育失策
作者:西尾维新
ILLustration:VOFAN
翻译:raksha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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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话 育失策
001
我讨厌阿良良木历。讨厌他,讨厌得快要失去知觉了。仅仅是想到那家伙,我的胸口就像被揪住似的难受,再也无法思考其他事情。即便把这个世界上所有的讨厌绑在一起,也不及我对阿良良木讨厌的一分。我的讨厌,甚至能够与太阳匹敌——如果失去了这份厌恶感,我就无法维持存在了吧。我对阿良良木猖獗至极的憎恶,已经成为我个人的身份,躯干的主轴,本质的真髓。如果我不讨厌那家伙,我就不再成其为我了。不管遇到多么残酷的现实,直面多么惨烈的悲剧与灾难,只要想到『跟那个男人比起来』,我就能面对逆境了。
我害怕这份讨厌,眩晕,胸口的灼热,呕吐感,身体的颤抖以及鸡皮疙瘩,终将从心中消失。哪怕一点点,仅仅是想象这份『不可饶恕』减少了,我都会死掉——我是如此的纤细,而那家伙是如此的厚颜无耻在我心中阴魂不散。到底做了什么,那家伙竟然被我讨厌至此呢——甚至到了连插入这种常识性疑问的缝隙都没有的程度,我对那个男人所产生的厌恶。仅仅是回忆阿良良木的笑容,温柔,牵绊,友谊,与他的种种作为,我都会伤心得想要哭泣。无论多么巨大的财富,多么残酷的拷问,也不可能使我跟阿良良木和解——唯有这点决不允许,唯有这点决不让步。
讨厌和讨厌得讨厌对讨厌的讨厌。
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
这种心情,一定比恋爱还要强烈。
002
离开直江津高中后,已经经过一个月以上。那场在我心中紧紧纠缠,宛如诅咒般的教室事件,如今也不禁开始眷恋起来——虽说,我还没有阔达到这个地步,不过,一旦离开,又觉得发生的一切好像做梦一样。
就算是梦也是噩梦,我不打算诉说这类富于抒情的陈词滥调——我说的梦,就是字面意思的梦。
支离破碎,不合常理,各种场面交织,在重要的地方暧昧模糊,摸棱两可,漫无边际,尽管如此,只有印象的残渣隐隐约约残留下来——这种感觉的梦。
大概,在经过更长一段时间之后,到我连那间教室的陈设都忘得一干二净了,尽管如此,我也不会释然的。
那个男人也因此。
始终无法忘怀那个班级吧。
这么想着,我稍微痛快点了——闲话休提,因为这个缘故从今天开始,我在新街区新高中的生活即将拉开帷幕。
没有半点商量的余地。
作为被赶出故乡的流放之身,带着破罐子破摔的心情我也想过,高中生什么的,都这时候了不当也罢,然而世上没这么便宜的事。不管做什么,想要『退出』都是非常困难的——和自杀差不多,不当高中生是非常困难的。
等高中毕业了再说。
话虽如此,我怎么也不会想到有人对我说出这种决定性台词——生命可贵,众生平等什么的,我向来认为既可疑又做作,而且是充满了虚伪的说辞,然而一旦被人家这么说,却又不禁深受感动觉得『嘛,也不错啦』。
而且,这句话是出自监护人之口,身为被监护人的我只有低头顺从——当然,这里说的监护人,不是指我的亲人。
我没有亲人。没有父亲也没有母亲。
没了没了。
都没了。
所以这里说的监护人指的是『尽管一点血缘都没有,却愿意照顾我这个举目无亲的孤儿的奇特夫妻』。
箱边夫妻。
法定监护人——这种叫法稍微有点不准确,简单地说,就是类似养父母一样的人吧?
在历经波折脱离直江津高中的我,轻飘飘没有着落的一段时间里,被草草决定的下一个去向,就是老夫妻居住的独门独户——我得到的房间好像比以前住的公营住宅还要大。
本来,让公所职员周旋一下,在离开小镇后应该也能继续事实上的独立生活,究竟为什么会变成这样的,我也不明白——注意到的时候已经被完全搞不懂的局面所摆布大概是我这个人的作风吧。无亲无故的未成年人一个人生活果然是不可能的吗,还是说,碰巧走运,不幸的姑娘被大财主家看上了。
走运?我吗?真好笑。
……当然,从混乱中醒悟过来的我,虽然有点迟了不过坚持拒绝的话,继续维持没有烦恼的单身生活也是可以的吧,不过我犹豫之后,最终决定打扰箱边家。
理由是个谜,连我自己都不知道。
诚然,很难说这里没有一点怀念过去的心情——曾经住在陌生人家里『避难』的时代,当然,对我来说绝大部分都是悲惨的回忆,尽管如此,也有少量,『家』的回忆。
星星点点的回忆。
想要住在家里。
如果以此为理由,是可怜呢,可爱呢,还是怯懦呢……,似乎也是破罐子破摔吧。
像我这么肤浅的家伙,事到如今,根本不可能构筑正经的人际关系——一个月以前的我,肯定会这么想、虽然终究只是自我主张,不过,可怜也好可爱也好怯懦也好,在这里自我主张,不由得,感觉好像打了败仗。
感觉输给了那个男人。
如果那家伙改变,我也要改变。
如果那家伙幸福,我要更加幸福——这是我最深的固执, 为了支撑它即便抹杀除此以外的所有也在所不惜,所以,我决定在箱边家念高中。
虽然箱边夫妻说公所会出补助金,读私立学校也没关系,不过我到底有所顾虑,最终选择了公立高中。
话虽如此,我也是爱慕虚荣的——虽然曾经因为爱慕虚荣惨遭破灭,但无法因此就简单舍弃,所以我选择了当地偏差值最高的公立高中。
入学考试轻松过关。
在不上学期间用功学习的成果漂亮地展现出来——嘛,虽说到了十一月这个时期才转校,最多只能在学校呆四个月不到。而且考虑到三年级没有第三学期,事实上也就是一个月多一点吧?
所以,事到如今完全没有母校的感觉,也没想过扎根于此——尽管在直江津高中,也没有好好上过学,我的根却依然盘踞在那所学校的那间教室里。
一想到不存在比那间教室还要残酷的地方,就连转校当天的今天也,一定可以顺利应付过去的余裕都生出来了——但是决不能掉以轻心。
因为毫无意义地出谋划策,结果导致意想不到的大失败,是我的一贯作风。
即便为了平安度过这如同附赠的附赠的一个月多一点的学校生活,我也必须拿出觉悟来。
叔叔,阿姨,再见——对箱边夫妻打过招呼后,我出发了。结束休息期,结束不知何时开始的休息期,迎接崭新的起点。
等着瞧,阿良良木。
老仓育,会在这里成长发育。
003
第一个做出蛋白酥皮的人很了不起哦。仅仅是想到敲开生蛋分离里面的蛋黄和蛋白,已经很了不起了,如果使用看上去营养丰富的蛋黄还说得过去,单单以蛋白搅拌什么的。谁能想到啊,只用蛋白搅拌,并且坚持不懈一直搅拌下去,最后会得到类似打泡奶油的东西。到此,就完成了,再烘烤这些索然无味的细小泡泡做成甜品,真叫人膛目——不行。
驳回驳回,坚决驳回。
哪有这么自我介绍的。
要是转校生在转校当天这么打招呼,名字肯定会被叫成『蛋白酥皮』——如果能顺着意思派生出『莲华』就算万幸了,不过与其期待奇迹发生,一开始就别搞这么奇怪的声明才是正解吧。
本来我的目的应该是扮成喜欢做点心的好孩子,展现我的优点,不知不觉中,思考已经偏离了。
镇定点,拥有独特视角的女生什么的,没必要让人这么想——虽然,根据情况可能有必要也说不定,但不能成其为对至多一个月程度的同班同学声张个性的理由。
什么事都不会发生。
避免遭遇在直江津高中的惨败,正常毕业,是我的首要课题——应该做的,不是声张个性,而是适当的销声匿迹。
我必须尽快从转校生这个引人注目的立场退下来——在漫画里经常出现的『转校生惯例』,对我的将来毫无意义。
没关系。平时,我很可爱。
虽然受过残酷对待,但是,揍我脸的家伙,只有战场原黑仪一个。
即便在直江津高中,姑且,我也有朋友。还被男孩子告白过。我应该是个保持沉默就能对身为转校生被寄予的朦胧期待予以回应的素材——偏离常人的品位,由于穿制服的关系好像被冲淡了。
只要不做多余的事情就好。
初次见面,我叫老仓育。在意外的时期转校,给大家添麻烦了。虽然离毕业只剩下短暂的时间,尽管如此,身为班级的一员,请大家务必跟我好好相处。
就是这样。这份平庸度。以普通为目标。
请让我呼吁无所作为的无个性哦。
我尊敬数学家欧拉。所以请大家叫我欧拉(译注:老仓是おいくら、欧拉是おいら),这种事完全没必要说出来——我崇拜谁什么的,不用一一公诸于世。
会让人扫兴。
虽然希望平凡本身就是相当孩子气的思维,大概,这里指的是长大成人吧——连我都觉得自己好可怜, 什么啊。
丢掉这种毫无意义的自我怜悯吧。
只要我还认为自己不幸,我就会一生不幸下去——不对,不管怎么歪曲地积极解释,我的人生的确充满了让人笑话的不幸。追究到底,我需要的不是解释,而是解脱吧。
这是心态问题。如果哪个家伙敢这么说我要杀了他。
但是,不幸,并非无法获得幸福的理由——在我得到幸福以后我也会这么说吧,这是心态问题。
对那家伙好好炫耀一番。
为此我愿意付出一切。
……话虽如此,尽管鼓足干劲,反正到了最后只是空忙一场的徒劳感也有——还不少呢。
伴随着非同寻常的嫌恶与无可比拟的憎恶,在我心中,阿良良木历释放出有如巨人般的存在感,然而在阿良良木历心中,老仓育不过是个路人。连路人都算不上,顶多是根路桩。
也不知道被那家伙忘记多少次了。
已经被多少次无视,被多少次忽略了。
现在想起来,说不定这也是一种『特殊待遇』,即便这么解释我到底还是不能接受吧,而且基本上那家伙就是这么一个让人毫无办法的家伙。
是个,连拯救对象的脸都记不住的英雄——虽然难以理解,但是世上真有那种人,一路走到现在的确不得不承认。
不止那家伙,阿良良木家的人都那样吧,箱边夫妻也属于那种类型吧——虽然我一生都不可能成为那样的人,也不想成为那样的人。
即便历经生灵涂炭之苦,我最终获得了幸福,那家伙也只会轻浮地说句『真是太好了』无忧无虑地祝福我——这是多么让人气愤的未来。
想想吧。
究竟该做什么,怎么做才能让我彻底打垮那家伙呢?
