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乃友]班上最可爱的辣妹成了我的投食对象这件事

书名 班上最可爱的辣妹成了我的投食对象这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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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白乃友

插画:ぶ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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翻完了。

简介

今天,风见凤理这位高一男生又在教室里和志同道合的朋友们热烈地讨论御宅文化。
他有一个秘密。兼职模特的班上人气人物香月樱其实是他的义妹,两人不仅同居,还是恋人关系。
在学校里,樱小心翼翼地与凤理保持适当距离,努力不让别人发现她对凤理的爱意和御宅兴趣。但在家里,她会和凤理一起看动画、玩COS,还会品尝凤理亲手做的美食,两人恩爱甜蜜!
「煮鱼好好吃——!」
就这样,今天两人又开始了愉快的晚餐时光。



「樱好棒!简直比专业模特还要帅!」
人群聚集。在中心的,是樱。



百坂穗
十九岁。实力派人气声优,如果是动画迷就没有不知道她名字的人。正在出演凤理和樱都着迷的动画『间谍·达令』。
香月樱
女主。十五岁。高一。在时尚杂志做模特。校园阶级顶层的辣妹系女生。和义兄凤理同居中,两人是恋人关系。
秋野学
十九岁。就读于名牌大学。冷静理智,带点天然。和百坂穗是恋人关系,但是没有怎么对外公开。
风见凤理
主角。十五岁。高一。喜欢动漫的宅男。认真。基本寡言少语,但对恋人的义妹·樱和朋友很健谈,同时也是吐槽担当。



樱的指尖,抚摸着我的脸颊。
「那种事,已经不用在意了」
这句话,沁入了我的心扉。樱指尖的触感,让我的脸庞微微发烫。

目录

第一章 谁都有只给家人看的L码的一面
第二章 爱情故事要突然放闪
第三章 惊喜要少糖
第四章 发型目录里没有像我这样的脸
第五章 谋士,溺于情
第六章 工业型Happy End
尾声
后记
电子书籍版特典短篇故事「秋野家的破坏王吃饭啦1」

第一章 谁都有只给家人看的L码的一面


普通的女孩子不会想谈什么秘密恋爱。不普通的女孩子肯定也是这样。

进入高中一个月后,教室里自己的位置自然就定下来了。
「你看了昨天的『间谍·达令』吗?播的是原作第三话的内容,就是……有个场景是安娜斯塔西娅从燃烧的直升机跳下去之前,在窗玻璃上看到自己的倒影时还在在意发型。原作里只是一格,但是动画版却花了很多篇幅,而且动作流畅得不得了……真的,我觉得制作组太懂了。那个场景不是最能体现安娜性格的地方吗?明明马上就要跳伞了,在意发型也没用。但是因为知道杰伊在地面上等着她,所以即使在即将坠落的直升机里,也不自觉地整理起仪容……那种少女心和天然呆的感觉表现得淋漓尽致……简直太棒了」
我一口气说了出来。
面前是两个朋友。即使我因为兴奋而说了这么长的话,他们也没有露出厌烦的表情。
午休时间。教室的角落。清洁工具柜前是我们阿宅小组的固定位置,不会妨碍到其他同学,三个人可以随意聊天。
「凤理竟然说到这个地步———」
凤理。是我的名字。
「———我啊,对『间谍·达令』完全没关注过,不过稍微追一下吧」
「为什么没关注?原作漫画不是卖得很好吗?」
「我是那种故意不关注流行作品来让自己显得与众不同的宅类型啊」
「那是什么类型啊」
然后,这个拥有有点麻烦的宅男类型的人就是工藤纲吉。是我上高中后交的朋友之一。瘦高个子,手脚很长……如此描述的话,听起来会像是模特之类的,但他与那种时尚感完全无缘。更确切地说,他是一种不健康的瘦弱感。如果要拿其他生物来比喻的话,给人一种螳螂般的印象。他的标志性特征是无框圆眼镜。
在旁边听着我和纲吉对话的另一个朋友笑了。
「纲吉君也来看吧,『间谍·达令』。我也很着迷呢」
「啊——,对了菊太郎,你之前说过在看的。原作现在出到第几卷了」
「第八卷。不过在那之前先来看『青春之星』吧」
「……那是什么?」
「原作者的处女作。我从『青春之星』开始就是他的粉丝了。虽然『间谍·达令』在现阶段已经是名作了,但要真正理解这部作品,就必须从作者的处女作追起。早期作者的风格是聚焦于被当作杀人工具的女孩的痛苦烦恼,而在『间谍·达令』中,他有意识地试图描绘烦恼之后的事。首先,必须亲身体验那段历史。老实说,我甚至希望纲吉君能穿越时空,回到『青春之星』第一话在杂志上刊载的那天。喂,你能不能掉进什么次元裂缝里啊」
平淡的语气中蕴含着确凿的力量。纲吉张口结舌,瑟瑟发抖。看着他们两人的样子,我不禁露出笑容。
「你啊,也和纲吉一样麻烦啊,菊太郎」
「太失礼了。我很简单的。我只是认为对于自己喜欢的东西,应该怀有求知欲和思想」
自称·简单的宅男。这就是六原菊太郎。他憧憬着在我们出生前就存在的,2000年代初期的经典宅男形象——对喜欢的事物拥有深厚的知识,肯定收集欲,以局外人自居并试图将其升华为孤高的姿态。在我们三人组中,他是性格最沉稳的。和他交谈会让人感到轻松,是那种令人安心的朋友。
「聊七年前的漫画固然很好,但你们不好奇下周的放送吗?……喏」
我拿出智能手机,访问视频网站。然后将屏幕转向纲吉和菊太郎,让他们能看到画面。
「官网上发布了下集预告。……你们看看」
视频开始播放。
听到声音传出,我慌忙按下了静音键。附近还有同学在吃饭聊天。得注意不要打扰到他们。
虽然无法播放声音有些遗憾,但仅凭动画画面也足够震撼人心。
「怎么样?」
「怎么办,我等不及下周了」
「哇,这也太厉害了吧。我一般在视频网站上看动画,你知道最新话大概星期几更新吗?」
「哇——你们这些宅男真恶心——」
这不过是再平常不过的午休景象。但我却感到无比幸福。
和这两个朋友在一起,即使只是在教室角落里兴奋地讨论动画,也让我觉得这是青春中值得珍惜的一页。
虽然入学才一个月就下定论可能为时尚早,但我感觉自己正以最完美的方式体验着入学前所期待的『适合自己的校园生活』。
希望今后每天都能度过这样平静的午休时光……。
………………。
等等。
刚才,最后那句,是在说我们的坏话吧?
纲吉和菊太郎好像也察觉到了,我们三个同时从智能手机的画面上抬起头。
然后,出现在那里的是。
「呀吼——宅男们——又在聊动画——?」
呃。
几乎要脱口而出的这个字,我们三个都拼命忍住了。
她不知何时已经来到并排凑在一起看着智能手机画面的我们旁边,和我们一起看着视频。
她的名字,是香月樱。
是班里的中心人物之一。染成亮色的长发,美甲,右耳上以穿过软骨的工业穿孔为首,戴着好几个耳环。短裙和系在腰间的开衫,完美地衬托出她纤细美丽的双腿。
但是,任何打扮都无法喧宾夺主香月樱本身的美貌。本人似乎也察觉到了这一点,从她刻意为之的自然妆容就能看出来。
面对同学,她一视同仁。凡是被她搭过话的人,都会因为「如此耀眼的她竟然跟我说话了」而消除内心对自身在班级中定位的困惑——也就是会消除每个人都会慢性担忧的「我的学校生活能够安稳度过吗」这种不安感——从而变得神清气爽。
香月樱无论对谁,都会自然而然地展现出她那份温暖的威严——。
这就是她的人设。
仿佛是一生只能邂逅一次的纯粹之人……班上的每个人对她,似乎都怀抱着这样一种梦想。
……。
好了,关于她的溢美之词就到此为止吧。
抱有『一种梦想』这种事,对我们这宅男三人组来说也是一样的。
只不过,对我们来说,那是噩梦。
我们三个人也都认为她是个「很厉害的人」。
但是入学第一个月,我们就充分见识到,纯粹这种东西,有时会变成凶器。
「现在在看的是,动,动,动画片的预,预,预告片哦……嗯!」
纲吉的解释让香月樱的脸上绽放出笑容。
「再从头看一遍吧。我刚才只看到最后一点点呢。……手机借我下」
「哦」
手机从我手中一下子被夺走了。
她用涂着指甲油的手指轻巧地触碰屏幕,从头开始播放视频。
然后注意到视频是静音的……她居然还调高了音量。

『下周的间谍·达令将会!』

响起了萌萌的声音(人气声优·花见坂子配音)。
菊太郎用手遮住眼睛,纲吉开始瑟瑟发抖。
旁边正在吃饭的其他同学们,似乎感到难为情,纷纷从我们身上移开视线,默默地专注于自己的饭菜。

『达令,大事不好了!恐怖分子、黑帮和海盗三方在首都混战!总统逃跑了!』

「好可爱——!这女孩是谁,太厉害了!战斗场面也超帅气呢!」
香月樱眼睛闪闪发光。
我、纲吉、菊太郎三人的表情却死气沉沉,简直难以相信刚才和她看的是同一个视频。
对她来说,在教室里开着声音播放自己喜欢的视频,可能只是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吧。
但对于处于阶级底层的我们来说,这种行为「可能会被周围人认为是不知天高地厚」,因此不敢轻易尝试。当然,现在有香月樱在我们身边,所以不会有人用「宅男群体别太嚣张」之类的眼光看我们。即便如此,多多少少还是会对周围人感到抱歉……。

『但是没关系!这种时候正是我们大显身手的时候呢!既然温柔的达令以不杀人的间谍为目标,那么反叛分子就由我来肃清吧!……诶,诶,等等,为什么达令要阻止我啊!?』

「啊,刚才胸部晃动了!」
香月樱指着屏幕上的女主角……安娜斯塔西娅,兴高采烈地说道。
纲吉和菊太郎顿时背脊发凉。就连我自己也感到胃部一阵紧缩。
纲吉一边用五根手指急促地挠着后脑勺,一边回答。
「诶,刚才晃、晃动了吗?……我没注意到呢……啊,不过,我个人感觉可能是稍微晃了一下吧!」
这回答简直像是震度二级地震后的评论。
我们基本上都是不擅长与女生交往的宅男。根本不知道该如何应对阶级地位较高的女生开的黄腔。

『达令究竟能否阻止我的失控呢!下周也请继续期待!下次再见,特勤局,特勤局!』

视频结束了。
这一分钟仿佛度日如年。
香月樱依然保持着与她在自己所属的最高阶层中无异的兴奋劲头,继续滔滔不绝地说着。



「超有意思!我平时根本不看这种东西——,和你们宅男一起偶尔看看真的很喜欢。是叫安娜斯塔西娅对吧?好可爱啊!而且太性感了吧?胸部、大腿,还有那件包裹着身体的迷你裙婚纱一样的装扮也好色情,我超爱这种的!偶尔戴在安娜斯塔西娅头上那个奇怪生物也好可爱。叫什么来着,暗哥拉兔?那个也会战斗吗,还是当武器用?」
「是安哥拉兔」
她的话音戛然而止。
纲吉和菊太郎用惊讶的表情看着打断她话的我。两人脸上写满了「别说了」的意思,但我不管不顾地继续说道。
「安哥拉兔。是外表像棉花糖一样的长毛兔品种。历史悠久,除了作为宠物饲养,还会剪下它们的毛作为安哥拉兔毛使用,因此在世界各地都有饲养。虽然名字里有安哥拉,容易误解为原产于安哥拉共和国,但实际上原产国是土耳其……暗哥拉听起来像是在黑市交易的东西吧」
我打断她的话是因为觉得差不多该适可而止了。
再让她继续无厘头地聊下去,我们三个人恐怕就要被晒干了。
香月樱故意鼓起腮帮子,嘟着嘴站到我面前。
距离不到三十厘米。这种个人空间的缩短方式,足以让大多数男性不由自主地意识到对方。
作为女孩子来说,她的身高很高。她从我脸部的正下方位置瞪着我的脸。
「冒出来了,最傲慢的宅男君!」
「什么冒出来,我一直都在这儿。再说了,那手机是我的」
我从她手中抢回了手机。
「『间谍·达令』确实如香月同学所说,因为角色的……那个,所谓的性感描写而广受欢迎。但仅凭这一点,是不可能连载一年就卖出百万册成为畅销作的。之所以能抓住众多读者的心,是因为它细腻地描绘了女间谍的初恋,以及随之而来的内心挣扎,还有那个她内心一无所有的时代逐渐结束的过程。要不要我待会儿把导演采访的网址发给你?……啊,等等,我刚才说的不是为了约你之后再聊或者想达成什么约定……那个……」
我感觉到背后传来纲吉和菊太郎担忧的目光,因为我越说越语无伦次。
另一方面,香月樱却露出了一抹不怀好意的微笑。她的态度仿佛认定眼前的宅男已经不攻自破,确信自己占据上风。
「宅男君真的很喜欢安娜斯塔西娅酱呢。不过啊」
她用指尖戳了戳我的胸口。比起刚才触碰手机屏幕时,稍微粗暴了那么一点点。
「安娜斯塔西娅酱,喜欢的是故事里的男主角对吧?可为什么你会那么着迷呢?你根本没机会啊,宅男君。而且,现实中现在哪有女孩子会叫你达令啊?可能以前也没有吧?看动画是挺好,但是宅男君啊,你绝对应该好好学习一下如何对现实中的女孩子感兴趣。……因为我觉得,即使是像宅男君这样的男生,世界上也总会有一个人喜欢上你的!」
…………。
彻底败北了。她完美地报复了打扰她愉快谈话的我们,然后离开了。只留下我们三个目瞪口呆的人。
临走时,她回头看了一眼,做了个鬼脸。之后就好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回到了她所属的一军团体,那群光鲜亮丽的人群中。团体中的一个高个子足球部男生向她搭话。「发生什么事了?该不会是和风见起争执了吧」——风见是我的姓。——「没什么啦。就是关系好所以能开玩笑的感觉!」
这段对话,恐怕整个教室都偷听到了。
紧接着,教室里的气氛变得有些松懈,恢复了平常午休时的氛围。
身处漩涡中心的我并没有察觉到,看来班上同学们也对香月樱训斥宅男的场面感到不安。他们大概不是在同情我。人气很高、朋友众多的香月樱心情不好的话,可能会波及到自己——就像在家里父母的心情会影响孩子一天过得好不好一样——班上同学们肯定是在担心这种事。
纲吉喃喃自语道。
「唔,今天是香月同学来搭话的日子啊」
这句话也道出了我和菊太郎的心声。
香月樱大约以每周两三次的频率来跟我们这些待在教室角落的人搭话。
然后通常就会像今天这样发展。我们在教室角落悄悄进行的宅男谈话会被放大到整个班级都能听见的音量,让我们无地自容(像今天这样以我出头应对而草草结束的情况倒是很少见)。
问题是,我们都知道她并无恶意,所以谁也不好意思提醒她。连纲吉和菊太郎也无法发自内心地拒绝。
虽然她对我说过「看看现实中的女生」这样的话,但她并不是那种完全否定动漫等宅兴趣的人。香月樱说的“恶心”之类的话,对她来说反而是亲近的表现。正因为关系好才能开这种S气质的玩笑。
「不过,这也算是种福利吧?香月同学这样的美女,通常可不会跟我们这种人搭话哦!我最近发现……香月同学跟我们说话时的距离感,是不是比她跟自己朋友圈里的男生还要近啊?

「可能是因为她没把我们当成男生吧」
「原来不被当成男生看待也有好处啊」
纲吉……这可不是你该若有所思点头的事啊。
纲吉和菊太郎一边用余光瞥着在教室中心和原本的朋友们愉快交谈的香月樱,一边继续着他们的对话。
「『现在已经没人说达令』了啊。说到现在没人说的词,你们知道辣妹这个词吗?听说以前是用来称呼像香月那样打扮花哨的女孩子。就像摩登男孩和摩登女孩那样」
「当然知道啦。在宅文化圈里,这还是用来表示角色特征的常用词呢」
「对对!……从这个角度来看……其实我觉得香月同学挺不错的」
「…………你是说如果香月同学是动漫里的角色的话,可能会很受欢迎?」
「说不定我会买同人志呢!」
菊太郎用看变态的眼神瞪着纲吉。纲吉注意到这个眼神后,故意扭捏起来。
「香月总是自信满满地向我们保证我们这辈子都交不到女朋友,但出人意料的是,她自己也不谈恋爱呢」
这在我们这个年级是个有名的话题。
传言说,香月樱虽然长得漂亮,但无论多么优秀的男生追求她,她都绝不动心。
每当有人向她表白时,她的回答总是一样的。
『对不起,我心里只有哥哥』
香月樱本人似乎坚信,这句台词会像「现在想专心学习」、「想认真投入社团活动」之类的常见推辞一样,能够被对方轻易接受。
然而当然,听到这句话的男生们都会一致地目瞪口呆。然后带着有些尴尬的表情,一副心灰意冷的样子,慌慌张张地从她面前逃开。
入学一个月后,「这个传闻似乎是真的」这样的共识在年级中逐渐形成(也就是说,已经有相当多男生向她表白却惨遭失败)。
「兄控的辣妹,是吧。确实听起来像是创造作品里的设定。我也打算此生只以二次元为恋人,对现实中的恋爱没兴趣……但是『不交往』这样相同的台词,从香月同学和我口中说出来,对别人的说服力果然还是天差地别啊。『不是不交往,是交不到吧』。初中时代,我可是被班上同学这样嘲讽过至少两百次啊」
「呜,真羡慕啊。仅仅因为天生是香月同学的哥哥,就能整天听那么可爱的妹妹说喜欢喜欢什么的」
「尽管是有血缘关系的哥哥,但如果只是个普通人的话,不可能被香月小姐如此中意。……很有可能是偶像级别的帅哥,运动全能,就读名牌大学,沟通能力超群,受人爱戴,时尚感一流,光彩照人……说不定还有绝对音感。再加上……不会把袜子反过来放进洗衣机之类的?」
「现实中怎么可能有这样的人!但是…………应该是存在的吧……该死,现实真是太严酷了」
我靠在清洁工具柜上,倾听着菊太郎和纲吉的对话。
我默默等待着,直到他们的谈话主题从香月樱回到动漫。
纲吉突然兴奋地转向我。
「啊!我想到了一个超棒的点子!凤理,『对宅男严格的辣妹』这个新类型怎么样?」
「那大概就是普通的辣妹吧」

从从学校最近的车站坐到池袋,然后再换两次车,就再也看不到穿着和我一样校服的人了。
一如往常的放学后。一如往常的回家路线。
在离家最近的车站『四乃花町』下车时,我感觉心情从ON切换到了OFF。
我放松地迈着步子走出车站。傍晚时分的站前,比起西装革履的上班族,更多的是从附近商店街涌来的正在购物的主妇和成群结队的大学生。我在人群中穿梭,走进商店街。
鞋店、配钥匙的店、网吧、居酒屋、中华料理店……有的店里人来人往很是热闹,有的店则门可罗雀。
我在一家店前停下了脚步。
『每日白星』
这是我常去的超市。
我住的房子里父母不在。
但也不是独居,虽然有一个同居人,但那个人从不下厨,所以每天准备饭菜都是我的任务。
因此放学回家时,我经常会到超市买东西。
走进店里。入口附近蔬菜区的清新气息迎面而来。
我一边回想着冰箱里还有什么,一边在店内转悠。
购物篮正在平稳地被填满。常买的鸡蛋、第二便宜品牌的六片切面包、所剩无几的燕麦片,还有同居人随手就会吃掉的小番茄……
在生鲜鱼区,我拿起了包装好的赤鱼片。突然涌起想吃已经很久没吃了的煮鱼的心情。这家超市只卖三片装的赤鱼片,对于两个人的生活来说实在不太方便。下次要不要在意见箱里写「能不能卖两片装的包装」呢……会不会给店员添麻烦呢。
途中,一位驼背的老奶奶递给我一包鸡腿肉,说「能不能帮我看看这个每百克多少钱?这把年纪了,小字看不清楚」于是我帮她读出了条形码下面印的数字。
排队结账。收银台旁边的方形柱子镶着镜子。我感觉拿着购物篮的自己似乎有点驼背,便挺直了腰板。镜子里的男人当然也做了同样的动作。
我不禁想,自己看起来一点都不像高中生。
也就是说,我校服外套的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头发也没有做任何造型,背着指定的学生包……虽然乍看之下这副模样很正经,但实际上并不能成为高中生的典型代表,这一点我心里很清楚。
从真正意义上来说,像高中生的高中生是……比如说,我们班级中心的那群人。那些将自己的个性融入校服到极限,穿着松垮的人,才是被社会明朗地接受为「有青春气息的」。绝不能忘记,对不少人来说,规规矩矩地穿着校服反而会给人一种「这人是不是太懒散了?」的印象。
刚走出超市,我就伸了个大大的懒腰。获得了日常所需物资,内心充满了小小的满足感。我不喜欢一时冲动的挥霍,但是挺喜欢日常采购的。
提着购物袋穿过商店街,再走一段路,就到了一栋名叫灵魂之爱四乃花的十二层公寓楼。
打开自动门锁,乘电梯上楼,到达十楼,来到房间门前。
1008室。这就是我的家。
打开门,今天又是辛苦回家的一天。
首先,我把购物袋放在厨房。然后在自己房间里脱下校服,换上宽松的T恤和运动裤。之后,我把购物袋里的东西都放进了冷藏柜。
放在客厅桌上的智能手机震动起来。是同居人发来的联系。说今天要和朋友们一起玩,大概七点钟回来。我回复说知道了。
在房间里做作业,预习和复习功课,不知不觉已经到了六点四十分。
揉着自己的肩膀,我走进厨房。我打算做晚饭,时间刚好能赶上同居人回来。
站在三口灶前,我的心情自然而然地高涨起来。
在白星购物的时候,我就已经决定好了今晚的菜单。
从赤鱼的包装中取出两片,皮朝上放在平底锅里。用刀尖在鱼皮上划十字形切口。然后,先撒上一大匙白糖。接着,倒入一茶碗的水,用于溶解那些糖。随后,各加入两大匙酱油、清酒和类似味醂的调味料。最后只需用中火加热即可。
接下来,开始准备配菜。……不,与其说是配菜,不如说是第二道主菜。在砧板上将大葱切成一口大小的段,暂时盛在盘子里。把一片鸡腿肉也切成一口大小,撒上盐和胡椒,然后放入抹了油的平底锅里随意翻炒。这是为同居人准备的菜单。如果餐桌上没有丰盛的肉菜,同居人就会心情不悦。就是那种类型的人。当鸡腿肉开始变色时,加入葱段。
煎煮赤鱼的平底锅里传来越来越浓郁的香味。糖、酱油和鱼油混合在一起,散发出甜咸浓郁的香气,令人微微陶醉。
好了,再来一道……汤就简单处理吧。往雪平锅里放入想吃的量的西兰花,倒入两碗水,随意滴入一些白高汤。之后只需煮沸,西兰花清汤就完成了。
每道菜都被做好,正翘首以待被盛出来。
现在就等同居人准时回来了。
客厅里的时钟,长针从六点五十八分移向了五十九分。
玄关处传来了钥匙插入的声音。同居人回来了。
「我回来啦——!」
伴随着门开的声音,她的声音响起。
在她从玄关走到客厅的短暂时间里,我快速洗了手,用毛巾擦干。
香月樱轻快地步入客厅。
看到我在厨房,她张开双臂向我走来。
「回家的拥抱——」
「嗯,欢迎回家」
樱扑进我的怀里,双手环抱我的背。
我也回抱住她。比起在教室里她靠近我时更加亲密。我的下巴正上方就是樱的后颈。刚好是我的自然呼吸可以触及的位置。我稍微放慢了一点呼吸的节奏。到这里,已经成为每天的惯例了。
「好了,去换衣服吧。在你换衣服的时候,我会把晚饭准备好」
我松开了环抱着她的手臂。
然而,樱并没有离开我的胸口。
她抬眸望眼,对我提出异议。
「还是一如既往地冷淡呢。至少摸摸我的头也行啊?可爱的妹妹今天也平安回来了呀。比如说『别在外面晃悠到那么晚让我担心……你可是属于我的』之类的」
「抱歉,我绝对说不出那种少女漫画里高富帅男主角的台词」
「我觉得至少在家里装一下完美达令也不会遭天谴吧。……啊,这里说的完美达令不是『间谍·达令』的意思,而是超级完美的达令的意思(注:日语谐音)。至少在家里的时候,试着扮演一下完美达令嘛!」
「别说得好像窝里横似的」
「唔——。这可是作为恋人而不是妹妹的请求哦!」
我把手放在樱的头上。轻轻地抚摸着,说道。
「……做得很好」
终于,她离开了我的身旁。
然后,为了换下校服穿上居家服,她朝自己的房间走去。
在离开客厅之前,樱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回头说道。
「……酱油煮鱼的味道真好啊。一打开玄关门那一瞬间,就觉得太棒了」
「还有肉哦」
「那更棒了!」
确认樱回到房间后,我又在水槽洗了次手。如果樱看到的话,可能会生气地说「你刚摸完我就洗手!」



然而,以干净的手坐到餐桌前是世界各国共通的礼仪。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如果有人听到我和樱刚才的对话,可能会这样吐槽吧。
我来简单解释一下。
第一,我和樱是兄妹。
第二,我们也是恋人。
第三,我们住在一起。
就这些。
而且,我们对朋友、老师等学校相关人员隐瞒了这些情况。在学校里,我和樱在周围人面前装作关系不亲密的样子。
要说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就得追溯到我们的初中时代了。
那时候的我和樱不是在东京,而是在地方上的初中上学。
升入初二时,我们成为了同班同学。学年初因为教室里的座位前后相邻,只有一次……仅仅一次简短地交谈过,此后再也没有说过话,可以说是毫无关系的陌生人。
转机出现在升入初二后不久。
我和樱因为一种命运般的缘分,一下子关系变得亲密起来。
单亲妈妈抚养长大的我,和单亲爸爸抚养长大的樱,他们的父母恰巧因工作相识,坠入了爱河。
坠入爱河的两人没过多久就确信对方是可以共度一生的伴侣……。
在父母的带领下,我和樱突然有一天被介绍给了对方。
『从今天起你们两个就相当于是义兄妹了,要好好相处哦』,我们被这样宣告(因为我比樱的生日早三天,所以成了哥哥)。
在教室里只是见过面,几乎没有交谈过的我和樱,真的被这突如其来的消息吓了一跳。
……「相当于共度人生的伙伴」」「相当于义兄妹」。
这种微妙的说法,就是关键所在。
这是因为,虽然妈妈和樱的父亲已经互相许下了爱的誓言……但他们并没有再婚。
他们两个似乎对前任配偶都还有些想法,对于制度上的婚姻关系有些抵触。他们希望不被形式所束缚,以更自由的方式相爱并互相支持。这就是他们两人的愿望。
正处于青春期的我和樱起初虽然很震惊……但在被介绍认识之后,出乎意料地度过了一段平淡无奇的日子。
这是因为,无论是妈妈还是樱的父亲,都没有提出「组成四口之家,住在同一屋檐下」之类的话。
我依然和妈妈两个人生活,樱也和她父亲两个人生活……生活和以前一样没有变化。妈妈偶尔会向我报告她和良治先生——这是樱父亲的名字——相处得不错。仅此而已。
这样日子的结束是在初二快要结束的时候。
或许是一系列巧合的结果,又或许不仅仅是简单的接触效应所能解释的,我和樱经历了某种意义上颇为初中生的互动后,最终确立了恋爱关系(开始交往后不久,我们就向妈妈和良治先生报告了。但和现在一样,并没有向学校的朋友们公开)。
我和樱的关系逐渐深入,已经到了可以进行「想要去属于两个人的世界呢」「嗯——」这样颇具情侣风格对话的程度,就在这样的某一天。
我的妈妈和良治先生突然说想移居意大利。身为西装裁缝的妈妈想要学习那不勒斯风格,而昆虫学家良治先生则想要正式研究国外的昆虫,所以他们想要前往欧洲。
其实他们早就想把据点设在海外了,但因为不想打乱当时还是初中生的我和樱的生活,所以一直推迟着。不过既然我们已经上高中了,妈妈认为就算问我们「是跟着去意大利」还是「留在日本生活」也没问题了,于是说服了良治先生。
我和樱选择留在日本。我们开始在妈妈和良治先生为我们租下的都内的公寓里同居(顺便一提,我在文件上的住址是妈妈作为房主在都内拥有的另一间公寓。多亏如此,学校并不知道我和樱住在一起)。
我希望能和樱一起考上同一所学校。樱比我更加强烈地希望如此。
我们如愿以偿地考上了同一所高中,今年三月顺利地一起搬到了东京。
入学后,为了不让同学们发现我们的关系,我们在教室里装作不熟。
在家里,我们既是处于稳定期的恋人,又是关系亲密得过分的兄妹。
双重生活。
我和樱的二人生活才刚刚开始。

