将有一个重要广播。明天中午,会公布一条非常重大的消息。请尽量让更多人收听。如果附近有谁没有收音机,请告诉他们广播的事情,尽量让大家一起收听。』
随后,又用帝国语重复了一遍相同内容的告知。
这条通知今天已经放了很多遍。街头广播,公共设施,商业设施,市政府的宣传车也在重复播放。为了尽可能让更多人知道,用词也很简洁。
和义彦的副官,借了别室(、、)的一台壁挂电话。虽然他向熟悉的海军高官的自家和职场内不断拨打电话,但很难找到人。战争时期加上这种事态,军队干部十分忙碌。
副官简洁地交谈几句后道了谢,随即挂断电话。
此时,侍从走进会议室。趁着两人独处的时候,副官小声对和义彦说。
「帝国海军的船舰出现在王都沿岸海域。帝国的客船已经在王都港口和太宰府港内清仓待机了。帝国军司令部增强警备,帝国大使似乎也移动到了司令部。」
「这消息可靠吗?」
「千真万确。」
和义彦心中暗暗叫苦。事态变得愈发不妙。
军舰和客船,都是帝国为了撤离自家国民的准备。为了什么?
那还用说吗。当然是为了在王位之争陷入僵局,王国发生内战时做的准备。
和义彦在今天凌晨三点被国际电话叫醒了。帝国的朋友担心和义彦的人身安全,通知他大王死亡的传闻。消息已经泄露到帝国本土的报纸上,引起一阵骚动了。
侍从走出会议室。
接着,气势汹汹的宰相随之走了出来。和义彦刻意没有和她搭话,只用眼神稍稍致意了一下。
想想接下来要被迫卷入麻烦的秘书官们,就觉得实在可怜。

在进入房间前,和义彦用手镜确认自己的仪表。
整齐的头发。挺拔的脊背。海军制服一尘不染。
白色开襟上衣,领带,金色袖章。但从阶级上看,左胸的勋章相对较少。
和义彦年仅二十岁就能当上少佐,是因为父亲·渡津公是王弟。靠的是这副血统。
所以和义彦时常自问。自己是否有做到满足血统、立场要求的举止。
进入会议室后,候在里面的人站起身来迎接自己。
「和义彦阁下。抱歉让你久等了。」
奇智彦殿下的脸上挂着一如既往的开朗笑容。但这位是个就算笑容满面也不能有丝毫大意的人物。
以前父亲渡津公曾经说过。
『奇智彦是个可怕的家伙。他是个笑面虎。』
那时的自己还不懂。但现在似乎有点明白了。因为父亲自己也是这种类型的人。
「和义彦阁下,军务那边情况如何?」
「我原本要编入<三轮>的队伍,但眼下毕竟发生了这种事……」
和义彦谨慎地答道。自己的事稍微讲得含糊一点比较好。
「哎,确实不得了啊!怎么会变成这样!」
不知为何,奇智彦大人十分亲切。他明明应该有点讨厌自己的。
两边的理由都搞不懂。是有什么企图呢,还是自己不小心做了什么冒犯的事情呢。
「渡津公身体还好吗?他应该很辛苦吧,要率领大陆派遣军。」
「听侍从说,他似乎每天都在钓鱼度日呢。」
和义彦苦笑道。这不是比喻,父亲很可能真的是这样。毕竟在和义彦出生那天,他也照常跑去夜钓。
「渡津公是父王的弟弟。在决定下一任大王的重要场合,务必希望他能赏光来一趟,但果然不行吗?」
「我按照奇智彦殿下的建议,发了一份秘密电报,今早他用联络飞机送来了一封密信。葬礼和王位继承会议一事,都全权委托嫡子和义彦,也就是我作为代理人出席。」
和义彦从公文包里取出密信,放在长桌的正中央。奇智彦殿下用右手伸向了信件。
「啊,那就好。有你在,王室和海军就都安心了。密信就这一封吗?」
「……就一封,您为何这么问?」
听到奇智彦突如其来的提问,不由得冷汗直冒,他有看穿这点吗?