不管做什么,不管怎么做,实在难以想象那个男人,会做出让我称心如意的反应。
但是,至少有一件事我可以确定 —— 绝对可以确定。如果知道我在新学校过度孤立或是引发问题的话,那个男人,会非常悲伤的。
给那个男人留下讨厌的回忆,对我来说再愉快没有——只不过嘛,我已经干过了。
从某种意义上讲,仅仅是跟预料的一样吧。
我可不要被那家伙认为『果然不出所料,就知道会这样』。
在新学校顺利地生活,就是对阿良良木最大的背叛—— 为此,第一步首先是『以普通为目标』。
普通是最幸福的,我会洋洋得意地告诉他——带着这样的决意,我来到位于箱边家三个车站路程的公立宍仓崎高中。
甚至还没进入校内,在上学路上, 我已经完全混入宍仓崎高中的学生队伍中,然而是由于不熟悉环境的缘故吗,总觉得,他们和直江津高中的学生毛色不同。或许只是这边擅自心存偏见,感觉在大家的表情中,多少有些余裕。
私立升学学校直江津高中,包括我在内,每个家伙都有奋发向上的一面——进一步说,也就是有神经过敏的一面。当然,为了寻求这种环境而入学的学生,没道理指摘这方面就是了。
仅仅是换个地方换批人,就会产生这样的变化吗……不知不觉妒忌起来了,察觉到迅速对周围展开的敌意,我慌慌张张地控制住自己。
不行不行。
这样,马上就对他人抱有劣等感的地方,是我最大的缺点——我很清楚。
我以羡慕他人来形成自身。
怎么说呢……,承认自己无能需要勇气,而且很可悲,不过,对现在的我来说却是必要的。
或多或少,任谁都有这样的一面,不过总是以这样的方式思考,我一步都前进不了。
就跟向后转身傻站着似的。
如果把什么都当成竞争啦战斗什么的,只会一个劲地积累压力——而且,要说这个学校的学生是不是生活在豪无压力环境中,根本没那回事吧。
那是不可能的。
人只要聚在一起生活,一定会产生压力——发生摩擦。因此,我决不能大意。
在直江津高中,我遭到孤立,与其说是因为大意不如说是因为傲慢,然而继续这样恍惚下去,我将接二连三难看地上演当时的失败。
可能会再次成为家里蹲——虽然相互都还没有了解彼此的为人,但是我不想让箱边夫妻后悔。
将来的事情谁也不清楚。
高中毕业以后,更进一步上大学什么的,就凭我这寄人篱下的身份未免太厚颜无耻了——不过,如果能灵活运用补助金和奖学金,这样的未来蓝图,实际上,对我来说是存在的。仅仅是我看不到,不对,仅仅是我不想看到,社会上遍布着这样的安全网。
虽然单凭这种事终归难以让人感到幸福,不过至少,在这遍土地出生,是我的幸运吧……既然如此,就该最大限度地利用。
在校门口停下脚步,我专心致志地思考着这种事情,不禁有种被时而经过的人注视的感觉——可能是我自我意识过剩所产生的被害妄想吧,又或者我的制服穿得很奇怪。
事实上,仅仅是困惑地看着阻挡通行的碍事女生吧我一边这么解释,一边好想照镜子,结果慌慌张张逃也似的,踏进了新校园。
踏出第一步,就是这么简单。
004
就结论而言、在转校班级我的闪亮舞台哦不对是晦暗舞台,对新伙伴最初的自我介绍,难以称之为顺利——即便不至于称之为大失败,肯定也算不上圆满。
虽然我计划了尽可能普通的,毫无新意的自我演绎,可是在到达那个剧本以前,我丑陋地变得支支吾吾起来。把我的名字听成是『拉扯』的也,不在少数吧。
四十个人的视线沐浴于一身,我完全失去了镇定,舌头不听使唤,嗓子丢人地尖起来——直到自我介绍结束为止,不知道咬到多少回。
能够正确说出来的句子反而比较少。
羞耻得好想当场蜷缩起来——不如说,仅仅是能够站到最后,我都想夸奖自己了。
干得好。虽然糟糕极了。
无法按照预先的设想进行……,事以至此装出一副聪明伶俐的样子,煞有介事地制定计划,可能才是我最应该感到羞耻的地方吧。
然而这就是现在的我。
被众人包围,注视就像被游街示众似的,让我快要发疯了。
总觉得大家都在笑话我的失败——保持镇定,冷静下来。实际上,滑稽地咬到舌头的我,固然成了笑柄,但没理由遭到嘲笑。没理由遭到恶意的耻笑。——他们,仅仅是因为觉得有趣,才笑的。
被些许轻视可以说正合我意。
原本,我只是想不出差错地完成自我介绍(尽管失败了)并不是想要被人称赞『能言善辩』,也不想让人吹捧,更不想成为班上的大明星。
这种霸权战争的愚蠢与脆弱,在以前的学校,我不是已经彻底领教过了吗。
抑制自我,剖析自我。
有如解答被复杂地伪装起来的数学问题一样,按照顺序,尽量简化公式,归纳总结重新整合。
我对集团感到顾忌是因为,站在众人面前,很恐怖。
因为被拉帮结派的集团施以暴力,落单的我,无计可施——不要紧。在这里没有会殴打我身体的家伙。因为自我介绍出错,就一脚踢过来的疯子,可不多见——没必要为了惧怕凌虐,登上群体的顶点。
不如说,就是因为勉强自己这么做,结果搞砸了,我才被赶出群体——请务必理解哦,我并不是个高高在上,能够指挥集团的人。
至少现在不是。
我性格恶劣。乖僻。卑躬屈膝。怨气十足。妒忌心强。疑心病重。不可爱。被害意识过剩。歇斯底里。是个自以为脑袋好的傻瓜。自虐。容易陶醉于自己的不幸。认为一切都是别人的错—— 都是阿良良木的错。
本来,这样的家伙,就算自我介绍多少顺利点,也不可能成为大明星——以意外时期的转校生立场,作为掩饰我丑恶的假面,到底是不适当的。
又不是魔法,人不可能啪的一下就改变。即便居住的地方变了,居住的房子变了,学校变了,制服变了——也没有让我改变。
我就是我,没办法脱胎换骨。
够了,够了。
尽管在新起点的,让人扫兴的第一步,华丽地绊倒了,可也说不上多么惨烈——我没有为了掩饰失败的耻辱,掀翻课桌,抓起附近的东西乱扔,用指甲抓黑板。没有大哭大闹失去理智,殴打身边的班导。也没有试图用更大的失败来弥补失败, 当场把制服脱光。
瞧,最糟糕的事情都没有发生。
对恶劣状况过度设定,连我都不禁觉得这样的负面思考简直登峰造极了,不过我这个人一旦被逼上绝路不知道会干出什么事来。毕竟,一味意气用事最后,在讨厌的男人面前暴露自己穿著古怪睡衣的荒谬暴行都发生过。
一想到这里,不能好好说出自己的名字算得了什么——的确出丑是在计划之外,不过这跟为了摆架子而失言不同,(没说关于蛋白酥皮的话题,真是太好了——在那种情况下,我真的可能失控),而且,无非是在只有一个月左右的,短暂来往的同学面前出丑。
挥之即去的耻辱。
就当是面向毕业后的职业训练好了——如果不能面对惭愧,将来又怎么能面对社会。
我唯恐,以这样的性格,长大成人。我现在,十八岁——在这个甚至被赋予了选举权的年龄,就这副德行。等我到二十岁……,不对,起码到二十二岁,如果还不能成为有用点的人,那么结局必定不堪设想。
具体会怎样呢,虽然不能说确凿无疑,不过继续保持这么冷漠的个性,我早晚会干出种种反社会行为,甚至可能被刑务所收监——这样的连锁非要切断不可。
切断就行了。
让我不幸的理由不计其数,我将来会遭遇不幸的理由无穷无尽——不过,我不能获得幸福的理由,一个都不存在。
……而且。单以这次的失败而言,绝非只有弊端。从滑稽地看着我自我介绍失败的同学们的表情中,我能够感受到转校教室里大致的氛围。
给予适度的刺激,然后窥视反应。
果然——跟直江津高中不同。
先不论孰优孰劣,感觉就是所谓的、标准『学校』……,以我的经验而言,相比短暂的高中生活,非要说哪一边的话,更接近中学时代的气氛。
因为大量的人被塞进狭小的场所里,(特别是像我这样的人)所以这里无疑是弥漫着压力的空间,不过和我在直江津高中所感受到的压力,果然,有所不同。
不对。
不同的或许是规则。
这边的教室,是以和直江津迥异的规则,构成的样子——直江津高中的规则某种意义上讲相当单纯,偏差值的高低会如实地反映在学生间的权力阶层上。
反过来说,不管多好的人,即便正义感强如阿良良木,仅仅因为成绩不理想这样的理由,便被丢在了最底层。连惩罚我的那场学级审判,也是由于涉及到成绩才进行的——当时,我认为那是非常正当的,不管在什么地方都会进行的寻常校园活动,然而如今想来,其实是独立性相当高的事件吧。
宍仓崎高中也是升学学校,所以成绩对班里的地位,也不是完全没有影响吧,不过相比之下,高度的人际关系似乎更加重要的样子。
智慧型手机,好像也没有被禁止携带——这种事在直江津高中是无法想象的——社交能力才是在这边的压力空间生存的,关键因素。仅仅是成绩优秀不如说只会起反效果,搞不好还有可能被讨厌——重要的不是成绩,而是人性的魅力。
……能够在早期阶段认识到这点真是太好了,不过,对我来说,这无异于绝望的情报。
因为,在缺乏魅力这件事上,可以说我堪称专家——有绝对的自负,不会输给任何缺乏魅力的人。