「煮鱼真好吃!」
「嗯。尽管在家煮的时候,鱼肉容易卷起来有点让人在意,不过味道很好」
「这个鸡腿和大葱的菜,我很喜欢。感觉就像是没有串在竹签上的葱鸡串呢!」
「鸡肉的鲜美和葱的味道融合在一起,确实很棒。我也喜欢。只要注意放葱进锅的时机,做起来其实很简单」
「汤里的西兰花也很嫩,好好吃!」
「是吧。我最近才知道,超市卖的冷冻西兰花在工厂里已经煮过一遍了。这样处理起来很方便」
餐桌旁。
两个人共进晚餐的时光。
樱虽然看起来身材苗条,但与外表相反,她的食量很大。看到她脸上洋溢着的笑容,我终于感觉菜肴真正完成了,松了一口气。
如往常一样,我们聊了很多事情。
即使上的同一所学校,即使在同一教室上课,我和樱生活的世界也完全不同。樱给我带来的话题,在我看来总是新鲜有趣(「你知道足球部的大谷君吧?听说他这次赌上正选位置,要和学长进行点球大战呢。活动部准备以每人一杯饮料、一千二百日元的价格售票」「京子酱说这次要向篮球部的学长告白。学长听到这个消息后,通过他人回应说『我已经有女朋友了』」「回家的路上,我在楼下大厅偶然遇到秋野小姐,打了个招呼。百坂小姐也在。我们三个人一起乘电梯……那两个人在大厅时还像陌生人一样连眼神都不交流,可电梯门一关上,她俩就开始十指相扣……我一个人觉得好尴尬啊。然后,百坂小姐大概是看不下去了,不知为何用空着的那只手握住了我的右手。就这样三个人手拉手到了十楼,那段时间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我和樱在学校和家里,一天中的大部分时间都在同一空间度过。
然而,当我们两个人一起回顾一天的生活时,我未曾注意到的日常生活的方方面面便鲜明地呈现出来。仿佛度过了别人两倍的时间,有种奇妙的充实感。
“话说回来”,樱开口道。
「今天午休真是精彩绝伦啊,哥哥。我们不是说好在教室里我要扮演那种开朗活泼的女生,而你则是典型的宅男形象吗?一直以来都是我可以主动接近哥哥你们,但反过来就不行,就这样进行着。可今天哥哥主动热情地靠近我,我真的很开心」
「啊——那个啊。说实话,我觉得你今天有点越界了。再进一步的话,班上其他人会不会觉得奇怪啊?比如『对谁都很友善的香月樱,为什么只对那群宅男不顾气氛地热情呢』之类的」
「嗯——果然是这样吗。不过我觉得现在还完全没问题哦。像我和哥哥这样的两人成为恋人,在其他人看来应该是『根本不可能,想都不敢想』的事,所以就算大胆一点也没关系吧?」
「确实是这样。……啊,我想起来了!你在离开的时候说过『即使是像宅男君这样的男生,世界上也总会有一个人喜欢上你的』吧。那句话是『后藤小姐是鬼新娘』里的名台词啊。纲吉和菊太郎好像没注意到,但那实在是太明显了吧。你和我不一样,你可是隐藏宅啊」
「啊——是呢,正如哥哥所说,那时候我可能是有点得意忘形了……因为我也很喜欢后鬼,所以不经意就说出口了……我会注意的……」
虽然露出了有点沮丧的表情,但樱还是以轻快的节奏不停地将鸡腿肉送入口中。我用清汤湿润了嘴唇。
「嘛,今天我们算是彼此彼此吧?因为我反常地顶嘴,结果反而引起了注目。回想起来,反倒是我应该再多考虑一下自己的行为」
「嗯。不过……」
我把长葱送进嘴里。我家料理中使用的食材,全都是为了适应樱的小嘴而切成的大小。因此,当我这个男人用筷子夹起食物时,总觉得自己变得过分优雅了。
「是我先提出说‘秘密恋爱好’的啊」
松软的西兰花消失在樱的嘴里。接着,她的筷子伸向了鸡腿。一眼就能看出「啊,只用盐和胡椒调味」的淡白色肉块的朴素美丽,与穿着居家服的她非常相称。
「……保持秘密恋爱没问题吗?」
「嗯?」
「我觉得自己在教室里还是能自然地相处……但樱你真的对现状没问题吗?伪装会不会让你感到负担?」
樱露出了困扰的笑容。
「哥哥不用担心,不是那么大的负担。我更喜欢保持秘密恋情的状态。假如说,万一被学校里的人发现我们的关系了呢?那样的话,如果朋友们问起哥哥的事,我肯定会装出一副超级讨厌的样子,说『烦死了』之类的话。我绝对控制不住自己。肯定会有人说什么和哥哥这样的超级宅男交往会降低我的身价,或者对哥哥说些『别得意忘形了』之类讨厌的话吧?……啊,光是用想的就想揍人!我不想让任何人知道哥哥和我的事。所以,以后我也不会和班上的任何人真心交谈吧」
「……是吗」
我知道,在学校里,樱总是对朋友们展现着开朗的笑容。但在内心深处,她始终只关注友情的鲜度、寿命、功能……等等状态。对于那些仿佛象征着青春一词,闪闪发光的朋友们,樱没有任何感情。转而,她只对我……虽然不至于完全敞开心扉,但也并不特意隐瞒。
对于樱的这番话,我只是轻轻地应了一声。
我早就接受了樱有权决定自己的友情方式。
这是她选择的生活方式。或者说,是经历了过去的人际关系后被迫选择的生活方式。我能做的,只有陪伴在她身边。
「既然你说不想被发现,却还在教室里来主动搭话。这么做很可能会引起周围人的怀疑啊。话说回来,你有没有考虑过在教室里干脆不跟我说话这个选择?」
「啊!?怎么可能啊!难得和哥哥在同一个教室,却完全不能说话,那多讨厌啊!所以我在教室里就装成一个对所有人都一视同仁地搭话的角色。这样的话,就算我一周去哥哥那里几次,也不会有人觉得奇怪了」
令人惊讶的是,樱为了能在不影响学园生活和避免麻烦的同时,享受这仅此一次的高一时光,与我在教室里愉快相处,竟然在学校里刻意塑造了这样一个人设。结果,她轻松地就成为了一军团体的成员——一个对谁都热情搭话的女生。就这样——成为了。
我突然好奇起来,
「你喜欢我哪一点?」
我问道。樱移动筷子的手停了下来。
「真是少见的问题啊。……全部」
「除了全部呢」
「诶——」
樱把筷子轻轻放在筷架上,闭上眼睛,双臂交叉,陷入沉思。
我不由自主地也停下了筷子,挺直了背。
超越了自然对话中产生的沉默范畴,她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樱睁开了眼睛。
「为什么要问这种问题?」
樱说道。我本可以指出「不要用问题来回答问题」,但我还是决定先回答她的提问。
「……我觉得我们在一起已经很长时间了」
「是从初中开始的呢」樱附和道,我突然不知道该接什么话了。
「你为什么喜欢我」这句话,不知怎么就从我嘴里脱口而出。它只是晚餐时随意闲聊中产生的一句话,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含义。这句话不应该会引发什么神奇的情况。
然而,一旦说出口,我就忍不住想从樱口中听到她喜欢我的理由。
所以现在,面对樱的「为什么要问这种问题」,我不想回答「只是随口一说」。
「……我觉得是因为从初中到高中,环境变了……有时候我会不自觉地俯瞰我们的关系。……虽然自己说有点奇怪,但我们就像是可以身处同一个地方,却无法相遇的两个人。对吧?」
「什么意思?」
「即使是在同一个教室学习的同学,也有一整年几乎不说话就结束的情况吧?从一般论来说,我和樱看起来应该就是这种关系」
「别说这么寂寞的话啊!虽然有很多抢眼的女生和不起眼的男生,但我和哥哥在这个世界上都是独一无二的啊。我们没有被刻板印象迷惑,而是选择了彼此。就是这么回事」
「……是吗」
「说起来,我刚才也说了『周围的同学不会猜到我们在交往』。……嗯,按普通的感觉,像我这样的和像哥哥这样的确实不会交往呢。嗯,让我想想,我喜欢哥哥的理由是什么呢」
樱开始思考起来。看来她决定认真回答了。
樱沉默时,餐厅的时钟似乎走得更慢了。
不到一分钟,我的内心就充满了焦急。但是,我当然不会表现出来。我努力保持着平静的表情。樱故意发出「嗯嗯嗯」的声音,闭着眼睛,歪着头。
她是在为我努力编织一个真诚的答案吗?还是……真的想不出来呢?
樱睁开了眼睛。她的表情如此灿烂,我不由得屏住了呼吸。
樱说道。
「因为哥哥像英雄一样吧」
这是一句奇怪的话。
既是赞美他人时的最高评价,同时又显得极其抽象。
英雄。
无论是现实中还是虚构作品中,都是一个过于普遍的概念。
虽然对自信满满地说出了这个词的樱怀有歉意,但我却无法给出一个积极的回应。
「……哥哥你好像有话要说的样子呢」
「没,只是觉得这台词太肉麻了」
「什么!」
「而且老实说我也不太明白。我像英雄?」
在日常生活中我想不出有什么相关的事。
无论是现实还是非现实世界,这个世界上有各种各样的英雄。有穿着全身紧身衣在纽约奔跑的经典英雄,有从火灾建筑中救出孩子的救援队员,……前几天电视节目里播放的怀旧歌曲,还把刚刚走出车站检票口的父亲称作英雄。
「今天不也是吗,你不是保护了纲吉君和菊太郎君吗」
「……是从名叫樱的反派手中保护的啊」
「太过分了!这算什么说法!」
樱噘起嘴唇。显然她并没有真的生气,所以我也笑着糊弄过去。
「那个反派不是以前帮过你吗?」
她用开玩笑的口吻说道。
樱的这番话,让我脑海中浮现出昔日的回忆。平常漂浮在大脑深处如同碎片般的记忆,被樱的声音牵引着浮出水面,开始凝聚成形。
我觉得人类似乎有这样一种心理机制,通过将记忆碎片化储存来防止闪回带来的冲击。至少,我内心是这样的。
我从嘴角轻轻呼出一口气。
这是一个一笑而过的姿态。
这个姿态的效果很戏剧性。就像用棍子搅散了污浊湖面上聚集成一团粘稠物的落叶……一种朦胧的快感在我脑海中涌现。
过去的记忆再次沉入大脑深处,终于消失不见。
「啊,对了!」
樱清脆的声音传来。
「我也喜欢你不把袜子翻过来洗的地方哦,达令」
樱解开交叉的手臂,重新拿起筷子。
看着她若无其事地继续用餐,我也再次开始动筷。
虽然感觉好像中断用餐很久了,但赤鱼丝毫没有变凉的迹象,依然温热。
这就是我的日常。
每天和班上最可爱的女孩一起用餐,这是即便是最亲密的朋友也无法倾诉的秘密。

第二章 爱情故事要突然放闪

夜晚的面容。

我和樱肩并肩地坐在客厅的沙发上。
我们正通过插入媒体播放器的电视观看视频服务先行放送的『间谍·达令』第四话。
片头刚刚结束,正在播放OP主题曲。
「在大屏幕上看,果然震撼力很强啊」
「确实差别挺大的。我在开始现在的两人生活之前,都是在自己房间的电脑上看的。樱呢?」
「我也一样」
OP结束后,正片开始了。
主角杰伊和女主角安娜斯塔西娅作为间谍效忠的托尔马利共和国正面临敌国的魔爪。托尔马利首都戈尔东突然出现了神秘的怪人。他的真实身份是被注射了间谍基因,以理智为代价获得特殊能力的黑帮喽啰。安娜斯塔西娅独自一人向怪人发起挑战,但是……
「啊,怎么办哥哥,这样下去安娜酱要被打败了!」
「你不是看过原作吗,应该知道的吧。这里是注定要输的剧情」
「说不定因为我们的应援,剧情会发生改变呢!」
「动画制作者们肯定会大吃一惊的」
樱紧抱着抱枕,目不转睛地盯着电视屏幕。
「哥哥,把音量调大点」
大概是一刻也不想把视线从屏幕上移开吧,樱对我下达指令。
虽然我仅仅早出生三天,但终究是哥哥,应该有更好的请求方式……但是可爱妹妹的请求是无法拒绝的。
我拿起遥控器,立即调高了音量。
五分钟后。
「加油啊安娜酱!那个大胡子老头的特殊能力是操纵电力!不要被骗了!」
「赢啊安娜斯塔西娅!之所以感觉敌人有多个,是因为他在操控藏在物体阴影中的无人机!干掉他!」
不知不觉间,我也被樱的热情感染,跟着一起大喊起来。
就像在看真人英雄秀,而不是动画。
然而,尽管我们如此热情地应援,电视里的安娜斯塔西娅还是……
「输了……吗……」
「明明,这么努力,应援了……唉……虽然知道会是这样的展开,但还是无法接受啊……」
我们并排坐在沙发上,一起仰望天花板。
感觉就像是看完输掉的体育比赛后的那种失落感(虽然身体上我们只是在沙发上一动不动地坐了二十分钟)。
我突然瞥向旁边的樱,她一边滑动着手机屏幕,一边带着忧伤的表情叹气。
「……你在看什么?」
「为了填补心理创伤,我正在插画投稿网站搜索『安娜斯塔西娅』『色情』的插画」
「你不是已经振作起来了吗?哪来的心理创伤?」
与惊讶的我形成鲜明对比,樱露出了玩世不恭的笑容。
啧啧啧。樱在我面前晃动手指。这动作像是外国电影里的。
「哥哥,是两回事啦。……啊——,安娜酱,真是不行啊。一个年轻女孩穿那么色情的衣服跟怪人战斗」
樱一边陶醉地盯着手机屏幕,一边换了个姿势翘起腿。
从短裤伸出的双腿,白皙美丽得仿佛是刚才那番话的反义词。
「啊——果然安娜酱好可爱啊。那张英气的脸简直是天才。从这张脸里总是冒出天然呆的话,谁都会喜欢上的吧……。纯白的迷你婚纱裙也好色……。作品中随着战斗的进行,婚纱逐渐被敌人的血染红,每集都有独一无二的花纹,演出也帅呆了!又帅又色!胸部、大腿,无可挑剔!正好现在这个时候,看完动画一话后开始画画的绘师们的插画,正陆续上传到网上呢。啊——真想一张不落地全部保存下来……」
「你真的很喜欢美少女角色啊」
「超喜欢!哥哥你也喜欢吧的?」
「作为男人,当然喜欢……不过比不上樱的热情」
「安娜酱那样的女孩子,我特别喜欢。她对大家温柔、充满活力,战斗的时候真是太帅了!光是看着就让人心潮澎湃!」
「……是吗」
樱从沙发上站起来,朝厨房走去。
从冷藏柜里拿出一盒900毫升的橙汁,给自己倒了一杯。
「哥哥也要吗?」
「麻烦了。谢谢」
樱端着两个杯子从厨房回来。
她坐在沙发上,再次拿起放在桌上的手机,轻轻滑动屏幕。大概是重新开始浏览安娜斯塔西娅的性感插画吧。
「啊,哥哥你看。有个画师说下周要上传一幅安娜酱输给刚才那个怪人后陷入困境的插画哦。真期待啊。……等到下周,我们一起看吧!」
「为什么要一起看啊」
说实话。
樱是那种单纯喜爱女性角色的宅女,这真是幸运的事。
因为啊。如果樱像菊太郎那样是个喜欢讲道理类型的宅女的话。
那我和樱就肯定没法在教室里聊天了。
比如前几天在教室里,樱纠缠过来的时候,她脱口而出的以『啊,刚才胸部晃动了!』为首的一连串台词——我几乎可以肯定,那就是樱的真心话。因为,这和她在家中和我独处的时候,说话的内容几乎没什么两样。
樱在学校里的演技可谓炉火纯青……但唯独在她谈论自己喜欢领域的话题时,这种平衡感就会瞬间崩塌。试想一下,如果樱在情绪激动时,脱口而出的不是这些,而是比如,基于作品创作背景等因素的理性分析……。
恐怕她在一瞬间就会暴露阿宅的身份吧。
明明只是对着女性角色大喊“色情”的做派,却偏偏营造出了一种「对动画不感兴趣的时尚女生」会做出的敷衍姿态。结果就是,尽管她只是纯粹地表达着自己的热爱,却并不会被人发现她是阿宅,这种奇妙的状况也就此形成。
不过,樱似乎也隐约察觉到,在自己与「宅男君们」谈话太过投入的时候,这种“宅女”属性的伪装,反而能起到保护自己的作用。
否则的话,或许她会在入学前就亲手拒绝掉自己「因为是同一个班级,所以希望能和哥哥说说话」的这个提议吧。
樱一口气喝光了橙汁,脸上露出灿烂的笑容。
「安娜酱,最棒了——!简直就是天使——!」

白天的面容。

「樱好棒!简直比专业模特还要帅!」
早晨的学校。短班会前的时间。
教室后方有一个公告栏,用于张贴学校的通知·注意事项等。
人群在那里聚集。在中心的,是樱。
背对着贴在公告栏上的一张照片,她站在那里,脸上露出略显害羞的表情。
我很清楚那张照片是什么。
从我的座位看过去,那照片只能透过人群的缝隙隐约看到一点……但就在昨晚,樱已经给我看过了同样的东西。
那是樱作为读者模特刊登在时尚杂志上的照片。
樱被杂志编辑发掘是在还住在地方的时候……那是初三的冬天。要想被选为读者模特,最有效的方法无疑是在东京的所谓「年轻人街区」闲逛。而樱生活在相较于东京可以毫不夸张地称之为乡下的地方,那她是如何被大型杂志选中成为读者模特的呢……。原因很简单。因为我那位西装裁缝的妈妈的一个熟人是时尚杂志的编辑。
妈妈向那位编辑推荐了樱。据说编辑一见到樱就说道。
「这孩子内心蕴藏着爱与孤独的复杂诗意。而且,她有着将极其简单的举止化为印象升腾而起的智慧」
编辑让樱请假几天,带她去了东京。然后,让一位优秀的摄影师为她拍了几张照片。
其中一张最终被采用,刊登在了本月的杂志上。
「谢谢你,美也。特意为我把那页剪下来,还做了塑封」
樱对那位女同学露出笑容,而对方则兴奋得几乎要仰面朝天。
鹎美也。剪下杂志页并带到学校来的就是她。她是樱所属的一军团体的成员之一,可以说是樱最亲密的朋友。和樱一样属于显眼类型的女生。大约每三天就会烦恼一次「要不要也像樱一样打耳洞呢」。有时会对樱表现出超越友情的热情,就像此刻这样。
「只要樱高兴,我也就开心了!」
「昨天才发售,不辛苦吗?」
「完全不会!我在一直在看的杂志上看到樱照片的那一刻,兴奋得失去了记忆,等我回过神来已经是早上了,眼前只放着一张塑封过的樱的照片,所以我一点都不累!」
「是、是吗。那就好……啊哈哈」
就连樱也显得有些招架不住。
一个男生对樱说道。
「非常棒的照片。香月真了不起。……这是你的模特首秀吧?不是街拍,而是摄影棚拍摄吧。首秀就有这水平,绝对是罕见的」
说话的是我们班最受欢迎的大谷一郎君。虽然才刚入学,但几乎已经确定会在足球部下一场比赛的正选名单中了,是个很有前途的新星。凭借清秀的外表和温和的态度,不仅受女生欢迎,连男生也对他印象很好。
「嘿嘿。看来大家对我很期待呢~」
男生们兴致高昂地拍手起哄,让她摆出和照片一样的姿势。
樱反复看了看贴着的照片和自己,露出略显羞涩的微笑。下一瞬间,她果断地摆出了和照片一模一样的姿势。连那种略带俯视的酷酷表情都完美重现了。
班上同学们发出善意的笑声和欢呼声。
鹎同学兴奋地蹦跳起来。
「好棒啊啊啊啊啊!简直就像从照片里跳出来了一样!」
「诶嘿嘿,美也,谢谢啦。不过现在穿的只是校服而已」
「真希望能再跳出来一个人呢!」
「这、这个有点。就算是我也做不到吧?」
鹎同学开始鼓掌,周围的人也跟着鼓起掌来。作为站在圈外的人,老实说这场面看起来有些异常……不过既然是在夸奖樱,我当然不会有什么不好的感觉,所以就这样吧。就像是在小剧场里意外地看到了完美演出的观众们给予的起立鼓掌。
「喂,你们这些家伙,班会前搞什么呢。仁宫老师还没来吗?」
从教室外传来了粗犷的声音。
是体育老师天动老师。天动老师是我们隔壁班(一年三班)的班主任。
大概是听到隔壁班吵闹才赶过来的吧。
同学们一齐停止鼓掌,压低了声音。教室里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天动老师立刻注意到了樱的照片。
「这是什么照片啊?别在公告栏贴些多余的东西」
天动老师原本以为,自己这一句话就能让眼前的学生们散开。相反,在场的同学们——不仅是围在樱照片周围的那些人,就连像我这样在圈外远远观望的家伙——都做出了完全相反的反应。
反应聚集成为了现实。
「有什么关系嘛,反正还有空间啊!」
「什么叫多余的东西啊啊啊啊!我觉得我们甚至应该把它贴在所有教室里!」
「老师才应该对公告栏多加关注呢。请看看照片旁边的贴纸。这周是美化周!」
「我们贴香月同学的照片,就是美化活动的一环啊!」
果然,我们班上那些特别活跃的学生们开始了猛烈的反击。
他们的气势之强,甚至让在健身房里锻炼出来的天动老师都不得不后退一步。
「你、你们……!不,我想说的是……啊,呃……」
天动老师终于也词穷了。
他用双手在脸前拼命比划,尝试了几次看似垂死挣扎的肢体语言后,
「……就是说,那个……上课时,你们面朝黑板可能没什么问题……但老师们可是会与一流时装模特对上眼的啊。哈哈哈……」
他屈服了。
随即匆匆忙忙地离开了一年二班。
在学校这样的场合,基本的等级是这样的。开朗活泼的学生→教师→沉闷平凡的学生。
成功从「外敌」手中保卫了自己的「庆典」的一军团队正在互相击掌庆祝。
菊太郎凑到我身边,在我耳边低语。
「我前几天在便利店的一番赏中抽中了安娜斯塔西娅的插画板。要不要拿来配合美化周啊?」
「还是算了吧。」
顺便一提,樱的照片在班会时间被这个班的班主任仁宫真理老师(俗称·真理酱)毫不留情地撕了下来。

周日。正午时分。
完成了周末作业和课程预复习的我走出了自己的房间。
穿过走廊来到客厅。
在厨房往杯子里倒上苹果汁,双手叉腰,一口气喝光。
我知道这种喝法对健康不好,但学习后这是最有效的。不,与其说有效,不如说是飞跃。与其说是润喉,不如说是润脑。几个小时的学习后,大脑饥渴得快要干涸。这时灌进去的果汁,会给人一种直接满足了自己体内中枢机关的快感,同时伴随着顺利完成学习计划的成就感,一股脑儿地涌上心头。
「哈——感觉就是为了这一杯而学习的。真畅快」
迅速洗完杯子,我离开了客厅。
刚走到走廊,就传来了声音。
「在那边度过无聊午后的哥哥」
说话的当然是樱。
樱的房间在走廊对面,正对着我的房间。
樱只把脸探出自己房间的门外,露出一副得意的表情。
「怎么了」
「要不要来点刺激的……?」
樱的头缩了回去。这次只把手伸出门外,向我招手。
我正要打开自己房间的门进去,樱却从后面抓住了我的衣领。
「……你在干什么?」
「哥哥才是」
「我想要刺激,所以准备在自己房间读昨天买的轻小说」
「就知道哥哥会这么无情。不会让你逃掉的哦」
「喂,你,很危险啊!」
我就这样被拖着进入了樱的房间。被推倒在樱平常使用的床上。我慌忙坐起身来。本想问「到底怎么了」,不过……
看到樱的瞬间,我理解了情况。
樱从肩膀以下用黑色斗篷遮盖着。头发也不是平常熟悉的明亮颜色,而是黑色的。显然戴着假发。
樱穿成这样,只有一种可能性。
「新作品吗?」
「正是如此——」
樱优雅地脱下遮盖身体的斗篷,朝着天花板扔了过去。
然后,从下面露出了,
「哦,安娜斯塔西娅!」
是『间谍·达令』的女主角安娜斯塔西娅的服装。
COS是樱在初二时迷上的爱好。
促成她这种爱好的,又是我的妈妈。在我们开始交往后不久,樱就开始出入母亲的西装工作室了。然后,她就在制作高级定制服装的妈妈旁边,开始学习制作动漫角色的COS服装。
我不由自主地被吸引到樱身边。
近距离观察服装。不愧是向专业的母亲学习过,做工非常出色。
动漫角色视觉特有的乳袋(就像胸部线条紧贴在衣服上一样,清晰突出的样子)也以惊人的质量被重现了。
……。
在分析到这里的时候。
我意识到自己的脸太靠近樱的胸部了。
抬起头,正好与低头看着我的樱四目相对。
好尴尬。
「没关系的哦~,哥哥~。我完全不觉得哥哥盯着妹妹的胸部看很糟糕哦~」
「不,不是的。我纯粹是在检查服装的成品而已」
「真是的。和往常一样,就是不肯认输呢~」
樱按住自己的胸口,做出一副楚楚可怜的表情。
然后,
「为什么……为什么一想到他,心跳就会加速……?这样下去可没法拆除炸弹啊……难道说……他是我的达令吗……?」
她眼中泛起泪光,脸颊微红,这样说道。
听到这台词的瞬间,我感觉自己的心脏被击中了。不,不仅仅是心脏,仿佛连包裹着肋骨的整个部位都被震撼了,这是一种甜蜜的冲击。
樱刚才说的,是『间谍达令』第一话的台词。杰伊和安娜斯塔西娅的特工基因同步,瞬间葬送了敌方特工。之后,由于同步带来的冲击,杰伊昏倒了。安娜斯塔西娅只好独自拆除敌人留下的炸弹,此时她的独白就是这段话。在粉丝投票中,这个场景排名第一。
我想要掩饰自己发烫的脸颊,双手捂住了脸。
透过指缝,我看到樱露出了胜利的微笑。
「好啦,哥哥,你被击落了☆」
「尽管每次都这样,但根本不可能赢啊……。就像是安娜斯塔西娅从屏幕里跳出来了一样。而且还保留了樱的特质。我大脑当机了」
樱走近过来,抓住了我的双手。
就这样,我的右手被引导到樱的头上,左手则被引导到她的腰间。
「前段时间在电视里输了的我,你来安慰一下吧?」
「哦,好好好好……啊,得轻轻地摸,不然假发会歪掉。抱歉」
「啊哈哈。没关系没关系」
与其说是爱情表现,倒不如说是带着表扬从服装制作到实际COS的过程中付出的努力的心情,我持续回应着樱的要求。
「连耳环都是安娜斯塔西娅款式啊」
樱平时会在右耳上戴很多耳环,但今天只戴了一个。虽然只有一个,但却很引人注目。这是一个设计独特的耳环,看起来像是将变形的汉字「星」和字母「M」结合在了一起。这正是剧中安娜斯塔西娅经常佩戴的那种。它是一种被称为“杀手耳环”的道具。这是托尔马利共和国授予安娜斯塔西娅的,象征着「不追究任何杀戮罪行」的许可。这个耳环就是国家允许她自由杀人的证明。
「嗯,是在官网买的」
「原来是官方周边啊。宅不是不戴耳环的吗」
「哥哥你太老土了。现在的阿宅可不全是像哥哥这样一看就知道的类型。戴个耳环很正常啦」
「谁是一看就知道的类型啊,谁啊」
我轻轻推开樱的肩膀,让她离我远一点。
「啊——真开心——。这世上有些营养,只有在COS时候被哥哥宠爱才能摄取到呢」
樱一脸满足地说道。
我把目光转向桌子。宽敞的桌面上铺着一张防震垫,上面放着一台缝纫机。她现在穿的这套服装,还有存放在房间里步入式衣帽间中的以往作品,全都是樱从头到尾亲手制作的。记得刚开始做时装模特的工作时,她还高兴地想着「可以有更多钱用于COS了」呢。
乍一看,除了步入式衣帽间外,樱的房间结构与我的房间并无二致,看起来平平无奇。但实际上,四面墙壁、天花板和地板都经过了特殊的隔音处理。因此,即使使用缝纫机也无需担心会打扰到邻居。在妈妈和良治先生为我和樱寻找住处时,全套隔音的房间是他们特别坚持的一个条件。
桌脚边放着一个45升的垃圾袋,里面塞得满满当当。
樱注意到了我的视线,一边用食指挠着脸颊一边说道。
「全都是制作服装时剩下的边角料。积攒了不少呢」
「……辛苦了。我来清理吧」
我正准备提起垃圾袋扎紧袋口,樱却突然把袋子抢了过去。
我以为她是发现自己不小心把什么重要的东西一起扔掉了,但事实并非如此。
樱抓起袋子里的几块布料,紧紧地攥在手里。
然后,她竟然朝着我胸口的方向扔了过来。
这突如其来的奇怪举动。
面对不知所措的我,樱露出笑脸说道。
「拍照,哥哥」
「等、等一下,樱……!」
「快拍!」 
我从口袋里掏出手机,迅速启动了相机。
我也从垃圾袋里抓起布料,瞄准樱的腹部以下,注意绝对不要打到脸地扔了过去。
就像在海浪边玩泼水游戏一样。
我们互相朝对方身上扔布料。
一只手拿着手机的我,被迫进行不利的战斗。
樱双手捧起大量布料,朝天花板扬起。
一瞬间,灯光被遮挡,房间里出现了斑驳的淡淡阴影。
我右手拇指恰到好处地按下快门键。
玩了一会儿后。
我和樱仰面躺在单人床上。盯着天花板,可以暂时忘记房间里布料满地的现实。
「既然你的COS这么厉害,为什么不试着上传到网上呢?SNS上不是常有吗?只遮住眼睛或嘴巴,以免被认识的人发现,就这样活动的人」
「嗯,我觉得那些人与其说是不想让现实中的熟人知道自己有COS的爱好,不如说是不想让看自己账号的陌生人知道自己的长相,所以才遮起来的。只是稍微遮住脸或身体的话,对平常就在一起的人来说,应该很容易就能认出来吧。我也有专门用于模特工作的账号……要保护个人信息不被泄露可是很麻烦的」
「啊,原来是这样……」
「而且,被哥哥以外的人看到什么的,樱会害羞的啦。哥哥难道不想独占我的COS造·型·吗?」
「别想趁机捞分」
「呜,被发现了」
老实讲,如果说不想独占,那是骗人的。但是,要说出那样的话,需要克服的羞耻心门槛实在太高了。
「哥哥,我差不多想换衣服了」
樱取下假发。露出了熟悉的、一如既往的明亮发色。
我从床上起身,准备离开房间。
最后再回头看了樱一眼。
「怎么了,哥哥」
「没什么。……换完衣服后,来打扫吧」
我想,金发的安娜斯塔西娅也不错。
但不知为何,我没有说出口。
用手机拍的照片数据,在发送到我和樱的电脑后,就删除了。