「如果没有备用的话,弄脏就不好了。你看,我得用嘴巴叼着才能打开信封。」
「啊,没关系,请您自便。」
城河公用嘴从白色的信封中叼出信纸。他一边浏览信件,一边若无其事地开口道。
「在大王寝室的时候,非常抱歉。我有些乱了方寸。」
「那是自然。毕竟是您的家人。」
很多年前,和义彦也在母亲产后死亡时大哭过。奇智彦殿下点了点头。
「鹰原公也是,他得少喝点酒了。」
「您指的是?」
不懂他在说什么。
「没事,毕竟有伤贵体。」
奇智彦殿下意味深长地中断了话语。他明显是在诱导自己提问,亦或者只是让自己觉得话里有话而已。奇智彦殿下很擅长这种事。
「那天晚上,鹰原公没有喝酒哦。」
所以,和义彦换了个话题。和鲨鱼在水边战斗,占不到一点好处。
「居然,还真是稀奇。」
「就算抱住他,也没有闻到酒精的味道。」
忽然忆起拥抱时的触感。
「您知道是出于什么理由吗?」
「似乎是为了组装飞机。」
「……亲自组装吗?」奇智彦殿下大概是真的感到困惑。
「有些构造单纯的飞机,会在分解状态下贩卖。帝国有种兴趣,是要自己动手组装飞机来驾驶。不过我没有问过具体情况。」
「诶,然后他去飞了吗?」
「不,只听说他正在组装,完成到什么程度还——」
话说到一半,门嘎吱一声开了。
进入房间的是一位穿着红色礼仪军服的美男子。他的脚步流畅而轻盈,是战士的步伐。
「殿下,关于会议警备的商议——啊,对不起。」
宝石色的美丽眼眸流露出一丝怯意。
「抱歉,和义彦阁下。行了石磨,你就先退下吧。」
奇智彦殿下说。
宝石色的眼眸弯成了一条缝。他的表情宛如亲人的大型犬。但左眼下的伤痕与这个印象截然相反。
身材纤细而结实。褐色的肌肤光滑紧绷。手感一定很好。
石磨转身离去。眼睛不由得被那形状姣好的屁股吸引住了。腰部不禁发软。
「我的侍从有何失礼之处吗?」
奇智彦殿下大概顺着自己的眼神看去。
「不,因为他明明在宫中,却还佩戴着手枪。」
和义彦熟练地糊弄过去。
实在难以启齿。自己对女性不感兴趣一事。
和同性私交甚笃,谁都不会来阻止,反而还会受人尊敬。如果对方是优秀的男子那便更是。
但王弟的嫡子一直不和女性往来,一直没有子嗣的话,便是另一个问题了。
奇智彦殿下笑了。
「因为我命令石磨去看守遗体了。真拿他没办法。」
和义彦忽然想到,这位大人一直与石磨在一起,如同家人一般被敬慕着吧。若是这位大人提出想发展成超越家人的关系,那位美男子会高兴吗。
自己很清楚,这只是嫉妒罢了。
自己很清楚,奇智彦殿下对同性没有兴趣,而且恐怕还讨厌和义彦。
但是,稍微有点羡慕奇智彦殿下。

告别之后,他轻轻地触碰胸口,触碰着藏在里面的一封信。
那是父亲送来的第二封密信。仅有两行文字。
『切勿树敌。保持中立。你能做到。』
『切记紧密关注奇智彦的动向。』
奇智彦殿下,该不会……知道和义彦心中所想吧?

第八幕  生存即战事 (Vivere est militar.)