自我介绍咬到舌头的程度,不至于败露吧,不过这样下去什么对策也拿不出来,早晚会露出马脚的。俗话说入乡随俗,不过那样的规则实在让人难以忍受。
太严苛了。
然而,我也不是个,能够在这里提出改弦更张的改革家——明明是个新生。虽然已经重申过多次了,真的只有极其短暂的交往而已。
就跟在律法不同的国家,逗留一个月差不多。低下头,卷缩身体,不抵触当地风俗,如此这般的隐身生活是最好的——为此。
为了平安无事,没有麻烦并且没有压力的高中生活,我刹那间从全班四十人——正确的说是四十一人当中,选中了一名学生。
出席番号四十一号。
她的名字,叫忽濑亚美子。
005
组二人组也好,组三人组也好,组四人组也好,往往会剩下一个男的——就是我所嫌恶的阿良良木的显著特征,不过,为了避免这种任谁都可能陷入的事态,明智之举是预先设定一个无论什么时候都能构成二人组的对象。
这终究是纸上谈兵,不过……,如果有两个人,组二人组自不用说,即便组三人组,四人组,一旦成为长期搭档,就稳妥了。
既不是剩下的也不是多余的,始终给人一种『人手不足』的印象,孤独感应该也会减轻。我这么觉得。
想一下子跟四十个同班同学亲近,对流浪之身的我来说门槛实在太高了,然而首先跟四十人当中的一人亲密起来的话,很容易……还谈不上,不过连这点事都做不到算什么呀,也就是这种低水准的问题。
嘛,严格地说,不是四十人中的一人,而是大约二十人中的一人——即便和男生亲密起来,在这种场合也没意义。反而是倒退吧——在直江津高中,该说男女平等呢,还是男女不分呢,出席番号似乎也是男女混杂,不过在宍仓崎高中,甚至教室座位的排列,都是男女泾渭分明的。
很传统……,在我看来的话,不过,大概,以世俗的观点这里才是,更为平常的男女共同学校吧。
因此,在这样的氛围中,跟男生组二人组,只会招人白眼,一点好处都没有——结果就是被当作向男生献媚的新生,招来与事实迥异的反感。
向男生献媚的女生……,考虑到跟阿良良木的纠葛,未必能说这仅仅是误解。不过一直维持这种印象度过一个月的时间,无论如何也太严酷了……,像我这样的家伙绝对会在什么地方歇斯底里起来的。说明白点,很可能酿成流血事件。
因此,我应该亲近的对象是,占班级半数大约二十个女生中的一人——因为幸运吗,或许普通高中生大抵都是这样的,在新学校的班级中,虽然人数大致相同,但是相比男生女生一方的势力似乎更强大。在这方面,也跟对等感强烈的直江津高中的情况不同似乎很棘手的样子……,嘛,相比置身弱势的一侧,应该多少好点。
尽管是徒劳的辩解,不过在做自我介绍的时候出错,也是因为我光顾着挑选目标了。
应该可以做朋友的目标。
这么一来,完全成了跟『转校生惯例』一样的情况也说不定——不过对转校生来说,作为最初交谈对象的同学,果然很重要吧。不夸张地说,这件事很可能决定我今后的生活。
是找看上去很优秀的学生说话呢,还是找趣味相投的同学呢,又或者找班里的领袖呢……,根据事前调查的情况(我调查过了哦),就连接近异端分子的不良集团从而确保人身安全的战略也是我的既定路线之一,不过这里跟直江津高中一样,在宍仓崎高中,好像没有那种显而易见的不良分子。缩短裙子的女生也好,不扣制服扣子的男生也好,都看不到——这里的风纪,说不定比只要成绩好,着装随便点也没关系的直江津高中还健全。如果不考虑现场气氛让我老实地发表感想的话,简直是健全过头连呼吸都变得困难了,即便对像我这种,与其说认真不如说刻板的人来说。
嘛,就算存在不良集团,对那些成员讨好卖乖什么的,我也不可能有那个本事——如果是从前的我,不顾体面也可能办得到,然而现在却是让我最棘手的事。
……不对,原本从前的我,也不可能想出这么系统的战略吧。就算要想,也会想些更加大胆的计策。对我来说,转校的经验,已经不是第一次了——在中学时代,我也一度从正在上学的学校转校,当时是怎样呢,连我自己都觉得太装模做样了。或许是自暴自弃——在直江津高中,经历那场学级审判以前的我,极其好强。
因为是中学生。
现在,我不可能再有当时那样的举动——我的精神,只是勉强维持人形,里面空空如也跟纸糊的一样。
啊啊,或许,不是纸糊的,说不定是气球(译注:日语的气球汉字写为风船)——只要捅一下就会发出巨响爆炸这点,跟我一模一样。御风而行的船,单就词汇的韵律而言很浪漫就是了。
即便我能应付一时,最终,还是会不断重复跟以往相同的失败吧——为了给我失败的人生划上句号,主动妥协是不可或缺的。要说对什么妥协的话,那么大概……,嘛够了。
总之。
不要制造风波,切实制定目标吧。
首先从一个人开始,到毕业为止,跟班里所有人……啊,到底是夸大了,跟大约五,六个人,交朋友。交到一只手都数不过来的朋友。
我,会干得很漂亮。
会懂得为人处世。
会在这所和平的学校,度过和平的生活——如此这般深思熟虑末了,在咬到名字的同时我做出了选择,朋友候补就是同班同学的,忽濑亚美子。
当然,身为转校生的我被安排的座位跟她相邻这个单纯的理由也,并非全无关系,不过那是次要的,次次要的理由。
我选择她作为第一次的目标,有着更加苛刻且明确的理由—— 就是,她似乎游离于班级之外。
乍看之下难以明白,班导多半也没发觉(也可能是假装没发觉的样子),不过,在身为转校生,也就是局外人的我看来一目了然,她被全班隔离了。
孤立。
所以,不难设想只要班上进行需要组成二人组的活动,不论什么时候她都是多余的吧——因为四十一是素数,很容易剩出来。
那么,对于班上多了一个人,她理应会暗自欣慰——利用别人的弱点,老实说,并不是什么愉快的,值得称道的行为,可我也没有选择的余地。
同是天涯沦落人让我们相亲相爱吧,这么说太露骨了,不过构筑互惠关系,即便从需要与供给的观点来看,对忽濑亚美子,也决非损失。
想必会是甜蜜的共生吧。
如此这般,只以原始的得失呀,理论的利害关系来解释人与人之间的交流,这种思考可能才是我所抱有的基本性病灶,尽管如此,目前的形势也只能将计就计贯彻到底了。
嘛,这个世上也有积极地跟孤立的同学对话,企图借此提高自身评价的鼠辈,跟那种家伙的行为比起来,但愿我所做的是多少有点激进的自主努力——不好意思,我没有助人为乐的余裕。
跟即便没有余裕也能若无其事地付出自我牺牲的那个男人不同——就连需要付出牺牲的自我存不存在,我都不确定。
实际上,我偶尔会想。
真正的我在很久以前,在遥远的过去已经自杀身亡,现在看到的,该不会是弥留之际糊里糊涂产生的幻觉吧——那么,至少在临死之际,妄想更美好的事情啦。
连妄想中都是地狱吗,我这人。
虽然幸与不幸取决于心态之类的戏言,怎么想都没有半点道理,不过对自己没好印象的人确实无法度过美好的人生吧——那么,尽管我半点没有那样的打算,却深信自己是个奋不顾身对转校教室里孤立的同学伸出援手的充满慈爱精神的女生,或许也不错。
嘛……如果是那个叫羽川翼的班长,肯定会这么做的吧。当然我一点不打算把那个怪物似的优等生当范本。
模仿那家伙,真的会死。
……这层意义上,在直江津高中一定数目稀疏平常的存在,就像羽川翼啦阿良良木那样的,怎么说呢,『奇怪的人』在这所学校我还没有发现。
果然,那种个性的人,不管是否出于本人的意愿,都会脱离正轨吗——不对,那些家伙即便在直江津高中,也相当另类。
忽濑亚美子,当然,也不会是那样的人。
单以在班上孤立的女生这点来看,那孩子,跟战场原黑仪也不是不能划分为同类,然而,不得不说这种分类太欠缺考虑了——从一年级的时候开始就已经如此,那个女人,是按照自己的意愿孤立的,罕见高中生。
拥有家里蹲经验的我都这么说肯定不会错的,因为真正喜欢孤独的人,根本不会去学校——嘛,不久前再次遇见的她,多少变得圆滑了。
如果是阿良良木那家伙改变了战场原黑仪,那我实在无话可说——我也拥有过像她那样改变的机会吧?那么我究竟错过了多少次机会呢。
不对。
就连这次,肯定也是阿良良木给予我的机会——那么,这次我不会再错失良机了。
所以我要和忽濑亚美子做朋友。让他见识见识。
在我心中,过剩的满腔热情,总之全部都为此倾注。
……回想起来,仅仅是想交朋友,就全力以赴和发热到这种程度的地方,才是我接连失败的原因吧,那场学级审判也是,进行中, 我一直以为自己在做正确的事。
不是为了犯错而犯错。
不是为了不幸而不幸。
明明不是这样的。
006
亦如前述,忽濑亚美子和战场原黑仪只有在班上孤立这个共同点,但是,一旦面临跟忽濑亚美子交谈,我不由得想起自己与战场原黑仪最初交谈时的场面。
拿过去的问题当参考。
明明参考不了。