我打开教室的门。
是午休时间。
在往常的清洁工具柜前,看到了纲吉和菊太郎……樱也站在那里。
樱竖起食指,似乎在愉快地随心所欲地说着什么。
「宅男君。太大的话也有太大的烦恼哦」
走近时,樱的这番话传入耳中。
「…………你们在聊什么啊」
「哦,凤理!」
「嗨,凤理君」
纲吉和菊太郎露出仿佛发现了救星般的表情,向我打招呼。
前几天,樱在教室里纠缠过来时,我独自一人反抗了她。从那以后,纲吉和菊太郎似乎在对付樱的事上有些依赖我了。
当然,我之所以能够反驳樱,是因为我和樱私下里是恋人关系。如果一军小组的其他人也像现在的樱这样经常来搭话的话,说来惭愧,我也无法回嘴。所以,对于纲吉和菊太郎对我微弱的信赖,我感到有些愧疚……。
「我正在和宅男君们聊他们喜欢的安娜斯塔西娅酱呢。我从女性的角度给他们解释了穿着这种性感装扮战斗有多么困难。毕竟我也曾经在一流杂志上亮相过,想给宅男君们一些有价值的见解。嗯,我真是女神啊」
「噢」
「现在刚结束了第一课:胸部大也有诸多不便」
「…………」
纲吉和菊太郎紧闭的嘴唇微微颤抖。
他们涨红的脸上写的是『第一课?我们可没听说还有第二课!』
『那么,我们开始第二课吧。我要教教宅男君们关于乳……那个动画里出现的,完美贴合胸部形状的服装」
喂,你刚才差点就说出乳袋了吧。
「第一次看到那个袋子的时候……我也震惊了呢。作为一个女高中生,对那个袋子能产生的感情,只有一个。嫉妒……和憧憬!」
「是说了两个吗?」
「说了两个呢」
「宅男君们,你们说什么?」
面对樱的一瞥,纲吉和菊太郎慌忙闭上嘴,猛地摇了摇头。
樱若无其事地继续她的「讲座」。
「通常,无论穿什么衣服,女孩子的身体线条都不会那样显露出来。在第一课中我也解释过,本来胸部比较大的女孩子在选择衣服时就很费劲。衣服的轮廓会从胸部最高点垂直向下落……好,纲吉君,女孩子的轮廓会变成什么样呢!」
「突然点名制!? ……啊,看起来会显胖之类的吧……」
「不准说女孩子胖!」
「诶,对不起!」
「扣十分!」
「为什么啊!?」
「……没办法呢。正确答案是,『看起来会显得身材丰满』哦」
「……那不结果还是胖――」
「不许顶嘴!这简直是……!下次再跟宅男君们打交道的时候,我得带上鞭子了!」
纲吉的嘴角抽搐了一下。他大概在想「香月同学真的做得出来」。
「丰满身材本身很可爱!但是,在不该被这样看待的场合被如此看待,会很讨厌!这就是女孩子的心思。胸部丰满是很棒的。可是,偏偏是这丰满的胸部,破坏了辛辛苦苦锻炼出来的纤细腰身。仔细想想,女孩子被要求的东西还真是矛盾啊。要求胸部要大,腰要细,这不是很奇怪吗?这可是在说同一个身体啊?怎么可能这么方便地让一边变大,一边变细呢!……明白了吗?宅男君们。女孩子的美,从根本上就充满了矛盾。这个,下周考试会考到的哦。…………呃,我刚才说到哪儿了。……对对,就是说,明明跟真实女性的烦恼毫无关系,却对动画里穿着能完美展现身体性感曲线的衣服的女孩子感到嫉妒和向往,就是这个话题」
长篇大论还在继续。
我大概是时候该插话了吧。恐怕纲吉和菊太郎也已经到极限了。
我这么想着,偷偷瞥了一眼身旁两位朋友的脸,却看到了出乎意料的表情。
他们俩的脸上并没有显露出疲于应对谈话的神色……反而是带着几分疑惑的表情。
而且,这表情是针对樱的。
不明白两人表情的含义,我转而凝视着正沉浸在交谈中的樱的脸。
似乎没有什么特别奇怪的地方——
樱轻轻拨弄了一下耳边的头发。
——有了。
我身体突然紧张起来。
事情的关键……就发生在樱的耳边。



樱耳垂上装饰的耳环,和平时戴的不太一样。
那是「杀手耳环」。是安娜斯塔西娅的标志性物品。
为什么樱会戴着它来学校?难道是昨天COS之后就一直戴着?然后早上睡迷糊了,错把这个当成平时戴的耳环了?
不,现在什么理由都不重要。
问题是,纲吉和菊太郎,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偷偷摸摸地瞄樱的耳朵。
而且,樱每次撩头发,他们两个都歪着脑袋想要更清楚地看到她的耳朵!脸还不由自主地动着!
糟了,这可糟了!
纲吉和菊太郎对视了一眼。
『今天香月同学戴在耳朵上的那个,好像杀手耳环啊?』
『香月同学怎么可能戴动漫周边啊。不过,设计确实很像呢。真想再靠近一点看看啊』
这两人已经开始眼神交流了! 就好像直接传到脑子里一样,连谈话内容我都能清楚推测!
「要做出那样清晰勾勒出身材曲线的衣服,在制作衣服前的纸样阶段,就必须反复测量尺寸才能开始制作。不然的话,尺寸很容易出错。特别是安娜斯塔西娅酱,她和我们一样都处在成长期呢。制作衣服的人,一定是非常厉害的匠人吧」
「抱歉,香月同学!」
我不禁大声喊道。
热切讲述的樱被打断,露出了惊讶的表情。不仅是纲吉和菊太郎,周围的同学们也都纷纷投来疑惑的目光。
这下,虽然喊出来了。
但是,要怎么才能自然地向樱提起耳环的事呢。
想想想,想想想……。
有了,想到办法了!
「能稍微……和你单独聊聊吗」
真是的,除了这种蠢到家的主意就想不到别的了吗。

校舍后面,我和樱面对面站着。
从教室到这里的一路上,我尽量避免被别人发现我和樱走在一起,所以总是和她保持着五步的距离。结果,我不得不加快脚步走在前面,而且还因为在教室现了眼而后悔,心脏也因此不规律地跳动着。好不容易走到没人的校舍后面,安心感让我一下子冒出汗来。
我努力平复着粗重的呼吸。
「突然把我叫出教室,怎么了,哥……啊,不对,现在应该叫你风见君……比较好?万一突然有人来怎么办!好,我继续演戏!不会露出破绽的!」
「呼……呼……哈……哈……」
「怎么啦,宅男君,告白吗?喜欢上我了吗?但是抱歉呢,我已经有心上人了。我爱的人是……世界上唯一的,哥哥。我的哥哥,又帅气又温柔,还会迁就我……为了等不及到每日白星全部冰淇淋八折日的可爱妹妹,哥哥会动用自己的零花钱,今天给我买哈根达斯哦。因为他最喜欢我了!」
「现在……不是……开玩笑……的时候……」
「哎,到底怎么了,哥哥」
「耳环……」
「什么,耳环怎么了?」
樱露出疑惑的表情,摘下了耳环。
然后,看到自己放在手掌上的耳环的瞬间。
「哇啊啊啊啊,这、这是什么啊!」
「樱、樱,声音太大了!」
「…………诶,不会吧,真的完全没注意到!今天早上,匆匆忙忙的差点迟到……可能是一不小心弄错了吧」
「不管怎么说,这样就放心了」
「嗯,那个,对不起,哥哥……」
「没,没事就好。回教室的时候错开时间吧。为了以防万一,今天最好不要太接近我们几个了」
我背对着樱,打算先她一步回教室。但走了几步,我又一次回头看向樱。怎么说呢,就像是有人在后面扯我头发一样。是恋人,或者说是兄妹之间呼吸的功劳吗?我察觉到,自己还想对樱说些什么。不出所料,因为我回头的举动,樱露出了害羞的表情。
「哥哥,那个,我,在教室里找你说话,是不是不要了比较好呢……。果然,很奇怪吧。明明说好要保密我们的事,却又要在学校找你说话什么的。……我太任性了,给哥哥添麻烦了吧」
我一时语塞。
因为樱的行为,确实不合理且自相矛盾。正如她所说,如果想对我们的关系保密,就不应该在教室里和我说话。
但是。
『难得和哥哥在同一个教室,却完全不能说话,那多讨厌啊!』
脑子里浮现出几天前晚饭时的记忆。
「这样吧,下次开始……」
樱的表情,变得有些胆怯。
看到这一幕的瞬间,我心中的答案,变得清晰起来。
「稍微,拜托一下纲吉和菊太郎吧」
樱,露出了笑容。
被她那样看着,我便无法再怀疑自己做出的选择。没错,我和樱的关系,从一开始就建立在暧昧和矛盾之上。说到底,明明交往却要对周围的人隐瞒关系这种行为本身,不就是充满了愚蠢吗?现在才开始思考「我们在干什么啊」之类的,才是真的毫无意义。我们能做的,只有竭尽全力,维持我们选择的生活而已。
我再次背对樱。这样总算可以回教室了。
然而,在拐过教学楼的拐角时,我又一次回过了头。
这次,换我还有话想对她说。
「哈根达斯自己买」

回到教室,我被纲吉和菊太郎团团围住。
「凤理!」
「凤理君!」
糟糕。
说起来,我还没想好要怎么跟这两人解释我刚才的举动——把班上的女王,香月樱突然带出教室这件事。
明明还有一道必须跨越的关卡,我却在回教室的路上完全没有想好对策。
「难道说,你跟香月同学……」
纲吉带着意味深长的表情逼近我。
不妙。
难道说,他察觉到我跟樱之间有什么特殊关系了吗——
「决斗了吗!」
并没有。
「你跟她战斗了吧,对吧! 『我的安娜斯塔西娅才不是你们这些非粉丝可以随便议论的』,你肯定斩钉截铁地这样说了!为了推的角色居然敢反抗香月同学,真是英勇啊你!」
「我尊敬你,凤理君。用2000年代左右御宅族的俚语来说,就是『安娜斯塔西娅是我老婆』的那种感觉吧。我现在在你身上看到了光芒」
………。
「啊,是啊。我已经跟她说好了,别再那么严厉了」
纲吉和菊太郎的眼睛闪闪发光。
我感觉脱了力。

虽说也没发生什么,但今天的事,还是得找个机会郑重其事地跟樱说一两句才行。
我在自己的房间里,刚把今天的作业全部做完。
樱还没回来。
到做晚饭的时间还早。
我去了客厅,打开电视。随便挑了一集『间谍·达令』,开始播放。我坐在沙发上,一边等樱回来,一边悠闲地度过这段时间。
『背叛者要付出代价……不,是惩罚,安娜斯塔西娅』
听到电视里传来的声音,我低声自言自语:「啊——是这集」
画面中,安娜斯塔西娅双手被锁链绑着,囚禁在一个阴暗狭小的房间里。她面前的审讯官手里拿着鞭子,舔了舔嘴唇。
这是安娜斯塔西娅伪造身份,作为成员潜入敌对组织,结果暴露了自己是间谍的那一集。
说实话,我不太喜欢这集。当然,我认为『间谍·达令』就整体作品而言是部杰作。但是,就算是再好看的动画,只要有一季的长度,就总会有一两话看不下去的。
对我来说,就是这集。
动作戏精彩,杀必死镜头也不错,本应是看得赏心悦目的一话……。
电视画面中,前来解救安娜斯塔西娅的杰伊被敌方组织的战斗员们包围,陷入危机。安娜斯塔西娅被敌方干部带在了杰伊面前。这时敌方干部对她说道——。
『安娜斯塔西娅。杀了这个男间谍。如果你不是间谍,应该能做到吧』
犹豫的安娜斯塔西娅。就在敌对组织的成员们对安娜斯塔西娅抱有的疑惑即将变成确信的时候——杰伊突然掏出藏在身上的手枪,朝安娜斯塔西娅开火了。曾经结下深厚羁绊的杰伊的攻击,令安娜斯塔西娅震惊得无以复加。千钧一发之际,安娜斯塔西娅躲过了杰伊的枪击。杰伊的目光仿佛在对安娜斯塔西娅说「拿出真本事来」。杰伊与安娜斯塔西娅全力以赴地战斗起来。两人一边进行着招招致命的攻击,一边在激烈对抗的同时,不对彼此造成致命伤害……。找准时机,杰伊放出烟雾弹,从现场逃脱。留下的安娜斯塔西娅,因为杰伊拼命的攻击,被敌对组织的成员们认定是真心想杀死杰伊,洗清了叛徒的嫌疑(没错,杰伊正是预料到这一点才会攻击安娜斯塔西娅的)。取得信任的安娜斯塔西娅,在几天后成功获取了敌对组织的机密数据。之后,安娜斯塔西娅策划了让自己看似意外身亡的伪装,计划在不引起敌对组织注意的情况下,返回杰伊等人所在的祖国。在敌对组织度过的最后一晚。潜入敌方首领房间的安娜斯塔西娅,用刀在首领的抽屉里刻下了「A&J」的涂鸦。
「果然,还是有些粗糙啊。安娜斯塔西娅认为,正因为这次任务是和杰伊两个人一起执行,才能够成功。因为那种『我们两个完成了这件事』的成就感,她才在敌方首领的房间里留下了两人的姓名首字母。虽然我明白这是在表现安娜斯塔西娅对杰伊的好感在不断增加……但隐藏身份的间谍竟然做出这种给敌人留下线索的行为,作为情节来说总觉得有些奇怪。虽然可以说她对杰伊的感情已经升级到了这种地步,但如果真的被察觉到了什么,那可就是国家的危机了啊」
在这段情节里,安娜斯塔西娅最后做的事。
也许可以归类为一种,所谓的「暗示」吧。
暗示。那是一场游戏,在被发现和不被发现的边缘,发布暗示两人秘密关系的信息。
『会不会有人察觉到我们的关系呢——』。享受着这种紧张感的一种娱乐。
所谓的暗示,是指实际行为与由此获得的精神上的快乐,完全朝着相反方向的游戏。
做的事情本身,是在扩散自己的信息。但是,其结果却是,能够沉溺于与恋人的二人世界,以及将其他所有人都当作配角对待的快感。
享受刺激。
虽然对喜欢的角色有这种想法很不好,但坦白说,我认为这是愚蠢的行为。
「利用他人,把自己封闭在只有两个人的世界里的游戏,我这辈子都无法理解」
这是以前就有的感觉,现在再看一遍也依然如此。
我故意大声说出来。
关掉电视,从沙发上站起来。
就在那一瞬间。
我感觉到心中有什么异样。
我把手放在胸口。
「……是错觉吧」
心跳得厉害,快得仿佛要跳出来似的,激动不已。
像是某种不该挖掘的情绪在萌芽。
差不多该准备晚饭了。
我努力把注意力转移到做饭上。从电饭煲里拿出内胆,放入淘好的米和适量的水,按下开始键。
―――今天的我,有点奇怪。
平时内心毫无波澜的事情,今天却产生了异样的反应。
是因为忙着帮樱掩饰宅女身份而心烦意乱吗?可是,我也没有感到精神疲惫啊……
说起来。
今天,樱在学校戴了角色周边耳环,如果被纲吉和菊太郎他们明确发现了的话,会怎么样呢?
那个时候,在我的两位朋友看来,樱的行为或许会像是「暗示」一样吧。
班级里的中心人物,打扮时尚的女孩。实际上是个宅女,一直希望能加入宅男们的对话,却因为不好意思而自己开不了口。所以故意戴上动画周边,希望引起他们的注意……
从冰箱里拿出今晚要用的猪五花,我不禁笑出了声。我意识到,这也许是我那两位御宅族朋友能够想象得到的剧情。
——等等,我在想什么啊?这是什么奇怪的妄想?为什么我现在会心跳加速?
内心深处传来疑问的声音,但我已经停不下来了。
妄想不断膨胀。
比如说,这只是比如说。
如果樱戴着动画周边耳环的事情被周围的人发现了。
如果我也去网上买了同款的杀手耳环,然后挂在书包上带去学校。
那个时候,周围的人会怎么想我们呢?
想到这里,我心中的一切齿轮都开始转动起来。
就这样,我变得无法再准备晚饭了。

我知道了,是樱回来了。
打开玄关的声音,脱鞋的声音,走在走廊上,朝客厅走过来的声音。
「我回来了,哥哥。啊,那个,关于我今天犯下的错,我想再次向你道歉……」
打开客厅门,樱的声音停下了。
原因在我。
我坐在沙发上,低着头,手肘抵着大腿,双手交叉,摆出祈祷的姿势。
「代价……」
「代,代价!?」
听到我嘴里说出的不得了的话,樱吓了一跳。
「不,需要惩罚……」
「惩罚!?」
樱慌慌张张地抱住自己的身体,书包从她手里掉在地上发出声响。客厅里陷入一片沉默。过了一会儿,先开口的是樱。
「今天是我的错,所以……」
樱朝沙发这边的我身边靠近。然后,
「随便你,怎么样都……」
她张开双臂。我抬起头。与我对上视线的樱,像是羞耻难耐般闭紧双眼。
我轻轻地,站起身。
像是领悟了什么似的,樱的身体,一瞬间颤抖了一下。
「打我一拳吧」
「诶,为什么!?」
樱再次睁开原本闭着的双眼。然后确认我的表情……憔悴不堪的我的表情。
「哥哥,你喜欢那种的吗?我还是第一次听说。……你一直都在逞强,但已经到极限了之类的?」
「不是」
我摇了摇头。然后,鼓起勇气坦白。
「不小心打开了啊……!暗示开关!」
客厅里再次陷入了沉默。
樱把眼睛瞪得圆圆的。
「那是什么眼神啊樱……啊,你该不会没认真听吧!」
这下轮到樱低头思考了。没过多久,她就意识到仅凭自己无法理解我刚才说的话。
「首先,暗示开关是什么?」
问得好。
「就是樱今天上学时不小心戴错的,那个安娜斯塔西娅的耳环」
「啊,嗯……」
樱捡起掉在地上的书包,开始在里面翻找。
「是这个吗?」
她打开从书包里找到的耳环盒,向我展示里面的杀手耳环。
「咕,咕啊啊啊啊啊啊啊!」
「哥,哥哥!?」
看到发出悲鸣的我,樱似乎察觉到了事态严重。
我向惊讶的樱说明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回到家观看的『间谍·达令』里,明明之前没那么喜欢的片段,却突然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兴奋。我意识到,这股兴奋的源头,或许是今天的骚动引起的。发现樱错把『间谍·达令』的周边带到学校时的紧张……以及问题得到解决时的放松感,这些可能作为快感被刻印在了大脑中,这就是我的假设。照这样下去,我可能会屈服于快感,从明天开始在教室里暗示我和樱的关系。我可能无法抑制住这种冲动。某种不可阻挡的东西,已经在我心中启动了……!
「这就是,暗示开关」
「呃,你这样说我也」
樱的眼神恢复了平静。不,与其说是平静……
那双眼睛不知为何,显得有些空洞。仿佛在恋人身上看到了什么污秽不堪的东西一般。
樱从我身边离开,走向厨房,在冰箱前翻找着什么。也许是在找果汁吧。
看着樱的举动,我的焦躁感更加强烈。难道说,她认为我现在说的事情没有紧迫性吗?现在根本就不是悠闲的时候啊!再这样下去可就糟了。
樱从厨房回来了。
为了让她认真对待这件事,我跪了下来,抱住她的双膝。
「求你了樱,把我身上的暗示开关关掉吧!就这么开着明天去学校的话,总感觉会发生什么不得了的事情啊!」
「我还以为你在回家的路上,一直想象着要怎么生气呢……没想到居然会是这样」
我抓住樱的左手。连同那个装着耳环的盒子一起。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很想要这个!想要你给我想得不得了!」
「哎,哥哥你为什么想要耳环啊!?」
「想把它挂在书包上带去学校。想被纲吉和菊太郎看到,然后被他们问『那是什么啊』!然后我想一边意味深长地笑着一边回答『啊……这是别人转让给我的。说是因为一些原因,不能再戴去学校了』!想用这个笑容,让纲吉和菊太郎明白那个人对我来说是多么重要!然后,让他们想起班上的红人香月樱昨天好像戴着同样的耳环,让他们开始『该不会……』地胡思乱想!」
「这不是平常冷静的哥哥!怎么办,讲真怎么办!」
樱慌慌张张地寻求帮助,左右张望着。但家里除了我们以外没有其他人,当然没有人能把她从困境中解救出来。
万事休矣。
在我脑中掌管理性的区域里,我也知道自己不能被这种欲望所支配。
但是,我就是无法抑制住这种冲动。
就这样,想方设法地把樱体内的暗示开关也打开,两个人一起过上幸福的暗示生活―――。
客厅里,响起了一阵声音。
那声音,和这严肃的场面格格不入(或许也可以说是和这滑稽的场面无比般配),听起来是那么漫不经心。



肚子在叫。
是眼前的樱的肚子,在诉说着饥饿。
我的动作,停了下来。过热的脑袋,像被浇了一盆冷水,心情逐渐冷却。
至于樱,似乎还没明白自己肚子发出的声音对我造成了怎样的影响―――我自己也没明白―――只是呆呆地愣在那里。
我小声说道。
「……肉还放在外面」
「诶,什么」
「肉还放在外面」
我离开樱,跑向厨房。那里放着先前从冰箱里拿出来的薄切猪五花。
「晚饭的准备,完全没开始!」
「诶,哥哥,那―――」
「抱歉,樱!晚点再说!得抓紧时间了!」
现在的季节是五月。虽说离夏天还很远,但常温下放置肉类已经是让人感到不安的温度了。
「对了,电饭锅的开关已经按过了!谢谢你,三十分钟前的我!你拼尽最后的力气留给我们的希望,我绝不会白白浪费!」
准备好砧板,先将青椒纵向切成细丝,放在一旁备用。接着是白菜,最后是猪五花,都切好。将白菜和猪五花全部放入锅中,加入味噌、面汤、料酒、味啉调味。用中火慢慢煮。要不要挤一厘米左右的蒜蓉进去呢?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放弃了。毕竟明天还要上学,就算我不怕,为了樱还是不要冒险比较好。因为汤汁会比较多,所以不需要另外做汤了。将之前切好的青椒放入平底锅,倒入少许色拉油翻炒。炒至断生后关火,加入少许豆瓣酱和两大勺料酒,重新开火,将酒精挥发掉。最后关火,撒上一勺左右的盐昆布,配菜就完成了。回头看看锅里的情况。白菜的白色部分开始变得透明,我照例产生了一种「这家伙,终于肯认输了」的莫名征服感。
樱在一旁看着我在厨房做饭的样子,小声地说了句,
「太好了,还是往常的哥哥」
但我正集中精力做饭,所以没太听清。趁我做最后处理的时候,樱回到自己房间,应该是去换衣服了吧。
等到换好衣服的樱来到餐桌前时,我已经把饭菜都摆好了。
今天晚饭也要开始了。
「话说回来,放学后我和一起玩的几个人闲聊了一会儿。聊到哥哥了」
「啊,我午休时把樱叫出去的事,果然被追问了吧」
「一开始,我还想着要不要骗他们说是风见君向我告白了」
「喂喂」
「因为,那样反而更安全吧。我们学校啊,已经到了向我告白过的男生被归类到『其他众人』那一栏里会更省事的阶段了哦」
「厉害啊。明明才入学一个月」
「但是那样的话,哥哥你的人际关系会很麻烦吧?了解哥哥的那两人,要是突然知道哥哥向我告白,肯定会觉得莫名其妙吧」
「这倒是」
「所以,就设定成这样了。一开始是被风见君叫出去跟在他后面,中途被别的班的朋友叫住了,所以什么都没说就跟着朋友走了」
「哈哈,这也太过分了」
「就连平时一起玩的朋友们,好像也稍微有点被吓到了呢~」
一边填饱肚子一边聊天,让樱的心情变得很好。柔软的白菜和略带嚼劲的猪五花的油脂一起在口中咀嚼,真是让人心情愉悦的口感。配菜的青椒炒肉丝,用盐昆布和少许香味浓郁的豆瓣酱调味,恰到好处地提升了风味。
「对了,哥哥。那个暗示开关怎么样了?」
「啊……」
经她这么一说,我想起来了。
我像是在摸索着什么似的,用左手抚摸着自己的胸口。
「……什么都没有。已经没事了」
「恢复得还真快啊」
刚才还沉溺于与我无缘的「暗示」这种非日常的快乐中无法自拔的我,竟然被料理这种日常的习惯给拯救了,真是不可思议。
「虽然刚才说了随便你……不过,如果哥哥想我付出代价的话,能不能不要不给我饭吃?」
「那么,就先从」
我露出了坏笑。
「在非打折日买哈根达斯的人,应该付出什么样的代价呢」
「啊,偷看冰箱了?」
「刚回来的时候,你在厨房里鬼鬼祟祟的,引起了我的注意」
「因为,中午和哥哥聊过之后就超想吃了嘛!哥哥的也买了哦。我们一起吃吧」
我接受了这个提议。在猪五花之后来点清爽的甜点,应该不错。
一边想象着甜点的冰凉香甜,我用筷子夹起猪五花,放入口中。
果然,不放蒜是对的。

第三章 惊喜要少糖

「樱说土豆炖肉不能当米饭的配菜,关于这件事我有点奇怪」
「怎么了?」
「就算在土豆炖肉里放很多猪肉,樱也说这样不能配米饭。用猪肉配米饭不就好了吗?至于土豆和胡萝卜,不用考虑和米饭搭不搭,单独吃就好了吧」
「诶——,放在同一个盘子里的菜,怎么能那样分开考虑呢。虽然土豆炖肉本身很好吃」
「能让樱配着白饭吃得香,我作为主菜做的是这个生姜烧」
「哥哥真的是神。饭不知不觉就吃光了」
「生姜烧也用了猪肉,这样一来两道菜都是猪肉,撞车了。关键是,还都是一个包装袋里出来的……」
「……啊!真的耶!都是猪肉!」
「不过,只要樱觉得好吃就行」
「好吃!」
她的话语里没有一丝一毫虚假。樱带着满面的笑容,没有任何不满地,伸出筷子夹起眼前的菜肴。樱的食欲一如既往地很好。
星期三下午七点。
今天的晚餐是土豆炖肉、生姜烧、凉拌菠菜。
“今天学校发生了什么事?”“和朋友聊了什么?”“学习上有什么不懂的地方吗?”之类的日常对话还在继续。
樱把姜汁烧的猪肉在卷心菜棉被上滚来滚去。
「对了,哥哥。下周日,秋野小姐邀请我去她家,哥哥也一起去吧?」
「诶,秋野小姐?」
突然提出的名字,让我有些困惑。
我和樱居住的公寓,灵魂之爱四乃花。
秋野小姐,和我们住在同一层的……1002号室,可以说是邻居。
就读名牌大学的十九岁女性。和恋人同居。
并且……是知道我和樱关系的,屈指可数的几人之一。
和秋野小姐第一次见面,是在今年三月。在公寓的公共走廊里,擦肩而过时互相打了招呼,仅此而已。作为刚搬来的邻居来说,是极其平凡的相遇方式。
当时,我和樱正要出门购物。樱先向秋野小姐打了招呼。「我们『兄妹』一周前刚搬来。请多关照」。这是我们事先商量好的。对学校里的人,可以简单隐瞒我和樱同居的事实……但是,对附近的邻居也采取同样的做法就很困难了。何况,对方还住在同一层,那就更不可能了。所以,我们打算只对邻居们说「我们是兄妹」,强行蒙混过关。(顺便一提,公寓的管理公司那边,似乎是妈妈和良治先生做了工作——虽然不知道是怎么做到的——好像和他们签了秘密协议,保证我和樱的信息不会泄露给其他住户,所以不用担心)
听到樱打招呼,秋野小姐看了看我和樱,说道。
「你们两个,是恋人吧」
真是直截了当,或者说,是干脆利落的一句话。
我拼命忍住不让动摇的神色流露出来,努力控制着脸部肌肉。「为什么会被看穿?我们只是并排走在一起而已啊?距离感太近了吗?话说普通的兄妹就不会好好地一起去购物吗?但是动画里的兄妹不都是这样很正常的吗?」……这样的疑问,在我的脑海中盘旋着。
而樱,不愧是她,依然保持着亲切的笑脸,没有丝毫破绽。
「你在说什么呀——!虽然大家都说我和哥哥长得不像,但我们真的是兄妹啦——?」
「我知道你们是兄妹。所以,你们在交往吗?」
最后一句话出口后。
樱、秋野小姐,然后连我也沉默了。
沉默之中。
我开始觉得,我隔壁住的可能不是什么普通人。
秋野小姐的眼神很不可思议。那双眼睛仿佛能看透他人内心竖起的壁垒,以神的视角从上方窥视着一切。
樱看向我。我明白她和我想到了一起,点了点头。



樱打破了沉默。
「我们,其实是——」
就这样,樱把我和她的「真实关系」,告诉了秋野小姐。因为我觉得对她也没什么好隐瞒的。虽然我确实担心秋野小姐会不会守口如瓶,但现在看来,她似乎连恋人的百坂小姐都没有告诉。
之后,樱似乎偶尔还会去秋野家打扰。不过我嘛,就算在等电梯的时候偶遇,也只是简单打个招呼的程度。到目前为止,也只有樱被「邀请去家里」过。我个人和秋野小姐的关系并没有那么亲近,只是像樱的附带一样,这样去她家真的好吗——。
「哥哥,你不喜欢秋野小姐吗?」
「不,不是不喜欢……我只是,不太擅长和人交往。和平时一样的犹豫罢了」
「这样啊。不过……哥哥感受到的,应该不只是犹豫吧」
樱像看穿了似的望着我。
「唔……」
确实如樱所说。我不想去秋野家,但与此同时,我又很想去她家。
而理由,则在于秋野小姐的恋人。
秋野的恋人……名叫百坂穗。
一般来说,别人的恋人怎么样都无所谓,但百坂小姐不一样。
百坂穗,是动画迷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知名人物。
她是声优。在本季度的深夜动画中也出演了多部作品,是位实力派。
她拥有七色的嗓音,最『擅长』根据角色调整演技,所以观众常常在看到片尾名单前都意识不到那是百坂穗配的音。也因为她过于灵活的声线,经常被安排出演非人类角色,是一位女性声优。
顺带一提,她也出演了正在热播的『间谍·达令』(担任辅助主人公杰伊执行间谍活动的毒舌管制AI「邦迪」一角)。
现在,这位百坂小姐,正躺在恋人秋野小姐的房间里。
「哥哥,你从初中开始就喜欢百坂小姐了吧。好像最开始见到百坂小姐的,不是我,是哥哥吧? 哥哥放学回家的时候,在外面的走廊上跟百坂小姐擦肩而过……你当时好像被吓到了一样,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直到后来我回来,从电梯里出来之前,你都一直在那里发呆呢。…………就像为我准备了隔音的房间一样,爸爸妈妈在找房子的时候,也特意考虑到那些了吧?」
「怎么可能」
我用筷子夹起猪肉和土豆,故意装作豪爽的样子塞进嘴里。
「说实话,我当然想见她」
「那」
「可是,用这种动机去见面,不会让人很迷惑吗?我和百坂小姐在声优和粉丝这层关系之前,还是住同一层的邻居。樱和她是因为单纯的邻里关系才变熟的还情有可原,我却要跟着你去她家打扰,这也太追星族了吧。谁都想把工作和私人生活分开吧。我在学校和家里的生活就完全不一样。正因为如此,我才明白。所以我才在一开始就拜托樱,不要把我是百坂小姐粉丝的事告诉秋野小姐。如果我真的是那种会动歪脑筋的人,我早就跟纲吉和菊太郎他们炫耀了。毕竟,我们每天都在兴致勃勃地聊『间谍·达令』的话题。和这部动画的出演声优住在同一栋公寓的同一层,这种话我每天都在拼命忍住没说,你知道我有多辛苦吗?如果我像樱那样,把自己是阿宅这件事完全隐藏起来,也许就不会说漏嘴了……但我,一直在和诱惑作斗争啊。……好,我决定了。虽然很抱歉,但我还是不去了吧。好像拿她当借口,对秋野小姐太失礼了。我一点也不想威胁到百坂小姐的生活」
「说不定能帮上百坂小姐一点忙……的话呢?」
「什么意思?」
「其实呢―――」
樱开始说明原委。
下周日是秋野小姐和百坂小姐的纪念日,听说是两人初次相遇的日子。由于两人都不擅长料理,所以一直在寻找「有没有好心人愿意免费帮做一顿纪念日大餐」……
「别把我扯进来!」
「来嘛来嘛。哥哥做四人份的料理,一起开个派对怎么样」
「不,事情我倒是明白了,但这下更不好了吧!这种日子,我这个无关紧要的人怎么能掺和进去!不如说,樱你也该考虑一下吧!?她们两个,对了,应该痛痛快快地去外面吃才对。说到底我只是在日常生活中做做饭而已。又不是什么料理高手」
「她们两个说,倒是想尝尝哥哥做的菜」
「什么叫倒是,什么叫倒是啊」
「啊——啊。秋野小姐和百坂小姐,真可怜啊。难得的纪念日,却只能凄凄惨惨地吃便利店饭团度过了吧——」
我的内心动摇了。
「哥哥,你刚才说『在学校和家里的生活就完全不一样。所以明白百坂小姐的心情』对吧。我觉得哥哥说得对。最近声优的丑闻之类的,八卦杂志也开始报道了,所以百坂小姐有恋人这件事,周围的人……特别是同一个行业工作的人,肯定也不能告诉他们吧。而且之前还听说,秋野小姐也是,因为她爸爸是那种非常古板的人,所以很担心会通过别人传到他耳朵里,所以即使是以前的朋友,也不能告诉他们百坂小姐的事。就像我和哥哥的关系一样。就像我们只告诉了秋野小姐秘密一样,秋野小姐她们,也只有我们这些和工作没有牵扯的人,才能依靠吧。正因为我和哥哥在家里和学校过着完全不同的生活,所以才能理解秋野小姐她们的心情,不是吗?」
樱的话,确实有道理。
如果对方是在依赖能共享同样烦恼的人……拒绝的话,确实良心上也过意不去。
内心,动摇了。
虽然动摇了。
但我用钢铁般的意志,摇了摇头。
「不去!身为男人,一旦决定的事就不会改变。绝对不去!」