大家都觉得石磨是笨蛋。虽然他自己没打算耍笨,但不管是亲戚还是宅邸的伙伴,抑或是从军时的战友,都一致认为自己是笨蛋。蹴鞠俱乐部的朋友们也说「你只顾着跑就行,别思考」,不管怎么央求,他们都不肯让自己当司令塔。
偶尔在路边玩盘双六的时候,也会被名人阿保先生嘲笑成「臭棋篓子」。只有妹妹咲才会说「没那回事」。但最近他才发现,每当自己输了双六回家想预支零花钱时,她总是会投来冰冷的目光,看来那只是客套话吧。
既然大家的意见如此一致,那石磨恐怕真的是笨蛋吧。但因为有人能够帮自己思考,也没什么好困扰的。咲,军队的长官,俱乐部的主将,还有奇智彦大人。

「终于到周三了,之后会发表王兄的讣告。」
奇智彦大人环视王宫的会议室,如此说道。
石磨,咲,钟宫大人,以及荒良女和打猿,都聚集在金碧辉煌的会议室中。
「确认一下各自的任务进度。首先,荒良女准备得如何了?」
石磨喜欢奇智彦大人的声音,其中蕴含着不可思议的魅力与不可思议的说服力。
在发展成这种事态之前,石磨连大臣们会聚集在这种房间都不知道。但这里果然和身穿黑色金丝宫廷服的奇智彦大人非常相配。
「我之前披着熊皮,在中央广场呼吁民众。」
一身熊皮加巫女服的荒良女,在这里显得格格不入。
「我也向报纸记者、士兵们,还有通过打猿的门路叫来的可疑家伙们喊着新王万岁。」
「欢呼声呢?」
奇智彦大人机械地问道。
「不知道。」
「没听到吗?」
「我不知道huanhu是什么意思。」
「民众有回应吗?他们有一起喊新王万岁吗?!」
奇智彦大人发怒了。就像渔夫熟悉潮水一般,石磨很熟悉奇智彦大人的愤怒,所以知道现在他没那么生气。太好了。
石磨不讨厌荒良女。虽然她很嚣张,但相扑很强,身材也很色。
「有喊吗,打猿?」
荒良女问身旁的打猿。因为她不懂王国语。
「熊姐,他们没喊。」
打猿答道。这个少女已经光速成为荒良女的小弟了。
「荒良女你们继续工作。这跟字面意义上一样,关系到你们的脑袋。接下来,钟宫大尉?」
「主要的将校们都同意了,殿下。那些表现出反对意思的人,我都命他们负责王宫外的警备。」
「很好。非常好。」
奇智彦大人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以前阿保先生告诉我,如果要考虑的事情太多,人会失去做表情的余裕,所以看起来像是不带任何感情。
我望向钟宫大人。冷静沉着,大胆无畏,控制欲强。要是有这样的长官会很辛苦。
「对了,那边的家伙。」
钟宫大人的视线仿佛要射穿打猿。
「备用品要是丢了,每丢价值十钱的东西就从你身上削一克肉。」
「欸嘿嘿,近卫的公主大人,您别这样,小的哪敢。」
打猿装乖道,钟宫大人便微微一笑。
「要是现在就把左边口袋里的镀金笔架拿出来,还能饶你一命。」
打猿默默取出笔架放到桌子上,随后便紧紧扒住了荒良女。这家伙怎么回事。
咲一边瞪着秘密账本,一边问荒良女。
「资金还够吗?」
「现在看起来还够。怎么了?」
荒良女答道。不知为何打猿别开了视线。
「帮大忙了。阴谋很花钱的。近卫队的接待费,护卫的住宿费,都是只出不进。」
她将旁边的算盘珠子拨得啪啪响。咲很聪明,是自己引以为傲的妹妹。
荒良女狡黠地笑了,对着奇智彦大人眨了眨眼。
「没想到会把那些金粒用在这种地方。来历不明的资金就是方便。还有之前那些用旧的帝国小额纸币也是。话说,你是怎么收集到那么大量的钞票的啊?」
「荒良女你没必要知道。王族有自己的秘密财源。」
奇智彦大人说着,愉快地笑了。
石磨只要听到奇智彦大人的笑声,就能鼓起勇气。
曾经,自己在大陆战场上负伤,被送回本国时,军医们这么说。眼睛周围聚集着神经,就算眼球没事也可能双目失明,会尽全力手术之类的。
在拆掉绷带之前,石磨在病床上思考着。因为也没有其他事可做,所以每天都在思考。双目失明的人生,究竟是什么样的呢?帮忙换绷带的护士小姐说,手术很顺利。从军的神父大人告诉自己,神明会给予慈悲。即使如此。
有一天,石磨向前来慰问自己的奇智彦大人坦白了这件事,奇智彦大人便笑着说。
「就算看不见,宅邸里应该有双目失明的人也能做的工作吧。」
石磨很幸福。自己有爷爷,有母亲大人,还有咲和伙伴们陪在身边,还有世界第一的主人。
他搜肠刮肚地寻找着话题。因为光自己被晾在一旁有点寂寞,想说点什么。
「不用把宰相大人、和义彦大人还有大将军这三位拉拢到我们这边吗?」
「嗯。我认为宰相与和义彦都会保持中立。宰相是被豪族们架到这个位置上的实务家,应该会想和王室的骚动尽量保持距离。和义彦从渡津公那里得到了保持中立,报告经过的指令。在第二封信件里。」
「有那种东西吗?!」
到底是怎么看到的?