虽然是极度感情化的说法,这个世上,存在着除了用特别之人这个单词来表现以外,无法形容的特别之人,战场原黑仪就是那一类人—— 即便不是(严密地讲,大概仅仅代指羽川翼那样的人类),不过,回想起来她至少也是相当倾向那一侧的居民。
即便阿良良木是个例外(那个男人的事情,对我来说全部都是例外),直江津高中的事情早已结束,明明应该和我没有关系了,尽管如此那个『贫弱虚幻』的孩子,却给我留下了难以磨灭的强烈印象与影响。
哪里贫弱虚幻了,前一阵,我还被她揍过,从家里蹲回归校园的当天,就被送进保健室……,但是,之所以对她印象强烈并非全是出于这个原因。
特别之人。
当然,对于特别之人的特别之处,我不打算一一说明——那种东西甚至没办法嫉妒。
如您所见,我这个人无法成为任何人的特别—— 无法成为阿良良木的特别,也无法成为母亲的特别。甚至对我自己来说,我也不是特别的——没关系。
既然无法成为特别,那么追求平庸好了。
否则,我将一事无成。
尽管如此,追根究底。
羽川翼那样的人也好,阿良良木历那样的人也好,世上并没有多少——其稀有程度高达百万分之一。
每当看到那些人,都不由得让我感叹『人人平等』之类的话语是多么空洞,然而,释放出如此强烈个性的家伙,事实上一百万人中才有一个,所以别说自己成为那样的人了,仅仅是跟他们相遇都不知道有多难得。
那样的机会,大概,已经不会再留给我了。
……和特别之人相识决不仅仅是对人生的加分。稀里糊涂地跟他们结识以后,被折腾,被榨干,被宰杀的凡人比比皆是。
只要想到,被特别之人散发出来的特别光彩亮瞎眼睛的危险性,把他们当成恐怖分子,避而远之才是明智的选择吧。
又不是漫画。
并非只要突出人物个性就好——请务必谨记,作品中漫画主人公采取的行动往往是反社会行动。
当成娱乐很有趣,然而从现实层面考虑无疑是灾难——讲了这么多,结果,就像我在没完没了吐露妒忌似的,不过我想表达的并不是对他们的不平与不满,实际上,特别之人是如何成为特别的呢?这才是问题所在。
每次提及必然让我慌神的,『尽管遭受过同样的苦难,依然努力生活的大有人在,所以仅仅因为童年的不幸不值得同情』这条论述,以统计学,即数学的角度来解释的话,其中包含了一定程度的真实性,虽然苦涩但我不得不承认这点。
尽管遭受跟我同样的虐待,在不好的家庭出生,认真努力,正正经经长大最终成为伟人的家伙,只要找找一定在什么地方存在吧——真好啊。
然而,按照同样的道理,把特别之人特别的理由说得煞有介事,也很奇怪。
的确,他们是受到上天眷顾的人。
在美好的土地出生,在美好的家庭出生的吧。
经历了美好的邂逅吧。
具有罕见的才能,也被赋予了努力的机会吧——然而纵观全局, 这些事本身并没有那么特别,只是些随处可见,稀疏平常的事情。
跟有如病魔般扩散的成功本啊,无聊透顶的名人自传啊,即便怎么深刻耽读,并且按照书中的教诲忠实地实践,也不可能取得同样的成功一样——即便原封不动追随特别之人的体验,也不可能有人因此变得特别。
在美好的土地出生,在美好的家庭出生,经历了美好的邂逅,具有罕见的才能,也被赋予了努力的机会,尽管如此性格乖僻,适应不了社会,最终走向犯罪的人确实也存在。
在统计学上,在数学上,绝对存在。
虽然走向犯罪的例子是从一个极端到另一个极端,不过,大多数情况下,大多数人成不了特别之人——那么,特别之人到底是什么时候,在什么地方,基于什么理由,变得特别的呢?
像我这种卑微的落伍者,只是概率上的误差——特别之人也不过是概率上的误差吧。
据说生物的进化,也是这么发生的——那么或许不是误差,而是突然变异。
为了人类迈向遥远未来的存在,他们自然而然成了特别——多少是有点夸张啦,不过这么理解,比较容易接受。还能抑制狂暴的劣等感。
误差是不需要理由的,清楚地说出来,反而让人痛快——跟不幸之人的不幸不值得同情一样,特别之人的特别是无法憧憬的,只要有人能这么强硬地断言,像我这样的人就能得救。
我的情况,不是误差,或许应该叫误操作才对……,为了不被当成废品处理掉,必须尽可能地小心翼翼。必须做出了断。
战场原黑仪的特别也好,羽川翼的变异也好,阿良良木历的例外也好,仅仅存在于直江津高中——像他们那样的人物,不会在宍仓崎登场。
从现在开始,暂时,我不得不与之交锋的对象是,以忽濑亚美子为代表的,极其普通的,普通地憧憬着特别的,男孩女孩们。
007
我,老仓育劣等感的化身,凑足双倍卑微加自我否定的问题儿童——明明如此,却敌视一切对象,还若无其事地藐视对象的人格与人权,性格极其恶劣。
公平地看,只能说是个处于人类最底层的女生——如果我不是我的话,像我这样的家伙,大概,只是个可恶的对象吧。就算我是我,仍然是个相当可恶的对象,所以一定是这样没错啦。
我没有故意瞧不起人,何况,在班上孤立的忽濑亚美子,会张开双臂欢迎跟她打招呼的我,这么乐观的未来实在难以设想——但是,不能否定我觉得相比战场原黑仪那时候,多少会轻松点。
何况,只要想到跟羽川翼对峙时的情景——这样相对化起来,在心里,擅自降低任务难度,然后再向忽悠亚美子挑战,是因为我太软弱,太脆弱了吧。
脆弱,而且危险。
还真像我——多么讨厌的家伙。
无时无刻不在给人估价,给人划分等级,然后编入自己的权力阶层图表——狗吗,我是。
所以才会被取『how much』什么的,一点都不可爱的绰号。这个绰号本来是出自老仓(译注:おいくら=how much)名字的无聊笑话吧,即便如此,想让大家按照我尊敬的数学家叫我欧拉到底是痴人说梦,吗。
嘛,被我这样的家伙尊敬,想必欧拉老师也会感到为难吧——姑且不说这个,总之、我跟忽濑亚美子打招呼,不是很顺利。
希望大家别说,早想到了之类的话。
我并没有像自我介绍时那样咬到舌头——不如说,以我的方式尽可能地努力过了。像我这样的人居然这么有毅力,实在难得,说着说着情绪也跟着高涨起来。
在直江津高中,经历了甚至可能留下祸根的残酷战斗, 一不留神,难道自己已经掌握非同寻常的交涉力了吗——之类的愚蠢错觉,一瞬间,我的确有过。
不对,实际上,持续与特别之人交锋的数日间,决非徒劳。如果没发生那种事,本来我也不会来这里吧——因此,虽然只有一点点,我觉得自己成长了。
既没有仗势欺人,也无意隐瞒什么,说起来我觉得自己对忽濑亚美子够坦诚了。
不是以卑微的姿态,而是以谦虚的姿态。
然而——她拒绝了我的亲近。
而且,极其强硬地拒绝了。
出乎意料的反应——被全班目睹了那样的场面,我当时的羞耻感,究竟膨胀到什么程度,都不用说明了吧。
没有大打出手,简直不可思议。
或许是因为呃然超过了羞耻感——总之,忽濑亚美子,无视我的攀谈,中途起立退出了教室。
居然被如此露骨地拒绝。
太明目张胆了,让人有点不敢相信——即便要拒绝,也有其他的方法吧。
像战场原黑仪当初,对我做的那样,不动声色在无言中酝酿出『不要理我,我喜欢一个人』的气氛就好了,果然是要求太高了吗……,就算讨厌被人搭讪,不伤害到我让事情平稳收场的方法,应该有很多。
为什么要伤害我。
什么啊这是,该怎么说呢,对了……,这不就完全跟我一个样了吗。歇斯底里发作走向奇行, 坏掉的我——脆弱的危险的我。
嘛,如果是我,即便休息时间结束,下一堂课开始,也不会老实地返回教室吧(可能从此再也不来学校了),总之,发生的现实景象就是,被转校生搭讪的忽濑亚美子,带着不屑一顾的表情逃走了。
如果用班上其他同学的视角来看待一连串事件,就成了自我介绍失败的转校生,向孤立中的同学示好,结果遭到严厉拒绝,这样一副构图。
活生生的耻辱。
转校当天就算受挫,也该有个限度吧——就结果而言在自我介绍中咬到舌头的错误,或许被更新抵消了,所以说,用更大的失败来掩盖失败是怎样。
什么啊,那孩子肯定知道,我在直江津高中劣迹斑斑吧——她的剧烈反应只能让人如此做想。
即便来到远方的土地,自以为跟过去诀别,我种种不可饶恕的行为,已经烙印在脸上了吧——不对不对,不可能。
如果是这样,就算那家伙在自我介绍中咬到舌头,也不可能笑得出来。全班会团结一致,排斥有悖人伦的我吧。
没有演变成如此惨不忍睹的展开是因为,那孩子逃走的问题,出在那孩子自己身上。
忽濑亚美子的问题。
……总觉得,说出来太过理所当然,脑筋都没转到那里去,让人懊悔不已,不过我啊只注意到她在教室里的立场处于『孤立状态』,至于『她为什么遭到孤立』的背景,连想都没见过。
人际关系多么生疏。
要说羞耻,这么不用功才应该羞耻,要说惊讶,这么不像话才应该惊讶。
羞耻惊讶到死吧。
看见人家一个人,就极其肤浅的断定人家『好像没什么朋友,所以容易交朋友』什么的,真的,这种家伙去死好了,步上阿良良木的后尘去死好了,去死吧,阿良良木!