然后,秋野小姐和百坂小姐的纪念日到来了。
至于我。
「……还是,来了」
时间是下午六点。
我站在灵魂之爱四乃花1002室门前,手里提着装有厨具和食材的大塑料袋。
樱邀请我去秋野家做料理的那天,我一开始确实是断然拒绝了。然而,不到一个小时,我就改变主意说「还是去吧」。
诚然,我的厨艺在平均水平中也算不上多么出色。再者,如果端出什么奇怪的菜肴,恐怕会让我憧憬的声优失望。
尽管如此,对方抱有期待这一点,对我影响很大。
而且——说实话——想见到心仪声优的粉丝心理,推了我最后一把。明明之前对着樱信誓旦旦地说「不去!」,结果「对方都邀请我了,去一趟也没什么吧」这种借口,却在我的心里不断膨胀起来。
一边自责着优柔不断的自己,一边按下门铃。“来了”一个女人的声音回应道。是秋野小姐吧。之前已经得知,百坂小姐因为工作会晚些到,所以现在这个时间,除了秋野小姐应该没有别人了。另外,樱因为和朋友有约,要到七点前才能赶到。
「你好,我是风见」
过了一会儿,门开了。
从里面走出来一个留着黑色长发的女人。
「等你半天了,请进」
是秋野小姐。她是一位散发着知性气息的、很酷的姐姐。
我在玄关前,毫不紧张地顺利脱下鞋子。这都要归功于先前按下门铃前无数次的想象练习。
我被领进了走廊深处。前方是客厅、餐厅以及独立的厨房。格局和我与樱的家完全相同。只不过,住的人不同,氛围也截然不同。室内装饰以黑白色系为主,透着一股知性的气息。沙发前的玻璃茶几,散发着我和樱的生活中不曾存在的光泽。
我抛出了事先准备好的开场白。
「真棒的房间呢」
「谢谢」
妥了。
忽然,我好像看到地板上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一瞬间,我以为她养了猫,心里一紧。倒不是讨厌猫,而是担心自己是否能恰到好处地夸赞她养的猫。
不过,是我多虑了。
在地板上移动的并不是猫,而是一个圆形扫地机器人。扫地机器人从秋野小姐身边经过。
「我的房间被夸奖了呢。多亏了你,爱迪生」
我无比好奇到底是秋野小姐和百坂小姐谁给扫地机器人起了名字,但还是忍住没问。
小小的圆圆的爱迪生这回朝我这边过来了。
就这样径直从我脚边经过……并没有。它突然转向,撞上了我的右脚踝。我反射性地抬起右脚,它又撞上了我的左脚。
「……你好,爱迪生」
我不知道该如何反应,只好先朝脚下打了声招呼。
虽然我的话应该没有触发语音识别,但爱迪生还是离开了。它似乎打算去房间角落的充电处休息一下。
我转向秋野小姐,想用笑容掩饰尴尬……却看到她脸上浮现出钦佩的表情。
「你,我很喜欢。爱迪生会错认成是垃圾的人,一定不是坏人」
在踏进这栋屋子的门之前,我还在烦恼着『能不能和年上女性好好相处』『一定要回应憧憬的声优的期待』之类的事情。
至少,不用过度在意社交礼仪这一点,现阶段倒是让我安心了不少。
「不好意思,能现在让我看一下厨房吗」
「啊,当然可以」
厨房,说好听点是干净,说难听点就是毫无生活气息。秋野小姐和百坂小姐都不怎么做饭,所以这也没什么奇怪的。
只是没想到……比我和樱的家里的厨房,烹饪设备本身要齐全很多。
微波炉搭载了最新的过热水蒸气模式。煎锅、中华锅、搅拌机、无油炸锅……哦,连塔吉锅都有。
「这些都是穗搬来的时候带来的。说是看起来很有趣就买了,结果一次都没用过呢」
以仿佛无论传送到哪种类型的餐厅都能通用的厨房为背景,秋野小姐说道。
「来吧。别客气。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吧」
「好的」
我从众多厨具中,拿出平底锅、砧板和碗。
「今天,我们做煎饼吧」

「要不要一起做?百坂小姐看到的话一定会很开心的」
「原来如此……你是想玩‘猜猜哪些是我做的,哪些是凤理君做的’游戏,对吧」
「我没那么说」
幸好碗有很多个。我和樱的家的厨房只有一个碗。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就被「每户人家每种厨具只能有一个」这种奇怪的想法给束缚住了。秋野小姐家的厨房里,即使是同一种厨具,也有好几个不同设计和尺寸的。算上我带来的碗,做饭的进度应该会顺利很多。
「首先,来做面团吧。和我一起做吧」
我旁边是系着围裙的秋野小姐。
和别人一起站在厨房里的感觉很新鲜。我和自己的母亲都没有一起做过饭,樱就更不用说了,在家她只负责吃。
和几乎没说过话的姐姐一起做饭,这种感觉真是不可思议。
我和秋野小姐面前分别放着两个碗。两个人加起来,一共四个。
「首先,在第一个碗里,加入两百克低筋面粉。以及四克泡打粉。用打蛋器把它们充分混合」
我放慢动作,以便秋野小姐也能看得清楚明白。
「第二个碗里,加入和刚才的低筋面粉同量的牛奶,还有两个鸡蛋,砂糖大约六大勺,以及,食用油两大勺。注意,不要先放食用油,否则砂糖会黏在勺子上。……全部放进去以后,也用打蛋器充分搅拌均匀」
秋野小姐的动作非常利落,很难想象她之前说过自己几乎不做饭。尽管她那种冷静的动作,感觉不像是在做饭,而是在做化学实验,但很让人放心。
「把第一个碗里的东西,一点一点地,放到第二个碗里,搅拌均匀。全部,漂漂亮亮地混合在一起后,面团就做好了」
一段时间里,我和秋野小姐沉默地搅拌着碗里的东西。
我也很久没有做过煎饼了,为了避免把碗打翻,暂时集中精神在手上。
不久,两碗面团就做好了。
将两个新碗,像最初那样分别放在我们面前。
「刚才做的再来一份吧。难得开派对,多准备一些怎么样」
「我没意见,不过能吃完吗?」
「没问题。说实在的樱能全部解决掉」
我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秋野小姐却轻轻地笑了。
不一会儿,四大碗面团就做好了。
「那么,接下来做酱汁和配料吧。……我来砧板上切香蕉、切巧克力。啊,还要切做金枪鱼沙拉的洋葱,眼睛难受的话就告诉我」
「金枪鱼沙拉?」
「金枪鱼沙拉。我参考了可丽饼的浇头。应该,和煎饼也很搭。我想拜托秋野小姐,做那种在碗里搅拌的酱料。请看看我带来的塑料袋里」
「……奶酪碎、牛油果、黑芝麻…………明太子?」
「是的。可以按我说的,搅拌一下吗」
我在砧板上把巧克力切成小块。秋野小姐像是觉得很有趣似的观察了一会儿我的动作,然后才开始着手自己的工作。
六点半的时候,八种酱汁终于全部做好了。
「这样一来,就只剩等百坂小姐和樱来了。等她们到了以后,就把刚才和好的面团放到平底锅里煎吧」
总算是告一段落了。
多亏秋野小姐帮忙,比预定提前了不少时间结束。
在秋野小姐的催促下,我坐在了沙发上。
秋野小姐拿着两只玻璃杯从厨房回来,玻璃杯放在玻璃桌上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危险,但也不难听。
秋野小姐坐在我旁边。和樱一起生活,让我已经习惯了和别人共用一张沙发,但身边坐着的人的重量不同于樱,让我感到不安。沙发因另一个人坐下而产生的细微晃动传到我的大腿,我的内心微微躁动起来。
「也许还早了点……但如果下次还有这样的机会,就四个人,从头开始一起做怎么样?今天因为穗有工作,没办法」
她的话,让我心里涌起一股暖意。
我喝了一口秋野小姐拿来的饮料,是红茶。冰箱里好像有没开封的茶包,大概就是那个吧。
「虽然是第一次料理,但还挺开心的呢。看来我得另外准备谢礼给你才行」
「不用不用,谢礼什么的!……啊,不……」
我条件反射地拒绝了,但脑海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
「那个,承蒙您这么说……不知道方不方便,我有个请求」
「什么事」
「厨房里的,搅拌机可以借我用一下吗」
「搅拌机?」
「我家没有搅拌机。前段时间,有个很红的模特在SNS上晒自己每天喝的自调果昔,结果樱看到了,就一直很想喝。……我想着,如果能亲手做给她,给她个惊喜,她一定会很开心的」
「厨房里的东西都是穗的,所以我没办法替她决定……不过,我想她应该会答应的。我帮你跟她说说吧」
「谢谢!」
真是意外之喜。我不禁握紧拳头,暗暗为自己加油鼓劲。
秋野小姐目光认真地盯着我。我把手掌放回大腿上。
「抱歉,我太兴奋了」
「你是个好男孩」
冰块在红茶中沉浮,发出清脆的响声。
「……诶?」
「我和樱小姐经常聊天……我还以为是樱小姐对凤理君很着迷呢。但好像不是这样。你对她的热情也很高啊」
「啊,原来如此……」
秋野小姐是为数不多的几个知道我和樱秘密的人之一。也就是说,对樱来说,秋野小姐是珍稀的可以讨论「真正恋爱话题」的珍稀对象。樱在我不知道的地方对这样的对象倾诉……而且,甚至让秋野小姐觉得她「对男人着迷」了。
突然间,一阵难为情的感觉袭上心头。
「是啊……现在的话,说不定,是樱更喜欢我吧,我是这么想的。付出喜欢的是樱,受到喜欢的是我,就是这种感觉。但是,正因为如此,我才不能搞错啊」
「搞错?」
「必须努力让自己不要忘记我是什么样的人。我是迟钝的宅男,而樱是人气女生。正常来说,像我这样的人就算给她跪下磕头,也不可能跟她交往。和樱在一起的时候,我有时会不小心忘记这件事。因为樱对我完全不隐藏她的爱意……有时我会觉得,就算我们是在高中教室第一次相遇,也能够成为恋人。这种感觉通常不会持续十秒钟……但即便如此,也太傲慢了。很危险,也很愚蠢」
为了滋润喉咙,我喝了一口冰红茶。冰块碰到门牙,传来一阵轻微的疼痛。
「想借搅拌机给樱一个惊喜,多少是因为我想让自己远离那种傲慢、危险、愚蠢的想法。偶尔也需要简单直接地去争取分数……我很容易就会忘记自己的身份。虽然不太想说这种假设……但如果,我和樱分手了。樱肯定不愁找不到下一个。只要闭着眼睛在学校走廊上,随便抓住一个路过的人的手臂,肯定就能找到比我更好的人。而我……就只有老路可走了。一辈子,和动漫角色谈恋爱。或许那样也并非不幸……但至少,我再也遇不到比樱更好的人了。所以,我有时候必须直接地、夸张地,去表达我的爱意。就像『你三周前念叨着想喝自制沙冰,我一直都记着呢』这样。我能给她的东西,无论怎么想,都比她能给我的东西少得多」
「这样吗。你也和樱小姐一样,拥有美好的事物。……比如能做出现在放在厨房里的那些的,美味料理的才能」
「料理……吗」
我望向厨房。虽然坐在这里看不见,但我和秋野小姐刚才准备好的煎饼用面团,还有盛到盘子里的酱汁什么的,都还在那里。它们身处漆黑的厨房中,散发着暧昧的存在感,那香味仿佛飘到了客厅,又仿佛没有……。
「那个……虽然被期待着料理水平而被邀请过来,真的很抱歉……我自己的料理水平,绝对不是什么值得称赞的东西……我想这你应该从樱那里听说了」
「嗯,听说了」
「不仅如此,我鼓起勇气,说了」
「…………」
「…………」
「…………」
「其实,我经常偷工减料……」
「……偷工减料?」
「比如说,刚才的煎饼面团……真正的食谱里是要加香草精的。但我就是嫌麻烦,所以没加。实际上,我觉得不加也足够好吃了,所以就没加……但如果加了的话,肯定会更美味的啊。不然的话,食谱里也不会特意写要加香草精了」
「……加了会使烹饪过程更复杂吗?」
「不,只要往刚才的碗里滴几滴就够了,所以几乎没什么影响。……只是香草精,我从根本上就抵触买它。因为我不想将确定除了做甜点之外没有其他用途的东西放在家里。泡打粉是因为需要一次性用完面粉的时候很方便才买的,但香草精,实在是……」
不会被秋野小姐责备没有按照正确的食谱制作吧——这样的不安掠过心头,但似乎并不需要担心。
秋野小姐一边认真地点头,一边说道。
「原来如此。你说的很有道理。」
「就是说啊!啊,说到我做饭偷懒的事,还有一件,是最近发生的……我做了个赤鱼煮」
「哎,真好。听起来很好吃呢」
「这道菜的食谱里,有一个东西出现的概率很高,秋野小姐,你猜是什么?」
「……赤鱼?」
「正确答案是,锅盖」
「没听说过的食材呢」
「不是食材,是厨具。做炖菜的时候,放到锅里,直接压在食材上用的盖子。用它的话,炖菜会很快入味…………不过,我没用过」
「那又是为什么」
「因为我根本就没有。我不想在厨房里堆太多东西。……啊,我不是说秋野小姐家的厨房不好」
「呵呵。没事的。我也完全同意你。继续」
「我做的炖菜从未被樱抱怨味道不佳,所以基本上我所有的炖菜都不用锅盖。但是,使用锅盖会让食物更加美味,这是毋庸置疑的。因为如果不会变得更美味,食谱上就不会特意写上要用锅盖了!……据我所知,可以用厨房纸代替,但把那种纸放进锅里也让人有些抗拒……结果,到目前为止我一次都没用过锅盖……」
我抓起冰红茶杯,一饮而尽。缓缓地将杯子放在玻璃桌上,杯壁上的水珠顺着杯身滑落,在桌面晕染开来。
「我啊,就是这样随便的一个人。应该成为什么样的人,我心里清楚得很。更认真地对待料理也好家务也好,什么都做得来的话就好了。成为班级里中心团体的一员,成为配得上樱的开朗帅气的好男人就好了。那样的话就万事大吉。……但是,我做不到。世上的人都说,人是能够凭借意志的力量改变的生物,我觉得没错。但也是有限度的吧。比我更了解我自身限度的人,世上不存在。就算被当成是弱者的妄言也无所谓……我啊,自认为已经完全了解自己的可能性了。所以,我会一如既往地,做到最好。樱说想要一边对周围隐瞒和我的关系一边上一个学校,那就去上。做冰沙也要挑战一下。就是这样」
我感觉该说的话都说完了。
没有开电视,也没有放音乐,今天第一次踏进的这个房间,此时此刻,它显得更加安静了。
「抱歉。明明今天几乎是第一次和秋野小姐说话,却说了这么多自己的事情」
「没关系的。比起说话,我更喜欢听别人说」
就在这时,门铃响了。
我看了看表,时间已经过了六点四十五分。
「是樱小姐吧。如果是穗,会不按门铃,直接用钥匙开门」
秋野小姐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向可视门铃。
我内心松了一口气。
太好了,在百坂小姐之前,是樱先来了。这种情况下要是让百坂小姐先回来,就得我一个男生同时面对两位年上姐姐了(而且其中一位还是我憧憬的声优)。毫无疑问,对话的难度会瞬间飙升。幸好是樱先来,真是太好了……。
然而,我马上就要从天堂跌落地狱。
来的不是樱。
也不是百坂小姐。
秋野小姐看着可视门铃的画面,喃喃自语道。
「爸爸」

「诶!?」
我一下子从沙发上弹了起来。
我慌慌张张地转头看向秋野小姐。
「你把伯父也叫来参加纪念日了吗?」
「怎么可能!」
可视门铃似乎是从一楼的自动锁那里按响的。画面上,是一张眼神锐利的中年男子的脸。
秋野小姐迟迟没有按下接听键,铃声执拗地响着。
「啊,怎么偏偏在这种时候突然……一定是,为了那件事来的吧……该怎么办……」
秋野小姐,看起来十分狼狈。看到她这样,我的心里也焦躁起来。虽然我们相处的时间还不长,但我一直觉得秋野小姐是无论何时都不会乱了阵脚的人。究竟是怎样的「父亲」,才能让她如此惊慌失措呢……。
「凤理君。十分抱歉,但我爸就是这样,一旦决定的事就绝不改变……让我和我爸单独谈谈吧」
「当然」
秋野小姐按下对讲机的回复按钮。
『学吗?』
扬声器里传来低沉的声音。学……是秋野小姐的名字。
「爸爸,突然怎么了」
『还能怎么了!』
秋野小姐的父亲,语气中透着怒意。
『这段时间,我每次打电话问你近况,总是有其他人的声音混进来。我担心你是不是随便收留别人,还特地联系了公寓管理公司……结果他们说一年前你就申请了两人入住,也获得了许可!房子是我签的合同,房租也是我付的,你为什么从来不通知我一声?!不管是同居恋人还是流行的室友,我都说过很多次了,不管是谁都让你介绍和你住在一起的人给我认识……!你倒好,不是说时间不合适就是说肚子疼,总是强词夺理!今天无论如何你都要让我见见你的同居人。快,让我上来!』
即使只是在一旁听着,她的父亲的愤怒也传递了过来,我的皮肤表面都感到一阵刺痛。
他似乎是在一股脑地讲诉着我无从知晓的家庭状况……。
秋野小姐沉默了几秒,低垂着头,但很快便抬起头,脸上带着倔强的表情,
「知道了」
她解除了门锁。
可视电话的画面暗了下去。
秋野小姐猛地转过身来看着我。
我什么也说不出口。
就这样,我们沉默地对视了大约十秒钟。
「躲起来!」
「做不到!」
我已经彻底慌了,人生中第一次说出「做不到」这种话。
秋野小姐的爸爸现在肯定已经上了电梯,正把手伸向十楼的按钮。
然后,马上就要来了!
这算什么啊,现在到底发生了什么!?
明明开开心心地做着煎饼,享受着温馨时刻,怎么突然变成这样了!?
被秋野小姐推着背,我被带到了客厅角落一个大大的储物柜前。
秋野小姐猛地拉开柜门,推了我一把。我跌坐了进去。秋野小姐完全不顾我的状态,用力关上了柜门。视野被黑暗吞噬。
就在这时,门铃再次响起。这次应该是1002室玄关前的吧。
我听到秋野小姐走向玄关的声音。
传来房门打开的声音。接着是沉重的脚步声,咚咚咚地朝客厅走来。
我抱膝蜷缩起来。
「那学,你的同居人在哪里」
是我在对讲机里听到的声音。现在,秋野的父亲就在储物柜门的另一边……
「现在不在」
「是吗,那我就等着」
「爸爸!」
「别顶嘴!是谁作为学生,对父母做出了不义之举!」
「那个……」
秋野小姐沉默不语,这也在情理之中。如果刚才听到的她父亲在公寓入口处大喊的内容属实……那错显然在秋野小姐这边。就算是亲子关系,让父母付房租却不告知同居人的事情,未免也太不真诚了。
但是,我猜测秋野小姐这边肯定也有自己的苦衷,才会如此抗拒向父母介绍恋人。
传来她的父亲坐在沙发上的声音。
现在,该怎么办呢?
唯一确定的是,纪念日派对要取消了。毕竟,无论接下来如何发展,都不可能只把百坂小姐介绍给她的父亲就完事。她的父亲肯定也准备了一肚子话想对百坂小姐说。百坂小姐回来后,才是这修罗场的真正开始。
……对于预见的未来,我清晰地感到了「厌恶」。
我知道她的父亲的勃然大怒,很大程度上是秋野小姐和百坂小姐两人的责任。
但是,就这样让好不容易的纪念日变成两人糟糕的回忆,实在是太令人不快了。
有什么……有什么办法吗……。
就在这时。
我的心脏,猛地一跳。
储物柜的门,被人敲响了!
我完全没有感觉到有人靠近这扇门。
不如说从声音的源头判断,秋野小姐和她的父亲应该还坐在沙发那边。除非他们能把手像橡胶一样伸长,否则不可能敲到我面前的这扇门的。
门再次被敲响。我注意到,声音是从很低的位置传来的。与其说是敲门,不如说是在被脚尖轻轻地踢。
「怎么了?里面有什么东西吗?」
她的父亲语气有些怪异地问道。
「……堆积的垃圾吧。很大的垃圾」
秋野小姐的声音听起来有些不自然地大,就好像在试图向躲在储物柜里的我传递什么信息一样。
我顿时明白了。
原来是爱迪生!是小型扫地机器人爱迪生在撞门!充电结束,设定好的工作时间到了!
那就没什么好担心的了。太好了,太好了。
一点也不好!!
我现在可是躲起来的状态啊!爱迪生那样意味深长地动来动去的话―――
「那儿肯定有什么,我去看看」
——会被她的父亲注意到的!
传来她的父亲从沙发上站起来,朝这边走来的声音。
「爸,爸爸!」
秋野小姐已经来不及阻止了。
储物柜的门被猛地打开,刺眼的灯光倾泻而入。
她的父亲起初只是盯着我头顶上方的一片虚空,然后缓缓地低下头,目光最终落在我身上。
四目相对,我和她的父亲就这样沉默地对视着。他身后,秋野小姐用手捂住了眼睛。
我鼓起勇气,怯生生地开口了。
「请不要在意我……就当我是个垃圾什么的就行了」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她的父亲发出了尖叫。这很正常。发现有个不明身份的男子潜藏在女儿的家中,这样的反应是极其正确的。
尖叫声在储物柜里回荡。被那声音的压力袭击,我连一根手指也动弹不了。
秋野小姐把手放在了父亲的肩上。
「爸爸,这只是个陌生人,明白了就快回去吧」
「陌生人!?那不就是案件了吗!你怎么能这么冷静!?……喂!」
秋野小姐用力把爸爸的双肩向后拉,把他从我面前拉开。
然后,她也钻进了储物柜里。趁着自己父亲还状况外的时候,秋野小姐“啪”地关上了柜门。
「喂,开,开门!学!」
她的父亲在外面用力地敲着门,但是被秋野小姐从里面抵住的门,完全没有要被打开的迹象。
「……被看到丢脸的样子了呢」
秋野小姐低声说道。
「爸爸他说的一切都是真的。都是我的错。可是,无论如何,我都不想让他知道我和穗的事情。明明好不容易一起做了料理,却把派对搞砸了,对不起」
她似乎在为自己辩解,但我却无法理解她的话。
储物柜的空间,即使只有我一个人也感到十分狭窄。
现在,里面却有两个人。
身体不由自主地紧贴在一起。秋野小姐的脸,正好就在我的胸口附近。她柔软的大腿,挤进了我的双腿之间。
「爸爸他是个老古板,我知道他绝对不会同意我和穗的事……」
秋野小姐像是要将言语倾倒在我胸口似的,继续低声说着。
那低语仿佛要穿透胸膛,直接刺痛我的心脏一般。心跳骤然加速。
在这种情况下,我根本无法冷静地听她说话。
平时学习锻炼出来的语言能力,此刻几乎完全失效了。
「听好了,凤理君。我现在就要开门了。我会尽量拖住我爸,你趁机赶紧逃走,回自己家去。就算我爸追问,我也会保护你的个人信息,绝对不会泄露出去。好了,我要开门了。3、2、1……」
我迷迷糊糊地听着倒计时。
在听到零的那一刻,我甚至都不清楚自己需要做什么。
门的另一边,传来了她的父亲的声音。
「适可而止。那个男人是你的恋人吧」
听到这句话,秋野小姐停下了计数。她就这样抬起头,窥视着我的瞳孔。从门缝中透进来的微弱客厅灯光,让面无表情的她在黑暗中隐隐浮现。
「……秋野,小姐?」
秋野小姐镇定自若地,突然打开了门。她走出储物间,面对着目瞪口呆的爸爸,说道。
「没错,就是这样」
秋野小姐终于从我身上离开,我的思绪也终于冷静下来。不知不觉间,我微微沁出了汗水,客厅的空调让人感觉无比舒适。我开始重新思考。刚才,秋野小姐到底是在肯定什么事情?
…………。
「不好意思,打扰了」
我笑着向她的父亲鞠了一躬……然后抓住秋野小姐的双肩,和她一起回到了储物间,关上了门。
「喂、喂、喂,秋野小姐,你在想什么啊?」
「我想到一个绝妙的主意了。……凤理君。你,现在暂时假扮成我的恋人」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啊!」
「爸爸不弄清楚我的同居人是谁就不会回去。我要反过来利用爸爸的误会。你很懂礼貌,只要好好跟他说一下,就算是我那顽固的爸爸也很有可能马上就回家了」
「不行不行不行,真的不行!你还是老老实实介绍百坂小姐吧!」
「…………是啊,果然还是这样啊。这样子,根本就是搞错了吧……我一定是哪里不对劲了……」
看到她那样的表情,我下定了决心。
正如秋野小姐所说,拜托一个“昨天之前几乎没说过话的邻居男人”做这种事,的确是搞错了。
不过要说的话,「昨天之前几乎没说过话的邻居男人」的恋爱烦恼,刚刚又是谁耐着性子听完的?
我打开门。
站在那里的,是已经超然愤怒、一脸无奈的她的父亲。
「到底在搞什么鬼?一会儿开,一会儿关的……要不要我也进去?」
时间是下午六点五十分。
再过一会儿,百坂小姐和樱中的任何一个人都有可能来。
我心中的锣声敲响了。
「初次见面,我是她男朋友」