「我试探了一下和义彦,他似乎真的很困扰。在大陆的渡津公为了给儿子和义彦送信,特意动用了联络飞机,是为了不让情报泄露给通信局。」
奇智彦大人一边说着,一边迅速运转脑筋。他的表情就像面对双六盘的名人一样。
「渡津公不会介入王位继承会议。就算他想,也做不到。渡津公若想介入,必须亲自进入王都。但不巧的是,那只老狐狸现在回不来。因为有部分王国军正为了排除渡津公蠢蠢欲动。」
「是这样吗?」
到底是怎么知道的!
「我前天捏造的。」
「诶……?!」
「只要捏造这样的消息,然后再告诉几个和渡津公亲近的人。就当成在近卫队长官和葬礼负责人的工作中从宫内得知的危险传闻。『我只告诉你』『请务必保密』如此散布传闻之后,现在应该已经传到渡津公的耳朵里了吧。」
荒良女半是佩服半是傻眼地嘟囔道。
「乱来也要有个限度。传播这种谣言,会演变成内战吧。」
钟宫大人迅速瞥了一眼奇智彦大人。
「这个传闻有一定的说服力。渡津公在上次那场动乱时贯彻了袖手旁观的态度,军队的长老们应该恨透了他。而且他还担任大陆远征军司令官,处于在政变发生时难以行动的立场。再加上现在,王都周边的军队处于戒严状态……」
钟宫大人向奇智彦大人投去了询问的视线。
「我奇智彦怎么可能调得动军队呢。那不是我的安排,是稻良置大将军搞的鬼。不过,这反倒增强了传闻的真实性。稻良置大将军,正好是军队长老的代表人物……而且,他实在是让人捉摸不透。和那位将军打交道的话,轻举妄动才更加危险。」
奇智彦大人真的很厉害。当脑袋像发动机一样运作时,奇智彦大人看起来十分有活力。强大,温暖,以及冷漠。可怕,但又十分可靠。那是王的声音。
奇智彦大人若是要求自己把命交给他的话,石磨会二话不说奉上。石磨从战场上学到,人生的确存在着所谓的关键时刻。但石磨是笨蛋,所以肯定不知道那会是什么时候。但奇智彦大人就不会搞错了吧。不过要是他拜托自己杀了他,那就得看情况了。
这时,王宫的馆内广播开启电源。大家都竖起了耳朵,一时间只能听见些许杂音。
没过多久,国营电台的广播开始了。
『接下来,将播放一条重要的广播。听到广播的各位,请尽可能让更多人听到这条广播,向周围人传达——』
奇智彦大人盯着手表。
「钟宫,时间是?」
「还有五分钟到正午。时间正好。」
同样看着手表的钟宫大人答道,奇智彦大人静静地点了点头。
「王兄去世后的第三天正午。封口令即将解除。」
之后,大家一起静静倾听广播。

广播结束后,荒良女开口打破了沉默。
「我说,奇智彦,鹰原公真的没有杀掉大王的嫌疑吗?」
「没有。那是事故。是他摔倒后磕到头了。」
「你很自信嘛。」
「那一天,鹰原公身上没有酒味。和义彦也说了一样的话。」
「所以呢?」
「鹰原公没有在清醒状态下执行暗杀的胆量。就算是让别人下毒,在听到成功的消息之前,他应该也会喝个烂醉。能够用偶然解释的东西,不必阴谋论。」
奇智彦大人有看不起哥哥和高位之人的坏习惯。石磨很担心。世上根本就不存在什么『你我之间的秘密』。这是咲『秘密』地告诉自己的。
荒良女抱起胳膊。
「原来如此。那奇智彦接下来要做什么?」
奇智彦大人愉快地笑了。
「这可是你说过的。要想攻陷女人,就要趁她哭的时候。」

◇  ◇  ◇


祈誓姬刚才和两位公主一起听了广播。女儿们的冷静反而令她更加悲伤。
王的寝室自那一夜后,便一直保持原状。可是,丈夫却已经不在这世上了。
明明丈夫的葬礼还没结束,各种各样的事情就都决定了下来。
他是个温柔的人,亲切地对待从东国带着微薄的嫁妆嫁进来无依无靠的自己。也养育了两个孩子。当备受期待的长男被神明带走之时,他和自己一同悲伤。有人在背地里说自己坏话的时候,他挺身而出守护了她。
他为何,会比自己先走呢。她不懂。
她不懂。他为何,会比弟弟们先走呢。
那个无药可救的二弟,以及现在在哥哥寝室里哭泣的,这个没出息的幺弟。
「我没有杀王兄!」
奇智彦紧紧抓着大王寝室的桌子,泪流满面地诉说着。
「我没有杀掉哥哥的理由。这副残缺的身体无法登上王位。豪族和民众不会拥戴我为王!您知道大家都叫我什么吗,『跛脚王子』!」
大男人哭哭啼啼的。这岂止是可怜,甚至都有些难看了