……毫无条理地设想阿良良木的死,我的精神总算平静下来,然而酿成大失败以前我就该想想,没有朋友的学生,为什么会没有朋友。
又不是名侦探,这种事,不可能瞅一眼就推理出来,不过粗略判断,没有朋友的学生难以交朋友的可能性很高,这种程度的设想,应该连我都做得到。
我是如此,阿良良木也是如此。
不擅交朋友,难以做朋友的人,他们并非特别,而是普遍存在着——所以就算忽濑亚美子同样如此,也没有什么不可思议的。
连这种事都想不到,甚至想都没想过,我啊,就像用数字除以二似的接近她,非要结识她,真是罪孽深重。
如果想交朋友是罪,那么我已经受到十足的惩罚——『在众目睽睽之下,被拒绝的家伙』这个标签,会对我今后的生活造成巨大的障碍吧。嘎。
冷静分析起来,其实我什么也不应该做——临阵磨枪假装军师自以为在研究战略,然而依旧,对新学校感到紧张,结果在自我介绍中出错,所以才失去了平衡吧。
只要最大限度利用转校生身份,默默地坐着不动,这样就好——只要这么做,高意识系的班级领袖,一定会找我谈话吧。
和转校生感到紧张同样的,迎接转校生的一方必然也相应地感到紧张,为了消解这种紧张状态,是的,说起来他们,应该会对我兴致盎然。
应该会为了弄清我的真面目,刺探我,这样的话只要我隐藏好身形,隐藏好性情,翘首以待就够了。
然而,这么被动不合我的性格——想靠自身的行动走出困境,如果由特别之人来做,肯定是一番勇敢的伟业吧,不过对我这种无能之辈而言,仅仅是危险的恶习。
这也意味着遇到困难时无法求助的体质——所以我,巧妙地(同样也笨拙地)利用温柔地在和平世界张开的安全网,走到今天。
企图自主救济,结果一直失败。
中学时代,阿良良木没帮过我——不过假如我不采取多余的行动,意外的,或许会有不同的展开不是吗,我想。
就连被人单方面救助,自尊心都不允许,该是多么无聊的自尊心啊。这种东西,如果告诉我分离的方法,我马上带头丢掉它。为了守护自尊心无法守护自身,能够帅气地干出这种事的,只有特别之人。
……不过,莫非,忽濑亚美子也是这么想的?换句话说,只因为被转校生搭讪,就飞扑过去的行为有失体统——进一步说,其中该不会有什么圈套吧,或许还让她产生了警戒。
警戒着什么。与什么战斗。
别人这么做的时候觉得愚蠢透顶,一旦换成自己,就认为没有比这更认真的生存战略了——多么荒唐又滑稽可笑。
嘛,我和她不同,而且终究是擅自想象,或许濑亚美子是因为完全不同的理由,无视我,最后贸然离开教室的。
比方说,也存在单单因为讨厌我这条线——我们应该是初次见面,不过说不定在什么地方招来了意外的怨恨。就像阿良良木曾经把我忘了,而且,对于被我视如蛇蝎的理由, 完全没有头绪一样,或许我只是把她忘了。
我现在对自己毫无信任感可言,所以这种可能性难以彻底消除——嘛,虽然觉得不现实,不过中学期间,尤其是爱逞强的转校前后,有点可疑。
话说回来,如果有空妄想这种奇迹般的再会,我应该赶紧拿出今后的对策。
转校当天两连败,已经羞耻到脸上喷火。在耻上加耻以前,我必须设法挽回名誉。
我这个落魄女孩本来就没有名誉可言,但是也不能恬不知耻地,以残兵败将的身份离开学校——没法对箱边夫妻交代。
必须想个办法。
想个办法。
……我就是这样,反复跟反省似是而非的愉快自虐,结果一再重蹈覆辙。
在这里,我本该收手,暂时撤退,重整旗鼓——自我介绍被人笑话,跟着又沦为丢人现眼的小丑。
但是,在这里姑且安分点,应该存在某种救济措施。被孤立的学生拒绝,反过来说就是,在结果上成功地归属了多数派,尽管这么解释有些牵强,却也并非说不过去。
把忽濑亚美子看成『共通的敌人』,或许能让我巧妙地融入班集——只不过,把这些机会统统糟蹋掉可是,不幸专业户·老仓育的绝活。
明明想受人爱戴,却践踏他人的好意——因为我根本不相信人类存在好意。认为相比好意,嫌恶更加可信吧。
不对,这是装腔作势的说辞,装腔作势的辩解,另外,还有不觉得归属多数派有多好的情绪啦,绝对不要人可怜的情绪啦,各种各样『小小的我』涌现出来。
支离破碎地。
想挽回失败,却导致进一步失败的原因,大半在于这群『小小的我』——这群『小小的我』,明明四分五裂,却不可思议地组成军团采取统一行动。
这次,她们的矛尖对准的,始终是孤立少女忽濑亚美子——真的已经没救了啦,我这家伙。
008
非常抱歉,我没有伤害老仓同学的意思。当时是走投无路不得已,无法承蒙你的好意。不过那种事绝对没有下次了,请原谅我吧。如果现在还不迟,我们可以做朋友吗?今后我就叫老仓同学育好了。不对不对,请让我叫你欧拉,拜托了。
……这么想让忽濑亚美子承认连存不存在都不确定的过失,我真的没救了。我才是走投无路。
不得不跟这个无可救药的家伙交往一生,对我来说完全是无妄之灾——想到这里,不禁觉得最多一个月左右,忍一忍跟我和睦相处有什么关系。
虽然会留下不好的记忆,但是并没有实质性的害处哦?
然而,忽濑亚美子极其绝情。持续冷遇每到休息时间就勇敢接近的我。对了,感觉就像走在路上,持续无视派发的纸巾——露骨地加紧脚步表明『我不想跟你扯上关系』迅速走开,忽濑亚美子匆匆逃离纠缠不休的我。所谓『匆匆』,仅仅是为了最大限度减轻我本来就破碎的心所受的伤害,不得已的滑稽形容,实际上正确地形容应该叫『一哄而散』。明明是一个人逃得跟一群人似的,被搁下的我都没心情追了——于是乎,班里的小丑戏,一而再,再而三,三而四地不断上演。
不对,老实说,如果在某个时机,哪怕说一句话也好只要忽濑亚美子『应酬』我的话,以此为成果,就能让事情告一段落了吧。
即便不成功,只要有成果,就能死心了——而且爽快地撤退,转换方针找棵大树遮荫。
然而,事到如今,即便是畏缩不前的我也没法抽身而退。举起来的拳头,不知道往哪儿放。
不对,如果这种状况一直持续下去,我会挥下拳头砸向自己的脑袋吧——自虐自罚自毁自灭。
反复不停反复不停反复不停反复不停反复不停。
走到哪儿都是自己自己。
而且一切都变得无关紧要——即便真的可以重新再来,只要稍微有点不满意,我就会神经质地放弃。
只要稍微有点脏污,就把整件衣服扔掉的洁癖性格——让人发笑。我这么肮脏的家伙,装什么洁癖。
据说有洁癖的人,房间反而容易散乱——因为不想弄脏自己的手,所以无法打扫——如果真有洁癖,就能干干净净地死心,我却倔强地拘泥于忽濑亚美子。
仔细想想这种状态只会给彼此带来不快,不断增加双方的损失。哪里谈得上互惠。
跟我出丑同样的,事到如今,可以说连忽濑亚美子也被迫分担了相当的耻辱。无故卷入老仓剧团的即兴喜剧,一定受不了吧。
所以,该死心的是她,干干净净地选择妥协,跟我落实马马虎虎的关系有什么不好,然而,完全没有这类迹象。
所谓交流障碍毫无疑问指的就是这种情况,只有我单方面向她搭讪,直到放学——我当初的计划是,午休期间结识一起拼桌子吃午饭的伙伴,放学后成为可以带我参观校园的朋友,不过这种理想论,注定以破灭收场。
孤零零转校过来的我,放学后依然孤零零的——虽然都三年级了加入社团怎么样呢,结果惨淡到冒出这种想要逃避现实的念头。
无颜面对,东西南北,哪个方向都无颜面对。
明明想让阿良良木那家伙见识见识什么叫改过自新,却让他见识到什么叫死性不改——相比遭到全班同学的白眼,我更在意,不在场的阿良良木的视线。
如果阿良良木在这里,我会把那家伙的两颗眼珠子挖出来吧,我就是对自己失望到这个地步。
然而,即便如此我也没有放弃(放弃吧)。
放学后,我咬紧嘴唇暗想这是今天最后的机会了,于是在班会结束的同时,超过三番四次,第五次冲向忽濑亚美子的座位——可是,我的行动,却被预先识破。在我回头时,忽濑亚美子已经不见踪影。
利用转校生的立场,拜托她陪我参观校园的作战,也因此告吹——搞什么,本来还想说陪我参观的话就原谅你一直无视我的,如此这般,恬不知耻想让人家感恩戴德的我,好像越来越穷凶极恶了,不过,到了第五次,让她逃掉,我也没有一味发呆。
反过来说前四次,只会一味发呆,真够迟钝的——已经没有下一堂课。我可不打算没羞没臊地站着不动。
去追她。
为什么我会对忽悠亚美子执着到这个地步呢?事到如今,她本人也好其他同学也好一定感到不可思议吧——事实上,同学们再没有抱着微笑看待拿着书包冲出教室的我。
完全是用看待怪人的眼神来看我。
如果是聪明人,一定会因此推测,我和忽濑亚美子之间曾经有过过节吧——不过很遗憾,这种推测大错特错,称得上跟我有过节的对象,始终只有阿良良木一个。
然后,当然还不到阿良良木的水平,被持续强硬地拒绝到这个地步,我差不多开始讨厌起忽濑亚美子来了。
激烈的愤慨驱使着我。
放学后结伴参观校园啦,又或者,一起回家逛街甚至喝茶什么的,这类牧歌式的展开,在我脑海中已经不复存在。
不止如此要是追到她,我还想教训她给我放老实点,完全成了敌对气氛。
跟她做朋友的念头早没了,甚至带着单单为了清除阴郁,而追赶的微妙心理——即便说为了让一次一次拒绝我靠近的忽濑亚美子为难的不良动机驱使着我,也不见得有违事实。
彻底完了啦,我。
然而,意外地,我一向以徒劳告终的偏激行动今天却没有凋零,最终开花结果了。
在这方面跟阿良良木啦战场原黑仪啦,羽川翼交手时不同,让人既扫兴又失望,因为节奏乱了甚至有点困惑——我跑过走廊来到楼梯旁边,最终,忽濑亚美子停下她的脚步。
严肃地把纤细的手臂交叉在胸前,威赫似的瞪着我——她这样『埋伏』,完全出乎我的预料,面对那有如利剑一般的视线,我到底还是退缩了。
不止退缩,连心情都一下子冷却下来。直到刚才为止,我还打算追她到天涯海角,然而一旦赶上了,又不知该怎么做,摆出什么表情。
在这里『给我放老实点』之类的话到底是不能说的——从客观上看,不得不放老实点的人,其实是我。
只不过,让我变客观,比让我变鸟变猫更难——变狗还差不多。
给人估价啦,用等级制度看人啦,到最后,因为对方逃掉了就追什么的,真的是条狗耶。感觉就像为了玩玩具,追着忽濑亚美子乱跑?从一不称心就不管不顾咬着人家不放这点来看,是条野狗吗?直言不讳地说,是条疯狗……被这种狗亲近,强迫玩追逐游戏,忽濑亚美子以一副怒上心头的形象迎接我也是理所当然的——终于生气了吗?亏她忍到现在。对我这种家伙的死缠烂打都能忍让整个营业日,说不定,这个遭到孤立的女孩,是个比我想象中性格好得多的孩子呢,用急剧降温头脑,我心不在焉地想着,然而。
鸡。听到那有如刀子般锋利的低沉声音,我顿时回过神来——嗯? 什么? 干什么? 鸡? 不对,我刚刚还在想变不成鸟来的……何况是鸡。什么? 快要怒发冲冠了,是这个意思吗? 还是说想要表达咯咯咯咯,到处乱跑的形象? 刚刚的话,是这孩子说的? 说我,是鸡?