在秋野小姐解开一楼自动门锁,把她的父亲迎进公寓的时候,也许我真应该赶紧回家。「为了不让自己遭受困扰」——如果只考虑这个的话,那应该是最佳方案了。
现在回想起来——虽然只是因为太过惊慌失措而没想到那个选项——但那时候,也庆幸自己没有一个人逃回家。
如果我选择了那样做,秋野小姐就只能放弃,把百坂小姐介绍给爸爸了。
但是,我还在这里。
在1002号房间,我还能想办法。
我和她的父亲面对面坐在餐桌旁。
我紧张得厉害,放在大腿上的手都在发抖。她的父亲双手抱胸,目不转睛地盯着我。
「嘛,怎么说呢。你也不容易啊。虽然是事出有因,但被学说成是垃圾、陌生人什么的,肯定很难受吧。被恋人这样粗暴地对待,是不对的。你说是吧?」
「是,是的」
「顺便一提,我就不顾虑那么多了,也叫你垃圾,或者陌生人好了。因为我对你来说,可是恋人的父亲啊」
「……」
「开玩笑的」
她的父亲比我高,肯定超过了一米八。而且,他体格健壮。就算只看餐桌以上的部分,他那厚实的胸膛,因为胳膊交叉而更加明显的肱二头肌,都充满了压迫感。
这样一个男人,一边额头青筋暴起,一边说的笑话可不是什么笑话,而是凶器。
「我叫秋野游人,是学的父亲。你呢?」
「……风见凤理」
「风见君吗。……你的确搬到这屋子里和学住在一起,没错吧?」
「…………是」
「虽然有很多事想问…………不过你看起来很年轻啊。几岁了?」
「呃,啊……」
「十九岁。和我一样是大学二年级」
回答她的父亲……游人先生问题的不是我,而是秋野小姐。
游人先生看了眼女儿,脸上露出惊讶的表情,但很快又转向我。
「为什么要和学一起住?是因为大学二年级是人生中最想和恋人腻在一起的时期吗?」
「他之前住的地方被银行收走了。他的朋友要创业养虾,向银行贷款,凤理君当时给他做了担保人。结果那个朋友背叛了凤理君,卷钱逃到国外去了。冷酷无情的银行要把他住的地方收走,他无家可归,作为恋人,我只能收留他」
「和学邂逅的契机是」
「我在大学校园里被五个蘑菇头男生纠缠,是他救了我」
「就算是学生之间的恋爱,你对和学的这段感情有认真负责吗?」
「我和他一直保持着纯洁的关系。事实上,我们连手都没牵过」
「为什么一直是学在回答!」
游人先生用手掌拍打着餐桌。如果这张餐桌和客厅里那张一样是玻璃制的,恐怕已经被他拍碎了。
秋野小姐依然神色自若。我不禁咋舌心想「真亏她能随随便便编出这种博取同情的设定来」。
「原来如此。看来是学对你更热情啊。为了保护被责难的爱人挺身而出吗?不过下一个问题,你必须亲自回答」
游人先生身体前倾靠在桌子上,盯着我的脸。他就像相信只要这样问,眼前的人就无法再撒谎一样。
「你喜欢学的哪里」
…………。
这、这叫我怎么回答……。
信息量太少了。
我和秋野小姐今天才第一次正式说话。我绞尽脑汁,但无论怎么努力,好像也只能说出「我喜欢她用钥匙开自动锁的样子」。该怎么办……。
「认真、温柔……吧?」
「怎么说呢,太肤浅了。像是在用传闻赞美一个几乎没交流过的人」
「真敏锐」
「嗯?你说什么?」
「没、没什么!什么都没说!」
尴尬的沉默降临。秋野小姐的援助不会再来了。虽然我觉得自己必须做点什么,但就是想不出什么好听的话来。
「难道说,你……」
游人先生眯起了眼睛。
怀疑的目光,让我背脊发凉。
就在游人先生似乎要将他心中的怀疑说出口的瞬间。
玄关处,传来了转动钥匙的声音。
我和秋野小姐同时看向墙上的钟。
时间是七点五分。时间结束了。
玄关处,传来门被打开的声音。
「哥哥来了吗——?稍微迟到了一下,抱歉啦!回来路上,遇到百坂小姐就一起去购物了!」
「学酱,我回来啦——!  凤君,欢迎!  凤君是刚才和樱酱边走边想出来的,你美妙的绰号哟!」
最喜欢的女朋友,和最喜欢的声优,一同来了。
我、秋野小姐、当然还有游人先生,都没有说「欢迎回来」。
樱和百坂小姐……我昨天之前肯定无法相信,人生中会有同时听到这两个人的声音而心情不好的时刻。
就在这样的时候,樱和百坂小姐已经闯进了客厅。
两人都提着塑料袋。
「百坂小姐,买回来的东西,放在厨房吗?」
「啊,发现厨房那边已经准备了很多东西了!那就先放在餐厅那边吧」
「明白!」
樱和百坂小姐向我们走来。
把塑料袋放在餐桌上后,她们开始逐一展示里面的东西。
「你看,哥哥,是没有酒精的香槟味汽水!庆祝的话,没有这个可不行呢!」
「真是多亏樱酱了啊!一个人买东西的话,买三瓶七百五十毫升的瓶子,就直接玩儿完了!投降!」
「诶嘿嘿,还买了香草冰淇淋哦。这个,可以直接放进冰箱吗?」
「嗯,麻烦了……凤君,听我说听我说!今天问樱酱凤君要做什么,却怎么都不肯告诉我——!还说什么『冰淇淋今天应该会派上用场吧——』这种引人遐想的话,然后一边坏笑着放进购物篮里。来吧,凤君今天到底要做什么,快向我坦白!」
如果不是因为现在这种状况,「那个百坂穗单独跟我说话」这件事或许就能让我高兴到极点了……但现在,哪还有那个心情。
樱和百坂小姐好像终于注意到了游人先生的存在。
「哥哥,这大叔谁啊」
「有个超优雅的大叔……」
游人先生抱住脑袋。
「真是的,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啊……」
樱尴尬地拿着香草冰淇淋杯,朝冰箱走去。

「也就是说……是这样吗……」
游人先生先是指了指百坂小姐。
「你是正宗的、货真价实的同居恋人」
百坂小姐点点头。
接着,游人先生的手指转向我。
「风见君。你既不是学的情侣,也不是同居人,只是个邻居。你从储物柜里悟出了学不想把百坂小姐介绍给我的意思,出于邻居情谊,才答应扮演了假男友的角色」
「是的……是这样」
游人先生然后指向了樱。
「而你,是他的妹妹」
「是的!哥哥是妹控!学小姐值得更好的!」
那充满活力的声音过后,餐厅再次被沉重的沉默所笼罩。
「爸爸。对不起。都是我的错。穗的事情……我应该早点告诉你的」
秋野小姐颤抖着,面向游人先生。
「我也很抱歉。我本来是想帮秋野——学小姐,结果却做了多余的事……而且还想要骗你,我真是疯了。应该还有其他办法的」
我也跟在秋野小姐后面道歉。这件事我算是秋野小姐的共犯,所以有义务一起道歉。
「的确。被人耍得团团转,活这么大还是头一遭」
游人先生用手撑着餐桌,慢悠悠地站了起来。
「但与此同时,我也在反省自己是不是咎由自取。……虽然可能是个比较敏感的话题,但不说清楚又不行,所以就容我倚老卖老、无礼一回。学之所以要对我瞒着她的恋人,而风见君也选择帮她隐瞒……都是因为百坂小姐是女性吧」
无人应答。
当事人的百坂小姐,也依旧面无表情,静观事态发展。
百坂穗。本季度深夜动画的常客,人气的……女性声优。
正如游人先生所说。「难道秋野小姐的父亲,会是那种知道女儿喜欢女生就勃然大怒的人?」…… 被这种想法一再逼迫,我才最终决定要帮助秋野小姐。
秋野小姐沉默着。她什么都没说,却也肯定了游人先生的话。
「现在的时代,已经没必要那么在意了……我要是这么说,肯定会觉得我神经大条吧。我虽然知道女儿把我当成顽固不化的人……但没想到她连这种事都不跟我商量。说一切的起因都在我身上也不为过…………我今天就先回去了」
游人先生说着,要从客厅离开。
我和樱、秋野小姐、百坂小姐都无言以对,只能目送他离开。
然而,游人先生突然停下脚步,目光落在地面上。
那里,有一个圆形的影子。
「爱迪生啊,真怀念。记得是学高一的时候做的呢。考大学的时候,她说想把你也带到宿舍去的时候,真是松了一口气啊。和这东西住一起的时候,一天要被它绊好几次脚,在家里走路都费劲」
游人先生说着,打算跨过爱迪生——
「我是爱迪生!爸爸不要走不要走不要走啊啊啊啊啊!」
爱迪生说话了!?
游人先生猛地跳起一米多高,然后带着这股劲头回到了餐厅。我和樱都被这突如其来的情况搞得一头雾水,面面相觑。
秋野小姐用无奈的语气低声说道。
「……穗」
「啊哈哈,果然骗不了学酱呢。毕竟是爱迪生酱的妈妈兼我的恋人,没办法啊」
不会吧。
看来刚才爱迪生的声音,是百坂小姐配音的。我完全没听出来。
百坂小姐只是对爱迪生说了一句话,就成功地在一瞬间吸引了在场所有人的注意。
「恋人,什么的……穗,现在别说了」
「为什么?你和凤君,在我爸面前不也在扮演恋人吗?到我这儿就说不能做情侣间的举动了?你这是出轨吧?」
嗖——



百坂小姐轻轻地将秋野小姐抱在怀里,就像站在舞台上一样,用优雅的手势抱住了她。
「看着我的眼睛。然后向我保证。即使是谎言,也再也不要,不要和其他人说出‘恋爱'这个词」
这句台词蕴含着难以言喻的力量。它有一种非日常的回响,仿佛经过了无数次锤炼和打磨,是我们日常对话中绝对不会出现的。百坂小姐说完台词后,强烈的余韵在房间里持续飘荡,仿佛要持续一整晚。
然而,这种仿佛身处剧场的氛围突然被打破了。
「噗……哈哈哈哈哈哈!」
原本集中在百坂小姐身上的我的注意力,被打断了。
发出笑声的,竟然是游人先生。
「爸、爸爸。为什么笑呀……?」
「哎呀,怎么说呢。尽管本来就很沉重的气氛,在百坂小姐说话之后,一瞬间变得更加紧张了……气氛紧张到极点,超过极限了吧。我感觉,我心中的一根弦‘嘣’地断了。然后,就感觉……无视身为父亲的我在那儿眉目传情的你们两个,不知为何好好笑,太好笑了!哈哈哈哈……」
「学酱的父亲,真是位非常有风度的绅士呢。不介意的话,可以稍微聊一会儿吗」
「啊……是啊……说的也是!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请多跟我聊聊吧。学,风见君,还有风见君的妹妹,你们也不介意吧」
秋野小姐的表情一下子明朗起来。百坂小姐招呼游人先生到餐桌旁坐下。看到这一幕的樱,轻轻地戳了戳坐在旁边的我的胳膊。
「哥哥,还等什么呀?」
「怎么了,樱」
「现在正是煎饼登场的时机呀!」

这次料理,最靠得住的就是全新的平底锅了。煎饼之类的,要是锅里抹了油,就很容易上色,没法好好控制火候。一口还没用过、锅底没有一点使用痕迹、聚四氟乙烯涂层上没有一丝划痕的平底锅,最合适不过了。
从碗里用勺子舀起一勺面糊。从稍微高一点的位置,轻轻地倒入已经加热的平底锅。面糊一旦开始往下倒,勺子就不要移动,也不要晃动。这样一来,面糊就能轻轻松松地自然摊成圆形,在平底锅上慢慢展开。
「我来搭把手」
秋野走进厨房。
「帮大忙了。你也看见了,三个炉子都在用,本来想找人帮忙的,又不好意思开口。……因为,气氛实在太好了」
秋野模仿着我的样子,也开始煎面糊。
我从厨房向餐厅投去视线。
百坂小姐和游人先生,还有樱三个人谈笑风生。刚才,秋野小姐也坐在那里。话题好像围绕着百坂小姐,以及秋野小姐小时候的事情……总之是谈兴正浓。虽然一开始百坂小姐和游人先生都有些局促不安,但是樱就像润滑油一样活跃着气氛,渐渐地对话也变得顺畅起来。
樱完成了自己的任务,起身朝这边走来。
「哥哥,我去拿酱汁。放在这里的都要吗?」
「不,容易坏的都在冰箱里。放巧克力的那个,要用微波炉加热了再拿过来」
「了!」
是了解的意思。
煎饼本身,一张不用五分钟就能烤好。虽然中途翻面有点麻烦,不过我做了示范后,秋野小姐就能准确地模仿我的动作。
面糊一共做了八人份。虽然游人先生的加入是意料之外,但只多他一个人,也完全没问题。因为是派对所以多做了一些,现在正好派上用场。
烤好了四张左右的时候,我说道。
「秋野小姐,你也回餐厅去吧」
「这怎么好意思,怎么能让凤理君一个人忙活」
「说什么呢。我本来就是被拜托来做饭的,一个人完全没问题」
秋野小姐端着做好的煎饼从厨房走了出去。
「剩下的烤好我就过去,你们先吃吧!」
餐厅里的人纷纷向厨房里的我道谢。
聚餐开始了。
樱从瓶底抓住瓶子,将香槟色的饮料倒入每个人的杯中。
我操纵着三个平底锅,忙乱地翻动着煎饼,同时偷偷观察着餐厅的景象。
餐桌上放着一个堆满煎饼的大盘子。周围环绕着八个小碟子,里面盛着酱汁和配料。大家可以用勺子,根据自己的喜好搭配煎饼食用。
小碟子里的东西分别是,蜂蜜、蓝莓酱、草莓酱、巧克力酱、香蕉、撒了黑胡椒的金枪鱼蛋黄酱、明太子奶油奶酪、豆腐鳄梨混合物……。
「嘿,这是风见君和学做的吗?」
「真好呀——。凤君和学酱一起做饭什么的。下次我也要加入!」
「嗯。下次穗还有樱小姐也一起做吧。…………鳄梨,我先用啦。…………嗯,味道不错呢。因为煎饼的甜味比较淡,所以这种副菜风味的馅料意外地搭。明明烤的时候那么香甜,真不可思议」
「啊,好吃。说实话,我平时不太喜欢太甜的东西……但是这个我能吃好多。……放上香蕉,再淋一点点蜂蜜,味道刚刚好」
「因为是下班后来的,肚子超级饿呢——。把煎饼撕成两半,一半堆满金枪鱼蛋黄酱,另一半堆满果酱,穗要开动啦!」
「啊,百坂小姐,那是我哥吃煎饼的超级标准答案!甜的和咸的,真的可以无限循环!」
我把最后一块煎饼挪到盘子里,终于可以放松一下肩膀了。端着堆满煎饼的盘子走向餐厅,迎接我的是一片热切的“等很久啦”。这不仅是对煎饼,也是对我本人的热情。
餐厅的桌子是四人用,所以秋野小姐特地把自己房间的椅子搬了过来。
虽然只有我一个人坐在办公椅上,感觉有点怪怪的……不过,环顾着围坐在桌边的大家,我心中涌起了一股更加奇妙的感觉。
和秋野小姐今天几乎是第一次说话。和她父亲——游人先生见面也不过才过了两个小时(而且因为相遇的方式,也完全无法想象会像这样笑着围坐在桌边,简直是匪夷所思)。至于憧憬的声优百坂小姐,昨天还一百遍地对自己说「不要做让百坂小姐想起工作的事,绝对不能表现出追星族的样子」。但是,真的见面了以后,怎么样呢?虽然发生了各种骚动,无暇顾及这些……但我现在,面对着曾经觉得是天上之人的百坂穗,却完全没有兴奋,反而能保持平常心……
胸口暖暖的。
带来这份心情的,
「圣诞蛋糕什么的也是啊——晚上餐桌上大大方方地摆着甜食,就会让人心情特别好呢——哥哥」
是樱吧。
虽然中间发生了很多曲折,但说到底,如果没有樱,我根本不可能被邀请到这个家里来。
樱在煎饼上放了多多的明太子奶油奶酪,和少少的蜂蜜。
我,也照做了。

九点刚过,聚会就结束了。
帮忙洗完碗后,我和樱回到了自己的家中。
「话说回来,秋野小姐明明说自己几乎没做过饭,但动作却意外地麻利,真是吓了我一跳。不过,唯独处理鳄梨的时候,好像到最后也没能习惯呢」
「就是说哥哥和秋野小姐关系变好了呢」
「是啊。她朝我这边扔过来的鳄梨核,到最后我也能闭着眼睛接住了」
在自家餐桌前相对而坐,我和樱回忆着今天发生的事。
樱起身准备去放洗澡水。
我走向厨房,那里放着一个纸袋,里面装着的是从秋野小姐那里借来的搅拌机。
我得趁樱对袋子里的东西产生兴趣之前赶紧把它收起来,于是我打开了袋口。
袋子里装着的是一台最新款的搅拌机。我把它放进厨房下方的储物柜,那里是樱平时不会打开的地方。
我打算把纸袋折叠起来,却在抓住它的时候,感觉到里面好像还有东西。
我朝里面看去,发现底部还有一个相当大的塑料袋。
我从塑料袋里拿出里面的东西。
里面装着几片小小的、圆圆的东西。材质有不锈钢的、硅胶的、木头的……。
是锅盖。
里面还附了一张小纸条。
『祝好运。用完和搅拌机一起还我。秋野』
我不禁笑了出来。
我把所有锅盖都和搅拌机放在了一起。

熟悉的,高中教室。
我,呆站着。
周围一个人也没有。
窗外,太阳高高升起。
奇妙的,感觉。即使竖起耳朵,也听不到任何人的气息。教室外的走廊,隔壁的班级……说不定校门外,甚至整个东京,除了我以外都已经没有人了。
看到自己的身影时,违和感变得清晰起来。
我现在,穿着初中时的校服。
这,不对劲。
我意识到了,违和感的真相。
没错,是梦。
我做的是那种清醒梦。明明在梦里,却能意识到「我现在在做梦!」,是件稀罕事。
我大概一个月会做一次清醒梦。
每次都会想「既然在梦里,应该会发生什么好事吧」。
我捏了捏身上穿着的初中校服袖子,轻轻确认着它的质感。
抬起头,看向前方。
那里,有人。
明明刚才教室里还空无一人。
是樱。和我不同,她整齐地穿着现在就读高中的校服。
樱旁边,还有一个人。
而这另一个人,是只有在梦里才会出现的、极其不可思议的存在。
大概是,男人吧。可是,无论我怎么努力睁大眼睛,都无法对焦到他的脸上。只有他的脸,一片模糊。尽管模糊不清,却不知为何能准确地读出他露出的表情。
他在笑。
樱也在笑。
两个人,不知在畅谈些什么。
樱浮现出的表情,跟平时我在家中看到的一模一样。她正对着眼前这个我不认识的男人展露着笑颜。
我再也忍不住了,朝着两人迈出一步。然而,我却依然站在原地,没有移动半分。我索性跑了起来,却无论如何都无法靠近他们。
即便如此,我依然没有停下脚步。或许是因为在梦里的缘故吧,我丝毫感觉不到呼吸困难或是疲惫。
再踏出一步,就能到达了。这一次,这一次一定可以——。
不知何时,身后站着一位留着黑色长发的少女。
明明我拼尽全力奔跑,却始终无法前进半步,而她却能如此轻易地站在我身边。
少女用温柔的眼神凝视着我。
那是一双不含一丝杂质,清澈无比的眼眸。
曾经的我拥有过,却又因我而永远离去的初恋之人。
在这个梦境般的空间里,唯有少女的存在,散发着异样的光彩。
我要继续朝着樱奔去,还是转身面向黑发少女,我必须做出选择。
然后,我——

醒了。
从床上爬起来,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时间是不到六点。在闹钟响之前醒了过来。
是工作日的早上。也就是说,要去学校。梳洗完毕后要准备早餐,还得叫醒樱。
我走向客厅,打开通往阳台的窗户。感受到清晨凛冽的空气,就仿佛是自己亲手打开了今日份未开封内容的封条一般,心中涌起一阵兴奋。
我走到阳台上,用手肘撑着栏杆。眺望这座还未真正苏醒的城市风景。竭尽全力地挥霍着这份因比平时早起而诞生的从容。
胸口还残留着直到刚才为止所做的梦的余韵。那份余韵,即使深呼吸也无法从肺腑之中驱散。
「……哥哥?」
我回过头。敞开的推拉门那边,客厅里,樱正不安地望着这边。
为了让她安心,我笑了笑。
樱却露出无奈的笑容。
回到客厅,简单地互相道了声早安。樱开始在洗手台前洗脸。
我则走向厨房,打开水槽下面的橱柜。拿出上周聚餐时从秋野那里借来的搅拌机,放在料理台上,插上电源。
我打算挑战第一次做奶昔。不,也不是什么需要用“挑战”这种词来形容的大事。反正只不过是把材料扔进搅拌机,按下开关而已。
打开冰箱,把材料摆在料理台上。
只要把这些放进搅拌机里搅匀……就好了。
我再次看向摆放好的材料。
番茄、香蕉、豆腐、牛奶、蜂蜜……。
我虽然不敢说对奶昔很了解,但总觉得这些食材混在一起吃有点奇怪(特别是豆腐,真不知道是怎么出现在食谱里的,真是个谜)。我把番茄冲洗了一下,又剥了香蕉皮。
算了,不管了。我把两人份的食材一股脑地扔进搅拌机,按下开关。
刀片开始旋转,发出的声音比我想象中要大得多,正在洗漱台那边的樱被吓了一跳,忍不住叫出声来。
「哥、哥哥,那是什么声音!你在用我房间里的缝纫机吗!?」
「没、没事,别担心!可能还会响一会儿,不用管它」
我的心脏也砰砰直跳。我甚至怀疑现在搅拌机发出的会不会是故障的噪音,但应该不是。
搅拌机里的食材被顺畅地粉碎,溶解般地混合在一起,变成了一杯鲜艳的淡红色饮料。
我把饮料倒进两个玻璃杯,趁着樱过来之前,把搅拌机也洗干净了。
不一会儿,樱走进了客厅。她还穿着睡衣。
看到餐桌上放着的两个玻璃杯,她的眼睛闪闪发亮。
「咦,好像有什么好喝的饮料」
「我在刊登樱照片的杂志上看到你说前辈模特在喝这个,就用几乎一样的配方做了一下」
「哎,你还记得啊!什么,是哥哥亲手做的吗?真是太高兴了!刚才的声音是搅拌机的声音吧?」
「前阵子去秋野小姐家做客的时候借的」
樱拿起玻璃杯,像品酒前的品酒师一样凑近观察。
「……颜色,好像有点不一样」
「因为没放甜菜。……可不是偷工减料啊。白星商店没有的东西,就等于这世上没有」
「啊,这样。……不过,看起来很好吃,而且是哥哥特地做给我的,我很开心」
樱向我招手,我也走到餐桌旁。
总觉得特意坐下来喝有点奇怪。
樱左手叉腰,将右手拿着的玻璃杯凑近嘴唇。我也下意识地模仿她的动作。
喝了一口奶昔。虽然是饮料,但它强烈的食材本味还是让我感受到了与平时买的盒装橙汁完全不同的质感。
「清爽的甜味,浓稠的口感,真好喝,哥哥。和盒装的完全不一样呢」
「啊,好喝得让人吃惊。……真不可思议。明明分开拿出来的话都是些不想一起吃的食材,用搅拌机完全混合之后,竟然会产生如此强烈的整体感」
一杯玻璃杯中,仿佛蕴藏着一个未知的世界。
「……好怀念啊」
樱低声说道。她高高举起玻璃杯,从下方窥视着。仿佛那染上了淡红色的杯底,映照出了一些特别的风景。
「怎么了?」
「啊,不,没什么。只是,有点,想起以前的事了」
「以前的事?」
「嗯。……在我遇见哥哥很久以前,大概是小学的时候吧。爸爸带我去旅行。一个以温泉闻名的地方。温泉街里,有一家很时尚的咖啡馆。我在早餐时间点了一杯饮料」
「哦?」
「那时候,我还以为是奇怪的果汁……现在想想,那可能是奶昔吧。喝了哥哥做的奶昔,记忆就苏醒了。……真不可思议。明明我也经常喝袋装的奶昔,却一直没想起来」
「这样。搅拌机还真借对了」
「嗯……不,真的,我现在感觉非常怀念。就像在梦里一样。……那时候,妈妈刚去世。爸爸为了让我散心,带我去了那里旅行。从咖啡馆的窗户望出去,温泉街……与我们一直生活的城市截然不同的风景……不知为何,让我感觉那不像人间的景色。我觉得自己好像也迷失到了妈妈所在的地方……。但是,我内心深处很清楚。『就算把这座城市翻遍也找不到妈妈了』。于是我哇哇大哭起来」
「…………」
「如果还想再次发自内心地痛哭一场,我想去那里看看。人啊,一生中能有几次,用纯粹的感情哭泣呢」
「……谁知道呢。大概只有出生时的那一次吧?」
「这样吗?」
「不知道。但是……就算只是个婴儿,在这个世上出生一两天之后,也会开始思考和感受自己身处的现实吧。那么,在那之后的泪水,就是来自现实中那些杂质的反馈吧。如果是现实带来的心痛……也应该会被其他的现实所治愈吧。纯粹的悲伤,一定是纯粹到无法被治愈的」
我和樱一口气喝完了剩下的奶昔。玻璃杯里,留下了淡淡的红色痕迹。我从樱手里接过杯子,走向厨房。拧开水龙头,放出水,开始清洗杯子。
「这不是早上该聊的话题呢」
「这不是早上该聊的话题啊」
真是不可思议的早晨。梦、阳台、搅拌机、樱的回忆。充斥在我脑海里的这些要素,虽然杂乱无章,却意外地没有互相争吵。
心情舒畅。
过了一会儿,我比樱先一步离开了家(樱因为是女孩子,早上的准备工作还没有做完)。
我迈着轻快的步伐,向车站走去。

第四章 发型目录里没有像我这样的脸

女孩子的早晨总是忙忙碌碌。
像樱一样的时尚女孩,更是如此。
我和樱,在学校里对彼此的关系守口如瓶。
因此,上学时间也错开了。早出门的是我,后出门的是樱。
这里稍微说明一下,我和樱早上的例行公事。
我和樱的起床时间都是早上六点整。和高中生的平均作息相比,算是相当早了。
之后,我们会互相谦让着使用洗漱台,完成最低限度的梳洗,然后一起吃早餐。
我吃完早餐后便会换好衣服,六点半准时出门。然后在安静的教室里,一边等待上课,一边抓紧时间学习。
而樱呢……在我出门后,她的战斗才刚刚打响。整理头发、护肤、化妆,还要查看模特活动的SNS账号是否有异常…………要做的事情,恐怕有十多项吧。
然后,她总是踩着上课铃声的最后一秒抵达学校。
从表面上看,我似乎比樱勤奋,而她则显得有些懒惰。
但我却认为,事实恰恰相反。

「超不妙——。感觉我要开始注重打扮了」
虽然这么说对纲吉不太好,但对每天目睹樱努力的我来说,这句话真是让人笑掉大牙。
一个眼镜上沾着好几天的指纹都不在乎的家伙,怎么可能注重打扮呢?
这事发生在艺术课上。
我和纲吉、菊太郎,艺术选修课都选了美术。
我们和班上其他同样选择美术的同学一起,在美术教室里围着一尊石膏像。
「纲吉你吃错药了吧」
「才没有!」
纲吉一边唰唰地用铅笔在画纸上涂抹,一边说道。
「不是,总觉得有点突然啊。我在想,高中生活这样下去真的好吗?」
「你不是吧?这才开学两个月不到啊」
菊太郎说得没错。
纲吉现在说的话,一般来说怎么也得是懒散地度过半年学生生活后,才会说出口的吧。
「发生什么事了吗?纲吉」
菊太郎担心地问道。
纲吉没有停下手中的铅笔。就好像,通过专注于素描来避免与我和菊太郎的眼神接触一样。
「不,那个,就是……怎么说呢。动画里的角色,设计都很精致吧?我们也,就是……总不能一直顶着路人脸吧,就觉得……」
「纲吉君的脸很有特点。不是那种典型的帅哥美女,所以要是作为轻小说主角的朋友登场的话,插画师估计会很头疼怎么画。总之会一直定不下来角色设计,插画里也没出现过,第一卷就这么出版了。不过要是那部轻小说很走运,出到第四卷左右的时候,编辑就会开始想『差不多该给这个角色设计个形象了。都出场这么多次,外貌还不明不白的话读者也会混乱的』。结果就是,插画师一脸不情愿地开始设计的那种脸」
「什么脸啊!我有那么糟糕吗!?」
纲吉从画板前抬起头,气势汹汹地朝菊太郎扑了过去。
……本以为他会这么做,结果他又一次把视线落回到画纸上。
「你们……去过美容院吗?」
「没去过」
「我也没有」
我和菊太郎立刻回答道。
也许是意料之中的答案,纲吉马上就接着问下一个问题。
「我也没有……那,你们平常都在哪里剪发?」
「我去的那种一千五百円左右,剪得还不错的理发店」
「我是妈咪帮我剪的」
我和纲吉的铅笔都停住了。我们抬起头,一起看向菊太郎。
「……什么反应啊。我还以为我们是朋友呢。家人帮忙剪头发有什么奇怪的?」
「不是,你、你居然叫你妈‘妈咪’……呕!」
菊太郎往纲吉背上劈了一掌。
我默默地低下头,假装专心画画。
总之。
我们的时尚品味,也就这样了。
要是让拥有好几张美容师名片的樱听到这段对话,她肯定会嘲笑我们吧。
「两边短……中分……蘑菇头……狼尾……」
纲吉一边嘟嘟囔囔,一边用铅笔尖摆弄着画纸上石膏像的头部。
「在嘀咕什么呢,纲吉」
「发型种类啦!……好,决定了。明天放学。我们三个去理发店」
「哈?」
「诶?」
突如其来的展开,让我和菊太郎发出了傻乎乎的声音。纲吉却像提出了对三人都有利的提案似的挺起了胸膛。
「不是……说真的纲吉你怎么了啊。我就算了,我之前跟理发店的店长约好了,说『下次来的时候,除了剪发还会洗头』。那边好像经营困难的样子」
「我也是。会被妈咪认为我叛逆了」
纲吉挺直的背又变驼了。然而,他似乎还没有放弃三人一起去美容院的想法。他用依依不舍的眼神,轮流看着我和菊太郎。
纲吉的视线转向我这边的时候,我发表了意见。
「你那么想去的话,自己一个人去不就好了」
「笨蛋!你是想让我一个人变得时髦吗!」
「你在说什么啊…………」
「听着,凤理,你这么聪明应该明白吧。……想象一下啊。星期一早上。一只死宅,以脱胎换骨的姿态走进学校………不是去便宜的理发店,而是去高档美容院剪的头发………用人生中第一次买的发蜡精心打造的发型………怀着世界将会因此改变的期待,他打开了教室的门!但是!等待着他的,却是残酷的现实!那些只会吵吵闹闹的笨蛋男生会说『嘎哈哈!那家伙,突然想变帅哥啦!?』。那些恶毒的女生会说『哎呀呀!笑死了——!快拍下来发到网上去,绝对会火!’』……就会成为一辈子的心理阴影!」
「你想太多了吧…………哈哈」
「谁会那样想啊…………呵呵」
「你们不已经在笑了吗!……听好了!正因为这样,我才要你们也一起去美容院!……要是下周一只有一个人发型变时髦,那就会在班里很扎眼。但要是三个人都变时髦了,周围的人就会想『咦?他们三个本来就是这样吧』」
「谁会那么想啊。我们班的人又不是瞎子」
「过分~。只有我一个人去好可怕的~。求求了~」
我和菊太郎面面相觑。
总之,纲吉的提议太过突然,至少现在不可能立刻就答应他。
我和菊太郎都回答「让我想想」,没有把话说死。就在纲吉说「期待你们积极的答案啊——」时,下课铃响了。
学生们把完成的石膏像素描放在讲桌上,离开了教室。
「纲吉君,你那长发乔治,打算怎么办?不会就打算那样交上去吧?」
「切。干脆给它画上鼻毛算了。得教教这群不需要付出努力就能一直保持帅脸的石膏像,发呆久了是会长毛的」

每日白星今天牛奶特价。
篮子里,没忘了放两盒一升装的。
在熙熙攘攘的购物人群中穿行,在收银台前排队。
等待结账的时候,想起了今天纲吉的事。
没想到,他居然说想去美容院。真是令人震惊。虽然我没资格说别人,但纲吉应该也认为不修边幅也是作为御宅族的一种免罪符的吧。这到底吹的什么风啊……。不过他好像确实说过,想从路人角色设计中毕业什么的……。

收银台旁边方形的柱子是镜子。那里映照出我的身影。像我这种年纪正是成长期,但自从上了高中,我就完全没有成长的感觉。无论是外表,还是内心。
不久,就轮到我结账了。
我顺利地付了款,把买的东西放进环保袋,走出店门……我的内心产生了一种变化。
我开始觉得,陪纲吉去一趟也无妨。
至于为什么会有这种想法,具体解释起来很困难。但或许是前几天对秋野小姐说的话,在我的潜意识中起了作用吧。