「你不是见过你哥哥了吗。」
自己的声音比想象中还要冰冷。
「见了,我每天都和他见面。现在为了守灵住在王宫。」
「我说的是鹰原公!你把这些话原原本本地说给鹰原公听了吗?」
「鹰原公……那个,他最开始就坚信是我杀的……」
「我想也是。」
祈誓姬转过身去。
「……姐姐!」
「别叫我姐姐。」
她冰冷拒绝后,奇智彦则拼尽全力让自己看起来像个可靠的男人。
「鹰原公打算排除你。若是那种野心勃勃的男人当上了王,那继承您血脉之人迟早都会被杀。不管是幸月姬大人,还是小公主。像我这样的小丑,才是您的伙伴。」
「在那之前,你也会被杀吧。」
她不禁骂道。这个男人到底要难看到什么地步。
「王妃啊,您希望我去死吗?您是在命令我这个义理弟弟去死吗?」
「我已经命令了。」
奇智彦倒吸一口气,丢开随身的黑色手杖,冲向床头。
他用右手握住华盖柱子上延伸出来的一根装饰棒。祈誓姬十分诧异。他在做什么?
奇智彦扭动棒子,用力一拔。眼前现出了一把锋利的剑刃。
是藏在里面的短剑。
祈誓姬大受冲击。自己居然一直和藏着利器的男人在寝室内同床共枕,却对此一无所知。
奇智彦快步靠近。
明明非尖叫不可,身体却动弹不得。
但是,奇智彦却让祈誓姬握住剑柄,将剑刃对准了自己的脖子。
「姐姐,请您再次下令!」
让我来杀吗?
奇智彦手心滚烫,祈誓姬不由得松开了短剑。对方马上拾起短剑,再次塞进她手中。
「再来一次!用力一推就好!」
奇智彦目不转睛地盯着祈誓姬的眼睛。祈誓姬也无法从他身上移开目光。
由剑柄的触感可以得知,刀尖已经陷入肉里,直逼血管。
直觉告诉她不可以推,但道德在命令她快推。
一般是反着来的吧。为何?她不懂。
「住手。」
迟了一瞬,祈誓姬才意识到那是自己的声音。
「您相信我了吗?」
奇智彦的声音听起来十分拼命。
「若你成为了王,那也一样。女儿们和我都会被杀。」
「我成不了王!」
「你继承了王的血脉吧。」
「您看!」
奇智彦用右手抓起无法弯曲的左手,咬住黑色的皮手套脱掉。
她瞬间感受到了恐惧,随之而来的是厌恶。接着,心中涌上了一股对自己感到恐惧和厌恶这件事的罪恶感。
奇智彦的左手比右手细了一圈,苍白无力地耷拉着。
他的左手,除了拇指以外的四根手指全部粘连在一起。
比起手更像是鳍。鲨鱼的鳍。
「您会称这是王的手吗!」
奇智彦举起左手指着她,如乞求般喝道。
「人民会认为这只手神圣无比吗?他们会相信若是被这只手触碰,便能包治百病吗?!」
奇智彦的手,和那天自己紧紧抓住的丈夫的手有几分相似。和死人的手相似。
这是为什么呢。她不懂。
「请收起来。」
她好不容易挤出这句话。
奇智彦转过身,灵巧地用嘴和右手带上了手套。
祈誓姬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的背影。
「我会在王位继承会议那天证明,我是你们母女的同伴。」
奇智彦恭敬地道完别后,转身离去。明明没有拿出任何证据,也没有达成任何协议,却好像已经解决了什么一样。有什么就这么被他解决了。不知为何,奇智彦离开的背影,和丈夫有些相似。
丈夫十分温柔,但又有点可怕。和自己的亲生父亲有点像。究竟是像在哪里呢?她不懂。
丈夫为何与奇智彦相似呢?明明体格完全不同,虽说是兄弟,长相也不怎么像。丈夫为何与父亲相似呢?共同点是什么?事到如今她才发现,不明白这一点的自己,一定不是一个称职的王妃吧。她不禁泪流满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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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eatricew 伯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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