这么恶毒的谩骂?
啥子嘛,脑袋有毛病咹——鸡。
听她反复说了几遍,我懂了。不是『鸡』而是『你』吗——因为是方言所以理解起来有点困难,原来不是在骂人,而是普通的人称。等等,『脑袋有毛病』这句,明显是骂人的话吧?
一想到说不定,这句话也属于本地方言,意思是『脑袋有点小』,也就是称赞我的头身比例,就没办法随便激动起来了。对什么都贸然下结论,把所有语言都当成对自己的攻击,只会让我举步维艰。话不能只听表面意思,必须汲取其中蕴含的语感——如果抽离语感,按照我的评价,连第二人称代词的方言『你』都充满了恶意。
人家都躲起来了,啥子嘛,你真係个怪人哩——趁我脑袋还在打转的功夫,直到刚刚为止的无视啦无口啦跟骗人似的不见了,口若悬河的忽濑亚美子怒瞪着我,放出这样的话。
……虽然我也不是措辞多么端正的人,不过忽濑亚美子,说话已经粗暴到跟她那纤细外表毫不相称的地步。
不对,嘛,只因为我还没有听惯,所以感觉上比实际听到的粗暴得多,在这一带应该是很普通的方言吧,非常不幸,我的人生经验还没有累积到,足以对不习惯的风土人情迅速做出反应。
可以的话真想请个翻译。
只会考虑自己的我,在这种情况下很容易失去自觉,不过我重新认识到,身为转校生的自己在这里到底是个异邦人。好像被她滔滔不绝地说教似的。
这边,来啦。
一边说,一边招手,不等我回应忽濑亚美子便登上楼梯——放学回家,当然是下楼梯,上楼梯的话也就是说,她大概会为我腾出时间。
如果在这里交谈,可能碰到班上的同学,所以提出改变场所不算唐突的想法吧。
不过,要不要恬不知耻地跟她走,就有待商榷了——总觉得,从忽濑亚美子的言行举止,散发出危险的气息,就算逆向前进,感觉也不算唐突,反而是应该选择的正当想法。
只要她随便应酬一下,就以此为成果撤退——这样的话,把现在看作撤退的良机,才是成熟的判断吧。
是成熟的判断,是正确的行动,是符合淑女形象的最佳方案——尽管如此,人们深信老仓育无法做出成熟的判断,无法采取正确的行动,即便被拜托也无法选择符合淑女形象的最佳方案,背叛他们的期待,在如今的局面下我做不出来。
并不是因为我想知道。
忽濑亚美子,为什么会这样躲着我——以及为什么会在班上孤立,并不是因为我无论如何都想知道这种事情。
说实在的,我讨厌过分干涉他人的事情。
我是个只会考虑自己的家伙,用来考虑他人,体谅他人的内心空间一毫米都没有——即便有空间,也用来讨厌那个讨厌的男人了。
不妨坦白地说,我对忽濑亚美子的个性没有半点兴趣——然而,我却依然跟在她身后,恐怕是因为,现在不跟上说出类似『跟着来』的忽濑亚美子,总觉得像夹着尾巴逃跑——似的。
就算现在背对她逆向前进,也不是逃,就算是逃,也不是逃避而是避难,一边在脑海中重重点头,我一边登上台阶。
血池地狱,大概就是这么掉进去的。
009
仔细想想,我是有生以来首次接触方言,因此才会感到困惑,选择了不正常的愚行也说不定——这么小家子气的自我辩护都说的出来。
上中学的时候,转校的学校并不是很远,所以对语言的细微(时而绝大)区别,从来没有仓皇失措过——不对,当然,严格地说,我使用的日常用语,肯定也是属于方言体系的某个分支。
就连通常被称为『标准语』的语言,追根溯源也是来自某个地方的方言吧——『正确的措辞』,不过是柔和的共同幻想。
而且应该谨记,在这个共同体中,我的措辞,才是少数派——在我看来,忽濑亚美子的措辞(即便减去其中包含的大量恶意)相当粗暴,然而在她这个本地人又或者班上的同学看来,反而是我的措辞,与地方格格不入,令人作呕。
即便没有在让我遭到耻笑的自我介绍中咬到舌头,或许仍然会被取笑——亲耳听到外地人荒腔走板的机会,十几岁的时候应该不多吧。
与其被当成装腔作势的转校生,当个笑料,从某种意义上讲,可能还算好的——这种『不幸中的万幸』,对于如今也以现在进行时持续失败的我而言,毫无帮助。
我是糟蹋好运的天才吗 。
这也算常见的『转校生惯例』吧,跟着忽濑亚美子上楼梯,还染上了一层『受制裁的新生』的色彩。
在班上孤立,这么说来,该不会因为忽濑是个不良学生吧?虽然单凭片刻的交流下断言不太好,不过这孩子,气势很强,自我意识好像更强,因此,或许这是相当现实的想象。
那么事情就变成我偶然做出『加入不良集团』的选择(虽然还够不成不良集团),就连我自己都没办法把这种事当作成果自我满足——反而想要大骂。
你这个混蛋搞错专家。
想拿执照吗。
说到取悦强势的不良份子,先不论对错,那可是出色的渡世之道,不过在近乎敌对之后,终于理解了对手的立场,这种程度,连水坑都渡不过去吧。
会被揍啦。讨厌啦。
虽然暴力本身也很讨厌,但是在转校当天就引发问题更加讨厌——尽管相比私立学校这方面的限制宽松得多,就连公立高中,也有退学的吧。
在这里效仿战场原黑仪,如果被揍了,就假装晕过去把伤害减到最小,要展现出那种技术才能闯过难关吗……,我可不认为自己有那么大本事。
如果只是装死的话或许还行——我本来就像个死人嘛。
如此这般在惶恐不安中,唯唯诺诺的我被带到了楼梯的尽头——校舍的屋顶。
直江津高中的校舍屋顶是封闭的,所以对我来说很新鲜——话虽如此,出现在眼前的却是跟我印象中的『校舍屋顶』截然不同的风景。
当然同样都是人工草坪,不过这里的整体设计宛如庭园,而且包围屋顶的围栏是难以翻越的高大护栏。
总之,要在这所学校跳楼自杀好像很难……,与其说是防止掉落用的护栏,给人的印象,更像是置身于动物园里的笼子。
不仅前后左右,抬头一看,会发现正上方也布满了细小的网眼……,校方该不会以为十几岁的孩子会飞吧?