『比我更了解我自身限度的人,世上不存在。就算被当成是弱者的妄言也无所谓……我啊,自认为已经完全了解自己的可能性了。所以,我会一如既往地,做到最好。樱说想要一边对周围隐瞒和我的关系一边上一个学校,那就去上。做奶昔也要挑战一下——』

于是也要挑战一下帅气的发型。
就是这样。
能帮到朋友。樱也一定会很高兴。一石二鸟。我要是对时尚感兴趣了,和樱之间的共同话题也会变多。
虽然不至于像纲吉妄想的那样,但形象改变后,也可能会被班上的同学嘲笑……说不定,顶多是被当成乐子,稍微开开玩笑就没事了。
稍微往好的方面想想吧。
回家的脚步,轻快了起来。

「绝对不行!」
我手上的力气消失了。
筷子夹着的秋葵,发出“啪嗒”的一声掉在了小碟子上。
这是在晚饭的时候发生的事情。今天的菜单是肉豆腐、鸡胸肉紫苏拌菜和秋葵浸煮。
我刚刚告诉了樱,说我可能要和朋友一起去美容院。「以樱的性格,肯定会推荐各种适合我的发型,然后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吧」,我这样预料着。
但是,现实却截然相反。
「……诶,那个,樱女士?」
樱放下筷子,双手放在膝盖上,嘟起嘴巴。浑身上下都散发着「我很生气!」的无声压力。
我总之也放下筷子。晚饭时双方放下筷子,是我们之间「开始认真谈话」的信号。
「抱歉,我有点惊讶。我还以为……樱你会同意的。……可以问问为什么这么反对吗」
「这还用问吗,哥哥!」
樱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去美容院什么的,就是为了出轨啊!」
「啊!?等等,这我真不明白」
「呐,哥哥,你觉得人为什么要打扮?」
「为什么……」
该怎么回答呢。
这时,我的脑海中浮现出一段文字。那是对樱的简短采访,当时她登上了时尚杂志。「Q:对你来说,时尚是什么」「A:是为了接近真实的自己而做出的努力」。
好!
「是为了接近真实的自己而做出的努力吧」
「哈,你在说什么?这个世界上的大多数人,都是为了受欢迎才打扮的!」
…………。
太,太直白了吧……。
「哥哥,你想受欢迎吗!?明明有我了?那不就是出轨吗!」
「这也太跳跃了吧。……等下,照你这逻辑,樱打扮自己,也是为了受欢迎吗?」
「我的时尚可不是那种东西,哥哥,你知道的吧」
樱的眼神,变得坚定。我沉默了。樱说的没错,我很清楚她打扮自己的动机并非如此。我只是一心想挑出她的逻辑矛盾,却犯了无视已知信息的愚蠢错误。
「哥哥,你有喜欢上别人了吗……?」
「诶」
我说不出话来。
樱的问题,完全是牛头不对马嘴,错得离谱,甚至让人觉得不该认真对待。
“你在开玩笑吧?”我带着这样的意思,嘴角微微上扬。
结果却适得其反。
樱把我沉默不语的表情,理解成了最糟糕的意思。
「果、果然是这样!」
「等、等一下,樱!」
「不要,不要啊,被哥哥抛弃的话,我——」
我慌慌张张地站起来。椅子因为这股冲击力向后倒去,但我已经无暇顾及。
我来到樱身边,双手抓住她纤细的肩膀。
樱惊讶地抬起头,与我对视。
「我绝对不会出轨!」
樱的颤抖停了下来。我感觉我的话语确实传达到了她的心中。樱低下头,安静了下来。
她似乎冷静下来了。
我感到安心,看来终于可以继续吃晚饭了。
但是,事与愿违。
樱突然抬起头。她张大嘴巴吸了一口气,开始滔滔不绝地说道。
「哥哥要去美容院的话,我也有我的想法!……我要把哥哥关起来,不让你被别人看到!」
「这哪是『想法』,简直就是冲动吧!」
「我的房间,量身定制了隔音效果啊!」
「太可怕了!」
搬到这里之后,还是第一次在餐桌前这么混乱。
结果,哄樱一直哄到了半夜。
想去美容院的心情,已经完全消失殆尽了。

翌日。
我、纲吉、菊太郎三人站在美容院前。
距离纲吉的邀请已经过去了一天,我和菊太郎的态度有什么变化吗?
因为昨晚的事,我根本没有让美容师理发的打算。之所以会来这里,是因为纲吉拜托我说「总之先一起来」。
至于菊太郎,他好像和家人商量了想去美容院的事,结果被他妈妈哭着阻止了。不过,似乎和他预想的泪水(「我家孩子叛逆了!」之类的)不太一样。他妈妈说「你能主动想去美容院真是太好了。孩子总有一天要离开父母的」,结果菊太郎就说「我还以为妈咪会阻止我去呢。果然还是不和妈咪分开了」,并重新下定决心,今后也要让妈妈给自己剪头发。
也就是说,要进美容院的只有纲吉一个人。
我和菊太郎只是来送他到店门口而已。

香月樱躲在电线杆的阴影下,观察着哥哥和朋友们。
太阳镜、黑口罩,变装堪称完美。
事实上,从哥哥一行走出校门开始,她就一直尾随着。
昨晚对哥哥的态度,樱也反省了。虽然反省了……。
今天午休时,她偶然听到哥哥对纲吉说「没办法,我就陪你走到店门口吧」
明明昨天哥哥还向她不下百遍地发誓说「我这辈子都不会再去美容院了!」。樱相信,哥哥不是那种隔一天就改变主意的人。
既然如此,那他为什么要跟着去呢?樱想确认一下。
就算朋友邀请,哥哥本来就不是那种会去美容院的人。
这件事对樱来说,是意料之外的突发事件。
和朋友在一起的时候,哥哥也许会说出一些没有告诉她的真心话。
樱这样期待着,在电线杆的阴影下竖起耳朵。

「啧,结果还是我一个人啊……嘛,没办法。那我就去了」
「哦。我和菊太郎就在那边的汉堡店里消磨时间」
纲吉朝美容院的门走去。但是,他的脚步突然停了下来。



「……怎么了,纲吉?」
「不,不是。这不是害怕……」
看样子他很害怕。仔细一看,纲吉的腿在瑟瑟发抖。
「昨天的气势去哪儿了。都到这了,只能进去了吧。你到底在怕什么」
「话是这么说没错……但这地方不一样啊。像我这种,一看就是宅男的家伙,真的可以进这种高级的店吗?」
我们眼前的这家店……「SALON DE TANAKA」,确实装修得高级感十足。大概因为是美容院吧,店面朝街的一面是玻璃墙,可以清楚地看到里面的样子……是北欧风吗?总之,淡雅的白色壁纸上点缀着植物图案,非常漂亮。无论是店员还是顾客,脸上都带着自信的神情。跟我们在教室里的样子,截然不同。
「…………总会有办法的。剪头发就是为了让自己好看点,进店之前就算土里土气也没人会说三道四吧。就像洗澡的时候,『因为身体脏,可能会弄脏浴室』这种担心完全是杞人忧天吧」
「浴室的话,我二话不说就跳进去了!可这不是一回事啊!在我心里美容院跟牙医是一个级别的啊!」
对于朋友的丑态,我只能摇头叹息。
正当我苦思冥想该如何鼓励他时,菊太郎开口了。
「生杀与夺的权利都交到别人手上,从这一点来说确实是一样的呢。仔细想想,确实很奇怪。拿着刀的人站在身后,一般来说都会很可怕吧」
「就说啊!所以说凭什么我还得给钱啊!」
「因为是在剪头发啊」
纲吉抱住肩膀,开始颤抖。
他脑子里浮现出的,说不定是被美容师剪掉耳朵的自己。从美术室的对话就能知道,他是个非常爱胡思乱想的人。
「而且啊,我可是在网上看到过的。美容院这地方,好像要是来了个土里土气的客人就会被带到里面的座位去。因为要是不小心从玻璃外面被人看见的话,就会被人觉得『这家美容院档次好低』」
「这有什么关系。不用被来来往往的人盯着看,不挺好的吗」
「像我这样的家伙,一定会被扔到店铺最里面堆放起来吧啊啊啊啊!」
「什么堆放起来啊!你就对自己被当成正常人对待一点信心都没有吗!」
从这里望去,美容院里面看起来氛围相当不错。但对纲吉来说,玻璃窗的另一边仿佛已经化作了地狱绘卷。
最靠近玻璃窗边的位置坐着一位大学生模样的女客人,她和负责接待她的店员从我们过来到现在一直都在笑容满面地聊着天。
如此平和安稳的光景,却让纲吉感到无比害怕。
「啊啊啊啊啊……在说话……他们在说话啊哦哦哦哦哦!」
「这有什么大不了的。我好像在哪儿听说过,这种地方的客人,和店员聊天也是乐趣之一」
「我也……必须得说话啊…!拿着剪刀的人,用简体跟我说话……还是第一次见面!而我却只能用超级客气的敬语回答……我明明是顾客!『现在是高中生吗?嘿~那正是最开心的时期啊』什么的,肯定会这么说吧!……可恶!为什么我人生中最开心的瞬间,非得让田中决定啊!」
「放心吧。不管是学生还是公司职员还是家庭主妇,田中的店员应该都会说差不多的话」
「呜,呜呜……难道,只能,做好觉悟了吗……」
「我可以说句话吗?」
菊太郎,微微地举起了手。
「话说回来,你这么痛苦了,为什么还想去美容院呢?美术课上说的肯定不是真正的理由吧?」
菊太郎说出了,我一直隐约在意的事情。
纲吉他虽然内心充满了脱离常轨的心理抵触,但似乎还没有放弃去美容院的念头。
昨天,被纲吉邀请的时候,我还想着「怎么可能有什么了不起的理由」。毕竟,无论去哪儿,纲吉的提议最终也不过是「去家好点的店里剪头发」。
然而,现在的纲吉,态度里却透露着一股强烈的意志。
我开始自然而然地觉得,是不是发生了什么特别的事情。
纲吉沉默了,身体也不再颤抖。我能感觉到,他从妄想的世界回到了现实。
终于,他缓缓开口。
「我有喜欢的人了」
……纲吉刚才说了什么?
跟傻楞住的我不同,菊太郎的反应相当淡定。
「原来如此,我就猜是这样」
昨天,我一直在想「为什么纲吉突然想要打扮了」,却怎么也想不出答案。这也难怪,我忽略了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樱在餐桌上说过的话。
“为了受欢迎”。
而我,却无意识地排除了这种可能性。
我一直以为纲吉和我是同一类型的宅。我擅自认定他是那种认为只要属于宅这个分类,在一定程度上就可以不用太在意外表的人。因此,我从未想过纲吉会仅仅因为想讨女孩子欢心就开始关注时尚。
我压低声音,对菊太郎耳语道。
「你之前就察觉到纲吉可能有喜欢的女生了吗?」
「没。不过看到他今天这么痛苦的样子,我就隐约觉得是恋爱了」
「总觉得很意外啊……那个……纲吉恋爱什么的」
「为什么?像我这样的家伙另当别论,高中生谈恋爱不是很正常吗」
确实,也许是这样没错。
结束与我的窃窃私语后,菊太郎向纲吉问道。
「所以,你喜欢的是谁?」
「什!?那、那是,嗯」
「我说菊太郎,会不会太直接了」
「诶,是吗。……确实有点欠考虑了。抱歉啊,纲吉君」
「不、等等!你俩!……我希望你们知道我喜欢谁。……这份心情,我已经无法独自一人承受了!」
不,就算你这么说。我的心理准备还没做好呢。
完全不知道我心情的纲吉,进入了讲述模式。
「一想到她……我的胸口就砰砰直跳个不停。像我这种不起眼的宅男,她也偶尔会对我露出灿烂的笑容并跟我说话……。班上的其他女生都觉得跟没用的男生说话会降低自己的价值,所以都躲着我……」
开朗地,在教室里和纲吉说话的女生……。
没什么印象啊。
像我们这样的人,会有女生主动搭话,那肯定是像樱那样有什么特殊情况吧。
「说实话,这就是不自量力的恋爱吧。一直都是班级中心、开朗地笑着的她,和我这种人根本不可能般配。但是,喜欢就是喜欢,我也没办法啊。她很耀眼,我想我也不能一直这么不起眼……所以想去贵一点的店里剪个头发,想着能不能稍微接近她一点」
……纲吉同学?
虽然不敢相信。
但那个女生该不会是―――
我的心脏,开始不祥地加速跳动。
―――樱吧。
「她的名字是―――」
糟了。
如果,纲吉喜欢的人是樱的话。
那就不是帮忙加油打气的时候了。拿着刀站在纲吉身后的将不会是美容师,而是我了!
「等等,纲吉,别说……」
「———是鹎美也同学啊啊啊啊啊!」
「………………」
谁啊。即使听到名字,我也想不出是谁。
……对了,是樱的朋友!那个把杂志上刊登着的樱照片剪下来塑封起来带到学校的女生!
我原本以为他会说出樱的名字,却突然听到了另一个女生的名字,所以尽管是同班同学,我一时之间也没想起鹎同学是谁。
鹎同学似乎在模仿憧憬着的樱,努力地与尽可能多的同学建立联系。所以纲吉被她搭过几次话也不奇怪。
我顿时松了一口气。
「果然我还是不行吧,太勉强了。就算我想改变,本质上还是这样,哈哈哈……」
「纲吉……」
「纲吉君……」
纲吉悲伤地低下了头。干巴巴的笑声中,透着一丝哀愁。看到他这样,我和菊太郎的心情,大概是一样的吧。
纲吉是我们三人组里的开心果。刚才,他还说鹎同学是「班级的中心」,其实他自己,也是我们几个的中心啊。
我和菊太郎都不想看到纲吉变成这样。
我走到纲吉身边,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改变就好了,纲吉」
「凤理……」
「你喜欢鹎同学的吧。虽然你们还没好好说过话,但你就是莫名觉得只有你能保护她吧。在你那强大的妄想世界里,她肯定已经幸福地笑过无数次了吧。那就别犹豫了」
我盯着纲吉的脸,用力说道。我注意到,今天纲吉的眼镜上一丝指纹都没有。
「……谢了,凤理。还有菊太郎。我去了」
纲吉背对着我和菊太郎。
然后……他一个人走进了美容院。看来他已经没有迷茫了。
接下来就只有等了。一边想象着几十分钟后朋友焕然一新的帅气模样,一边吃个汉堡吧。
「刚才的凤理君真热情啊。今天我算是见识到两位朋友不为人知的一面了」
菊太郎感慨地说道。
「……只是那家伙一直不放弃,我待不住了而已」
这不是谎言。但也并非全然道出了真相。
我,只是无法直视。无法直视那样坦率地喊着「想要改变」地赤裸裸坦露内心愿望的纲吉。
然而,这种感情不该让旁边的朋友知道。
「好,走了」
我们转身打算离开美容院……却在此时。
纲吉从店里走了出来。与我对视后,他又略显尴尬地移开了视线。
「嗯,怎么了纲吉」
「……说需要预约」
与这个季节不相符的冷风,从我们之间穿隙而过。

哥哥和他的朋友们,从美容院前离开了。
当三人的身影完全消失后……香月樱松了一口气,摘下了太阳镜和黑口罩。
虽然长时间地躲在电线杆后面偷听……但毕竟距离太远,无法完全捕捉他们谈话的内容。就听到的而言,似乎并没有什么特别值得注意的内容。他们谈论的无非是「美容院跟牙医是一个级别」、「到店铺最里面堆放起来」、「纲吉喜欢美也」之类的话题,仅此而已。
樱站在刚才纲吉想要进入的美容院前。
她感觉这家店还不错。她的时尚感应告诉她,「就是这儿了」。
突然,一个女人从入口处冲了出来。看起来是工作人员。她急切地四处张望。
樱对她的举动感到好奇,于是决定上前搭话。
「怎么了?」
「呃……啊,不,刚才有个预约的客人突然取消了。刚才拒绝的那个临时来的男生如果还在的话,我本打算叫他进去的,看来是晚了」
樱的脸上露出了微笑。

「我回来了,哥哥」
「回来了啊」
我正舒舒服服地躺在客厅的沙发上,樱回来了。
樱走到我面前,摆出一副希望我说点什么的期待表情。
正当我琢磨着该说些什么的时候,樱猛地撩起头发。
「……头发,变漂亮了呢」
「注意到了呢!我修了一下发梢。还有,还做了头部SPA和护理!我发现了一家超棒的店呢——」
「嗯哼,叫什么名字的店啊」
「啊,那个,那个……」
「算了,不说也没关系。反正是跟我八竿子打不着的事。……我去做晚饭了」
我从沙发上站起来,朝厨房走去,打开冰箱。
「……是呢。不去美容院也没关系。哥哥这样就已经是最帅的了」
这么说的樱听起来像是在自言自语。所以我反应慢了半拍。我一边确认着橙汁的保质期,一边背对着她,只回了一句「谢谢」。

在那之后,纲吉最终还是没去成美容院。
原因是。
「我,终于知道真正的恋爱是什么感觉了!一班不是有个藤堂同学吗?就是……一群穿着光鲜的笨蛋男生在走廊上吵吵闹闹的时候,一言不发地从角落里投去厌恶视线的那个女生!昨天,我看到藤堂同学在走廊换花瓶里的水,那一瞬间,电流就贯穿了我的全身」
干脆烧成焦炭算了。
距离他吵着要去美容院,才过去了三天而已。
完全不在意我和菊太郎投去的冰冷视线,纲吉一脸没心没肺地笑着说道。
「我感觉现在,是人生中最幸福的时刻!」

第五章 谋士,溺于情

「『间谍·达令』的动画,下周就是第一个高潮了呢——。在杰伊君心中逐渐变得重要的,安娜酱的存在。可是杰伊君,却无法承认对间谍来说不必要的感情——恋爱,而疏远了安娜酱呢。是恋爱,还是任务,只能二选一。啊,真是虐心……!」
「咦,那算高潮部分吗?我还以为下周是过渡回呢」
「哥哥你呀,总是要到那种爆炸啊枪战啊的场面才肯承认是高潮部分。也该来点浪漫的剧情了吧?」
我们并排坐在沙发上,闲聊着。
工作日的傍晚。
今天,我和樱都没有课后安排,所以两个人直接回了家(当然,为了不让周围的人察觉到我们回家是同路,离开教室的时间稍微错开了些)。
晚饭前,还有些时间。
电视屏幕上,『间谍·达令』正从第一话开始连续播放着。
「唉……杰伊君。拜托你,对安娜酱好一点啦——」
「……嘛,虽然是为了和恋爱感情说再见,但是『再见了,怪力杀人疯女人』也实在过分了」
「下周,动画里的杰伊君就要说出那句台词了。……不要不要,我不想听——。真希望动画能和原作走不同的路线。让杰伊君抱住安娜酱,然后大家迎来幸福的结局」
「现在这种年代,这种动画原创剧情怎么可能被允许啊。……好像二十年前的时候,很大胆的动画原创剧情和角色还挺多的。我记得菊太郎好像说过这样的话」
樱抱着抱枕,一边说着不要不要,一边左右摇晃着身体。
「决定了。明天,如果午休的时候哥哥你们在聊下周『间谍·达令』剧情的话,我可以过去玩吗?我想旁敲侧击地向纲吉君和菊太郎君透露一下我的脚本构思」
「嗯,随便你。……不过,千万别暴露你是宅女啊」
我看着电视屏幕。屏幕里,夏洛特(杰伊的上司,情报部的干练老太婆)和格利姆雷德(现在动画播出的水淹首都篇的最终BOSS)正就世界的均衡与真正的正义展开妙趣横生的对话。
我知道,樱对这俩人之间的剧情并没多大兴趣。
现在,就算继续闲聊,也不用担心会被她说「哥哥你安静点」了。
「我之前就有点在意……樱,你对纲吉和菊太郎,是怎么想的?」
「诶,那两人?嗯……感谢他们能成为哥哥朋友的心情占六成,希望他们别和我哥黏糊糊的心情占四成吧」
「真是感情丰富啊。要是我绝对会疯掉」
樱拿起遥控器,对着电视摆好姿势。
「现在这段剧情结束后,原作里没有的安娜酱淋浴场景就要开始了对吧?制作动画的人真是懂啊——。切换场景后,要把音量调大才行」
樱的话让我也不禁挺直腰板,集中精神看向电视屏幕。

纲吉刚说完这句话,午休就开始了。
「下周是『间谍·达令』过渡回啊。虽然是动作戏比较少的一集,你们觉得怎么样?」
在一军团体中谈笑风生的樱,一瞬之间望向了我们三个人的方向。
不出所料,樱自然地离开了那个圈子,朝这边走来。其他的同学们,一定想不到樱是为了接近我们这些御宅族才离开自己的小团体的吧。
樱朝着站在清洁工具柜前的我、纲吉和菊太郎走过来。
因为是从纲吉和菊太郎的视线死角接近的,所以只有我一个人,注意到了樱的靠近。
然后,就在距离足够近的时候……樱闭上了眼睛,似乎在思考着什么。是在想是简单地说一句「哇」呢,还是元气满满地说一句「哟!」呢,又或者直接以「宅男君!」开头呢?她大概正在为第一句话而烦恼吧。
终于,樱似乎决定好要说什么了,她睁开了眼睛。
然后。
「香月同学,过来一下好吗?」
这话并不是樱说的。
纲吉和菊太郎转过身。首先,他们对自己身后站着的樱感到惊讶……接着,他们看向了站在那里的另一个人。
叫住樱的,是仁宫真理老师。
是我们班的班主任。二十五岁左右,具有温柔稳重特点的女性。
「干嘛,真理酱」
「都说了。别叫我真理酱,要叫仁宫老师。……那个,有点事跟你说,能来一下办公室吗」
「好的」
樱乖乖服从了仁宫老师的话。
当时我只觉得真少见啊。在我这个同居人的帮助下,樱从来没拖欠过作业和课题。所以我完全想不到她被叫走的原因。
纲吉和菊太郎又开始聊天了。
樱被老师叫走这件事,我判断应该没什么好在意的,便回到了午休闲聊的圈子里。
异变发生在午休即将结束的时候。
樱回到了教室。仁宫老师也和她在一起。我们班接下来的课程,并不是仁宫老师负责的现代文。
仁宫老师走近正在准备上课的我这边。
「风见同学,能请你现在去一下办公室吗?」
「诶?现在吗?可是第五节课马上就要开始了」
「我已经和下一节课的老师说过了,没关系的」
被这样叫去,应该没有哪个高中生会不感到不安吧。应该没有吧。
老师的表情让人完全摸不透。和平时一样,带着那种「真希望自己也能有个这样的姐姐啊」的温柔微笑。
「……真不好,好不容易预习了的」
「那稍微翘个课也没关系吧」
仁宫老师说着与教师身份不相符的话,顽皮地笑着。她平时看起来温和,但关键时刻却有着让学生不容置疑的气场,这就是她作为老师的风格。
我乖乖地跟在仁宫老师身后,走出了教室。
我的内心充满了不安。会被这样叫出来,只有一个可能。
学校方面,知道了我和樱的关系。证据就是,刚才樱被仁宫老师叫了出去。接着,就是我。这已经可以确定了。
会被怎样追问呢?会不会被逼问同居的理由等等,让我把一切都坦白出来?会被指责是不纯异性交往吗?或者干脆被退学?先一步接受调查的樱,又说了些什么呢?要是被学校相关人员知道了秘密,那么传到现在的同学们耳中也只是时间问题了吧。啊,早知道就应该好好观察一下刚才回教室的樱的表情……。

「我被班上的同学欺负了!? 」
位于办公室深处的学生指导室。
狭小的房间里,只有我和仁宫老师两个人。
仁宫老师说明了叫我来的理由,我顿时失声惊呼。
一方面,得知我和樱的关系并没有暴露,我感到安心;另一方面,突然听到的毫无印象的事情让我感到震惊,两种情绪交织在一起,让我这样脱口而出。
「嗯。有人匿名举报说,你正苦于同学的欺负」
「匿名……?那个,我是被谁欺负了?」
「香月樱同学」
「诶!? 」
我被,樱,欺负? 一瞬间,脑子一片空白。到底是谁,会有这种误解。
我不由得,沉默下来。
仁宫老师把胳膊肘撑在桌子上,手指交叉,将下巴搭在上面。就这样,她微微侧过头……就仿佛,无论我坦白什么都能被接受,一种温暖可靠的感觉油然而生。
老师在,等我开口。
我慌忙张开嘴。
「一定是哪里搞错了!香月同学,她……很可爱,很有魅力,朋友也很多……我每天都很感激。能和她在同一个教室里学习,我很幸福。幸福到,如果香月同学坐到我的前面,我反而可能无法集中精神学习。也就是说,那个……我很幸福」
糟糕。把樱夸过头了吗?这样反而像是,我这种懦弱的男生,在班级女王面前畏畏缩缩,溜须拍马吧。
「总之……那个匿名的人,一定是搞错了什么」
「……嗯。我知道了。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老师从椅子上站起来,高高地举起胳膊伸了个懒腰。
「遇到困难,就来找老师商量。老师永远是你的伙伴。……好了,现在可以回去了。啊,不过在大家上课的时候进教室很引人注目吧?到下课之前,和老师在这里一起聊聊天也行……你想怎么样?」
我郑重地拒绝了老师的提议(「不用了。不听课的话,就无法复习」),回到了教室。

放课后。
我被纲吉和菊太郎拉着,来到了学校最近的车站前的一家汉堡店(店名:汉堡乐园。俗称:堡乐)。
在用餐区的四人桌旁,我们像午休时一样,兴致勃勃地聊着不着边际的话题。
「两份大薯条,我也有点贪心了。凤理,要不要吃一点?」
「凤理君。这款蘸着生姜酱的鸡块也很好吃哦。要不要尝一个?」
「谢谢。那位不客气了」
我恭敬不如从命,从两人的餐盘里拿了一些薯条和鸡块。
「好吃吗,凤理」
「好吃吗?凤理君」
「嗯。这种店的薯条和鸡块,果然还是在店里吃才过瘾啊」
「是啊——」
「是吧——」
「向仁宫老师说我被香月同学欺负的人,是你们吧」
纲吉和菊太郎的表情瞬间僵硬起来。接着,两人又不约而同地沉默不语。
从店内收银台后面的料理区,传来薯条好了的提示音乐。
最先放弃的,是菊太郎。
「……你察觉到了啊」
「本来,教室里会关心我这种家伙的,也就只有你俩了吧。而且,就算真有那种会去想『被香月同学纠缠上的宅男团体真可怜』的圣人,那时候你们也应该一起被叫去问话才对吧」
菊太郎尴尬地低下了头。我把他给我的鸡块丢进嘴里,慢慢咀嚼后咽下。
「所以,到底是怎么回事?说明一下情况吧」
「抱歉,凤理!都是我的错!」
纲吉双手撑在桌子上,低下了头。
「诶,纲吉?」
「昨天放学后,你早走以后,我和菊太郎在图书室写作业。然后,真理酱碰巧来了。『学习生活上有什么困扰吗?』她这么一问我…………一不小心就说漏嘴了。我就说『也许,凤理他正在为难呢』。我意识到糟糕,想就此打住…………可是真理酱不肯放过我,非要我『详细说说』」
「我,在为难?」
「嗯。因为香月同学的事」
纲吉慌慌张张地环顾四周。这里是离学校最近的车站,穿着和我们一样校服的学生也随处可见。他应该是在担心,附近会不会有樱本人,或者樱的朋友。这是杞人忧天。樱,大概还有她的朋友们,是不会光顾低于星巴克这个档次的店的。
「香月同学,有时候会跟我们说话的吧?然后,怎么说呢。那家伙,还挺我行我素的。明明就不是什么御宅族,却大声嚷嚷着角色很色情什么的……。完全不懂我们想要低调享受的心情啊。不过,我也知道她没有恶意,所以没法真的讨厌她……」
「诶,等等……你,难道不喜欢香月同学吗?」
「那个,怎么说呢。非要说的话——」
「之前你不是还说,被那样的美女搭讪是赚到了吗?」
「可那也没办法啊,要是不那样说,气氛会很尴尬吧。香月同学,她影响力很大啊。要是被其他同学觉得我们讨厌香月同学,我们就会被说太嚣张了,会被所有人盯上的」
纲吉的发言,出乎意料。语气也是。
他刚才的话语中,明显透露出对樱的排斥。
纲吉说完,菊太郎也开口了。
「我讨厌香月同学」
「喂。」
太过直接了。纲吉连忙制止菊太郎。
但是,菊太郎没有停下。
「抱歉,纲吉君。但我跟你不同,我不会对明确说出讨厌谁这件事感到良心不安。说实话,我觉得香月同学在我们三人愉快交谈的时候,过来打扰,让我感到迷惑。现在她一周也就来搭话两三次,我还能忍,但如果频率再高点,我脸上肯定藏不住」
菊太郎从旁边捏起纲吉的薯条,塞进自己嘴里。
「怎么说呢,一开始我也没觉得香月同学那么讨厌来着。契机果然还是凤理吧」
「啊,那个我也是」
「我,是契机?」
「我和菊太郎偶尔会聊到,最近凤理经常站在香月同学那边呢,之类的话题」
「蛮久之前,香月同学聊起安娜斯塔西娅的时候,凤理你,不是阻止她了吗。替我们这些,和女生聊色色的事会害羞得要死的男生们,挺身而出了对吧。……在那之后的几天,你好像还把踩到你雷区的香月同学叫到教学楼后面去说了她一顿。我和纲吉君,因为在意自己在班里的立场,所以一直对香月同学保持着暧昧的态度。但是,只有你不同。我真的觉得你,很厉害。…………可是,在那之后,我感觉香月同学聊天的目标比重什么的,好像开始集中到凤理你身上了。我和纲吉君最近也在反省,是不是太依赖你了。……然后,就在这种时候,仁宫老师来问我们了」
「都是我不小心说漏嘴了。……啊,真是抱歉!要不要跟真理酱说,我应该先跟你商量过后再决定的!」
这次事件的全貌,终于明朗了。
对我来说,现在的对话,是信息的洪流。
我们三个人明明一直在一起,我却完全没有察觉到朋友们内心的想法。
「没关系,不用道歉」
我努力用轻松的语气说道。像是要让两人——更重要的是,要让自己——相信这件事没什么大不了似的。
「谢谢你们担心我。但是,我根本不在意香月同学的。还有,菊太郎说我『不在乎班级里的立场,很厉害』……那也是错的。我也会害怕啊。香月同学她,在班里很受欢迎吧?如果我告状什么的,你们可能会被盯上的吧。先不说香月同学自己……她的朋友们,大概不会给我好脸色看吧?」
「就算下地狱,我也会陪你一起」
就算被男人这么说也不会开心之类的,这种玩笑话说不出口。
我只能勉强挤出一句。
「……笨蛋,这样压力很大啊」
然后直到在车站分别,我都努力不让他们察觉到,我的心里一直有个疙瘩。

没想到,在汉堡店里竟然聊了这么久。
回到家时,已经快七点了。
看到玄关处有樱的鞋子,我向客厅的方向喊了声「我回来了」,随即便传来了「欢迎回家」的明亮声音。樱的声音,似乎和平常没什么两样。
我在自己的房间里换好衣服后,便走向客厅。
「抱歉回来晚了。晚餐,我在白星买了一些副食回来,可以吗」
「嗯……哇,是炸鸡啊」
「我不会在家里做油炸食品。偶尔这样也不错吧」
把环保袋里的东西放在厨房后,我走到樱旁边。
她用指尖轻轻戳了戳我的胳膊,
「哥哥……关于今天的事……」
然后明显很不安地开了口。
我和樱在沙发上坐了下来。
电视上播放着综艺节目―――既不是搞笑艺人也不是偶像,是完全搞不懂靠什么才能被起用的那种大叔艺人,在介绍业务超市商品的奇怪节目——。樱关掉了电视。
「今天的事,对不起。突然被叫出去,哥哥,吓了一跳吧。……我,好像自己都没有察觉,做了很多错事」
「啊。因为很突然,吓了一跳。还以为,我和樱的关系被学校发现了。……不是的话,就放心了」
「嗯。哥哥对这次的事情,怎么看?」
「怎么看……」
被樱这么一问,我才意识到,对于这次的事情,我还没有任何意见。作为当事人的我,脑袋竟然一片空白。
但这并非单纯的懒惰。
今天得知的各种信息,或许是一部分,或许是大部分,都像沉淀在心中的淤泥,阻碍着我的思考。
即便在学校发生了那样的事,这个客厅也没有变化。一如既往,温柔地迎接着我。
然而,往常一打开家门的瞬间就会烟消云散在晚霞天空中的东西,唯独今天一直留在心中。
「我到底是哪里错了呢。……和真理酱商量哥哥的事的,是纲吉君和菊太郎君对吧」
樱静静地说道。
「我一直以为自己考虑得很周全,自以为很了解纲吉君和菊太郎君。纲吉吉君他,可能觉得被我这样的女孩子穷追不舍很不好意思,但总体来说应该还是感到高兴的吧。毕竟和班里的中心人物搞好关系,对学校生活是有利的。菊太郎君虽然冷静,但这样的人往往比较胆小,所以我觉得他会默默地认可我。我还自作主张地认为,只要我把说话的频率控制在一周两三次,他就不会有什么想法。我以为自己已经把一切都预料到了,以为一切都在我的掌控之中」
人心是无法计算的。
我无法对樱说出这样轻率的话。事实上,在教室里复杂的人际关系中,她一直以来都游刃有余。就算偶尔强硬地和谁搭话,对方也会觉得「像桜这样有魅力的女孩子主动和我说话真是太好了」,这种赚到了的心情总是会占上风。她就是这么经营自己的人设的。纲吉和菊太郎一开始也并不是真的讨厌她……。
那么,为什么会变成今天这样呢。
「樱。这不是计算之类的问题。只是很简单的一件事」
「……是什么?」
「我和那两个人,比樱想象的要好得多。仅此而已」
我把刚才在汉堡店发生的对话,没有丝毫隐瞒地,全部告诉了樱。樱轻轻点着头,自始至终都没有打断我。
「听到关系那么好的朋友那样说你……我很难过」
「嗯」
「你刚才问我,这件事我是什么想法,对吧?」
我鼓起勇气,将心中淤积的一部分感情,向樱倾吐了出来。
「老实说,我有点觉得现在的生活是不是错了」
听了我的话,樱什么也没说。
我的话让她沉默了……我无法接受这一点,便继续说了下去。
「我理不清思绪。思考所需的要素明明都塞满了脑袋,却不知该把哪些和哪些联系起来,简直束手无策。纲吉和菊太郎,你在教室里和他们搭话的时候,他们心里究竟是什么感受呢……隐瞒同居的事实一起上学,是不是从一开始就很荒唐呢……还有和樱初次相遇的那天……从回家路上到现在,脑子里一直乱糟糟的,根本整理不清」
我从沙发上站了起来。
我自己都不敢相信。
本以为能更加冷静地说话。然而,每从嘴里吐出一个字,就感觉自己内心的精神压力在不断增大。
「我想要一点独自思考的时间。先回自己房间去了。副食,你适当热一下再吃」
说完,我就把自己关进了房间。

翌日早晨,醒来时,樱不见了。

第六章 工业型Happy End

宣告午休的铃声总是能让学生们活跃起来。
足球部的大谷君作为班级里最受欢迎的人,周围总是聚集着篮球部或是棒球部的男生们,他们好像联合体一样凑在一起。紧接着,随意穿着校服、活泼的女生们就会走过来。快乐的便当时间开始了。该死。
现在,本应该总是在那个圈子里的樱不在。
然而,在他们之中,并没有出现那种似乎缺少了什么的不安气氛。仿佛是其他学生们发出的明亮声音,一点一点地聚集起来,漂亮地填补了樱不在的空白。
我瞥了一眼,轻轻叹了口气。
我曾希望,樱原因不明的缺席,能够给一军团体的日常,蒙上一丝阴影。
与此同时,我又瞧不起竟然有这种卑劣想法的自己。
正值贪玩年纪的高中生,不过是旷课一天而已,没人会为此大惊小怪。恐怕,也没人会给樱的手机发去表示担心的消息。就算是再亲密的朋友,如果被这样过度保护,也会感到不适。深谙人际关系的一军的人,是不会犯下这种失误的。而且,就算发了消息也没用。樱出门时没带手机。无论发多少消息,都只会在樱房间的桌子上响起震动而已。
平常能够集中精力听的课,现在也完全听不进去了。
多次想过,是不是应该早退去追寻樱的下落。或者,是不是应该去警察局。
但是,我一直在犹豫。
理由,和一军团体的那些家伙们一样。
樱消失还不到半天,我确实担心她现在怎么样了。但是,总觉得放学回家后,她会若无其事地已经在那里,一脸歉意地出来迎接我。
放学后,我径直回了家。
推开家门的那一瞬间,我明白了。
樱,还没回来。
我在餐桌旁的椅子上坐下。
希望和不安,在我的脑海中来回翻腾。
心情低落……可是,我心中那份乐观仍未完全消散。樱她,很坚强,模特的工作也驾轻就熟,她比我更了解这个社会。就算今晚她没有回来,也不至于在危险的地方过夜。但是,我了解她,她也有冲动的一面……。
脸颊上忽然感觉到夕阳的温度。
不知何时,夕阳已从窗外倾泻进来。
我似乎呆呆地坐在餐桌前很久了。
总觉得嘴巴里缺点什么,我走向厨房。
想起来厨房的架子上还有杯面。那是刚搬到这里来时买来放着的。
平底锅里倒入适量的水,点火。水开后,打开杯面的盖子,把热水倒进去。接下来只要等三分钟就好……了,可是,杯里的水竟然不够,差了大约一厘米。只好再烧一点点水,加进杯子里。最后,在汤碗里打个鸡蛋,搅匀。
餐桌上并排放着一碗泡面和一碗打散的鸡蛋。
夕阳西下,光线逐渐强烈,我用筷子夹起面条,蘸了蘸蛋液,然后吸溜起来。
虽然方便面这种食物在营养方面让人担忧,但像这样用生鸡蛋做成寿喜烧的吃法,多少能减轻一些负罪感。
我感到悲伤。
在总是与樱一同用餐的餐厅,像这样吃着明显很随便的食物,无论如何都会感到寂寞空虚。
我意识到,
我吃着的东西,只是为了让这房间更清晰地呈现出樱已经不在了的事实。
扮演着被恋人抛弃的可怜男人角色,以此来让自己安心,这就是现在的我。
窗外是巨大的夕阳。那橙色的光仿佛是通往另一个地方的入口……像是拥有不可思议魔力的乡愁结晶体。
我的意识,向往日坠落而去。

刚升上初二的那一年。
我第一次体会到了恋爱的滋味。
在乡下地方的初中里,我一直过着压抑自我的生活。我害怕与人交谈。
学校的教室,在我看来就像残忍的水槽。
大约是在小学四年级的时候吧。那次社会课参观,我们坐大巴去了水族馆。其他所有人都在巨大的水槽前看得入迷,那里游动着无数美丽的水母……而我,却盯着角落里一个热带鱼的水槽。那水槽和家里养热带鱼用的没什么两样,根本不值得特意跑到水族馆来驻足观赏。
小小的、鱼儿们的世界。
一条鲜红色的漂亮鱼儿,正被其他鱼儿追赶。
它从四面八方遭到撞击,它的鳍被咬食,它在逃窜中感到迷茫。
看到这一幕,我哭了。老师走过来,问我怎么了。其他同学看到我突然哭了起来,都笑了。
那条,红色的热带鱼。
那样美丽的存在,却被原始的恶意包围……这样的景象,在当时还是小学生的我眼中,是那么的恐怖。
老师把我从水槽前拉开了。
所以,我并不知道那条红色的鱼最后怎么样了。
我从小学的时候,就一直是一个人。从出生到十岁,我从来都没有朋友……不过,我觉得我一直都在努力。
我试着和教室里那个开朗的男生搭话,想和他成为朋友。老师忙碌的时候,我也会体贴地关心几句。看到女生在哭泣,我也会上前安慰。当然,这些行为,都是源于孩童的纯真,毫不胆怯地展现在了所有人面前。
然而,这些满怀希望的尝试,无一例外地,都失败了。
体育课上,一个女生摔倒了。她哭喊着。我拉起她的手,想带她去医务室。她一开始抓住了我的手。但是,她一意识到拉她手的人是我,就猛地甩开了。她被另一个男生搀扶着,去了医务室。我的手心里,只留下了她干涸的鼻血。放学后的班会上,不知为何我却被指责了。「是他把我推倒的」。她指着的地方,站着我。
那种齿轮开始错乱的感觉,仅仅是回想起来就令人毛骨悚然。
那时候,万事万物都是那种情形。
我才明白,真正伤透人心的时候,并非遭受中伤之时。
自己的善意,仿佛沾满泥泞般被人拒之门外时。
我明白了,所有人都会厌恶来自弱者的善意。
我开始意识到,自己不具备帮助他人的能力。
现在想来,把那当成与生俱来的性格或许判断得太早了。
如果随着时间推移,我体内自然而然的学习机能持续影响着周围的人际关系……比如到小学毕业的时候,我说不定已经能够挺直腰板,成为开朗活泼的人了。
然而,对当时的我来讲,那是不可能办到的。
每个人在小学时都会经历的,仿佛永恒般漫长的一年……在那段时光里,总感觉自己的怯懦如同暗影般将自己囚禁……心灵仿佛化作一块矿石。在自身意志无法触及的、如同地质作用般的影响下,逐渐塑造出的自我……因为没有光亮,甚至无法感知自己究竟是什么样的存在。
我无法依赖母亲。她甚至从未参加过我的家长会。那个人一旦坐在缝纫机前,就会忘记自己有孩子。在我记事之前,她就忘记了丈夫,选择了离婚。有一次,来家访的老师讽刺地对母亲说「对孩子的自主性过于放任还为时过早」母亲回答说「你和我有什么不同?你刚才说的那些,不就是文部省或者教育委员会,总之就是那些人为了让你安心领薪水而创造出来的词汇吗?我至少能意识到自己是被职业附身,比你好多了。……反正,这家伙不需要朋友」这家伙,指的就是我。「自主性、家庭的爱、倾听孩子的想法……这些词汇,没有一个能表达人类的本质。只要在这个世界上存在,迟早每个人都会变得怎样都好。如果这家伙是个连自己活着都不知道的傻瓜,那么迟早,他也会得到适合他的结果」
拯救了当时的我的,是动画、漫画之类的,所谓御宅族文化。小学高年级的时候,我才知道世上有这种文化存在。
镇上只有一家书店。在那家店的角落里,只有一个轻小说书架……放学后,我经常去那里逛逛。为了观察光顾那个书架的怪人们。
胖的有,瘦的也有。有人穿着西装,有人穿着法兰绒衬衫和牛仔裤。只是,(在我看来)从那个书架买书的客人,他们的人格也好,心灵也罢,都是难以捉摸的。
「难以捉摸」这一点,当时触动了我的心灵。既与神秘、高尚无关……用外来语「mysterious」也不合适……如果非要形容的话,可以说是奇异。
教室里找不到容身之处的我,在他们所属的那种类别中,寻求避难所。
在那之前,我也知道动画、漫画、游戏这类东西的存在,也曾像同龄人一样沉迷其中。
但我一直认为,那种空想的世界本身,只会给我带来单纯的快乐。
然而并非如此。二次元这个空间,轻易地帮助了我的生活本身。
一旦沉浸在别人创造的虚拟故事中,我的灵魂,就会从名为“自我”的存在中解脱出来。
当时我认为,人类心灵的表面,覆盖着鲨鱼皮般的东西。而我竟然从那样相互碰撞的现实中稍稍逃离了。哪怕只是一瞬间喘息般的救赎,也足够令人感激了。
所以,就连我升上初二的那天……我依然坐在教室靠窗的座位上,读着轻小说。不是电子书,而是纸质的。
纸质书好。比电子书好太多了。手机和平板电脑这类用来轻松阅读电子书的媒介,总给我一种连接世界的机器的印象,对我来说,并不是我想要独处时会喜欢接触的东西。
纸质书,与任何地方都无关联。因此,我感觉它肯定了我的孤独感。
当每个人都试图在教室中寻找新朋友的时候,我却沉浸在一本书中,显得那么显眼。
这样,倒也不错。
我就这样,给自己打上「怪家伙」的标签。主动疏远他人。
比起被他人搭话,进行些许交流之后被打上「扯上关系会吃亏的家伙」这样的烙印,心灵所受的创伤会浅一些。
坐在眼前座位上的人,转过身来了。
「你在看什么?」
是一个留着黑色长发的女孩子。
我装作没听见。
翻过一页。正好翻到了插画页。
「好可爱的画。……可以看一下吗?」
我想说不要,但感觉还是直接答应她的要求,能更稳妥地度过这个场合。于是我把正在读的书递给了她。
那时我正在读的,是讲述邪恶帝国的奴隶士兵,驾驶着寄宿着精灵少女的机器人战斗的军事类小说的最新刊。在轻小说中算是比较硬派的作风。身为女主角的精灵少女虽然有着可爱的设定,但作品中不存在轻小说中常见的涩情场景。在轻小说中,算是女生看了也不会太害羞的作品类型。
然而。
「呀」
她发出一声低呼,用手捂住了嘴。
我慌忙接住了从她手中滑落的书。
她怎么会突然这么惊讶?
难道——我的心头涌上一阵不安。
我依次翻阅着书中的插画。
不好的预感变成了现实。
插画中的一页,画着一个几乎赤裸的精灵女孩。她似乎因为主角突然闯入浴室而感到害羞,正遮掩着胸部。作者是不是改变了风格?在过去的卷册中,并没有这种性感的插画。为什么偏偏在这一卷……。
升学第一天,我就对一个女生做了过分的事。
我和那个女生之间,陷入了尴尬的沉默。
想着必须说点什么才行,我就这样张张合合嘴巴十几次之后。
女生开口了。
「你,你别误会了哦。这种东西,我一点都不觉得难为情呢!男生都会看这种东西的吧。我知道的!」
她满脸通红,直勾勾地盯着我的眼睛。随着说出的话越来越多,她意识到自己的天真会传达给我,于是突然闭上了嘴。
她假装咳嗽一声,像是重新振作精神般,露出灿烂的笑容,再次对我说道。
「我叫香月樱。这本书,封面上的男孩子,好帅啊」
这就是我和樱的相遇。
她似乎在等我自报姓名,但随着上课铃声响起,老师踏入了教室,她只好慌忙转向前方。
我呢,说不清是被上课铃解救了,还是被它打扰了,心情复杂得很。
即使她一直那样看着我,我大概也不会告诉她我的名字吧。我应该会一直躲避她的视线,就像是在等待暴风雨过去一样,低着头不敢看她。
现在,映入我眼帘的只剩下她的背影。而此刻的我,竟然开始胡思乱想,担心着一些现实中绝对不可能发生的事情,比如樱会不会再也不会回头看我一眼了(明明是前后桌,传个卷子什么的,以后肯定还会有最低限度的接触的啊)。先前的上课铃声,仿佛从我这里,永久夺走了什么无可替代的机会似的。
初中二年级的日常生活,和一年级时截然不同了。
一年级的时候,上课和在休息时间看轻小说,就是学校生活的全部。
升上二年级后,我自身仍然在这两件事上,拼尽全力。
此时第三个任务,违背我的意愿地降临了。
我的目光,越来越频繁地追逐着樱的身影。
樱拥有天真烂漫的性格,以及让人不自觉地接受这种性格的与生俱来的威严。毫无疑问,同时拥有这两种特质的人少之又少。
她的座位周围总是围着一群同学,但她本人却不属于任何一个小团体。
「全班同学都是朋友」……这样讲或许像是在说谎,但如果要用一句话来概括樱当时的学校生活,那就只能这样说了。
樱会毫无芥蒂地和任何靠近她座位的人聊天。
说话粗鲁的棒球队男生,据说深夜还在街上游荡的不良少女,受电视剧影响立志要当官僚的书呆子,(和我不同)沟通能力很强的阿宅……等等。



就这样,原本毫无交集的人们,被她联系到了一起。
即便是看似性格不合的学生,在樱的穿针引线之下,也聊得热火朝天。
「我可是一分钟时间都不能浪费的人」曾经说着这种话的未来官僚,竟然会跑去给打棒球的少年加油助威还哭了……不良少女居然会同(和我不同)性格很好的阿宅一起去电影院看新海诚的作品。
这种奇迹,就像理所当然一样,在樱身边每天都在发生。
而我,只要她的身影映入眼帘,就会被一种揪心般的感觉所袭击。
不知何时起,我开始希望她不要有恋人。
难以置信的是,都到这个时候了,我竟然还没有意识到自己喜欢上了她。
无法坦率面对自己的心情,我唯独想让自己不被卷入她的「奇迹」之中。
即使坐在前面的樱找我搭话,我也尽量只用最简短的回答应付。
然而讽刺的是,命运似乎最希望将我和樱紧紧地联系在一起。
一天。
我被母亲带到国道旁的一家家庭餐厅。在那里,我突然被介绍给了良治先生和他的女儿樱。
然后,我从母亲那里听到了她和良治先生的恋爱经过以及未来的打算。
听着听着,我惊讶得合不拢嘴。
良治先生好像还没有跟他的女儿好好说明情况,樱当时明显一脸懵。
我和樱表示想「我俩单独聊聊」,然后就先逃离了店里。
在家庭餐厅停车场的角落里,樱先开口问我。
「你知道的吗?我爸和你妈竟然会变成这样!」
「不……完全不知道」
「说真的,吓了一跳吧——!」
说完这句话后,樱的表情变了几变。
她脸上像是掠过一抹喜悦之色,却又像是突然意识到了什么猛地一惊,接着又像是带着几分犹豫似的,小心翼翼地看向这边。
我轻轻举起了手。「不用举手发言啦」被樱这么一说,我感到很不好意思。
「香月同学,莫非……你是在想……『怎么办,这发展也太有意思了吧。好想跟班上的同学们分享啊。可是,风见君好像不太喜欢引人注目,还是别说比较好。但是,如果我主动提议对大家保密我和风见同学是义兄妹一样的关系,会不会让他觉得我是在嫌弃和他成为兄妹呢。怎么办才好』……之类的事情……吗?」
「好厉害——!你是怎么知道的!?」
之后经过一段时间的讨论,最终决定暂时对学校的同学们保密。
我松了一口气。
能和她达成共识保守秘密固然好…………但更让我心头一暖的是,樱似乎并不排斥和我成为兄妹。
「真希望有一天,能把我们的事告诉学校的大家。他们一定会大吃一惊吧——!」
国道上车辆驶过,车头灯像是不停闪烁的相机,将樱乌黑的长发勾勒出一道道光影。

风见凤理君……那时候,他不过是一个普通同学,是一个不起眼的男孩。然而,后来却成为了我敬仰为「哥哥」的那个,我的命中注定之人。
被爸爸带去和他的恋人见面,竟然发现哥哥——不,在这里就让我像以前那样称呼他吧——风见君也在。这真是意料之外,不过,在知道爸爸恋人的孩子是风见君的时候,我的内心充满了纯粹的喜悦。那时候的我,并没有对风见君抱持恋爱感情。只是,对于和班上的同学建立起意料之外的关系这件事本身,我把它视作了一种莫大的幸运。
然后,大概……是在那两个月左右之后吧。
我的完美校园生活……当时甚至还没有自觉是「完美」的世界,开始一点一点变得奇怪起来。
明确的契机,我不清楚。也不想清楚。
可能是因为被三年级的学生会长告白,招致了学姐们的嫉妒和怨恨。我习惯和谁都保持良好关系,但这反而可能造成「感觉和我聊天的时间最少」这种抽象的怨恨。和我关系很好的不良少女,因为怀孕的事被学校发现而退学了。所以也可能是因为有人散布了毫无根据的谣言,说是我向学校告发了不良少女怀孕的事情。
种种因素叠加在一起,我渐渐在班里变得孤立。
不知从哪天开始,即使我和邻座的同学说话,却也常常得不到回应。
一个由七八个女生组成的小团体,向周围的人施加压力,让他们不要跟我说话。
那些女生,原本应该跟我关系都是很好的,但不知不觉间,她们却以敌视我为由关系密切了起来。
那个小团体里的女生们,原本应该都是以我为中心联系在一起的才对,然而,她们或许察觉到了吧。「最近,在教室里曾经无可争议的香月樱的地位,似乎有些动摇……并且,就算没有了她,我们也已经是一个足够稳固的朋友圈了」。
排挤他人,这项近乎完美的罪行,这些女生早已了如指掌。
教室里,从来不乏彼此一天到晚都不说一句话的人。集体无视某个人,乍看之下似乎是大胆妄为,但实际上这却是在被老师追问时相对容易蒙混过关的一种欺凌手段。
然后,在暗地里设置了攻击我的日子。
例如,有人会把辱骂、中伤我的信偷偷塞进我的书包里。当我发现的时候,教室的另一个角落就会响起女生们的笑声……当然,她们会用一种,不让我直接察觉是在嘲笑我的笑法。比如……她们会装作是自己人中间有人说了什么有趣的笑话,然后大声地笑起来。这样一来,虽然我几乎可以确定是谁在针对我,但却无法明确地提出抗议。最终,只能在这种无处发泄的悔恨中被慢慢折磨。
我初次置身于一个无法容忍我的率真烂漫的环境。一直以来以为是自己性格基础的东西,实际上不过是在特殊情况下才能适用的特权而已,意识到这一点令我痛苦不堪。
直接施暴的女生们之外的其他同学,立刻就决定成为旁观者。
教室里,除了我以外的所有人,都把我的苦恼当作一场活动来享受。他们似乎在享受着班级这个小世界势力版图的变化,仿佛这就是一场娱乐节目。
曾经那样热热闹闹地把我围在中心的同学们,全都走远了。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七个月。

自从被双方父母介绍认识后不久,樱在教室里的困窘状况,对我来说也是一场噩梦。
首先……我和班主任老师谈了谈。这是个愚蠢的策略。我结果只是被粗暴地打发走了。那位老师说「樱是班级的中心,你说的那种问题不可能发生」。这句话,他整整相信了七个月。为的就是避免在自己已经很忙的耳朵里,再塞进什么多余的工作。我被粗暴对待,也有很大一部分原因是,老师本来就对我没什么好印象吧。虽然上了高中以后,学习成绩成了我唯一的优点,但在初二的时候,我的成绩一塌糊涂。只是一个孤僻的,笨头笨脑的学生。就因为来咨询的人是我,那位老师,可能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认真听我说话。
接着,我想到了跟家长商量这件事。当然不是找我妈,而是找樱的父亲,良治先生。从樱在教室里愁眉苦脸的表情来看,她应该并没有向他吐露过现在的困境。
但这最终也失败了。
这是出于樱本人的愿望。
在那家家庭餐厅被介绍认识的那晚,我和樱交换了手机号码。在此之前,我们从来没有联系过,但现在是时候好好利用它了。
我提议说「我们一起找良治先生商量吧」
但是,樱强烈地拒绝了。
当时,昆虫学家的良治先生工作繁忙,正奔波于全国各地。据说那是他研究的关键时期。樱坚决说「我自己会想办法,所以请不要告诉爸爸」。看来她不想让父亲担心。
她不想和良治先生商量的原因,可能还有一个。
樱虽然没有直接说出口……她肯定是感到难为情了。她不想让父亲知道自己正在被欺凌。
这种心情,我感同身受。
但,就算再怎么忙碌,良治先生是樱的父亲。而且,他也是个温柔善良的男人。
我是为了樱。就算无视她的想法,这次,我也要擅自做主——。
想到这里时。
小学的时候,我曾向一个摔倒流鼻血的女孩伸出了援手,而那时的情景,突然浮现在我的脑海里。
或许,就像那时的那个女孩一样,即使被我这种男的拯救,也只能加剧樱她悲惨的遭遇吧……。
强烈的恐惧感,向我袭来。
我放弃了找良治先生商量的念头。
不仅如此,之后,我甚至无法再与樱交谈。
从小学时积累起来的挫败感带来的恐惧,使我无法再和她说话。
可以依靠的人,已经一个都没有了。
在恶意弥漫的教室一角……我曾在脑海中无数次地幻想过。
我猛地站起身,椅子都被撞翻在地。然后怒吼道。「你们这些家伙,都已经初二了,别做这么无聊的事——」。
怎么可能说得出口。
无论多么开朗勇敢的人,在这个教室里都不可能说出那样的话,我坚信这一点。更何况,像我这样的人,也不可能突然如此逞勇。
『到底该怎么办?我想救樱。为了让她能重新露出笑容,恢复自信……』
就在我如此认真地许愿时……不可思议的事情发生了。
然后,我的心中涌起一股热情。那不是青春特有的纯粹热情,而是一种如蛇一般的热情。
是时候改变自己了。
为了不被人察觉,我只在脑海里,偷偷制定着计划。
第二天……我在教室外的走廊上,对隔壁班的一个男生问道「怎么了?」。他什么也没回答。他的脸上简单地写着一个字「啥?」。这是理所当然的反应。毕竟虽然是同一年级,但他和我一次话都没说过。
那一瞬间……我差点因为紧张而陷入恐慌。但我用力吸了一口气,总算忍住了。这是我升上初中以来,第一次主动找其他同学搭话。
结论来说,那天的挑战完全不顺利。对我突然搭话的举动,他投以怀疑的目光拒绝了。
不过,第三天我继续向他搭话了。
「昨天突然跟你说话,不好意思啊。你,午休的时候总是一个人在走廊,我一直有点在意。你在教室里没有容身之处吗?」
「杀了你啊」
这句话光看字面挺吓人的,却成了打破僵局的关键。他的那句「杀了你啊」,一点威慑力都没有。这种粗鲁话都说不利索的学生,在班里的地位一般都比较低。
我邀请他一起参加社团活动。不出所料,他的回答是否定的(「怎么可能去啊蠢货」)。
但是,或许是单纯接触效应起了作用,最终他还是答应了在社团挂名。
……像这样的一系列操作,我同时对其他几个学生也进行着。主要是以那些看起来对教室氛围感到窒息的学生为目标,去搭话。结果,新社团创立所需的人数,五个人,凑齐了。
然后,以现在已经不再使用的旧校舍三楼的空教室作为活动室,「第二漫画研究部」就此诞生。幸运的是,只是挂名的两个人,放学后也会来活动室露个脸。他俩似乎都和父母之间有点矛盾,不太想早回家。他们应该是打算把这个社团活动当作可以免费待着的地方吧。
我对那两个学生说,「只要是对漫画或动画有一丁点兴趣,就热烈欢迎」「社团也没什么特别的活动目标」「不想画画也可以」「要不办个学习会?」「吃点心吗?」。
我反复强调这个社团是一个低门槛的社区。
包括我在内,起步时的第二漫画研究部部员们,都很孤独。
但孤独,也是一种非常容易引起共鸣的感情。
早期的两名成员,向他们为数不多的熟人,讲述了第二漫画研究部的事情。然后,就像同性相吸一般,朋友开始呼朋引伴。一个看似毫无存在价值的社团,却开始逐渐有人聚集起来。
低年级学生和三年级学生中,也出现了前来拜访社团的人。
我创立的第二漫画研究部,随着时间的推移,愈发强化了吸引各种怪咖的「负面品牌价值」。
在活动室里,我尽量表现得开朗。
作为一群被排斥的人的聚集地,这里充满了沟通能力有障碍的人。在这样的环境中,我尽可能地让自己展现光芒。
不知不觉中,我已经成为了这个学校底层群体中的老大。
半年过去后,第二漫画研究部的成员,包括我在内,已经有二十三人。其中,也混杂着几个像是不速之客的学生。
比如,因为腿受伤而退出足球部的原主力男生……因为和朋友争夺男朋友结果闹翻了,最后离开了自己所属小团体的女生……这些学生,和其他部员不同,并不是什么「怪人」。
就连那些普通学生,好像也开始积极地把我创的社团当做打发闲暇的地方了。
时机成熟。时节已至十月末,距离文化节还有一周不到的时间。
等了很久……真的让人等了很久,终于可以去找那个人了。
文化节上,第二漫画研究部的几个有干劲的成员聚在一起,打算展出平时活动的成果——美其名曰插画,其实就是涂鸦。
我抱着一堆部员们托我保管的插画,拐过走廊的拐角……。
差点和对面走过来的某人撞个满怀。
手中的纸束洒落,掉在地板上。
撞到我的那个女生弯下腰,和我一起把散落的插画一张张捡了起来。她的目光落在其中一张画得特别糟糕的画上,呆住了。
「很帅吧?是我画的哦。是我喜欢的小说里的主角」
为了能自然地说出接下来这句话,我花了半年时间做准备。
「香月同学,你是归宅部吧?如果可以的话,要不要来我们社团」
这半年来,我想要获得的是最低限度的自信。那是从小学开始,我一直渴望得到的一种尊严。
是即使我去关心他人,也不会让对方感到难堪的,这样一种自信。
现在的我,已经不是以前的我了。虽说是个被人嫌弃的团体的头儿,但在学校里好歹也算个人物了。好几次都碰巧听到不认识的人在谈论我。
至少,我应该不再是小学时候的我了。不再是那种,只要一开口说话,就会让对方感到羞耻的人了。
『和这家伙扯上关系,是有好处的』……我一直想成为,让对方自然而然地产生这样想法的人。
我强忍着因人生经历而扩大的对他人的恐惧, 利用社团活动, 不分年级地扩大交际圈,这一切都是为了这个目标。
『现在的我,能够拯救你。以绝对不会让你蒙羞的方式』
我的视线中,蕴含着这样的含义。
樱用一种看死人的眼神,凝视了我一会儿。
然后,她点了点头。
让我们稍微跳过一些时间。文化节结束,新年过去,第三学期结束……在迎来春假的那一天。
借着文化节这个机会,正如我所期望的那样,樱开始把第二漫画研究部当作学校生活中的避难所来使用了。
我和樱,恢复了以兄妹身份之间的交流。
而现在,我正在樱家叨扰。
良治先生似乎依旧忙于学者的工作,不在家。
现在,这个家里只有我和樱两个人。而且,时间是深夜一点零五分。
我们为什么会这么晚还醒着呢……是因为要实时观看深夜动画。
大概是受第二漫画研究部多少是打着宅文化社团招牌的影响吧,樱开始渐渐地对宅文化产生了兴趣。
目标的动画,一点十五分开始播放。
我们并排坐在沙发上,肩膀挨着肩膀……裹在一床毛毯里。
我强忍着睡意,集中精神看着电视屏幕……这时,我看到黑暗的毛毯里有什么东西在发光。
是樱的美甲。最近,她好像迷上了这类时髦的东西。
总觉得以前也见过这样鲜艳的颜色,小小的,是什么呢。
水槽。
热带鱼。
成群结队,形单影只,仿佛要赋予这小小世界以意义般地游动着。
直到伤痕累累的尾鳍,力竭的那一刻。
现在,充斥我们所在房间的,只不过是空气罢了。
然而,我却觉得夜晚的黑暗,满满当当地充斥着整个房间。
在熄了灯的房间里依偎在一起,感觉今后的一切都会顺利起来。
第二漫研,会变得更加壮大。
即便现在这里还是怪人的庇护所,但再过几个月我们升上三年级,就不会再是了。到那时,我们社团就会和其他社团没什么两样……将变成「普通人」进进出出的地方。
这样一来,她就不再是一个在怪人们所属的社团中寻找容身之处的难民了。
……樱一定会再次对我露出,初次相遇时那般纯粹的笑容吧。她应该会想起,自己本应是能够坦然站在人群之中的,无所畏惧的完美存在吧。
最近,樱似乎正在恢复她性格中的那份与生俱来的自豪感。
在对即将播出的动画的期待,以及恍惚之中。
我,为自己感到骄傲。
遇见樱之前的我,从未想过自己能够做到如今这般地步。
为了樱,我什么都可以改变。
我的脸旁边,是樱可爱的耳朵。想起来了,她前阵子好像说过想打耳洞。说是因为在时尚杂志上看到了人气模特戴的耳饰,自己也想戴一样的。
那时的樱,一心想要变成强大的女性。
对樱来说,打扮自己或许就是让她获得身为女性的坚韧的仪式。
为此,她下次要在耳软骨上——
「全都是梦啊」
——开个洞。
「……嗯」
「在教室里,和某人愉快地交谈。在没有谎言的世界和朋友们一起生活。以及温暖恋爱的预感。全部,实际上,都是不存在的东西呢。………呐,哥哥想做什么样的梦?」
樱的表情,非常平静。
「我——」