不对,搞错了吗。
这是为了在屋顶进行球类运动设置的——什么啊,果然有都市高中的感觉。
可是,一眼望去放学后的屋顶一个人都没有,宝贵的空间活用也很难说有效地发挥着机能——应该不会有人设想,把这里当作传唤转校生的场所发挥其机能就是了。
结果,忽濑亚美子就这么背对着我,你这人,到底打算干啥——想咋样,说哩。明明咱们都躲开了,为什么还要纠缠哩,喂? 用强烈的语调,喋喋不休,老实说,我完全听不懂她在说什么。
虽然也有被文化迥异的理想屋顶所吸引,加上还不习惯方言的因素,不过,首先是她说话速度太快听不太清楚。
如果坏心眼地曲解,或许忽濑亚美子也跟我一样,现在,正处于紧张状态——一旦这么理解她尖锐的音调,就跟不良学生教训不懂趋炎附势的轻浮转校生的庸俗构图不相符了。
如果对不良行为不习惯的话。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么,被问及现在究竟处在怎样一种立场上,这种事不是想想就能明白的……光靠想,也不解决不了问题。
而且一个劲地沉思默考,相对地存在被当成反抗的危险——或许是,感觉挺像,凭这种程度的认知,还不能确定忽濑亚美子不是个冲动且带有暴力倾向的问题儿童。
对不良学生奴颜婢膝什么的,我做不出来,尽管如此,我决意尽可能地去做力所能及的事情,于是就问忽濑亚美子自己到底做了什么让她不痛快。一旦笨嘴笨舌地讲个不停,就会头脑发热,不知道冒出什么傻话来,所以我尽量说得直截了当。
对此忽濑亚美子的回答是,开什么玩笑哩,想被牵连吗蠢才,这样的话——语调的速率多少降下来了,姑且不谈由于说话方式过于粗暴,我没有能够正确听解的信心。『蠢才』?这么恶毒的话,被当面讲出来,在我的人生中有发生过吗?
忽濑亚美子一直是背对我站着的,所以严格地说不算当面,不过她的表情,从她的语调,我可以用十层的透明度透视到。
她愤怒的形象浮现在我的眼中。
不过,那个背对着我说话的姿势,比起姿势更像poss,什么啊她也醉心于自己吗——自我陶醉。
因为我也是如此,所以不由得,这么认为。
仔细想想,她在楼梯旁边交叉双臂埋伏我也是,总觉得带有表演的味道,就跟电影情节似的。
先不论好坏,她缺乏本尊们时而释放出的无可争议的魄力,不过,那份劣质的伪造感,也生出了别的魄力。
……只不过嘛,我对她的鉴定已经失误好几次,完全靠不住——『how much 』本来也不是我喜欢的绰号,而且这个绰号对我马马虎虎的鉴定水平,评价太高了啦。
总之,形式怎样都好,这是我所盼望的对话。
人与人的相对。
虽然整体上跟期待的有所不同,与忽濑亚美子的交谈——就这么无拘无束持续下去吧。
语言障碍什么的,可以用表情与肢体语言来克服——话说,跟勉强看着她后背的我不同,她是完全看不见我的。看这边啦! 我好想这么大叫。
什么啊? 说着,忽濑亚美子总算回过头来——心灵感应?不对,搞错了。想要叫喊的我,多半真的叫了出来。
就这么冲动地。
不妙了,完全控制不住自己——难以忍受紧张状态,变得莫名其妙起来。我正在脱离自我控制。
最坏的情况下,即便被付诸暴力,到底只是被害者的话,想要搪塞过去也不无可能,然而两败俱伤,甚至成为单方面的加害者,不是开玩笑很可能被责令退学。搞不好还会出动警察……。
不过,说出口的话收不回来,仅仅因为被忽濑亚美子瞪这种理由,就让我道歉什么的更是难上加难。所以,我说了对不七啥。打算假装七岁儿童糊弄过去,不对,我根本搞不懂自己在做什么。结果不出所料,忽濑亚美子,唵? 惊呼道,露出诧异的表情——把脸凑过来,进一步威吓我。
这方面说她有演员派头还真有演员派头。
即便想用这种『演出』自我鼓励,演得也太过了——好假。
不能说人是非。
也不能道歉。
最先被转校生搭讪啥的,说着,保持吐息可闻的距离,忽濑亚美子切入正题。该咋想好哩——不会是被看扁了哈? 基于方言纠结措辞的意译,如果直接看着对方的表情听解的话,果然在某种程度上行得通,表情很重要——因为眼睛会说话。虽然我的眼睛不会说话,不过忽濑亚美子差点说出口的话——是哦,她已经说出口的话我总算明白了。
看扁吗?
被这么逼问的话,嘛,虽然不是有意的,不过已经可以称之为看扁了吧——与其说不是有意的,不如说是无意识,相比无意识,应该说不自觉,这样更加接近极其残酷的真实吧。
以孤立的同学为对象的话,即便人生地不熟的转校生也应付得来,而且不仅能高高在上地接近,还能施以援手,如果问我有没有抱着这样的心情,当然是有的不能再有。
肤浅不堪的意图被道破,我陷入可怕的羞耻之中。糟糕的是,以我的情况,这样的羞耻,很容易发展为激怒——如此残酷地责备悲惨的,可怜的我,你还算个人吗,好想这么反驳她。
我的精神极其贫乏。
对此我自己也清楚(我很清楚哦),所以我倾尽心力,动员所有肌肉,设法保持沉默——并且希望凭借无视用方言来威压我的忽濑亚美子,等待暴风雨远去。
明明因为被无视而气愤不已,才搞成这样,如今我却成为了无视的一方,多么讽刺啊。
不过,对于现在的我,需要的是自制心。
不对,应该是制止心吗。
完全不说话也不好吧,所以我时而随声附和,心里却想着『这种毫无意义的时间能够早点结束就好了』——虽然对道歉相当抵触,不过假装反省神色的表演,即便是我也不是没可能的。
明白了请让我回家啦。
尽管厚颜无耻地表示言外之意(明明我一点都不明白),然而,在我变得不耐烦的时间里,风向似乎已经变了——我只顾一个劲地镇压眼看就要冒出来的自我意识,而对重要的,忽濑亚美子的话左耳进右耳出半点也没听进去,所以究竟在什么地方,趋势变成这样的完全是个谜,不知不觉中,现在班上的领袖是,叫珠洲林的女生啦,客藤是个不错的家伙应该会亲切待人啦,说到男生,如果跟叫端村的家伙成打好关系的话大部分的事都能够顺利进行啦,她开始滔滔不绝地对我诉说这类事情。
尽管已经注意到这个情况,一时间也搞不懂她在说什么,总之我好像正在接受忽濑亚美子贯穿全班人事的讲义。
应该叫教室内的权力阶层呢? 还是人际关系构成图,生态链呢? 关于这些事她对我进行了详细地说明。谁处在什么样的立场,谁的性格怎样,已经构成的几个集团势力图啦,最后,哪个孩子跟哪个孩子正在交往啦,前女友前男友啦,甚至连这些,老实说我根本不想知道的绯闻的星星点点,忽濑亚美子都用粗暴的语调,却又诚恳耐心地讲了。
遍及全班四十个同学的简历,并且附着相互之间的关联,一下子被公布出来,我也掌握不了——这边甚至连全班同学的名字都还不确定哦。只是勉强记住了名字少见的学生啦,又或者跟以前的朋友同姓的学生,仅此而已。
这也算交流障碍的一种表现吧,不过,姑且先把我的不理解放在一边,这种情况,不就像我以转校生的身份找忽濑亚美子商量吗?——不对,不是像而是事实。
只要认真倾听她说的话,适当地在记事本上归纳,似乎就能对付今后一个多月生活的情报量。不仅如此,即便我是个善于为人处世的人,是个能够和人自然地亲近起来的女孩,也不可能在一个月之内收集到这么详细的四十人份个人情报吧——谁和谁约会什么的,那种丑闻性质的插叙,我也不想知道。
不过,在认识到这点后,我依然没有心情从书包中取出记事本做记录的原因在于,对忽濑亚美子为什么会告诉我这些情报,怎么也无法理解——明明应该是我身为转校生,浅薄的焦急被单方面指责的桥段,到底有什么理由,接受她的施舍?
与粗暴的态度相反,实际上忽濑亚美子是个充满人情味很会照顾人的家伙吧——我可不是具备这种认知能力的老实人。『实际上是个好人』的存在,我决不承认。
反而是,看做忽濑亚美子想把我这个麻烦,推给其他同学,塞给其他同学,对我来说,比较自然。
麻烦死了,谁要照顾转校生啊,如果忽濑亚美子的讲授是出自这种情绪的反噬,那么我也不是不能虚心受教。
具体地说,就是『滚那边去』的意思吧,在指示出目的地,并且交付道路地图的基础上,还不厌其烦地为我领路,嘛,一般来说,我应该把这里当作着陆点。
既是着陆点,也是折返点。
应该对忽濑亚美子说声谢谢,然后折回教室,找珠洲林某某啦,客藤某某啦,端村某某啦搭讪——时间已经不早了,不过或许有人还留在教室里。
虽然搞错了对象,不过现在正是按下重设键的时机——reset的机会。唔呼呼,明天就会和谁成为朋友吧?
没法这么想的女人,老仓育。
不能做出正确的选择,不仅如此,还怀疑貌似有理的结论——想把我这种困难转校生推给别人可以理解。
如果站在同样的立场,我也会这么做吧。明明自己的事情已经够多了,哪里还有功夫温柔地对待异邦人——这样的心情我痛切地理解。毕竟高考复习也不得不跟进,高中三年级生非常繁忙。
不过,就算我说『如果站在同样的立场,我也会这么做』,实际上是不是做得到,只能说非常让人怀疑。
为什么呢,因为我找不到可以推诿的对象,找不到可以把转校生塞过去的对象——虽然是个爱评价人的低贱女生,但我对同学们谁的性格怎样之类的事情,完全一无所知。
如果稍微知道一点,当初我也不会发起那场学级审判了——结果,也不会遭到悲惨的流放,被迫流浪到这所宍仓崎高中吧。
没错,如果着陆点在这里,那么疑问点也在这里。
忽濑亚美子,为什么会如此详细地把握班上同学的个人情报?为什么会如此熟知每个人的个性,力量对比与利害关系?