思绪从过去回到了现在。
熟悉的晚餐。
空空如也的杯面容器,和沾满黄色油污的汤碗,就在我眼前。
夕阳,早已落下。
视线不知不觉地转向厨房。昏暗的空间里,空荡荡的搅拌机不知为何映入眼帘。与其说它反射着光线,不如说玻璃表面散发出沉闷光芒的它是在微微抵抗着夜幕降临前的暧昧昏暗。那台搅拌机是之前办派对时从热心的邻居女性那里借来的,也差不多到了该归还的时候了。我不禁想起用它做过奶昔的那个早晨。那是两个人的早晨。我们在那一天的对话,似乎也染上了些许与平时不同的色彩……。
有种不可思议的预感。
像是被谁呼唤着。
心,坚定了。

我漫步在曾经来过的小镇上。
此时本该待在学校吃午饭……可现在,我却一点也不觉得饿。
只想随便吃个三明治的我走进一家咖啡店,挑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手肘撑在桌上,回想起初中时代的苦涩记忆。
然后,长长地叹了口气。
我现在正离家出走。其原因——或者说,用导火索来形容或许更为贴切——是离家出走前一天晚上,哥哥告诉我的,关于他朋友的消息。
听到那些话,我感到一阵强烈的焦躁。
是所谓的,闪回吗?
初中时,我因为把握不好与同学们交往的方式,结果落得个凄惨的下场。如今成为高中生,我本以为吸取了过去教训的自己已经完全掌控了教室里的气氛,却不知何时,它竟在我毫不知情的情况下,轻易地就分崩离析了。
就因为这样,我变得异常失落。
窗外的……五月的阳光下,商店街上来来往往的人们。
漫不经心地望着这一切,我忽然意识到自己离家出走竟然选了这么个夸张的地方。
与此同时,我察觉到。
本以为只是随便进的一家店。然而,好像很久以前,我和父亲来这座小镇的时候,也进过这家店……。
不过我本来就打算迟早要来这家店一次的。
这家店原来这么小啊。
是因为我的身体比以前长大了吗,总觉得有种微缩景观般的感觉。
以前点过的东西,好像还有。
「你真可爱呀,现在一个人?」



「要不要一起吃?」
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我一跳。转头一看,两个像是本地人的男人站在旁边。……就是所谓的搭讪。被这种低级的男人搭讪,我向来只会觉得火大……可是现在,还附加了一份凄惨的心情。
「呃……话说……」
「啊,嗯……」
搭讪男们的话语,莫名其妙地断断续续起来。我并没有对他们做什么。我连瞥都没瞥他们一眼,只是把脸转向店铺角落里的一盆叫不上名字的观叶植物而已。
「这、这仔细一看,也太、太可爱了吧……」
「啊、啊啊……说实话我现在超紧张……我们这样的家伙搭话真的没问题……?」
两个男人在桌边呆若木鸡。虽然身体僵直,但他们的嘴却一刻不停地动着。(「是你先说要上去搭话的」「才不是我,绝对是你」「你傻了吗,她肯定有男朋友了」「不,重新想想也可能根本没有」「也可能她脚踏两只船」「不管怎样都太莽撞了。现在就开溜吧」「我也想啊,可重新想想,就这样逃跑更可怕。我可不想被她当成落荒而逃的胆小鬼」「我懂——」「等等!如果她没有男朋友或者脚踏两只船的话,重新想想我们去搭讪也没什么问题吧!她要是没男朋友,我们也不用觉得不好意思;要是她脚踏两只船,说不定我们也能轻松加入呢」
他们打算重新想几次啊。
我正想着,是不是该叫店员来把人赶走了。
突然,有人在我对面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两个搭讪男说着「什么啊,原来有同伴啊」,然后心服口服地退场……并没有。
突然在我面前坐下的那个男人,乍一看毫不出众,大概不会让人觉得他是我这样外表张扬的女性的「同伴」吧。
他说道。
「她,是,我的,女人」
奇怪的说话方式。像是在刻意把每个字都分开说,生怕自己说错台词似的。
两个搭讪男面面相觑。他们似乎还没明白眼前发生了什么,露出一副茫然的表情。
我开口了。
「……哥哥」
听我这么一说,那两个搭讪男就离开了。也不知道他们是真的相信突然出现的他是我的哥哥,还是单纯搞不清楚状况。
我问哥哥。
「怎么知道是这里的」

「问了良治先生之后,一下子就猜到了」
没错,就是一下。
为了找到樱,我首先给她的父亲良治先生打了电话。
那是与我初二时为她采取的手段截然相反的做法。和那时不一样,我没有因为各种理由而选择迂回战术。我选择了以最快解决问题为最优先的方法。
『很抱歉让樱离家出走了。明明您是因为多少信任我这样的家伙,才允许我和她两个人一起生活的,我却背叛了您的信任,真的很对不起』。得知情况的良治先生首先这样安慰我(『没关系的。一个人承担并不等同于诚实,认为自己必须独立解决问题并不等同于有责任感』)。
我对良治先生说,我知道樱可能去的地方。用借来的搅拌机做奶昔的那天早上,樱提起的以前和父亲一起去过的温泉街。『如果还想再次发自内心地痛哭一场,我想去那里看看』。当时樱的表情,一直在我脑海中挥之不去。起初,我觉得一时冲动的离家出走的话,选择那种地方毫无道理。可是,越想越觉得,樱很有可能去了那里。
就这样,我猜对了。
当然,对于这次的离家出走,樱也有可能并不希望我找良治先生商量。就像她初中时拒绝和父亲商量自己的事情那样。
但我这次,只想尽快见到樱。
从樱离家出走,到我给良治先生打电话的这段时间。
我感觉自己和她之间,仿佛隔着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
但它却又如此轻易地消失了。
我现在,就在这里,而她就在我的眼前。

「在意大利的良治先生很担心你。我把你的手机带来了,等会儿要好好打个电话感谢啊。……真没想到,你居然出东京了。听说这边,有和良治先生关系很好的旅馆。所以女儿的你,才能就算什么都不解释,也能住下吧。……昆虫学家,怎么会和旅馆的老板娘认识呢?」
「听说以前这边的重新开发成了问题,爸爸在调查地质和生态系统时候,得到了帮助。还有,爸爸有些谜一样吸引人的地方,说不定,可能是以前的恋人什么的呢」
「诶」
「哥哥,学校呢?」
「翘了」
「刚才……对那些找我搭讪的家伙说的台词,是什么啊」
「旅途中的Super Darling不必在意,有句话是这么说的吧?」
「才不会那么说呢」
是一如既往的哥哥。
我的心,就像在自家餐桌前面对面坐着时那样,平静了下来。
哥哥翻着菜单。
「嗓子干死了……我点橙汁了」
「那我也要」
哥哥呢,则是嘴角右侧微微上扬,露出了一副怪异的表情。
大概……是想耍酷吧。

樱留宿的那家旅馆,我今晚也决定住下。
那是本馆之外的一处幽静的独立客房,还带浴室。用来离家出走,未免也太优雅了。
打开浴室的门,樱已经泡在浴缸里,神情陶醉。
「我不想被看到洗澡的样子,能不能稍微转过去一下」
「…………嗯」
我感觉脑袋像是被浇了一盆热水。
然后,我开始在脑海中整理,追着樱一路来到这里,究竟想要对她说些什么。
淋浴的热水似乎冲走了昨日以来积淀在心头的沉渣。我花时间洗干净头发,洗干净身体……然后泡进浴缸。
樱,靠了过来。
光裸的肩膀碰触到了一起。
「……让你久等了」
「没有啦。哥哥你洗澡好快」
「不是那样,那个……没能及时赶到离家出走的樱身边,很抱歉,刚才是这个意思」
「……别道歉啦。而且,离家出走还不到一天呢。话说回来,我才应该为昨天从家里逃走而道歉」
「我一直都在让樱等我。……初中的事,能跟你说说吗?」
「嗯」
「那段时间……樱受了伤。而我,却患得患失。……我假装在为你着想,其实只是想保护自己。沉迷于制定宏伟的计划,故意选择迂回的方式来拖延时间。……我真是个笨蛋。哪怕在教室里挥舞刀子,或许还更有建设性一些」
浴缸的大小正好适合四、五个人一起泡澡。现在我们两个人这样依偎着,甚至有种浪费的感觉。
「现在偶尔还会做梦呢」
我鼓起勇气说道。
「穿着初中的校服,站在空无一人的教室里的梦。在我傻乎乎地忙着社团活动的时候,另一个人却轻而易举地和樱搭话,然后就那样和你关系越来越好的梦。樱那段痛苦的时光也转瞬即逝……」
她心灵的创伤很快就痊愈了。连伤痕都没有留下,樱成为了高中生。然后就一直在教室的中心展露笑容。就和刚遇到我时一样毫无城府,无忧无虑地。她从心底相信着身边的朋友,十分幸福。
「和与我不同的某人,一起笑着……」
我第一次向樱说起了反复经历的那个梦。
那是长久以来,我一直隐藏在心底的,阴暗欲望的自白。
对于樱在我身边这件事,我在内心深处一直怀有罪恶感。
初中的时候,我判断错了。因为害怕自己受伤,选择了迂回的方式,甚至还相信那是勇敢的行为。结果是让樱在痛苦中度过了漫长的时光。像我这种人,真的可以被允许现在还站在樱的身边吗……。
梦里出现的,站在樱身旁的男人,没有脸。那男人的真面目,就是我这个人怀抱的后悔。后悔在梦中拥有了实体,站在樱的身旁。人形的后悔,从不朝我这边看来。然而,却在话语之外诉说着。『安心吧,樱已经被我拯救了。用和你不同的,更加聪明的手段。在我身边的樱,根本不认识你。我会负起责任,让你和樱一直是陌生人。那不就是你所希望的吗? 』
每次做梦,我都会感到悲伤。但与此同时,我又被一种凌驾于它的强烈安心感所包围。
升上高中后,与樱一起的隐秘生活是幸福的。但是,生活越是幸福,就越是在意樱心中那道无法愈合的伤痕……不,应该说是至今仍在流血的伤口,让我恨不得冲着它跪倒在地。
要是我再聪明一点就好了。
现在的我们,一定能拥有比现在更幸福的生活。
「除了哥哥以外的人来帮我?这种事,我连想都没想过。不过……」
如果我能再勇敢一点,说不定……。
「或许,说不定,会有那样一个不同的世界呢」
说着,樱闭上了眼睛。我仿佛在等待着审判。如果相信樱所说的『连想都没想过』……那么,她现在,是第一次,在想象中触碰那个世界。
比现在更好的自己。更好的恋人。更好的现实。
她会想些什么,又会给出怎样的答案呢?
终于,樱缓缓睁开双眼。
「前些日子,哥哥,你问我『你喜欢我哪一点』了吧?那个时候……其实,我说了谎」
「说谎?」
「虽然我说哥哥像英雄一样……但我现在还和哥哥在一起……已经不是因为你初中时救了我了哦。……每天住在一起,虽然偶尔也会吵架……但是和哥哥在一起很舒心……每天每天,变得越来越喜欢哥哥了……慢慢地,一步一步地,变得想要一直在一起了。……那时候,因为害羞所以没法坦率地说出来。哥哥很温柔,所以一直在烦恼,初中时是不是应该早点来救我吧。没有注意到哥哥的心情,对不起。但是——」
樱的指尖,抚摸着我的脸颊。
「那种事,已经不用在意了」
这句话,沁入了我的心扉。樱指尖的触感,让我的脸庞微微发烫。
「如果,像哥哥梦里出现的那个人那样,当时有人一下子就救了我的话,我当然会马上就感到轻松吧。说不定在那个瞬间,我会比用哥哥救我的方式得救的自己更幸福也说不定呢。但是,那种幸福绝对比不上我现在拥有的幸福」
「现在的,幸福?」
「和哥哥一起看动画,和哥哥一起看漫画,和哥哥在同一张餐桌上吃好吃的,一起上高中,吃好吃的,有时候周围的人差点发现了我们的秘密,结果被哥哥责备,和同一个公寓的姐姐们一起玩,吃好吃的……啊哈哈,到底要说几次吃好吃的呢」
樱的笑颜,已不再透着疏离。渐渐地,她在我身边时常流露出的那份无忧无虑,又回来了。
「就算我怀抱着扭曲的东西,就算我某处已经破碎,我现在也很幸福。能和哥哥一起生活,简直就像做梦一样。就算有人比哥哥想象中的自己还要帅气,能在一瞬间拯救过去痛苦的我……那个人,也绝对无法让我比现在更幸福。和哥哥一起积累起来的幸福,是永远也追不上的」
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
是啊,我到底在误解什么呢。
我一直觉得,樱变成这样,都是因为初中时的经历。我一直觉得,没能漂亮地救她,是我永远无法弥补的罪过。看着她背负着痛苦的记忆,承受着那件事带来的阴影,我的心就隐隐作痛。
但,我自身或许也不知不觉地,被初中时的记忆囚禁了。
或许比樱更严重。
樱本人,明明在初中时经历了那样的悲剧,却仍勇敢地想要迈出新的一步。
而我呢,升上高中以来,又见证了樱怎样的成长?
即使心中充满矛盾,即使前进的方向并不合理,樱也依然在努力地让自己变得坚强。
「我……昨天,和哥哥说过话之后,好害怕。因为我意识到,哥哥真正喜欢的,是刚认识那时的我。哥哥总是很照顾我对吧。我想了很多,就想逃避了……我也在想,是不是不该任性地要哥哥向学校的大家隐瞒我们的事」
樱将下巴浸入热水中。就连热水的温暖都变得刺骨,仿佛在缩小樱的存在感。会想这些事情的我,大概是快热得晕头转向了吧。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就不太清楚到底要怎么做才能活的更好了」
如果让现在的樱的朋友听到这句话,她们肯定会歪着头一脸不解吧。
试着想象一下,在高中教室里的平常的樱。她在圈子的中心欢闹,自由自在地来往于各种各样的学生之间,她看起来就像是自由的象征。然而,实际上并非如此。
只有我一个人知道。在初中的那段日子里,她确确实实地偏离了轨道,出现了裂痕。如今在高中教室里的她,并不是真正的她。其他人所熟知的她的天真烂漫,并非真实。
我背脊一热,那股甜蜜的刺激远胜过洗澡水的温度。那是某种黑暗的刺激。
只有我知道真正的樱……能拯救她的只有我。而把她变成这样的,也是我愚蠢的行为。罪恶中带着甜蜜,甜蜜中潜藏着罪恶。每当品尝到这种滋味,我就被想要抛弃一切的焦躁和想要拥抱一切的迫切所席卷。
「我想自己必须变强才行。和班里那些受欢迎的学生嬉戏玩闹,就能变回以前的我了吗?做模特,打扮得光鲜亮丽,就能像雄狮长出鬃毛那样变得强大吗……要不,干脆把一切都抛开,整天缠着哥哥撒娇算了,啊哈哈」
樱倚靠在我的肩上。
我搂住了她的肩膀。虽然樱可能并没有期待我会这样做,但她似乎已经事先预料到了我会这样做。她什么也没说,就这样静静地依偎在我的怀里。
「保密吧」
「诶?」
「我们的关系,今后也尽量别对别人说。听了樱的话……我明确地这么想。无论多么不合理,现在我只想这样做。今后在学校里我们仍然装作彼此不熟悉,回家后一起看动画。只要樱是为了我们能在一起才这么希望,那就足够了」
保守秘密。我明确地宣言了。在樱离家出走之前……我还犹豫不决。但现在不同。我不再迷茫了。
「樱一声不吭就离家出走……说真的,我很害怕。我很不安,心想要是一切就这样结束了的话该怎么办?我总是想着要永远在一起,可是,偶尔也会闪过能在一起到什么时候呢的念头。那种时候,我通常……都会装作看透了一切,就那么糊弄过去」
曾经,和秋野小姐一起做煎饼时的对话。「我和樱分手了。樱肯定不愁找不到下一个」之类的,和樱分手后一事无成的我会迎来怎样人生的相关展望。
其实,那种展望并不是自然而然地浮现在我心里的。我总是自言自语地说着「嘛,未来也有可能是那样吧」,想象着和樱分手后的日子……总觉得这样一来,等到真正分别的时候,受到的伤害也会比较轻微。那不过是我那颗脆弱的心为了寻求片刻安心而凭空捏造出来的虚假未来而已。
「但是,已经不能再那样了」
这次樱的离家出走,把我内心深处一直以来进行的那种卑鄙渺小的精神活动全部否定了。
做好失去她的准备什么的,无论如何也绝对办不到。
我终于意识到了这一点。
「说贪心的话,我想要永恒。如果,我们有分手的那一天……我以后的人生,可能都不会再和任何人交往,会一个人过下去。但也可能很快就找到另一个伴侣,迎来孩子的出生什么的。但无论那是多么平稳的生活,我都不想要。和樱分别,长大成人,回首往昔……我曾和班上最可爱的女生一起吃饭,这件事我真不想告诉任何人。我们正在经历的当下,如果就这样变成过去,我可受不了」
我注视着樱的眼睛。
「过去的事,我确实有后悔。但是,我已经不会去想,比起我来,有更适合待在樱身边的人。听了樱刚才的话,我再次意识到……从初二在教室里第一次遇见你时,从坐在前面的你回过头的那一刻起,我就一直只把樱你放在心上」
樱的脸庞,染上了绯红。而我,就像是被热水的温度终于浸透了全身一般地火烧火燎。
「只要你明天愿意和我一起回家……今后,也永远」
樱点了点头。
我把手放在她的头上。温暖湿润的头发触感很好。
就这样保持了一段时间。

尾声

在旅馆过了一夜后。
我们回到了家。
在那之后的第二天早上。
早晨梳洗完毕的樱走进客厅。她一如既往地把随意穿着的校服整理得一丝不苟(虽然这么说有点奇怪),耳垂上的耳环闪耀着绚丽的光芒。
「那我走了,哥哥」
「嗯,路上小心」
至于我,则穿着与樱形成鲜明对比的睡衣。头发上还有呆毛翘着。
感觉真新鲜。为了不让同班同学发现我们住在一起,我和樱总是错开上学时间。通常都是我先出门,之后化好妆什么的樱则会踩着点出门。所以,像这样目送樱上学还是第一次。
今天,我请假不去学校。于是只有樱去上学。我本来打算从明天开始重新去学校。
到昨天为止,我们已经一起请假好几天了。要是同时回学校的话……说不定会被周围的人察觉到什么。哪怕只错开一天,班里同学对这件事的印象也会有所不同吧。我就算休息一天学习也不会落下,但樱不一样。所以樱先回学校了。虽然说不上多合理……但如果考虑到要隐瞒我们两人秘密的这个目的,这样做至少能起到一点自我安慰的效果。昨天我们已经商量好了,应该都认可了这个做法才对。
可是,特地到客厅来说我走了的樱,脸上却带着几分不高兴。
「……你好像有话想说。『哥哥可以再多休息一天真狡猾』——你其实这么想,但又说不出口。对吧?」
我本以为樱会惊讶地说「你怎么知道的!?」,但实际上并非如此。樱带着些许委屈的样子,低下了头。然后抬眼窥视着我。
「与其说狡猾……」
樱低声说道。她刻意压低的声音,自然而然地让我产生一种「必须听她倾诉」的感觉。
「没有哥哥的教室,好寂寞啊。注重打扮也好,在班级中心谈笑也好,保持不想维系的朋友关系也好,这些都是为了让自己变得更坚强……可是啊,这些我都想让哥哥看到。不然的话,我就会感到不安,会想我现在所做的一切,真的能帮助我和哥哥一起好好生活下去吗?」
樱一边说着,一边用手指摆弄着刚整理好的发梢。食指上缠绕着的美丽秀发被解放后,就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回归到名为樱的美丽少女构成的一部分之中。
樱回过神来,双手合十在脸前。
「抱歉!刚才的话当我没说!明明我把哥哥一个人丢下离家出走,还说些什么啊!我真是太以自我为中心了!哎呀,连我自己都觉得刚才不像话!不像话——!」
樱红着脸,挥舞着手,掩饰着表情。
「说起来,我自己也觉得有点自满呢。是为了让自己安心,还是为了让哥哥安心,说实话我也不知道。我现在到底在做什么,有什么意义我也不知道。……要是能和哥哥,一直在这个屋子里,就这样过完一生就好了。夜晚过后是早晨,肚子会饿。虽然都是些理所当然的事,但意外地残酷呢。嗯——真累。啊哈哈哈」
半开玩笑地,樱说道。
离家出走时积攒起来的类似于倦怠感的残渣,我察觉到它又浮现了出来。
她今天指甲的颜色是蓝色。樱正要往玄关的方向走去。上学时间快到了。
我强烈地感觉,必须要向着她的背影说点什么。
应该说些什么话呢。没时间了。
「今晚吃点好吃的吧」
我的嘴,擅自动了起来。
樱转过头来。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那样的话。我急忙试图圆场,为自己刚才说出口的话辩解,仿佛那些话值得拦住她也要非说不可。
「我会做点复杂的东西。费时费力的……那种不像是平时的我会做的东西,等你回来」



无论堆砌多少华丽辞藻,最终也只是落得平凡无奇的句子罢了。
樱露出了仿佛看破虚无的表情。但随后,那表情渐渐化作一抹微笑。
「那么我也会比平时更加期待地,饿着肚子回来的。今天也会加油的」
她消失在客厅门的另一侧。穿鞋的声音、开门的声音、关门的声音……樱的气息从家中消失了。
家里,现在只剩下我一个人。
我坐在沙发上。
刚要伸手去拿遥控器,却又在中途缩了回来。
工作日的早上……明明是应该出门的时间,我却悠闲地待在家里,总觉得心里七上八下的。
与我内心的躁动截然相反,时间正一分一秒缓缓流逝。
胸口怦怦直跳,脑袋却昏昏沉沉。
一阵倦意袭来,我躺倒在沙发上。明明在休息日我都从来没有睡过回笼觉。我试图分析自己的身体为何如此渴望睡眠。
樱短暂的离家出走……似乎在我心中留下了比想象中更深刻的印记。只有樱去上学,而我明天也要去上学……现在这个时刻,是离开非日常与回归日常这两个阶段同时存在的奇妙时间。或许,我心中还残留着许多只有今天才能细细品味的东西。而且,那并非是在清醒时思考的东西……而是某种语言所无法触及,只有在无意识中才会被调和的东西,渴望着在睡梦中彼此交融……。
在混沌的脑海里,片断的记忆与情感相互交织。
学校里的处境。高中结识的朋友们,他们笨拙的善意。被住在同一栋公寓的人看穿了,我和她的关系。没有她的餐厅。从窗户射进来的夕阳。为了拯救她,初中时的我所采取的,无比愚蠢的手段。拼命伸出手和选择迂回的道路是相同意义的血腥季节。
初恋的对象。有着乌黑长发、不带一丝污垢的生物……后来成为了我的恋人,以及,再也无法与我相见的,她。
与我相遇,或许并非幸事——是她亲手拂去了我这样的不安。
在学校里,她开朗而大胆,似乎毫无顾忌地在教室中活动。然而实际上,她拥有一颗玻璃般易碎的心,内心深处是对周遭一切的漠不关心。她已经不是我最初认识的那个她了。
我微微一笑。就让它永远地变化下去吧,正因如此,我们之间那片绝对不会改变的领域,反而会更加清晰地显现出来。现在,我终于能够这样想了。
终有一天一切会变得混然一体,深藏在我脑海深处,化为一个味道。那直到死去都无法理清的东西,我将会一直搅拌下去,直到永远吧。
我会成为什么样的大人呢?
我还没有靠自己赚钱生活。作为一个高中生,哪怕只是稍有领悟,或许也是一种傲慢。
我想,这就是「生活」。然后,我和樱的这一切,才刚刚开始———
我躺在沙发上,缓缓地闭上眼睛。
明明厨房的锅里什么也没煮,却忽然闻到了一股香喷喷的味道。
然后,我睡了一会儿。
没有再做梦。

后记

我记得曾在某本书上读到过,新婚的喜悦只能持续大约两年。之后,那些仍然保持幸福关系的夫妻,显然是为了守护幸福生活而不断努力的。换句话说,如果追求幸福,人生就没有终点。而且,幸福并不是那种无论何时何地都能凭一己之力自由感受到的东西。人类这种生物必须不断追逐如此飘渺的气息,真是坚强啊。在写这本书的过程中,我深深地体会到了这一点。
这部小说是关于「坚强」的故事。
我倾注了全部心血来完成。如果您能够享受它,那将是我的荣幸。
对于拿起这本书的每一位读者,我表示最诚挚的感谢。
衷心地感谢您。

电子书籍版特典短篇故事「秋野家的破坏王吃饭啦1」

灵魂之爱四乃花,1002室。
秋野学的房间里百坂穗搬来了,两人开始同居生活,到今天已经是第三天了。

「呐,穗你之前说过,搬来这里之前一个人住的公寓是四叠半,对吧」
「嗯!没错!」
「那边的公寓因为老化被拆,所以你没地方住了。因此,你决定和我一起住」
「YES!」
「我今天大学休息,在家待了一整天。你因为有声优的工作,从早到晚都在外边。所以是我一个人在家一边看书,一边等着你前几天从以前住的公寓寄过来的家具杂物什么的送到」
「谢谢你,学酱!看起来所有东西都安全送到了呢」
穗用闪闪发光的眼神盯着客厅一角高高堆积着的那些东西。
学也将脸转向穗视线的前方——
「那么,这纸箱山是什么情况?不像是从四叠半的房间里寄来的数量啊」
她叹着气问道。
「这么多的纸箱,标签上写的还全是『厨房用品』,让我感觉有点疯狂。我试着打开几个看了看……里面还真的都是厨具啊」
「之前跟学酱讲过的吧,我以前在电器店打过工的事情。我经常拿着麦克风喊『这款电视您觉得怎么样啊——!』或者『要不要换个滚筒洗衣机啊——!』之类的。是不是很像传说中的金牌销售?只要我这嘴一张,就连生锈的电饭锅内胆都能插上翅膀飞起来——我是说卖得特别火爆的意思啦——然后,大概一周前吧,那家店的母公司倒闭了。店长发愁说处理库存都要花钱……然后跟我说『百坂小姐,你要是不嫌弃就随便挑,白菜价都行』……我就寻思着挺有意思的,而且店长也怪可怜的,就当是念在以前一起工作过的份上,能买多少买多少呗!嘿嘿!」
「……我怎么感觉有点晕乎乎的」
「然后,几天后,公寓的房东被发现虚报了房屋的房龄。你能相信吗?我本以为是建了八年,结果是八十年!八十年啊!然后,就在我把纸箱里的这些家伙们迎进我的四叠半房间的那一瞬间!……不堪重负的整栋公寓发出了嘭的一声巨响」
「是你给了公寓致命一击啊」
穗讲完事情的来龙去脉,肚子叫了起来。
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今天工作了一整天,肚子都快饿扁了」
之后两人走到便利店,买了饭团,算是简单地解决了晚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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旭川沙优 皇帝
群757019102¶腰斩时在做什么?有没有空?可以开新坑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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