对此我感到非常不可思议。
与其说不可思议, 不如说深表怀疑——或许有人会说,毕竟和转校生的立场不同,知道同班同学的事情,也没什么好奇怪的,然而让我感到诧异的,不是这点。
既然掌握着这么有用的情报,自己实行这个计划不就好了,我这么想。
对班级内的势力图详细到这个份上,应该不会被孤立的——不说别人就像我这样,遭到孤立的最大要素就是,对他人的无知与不关心。反过来说,只要熟知他人,关心他人,根本不可能孤立——即便想也做不到。如果被当成直呼他人为他人的我先入为主的成见,那就到此为止了,不过在孤立状态下,难以想象有什么手段,获取跟自己有隔阂的他人的情报。
话虽如此,同样难以想象忽濑亚美子为了应付场面而撒谎。为了赶走我,罗列出荒诞的情报,作为说明状况的理由也不是不成立,不过,怎么想都不太现实。
就谎言而言,过于逼真了,编造能力也太高了——捏造四十个人的私人情报什么的,怎么想都超出常轨了吧。
那是特别之人的才会做的事。
如此得来的情报正确性究竟如何呢,还有待验证,不过,无法想象一切都是捏造的谎言——好烦,我说老仓,你到底是怎么想的,到底用你那先天不足的脑袋在考虑些什么乱七八糟的,反正你想出来的东西肯定是错的,难得的恩惠老实地给我收下啦笨蛋,于是,阿良良木似乎出声了。
我知道,阿良良木不会说这种话。
不过,为了深入思考,我不得不让我心中的阿良良木表示反对意见——对阿良良木的反抗心,是驱使我的源动力。
妄想中的阿良良木的声音,比眼前忽濑亚美子的辱骂更加不快,苦涩刺痛地,深深钻进我的耳朵里。
不管处于怎样的紧张状态,只要在想象中把阿良良木打飞,就能多少放松点——忽濑亚美子所施加的压力,根本不值一提。
然而,我心中的阿良良木,并不能帮我摆脱困境。嘛,既然忽濑亚美子没有对我暴力相向,现在的状况还不算太糟。
尽管如此,她到底在打什么鬼主意?的疑念依然无法拭去。就像我敌视着大家一样,大家也敌视着我,一旦有机会就企图谋害我,这种想法早已超越人类的不信跨入了夸大妄想的领域(陷害我这种人,算什么?对谁,有什么好处?),尽管如此,我怎么也放心不下。
如果只看结果,那么托忽濑亚美子的福,我在一定程度上把握了左右都分不清的班级面貌……,但是,贯彻倾听者角色的我,到最后,也没能对她终于结束的机关枪式讲话道谢。
究竟想怎样,鄙视你哦,光是没有反过来逼问她,仅凭这点也足以证明我是诚挚的吧——对于强加于人的好意,能够转瞬间做出反击判断的我,不如说,正是因为发现了疑点,才变得沉着也说不定。
疑点。
简单地整理一下,就是这些情报应该由现在遭到孤立的你来使用才对。然而,似乎对我没有道谢很不满意,什么嘛,喂,那种眼神——于是,她威嚇道。的确,我没有给出像样的反应,可是眼神被拿来说事也让人困扰,我本来就是这种眼型。有意见去跟我父母说——虽然我没有父母。
似乎对不表示感谢充满反抗心的我,已经死心了,忽濑亚美子总算把自己的脸从我的脸庞移开。因为刚刚都要碰到脸颊了,所以,实际上,我为此松了一口气。
我的私人空间是『手脚够不到的距离』,多少移开一点的程度,人际压力也不会完全消失——仅仅是与人相对我都会感到压力,说真心话,如果她能跟先前一样转过身去背对我,就帮大忙了。
虽然我说不出真心话(即便不是我,『请转过身去跟我说话』什么的也说不出口就是了)不过,忽濑亚美子听从了我一半的愿望。
又是心灵感应吗(也就是说,我一怒之下说漏嘴了吗)虽然对此倍感焦急,不过事实并非如此——因为想说的话都说完了,所以忽濑亚美子似乎准备把我留在屋顶,自己一个人离开。
哎呀,稍微等等,你打算这么不清不楚地结束对话吗,我很想挽留她,可是该怎么称呼忽濑亚美子呢我一时想不起来(忽濑同学?一旦加上后缀就像我怕了她似的?那么叫小濑怎样,太亲热了?直接叫亚美子?岂不是更亲热?而且,以我现在的精神状态,称呼不习惯的名字,可能会咬到舌头?话说回来,她真的叫忽濑亚美子吗?乱七八糟乱七八糟),所以只能乖乖地眼睁睁看着她退出。
哦哦,何等的无力感。
这样的话,我只是白白任她唠叨,她把想说的话全部说完了,或许的确正好退场也说不定。但是这边想说的话还什么都没说,只有消化不良的不完全燃烧——我独自开始闷闷不乐起来。
感觉就像被她用粗暴的手段,强行怀柔了似的。
话说回来,如果被问到是不是有话想说,那么答案肯定是没有——我之所以拘泥于忽濑亚美子,是因为她无视我。
因为她让我不爽。
我只是不想承认把她当作第一个交谈对象是自己的判断失误,才拼命咬着她不放——目的意识什么的,根本没有。硬要说的话,有的不是目的意识而是被害者意识。
如此不可一世地无视努力的我绝对不能原谅——对我的自私任性,忽濑亚美子可说是,做出了相当难以置信的反应。
虽然没有一起吃午饭,也没有陪我参观校园,不过作为补偿给了我充足的情报——这么说很过分就是了,不管有什么内幕,事到如今,她已经没用了。
……真的是很过分的说法耶。
不过,这句话不是我说的,而是她本人说的——我充当踏脚板的任务已经完成了,所以不要再跟我扯上关系,她这么主张来着。
没想过把她当踏脚板之类的话,是说不出口的吧——作为融入班集体最初的踏板,或者说,作为桥梁,我找她搭讪是不争的事实。
即便和计划的一样,顺利地融入教室,我也不打算就此舍弃忽濑亚美子,虽然很难让人相信就是了——是吗,如果是被害妄想强烈的我,绝对会这么解释。
跟我搭讪无非是想要我介绍班上的同学吧,这样——知道了知道了,把这个拿去就好了哦,然后这样。
你对我本人根本没兴趣吧?
……垂头丧气,大声叹息。
再也无法支撑身体,我蹲在了屋顶的人工草坪上——以体育坐的姿势。也顾不得,弄脏崭新的制服裙子。
怎么样呢……,打方说……,有个装满了湿漉漉垃圾的垃圾袋……,半透明的,可以看到里面的十七公升袋子……我也就是老仓育小妹站在它旁边……,『那么,你想跟哪一边交谈呢』如果被问到的话,谁都会毫不犹豫地选择垃圾袋,真的真的真的,我就是这么无可救药的,卑贱的家伙啦。
会在这种状况下选择我的人,只有阿良良木那样的怪胎吧——即便如此,正因为如此,所以我自己决不能抛弃这样的自己。
如果是别人的话,我肯定率先抛弃这样的家伙,然而这个人是我——我都不守护自己还有谁来守护我呢。
不是好恶的问题。即便这个屋顶没有被围栏围住,我也决不会跳下去的。
即便被怒斥,也不会气馁。
虽然很失落,不过这点程度,我马上就会重新站起来——切换心态吧。忽濑亚美子的事情,总之,已经彻底解决了吧。
嘎,这不是做的很不错吗,我!
结果all right哦。
虽然还达不到我的水平,忽濑亚美子的性格也相当麻烦,跟她加深交流的功夫省掉了。不如说,身为转校生,这样反而比较有利不是吗?吃小亏占大便宜,讲的不就是这样的情况吗?
总觉得就算占到便宜,也占不到仁义,凡事看人怎么想,考虑到忽濑亚美子能够跟这么没仁义的家伙撇清关系,连做了好事的心情都有了。
什么呀,这不是互惠互利的好事吗,唔呵呵,做了好事以后心情真舒畅——什么的,以非常意外的形式,勉强在精神上振作起来的我,身体也重新站立起来。
果然不出所料,裙子起皱了,不过跟我眉间的皱褶比较起来,这点程度,根本微不足道吧——就当是配我。
啊呀,虽然有点迟了,不过为了活用到手的情报,在踏上归路之前,姑且,先回教室看看吗……,会有正在愉快交流的友好圈子吗。
如果留下来没走的话,因为是考生,或许不是普通的聊天而是在开学习会?……学习会什么的,差不多是排在阿良良木之后让人毛骨悚然的词汇之一,果真如此的话,我会拼命忍耐,抑制住鸡皮疙瘩请求加入,让他们见识见识我的气量。
我善于学习,相比做人而言。
一边下楼梯一边想着,我总算发现了,忽濑亚美子不惜出卖同班同学的情报也要拒绝我的原因是,她跟我有着同样的心情吧——事到如今才。
因为是方言我听不太懂,她似乎一开始就说过『明明已经躲开了』啦『你想被牵连吗』之类的话。
我的话,不过是为了自我辩护的借口罢了,然而从她的情况看来,或许是以发自内心的亲切认为『不应该和像自己这样麻烦的家伙打交道』,才无视我的。
未必,完全不可能吧。
话虽如此,我在人生中也曾数度遭到孤立,以这样的理由来拒绝他人的情况也不是完全没有——认为自己一个人遭到孤立就够了,拒绝他人的亲近,是人之常情。为了朋友,而不做朋友,这么戏剧性的场面,发生在我的人生中,有什么不好?
那么,为了不让我卷入自己的孤立,所以忽濑亚美子,为我指明道路,这么想也没什么不好吧——不了解班级情况的转校生,稀里糊涂地加入了奇怪的圈子,从此以后,再难度过正经的青春之类,是校园连续剧中常见的展开。
自己一个人遭到孤立就够了。
嘛,虽然这也是一种自我陶醉……,仅仅是醉心于孤独而已,回顾自身我想,不过,摆什么臭架子呀谁拜托你了—哦知道了知道了为了维护自尊你想怎样就怎样啦,还没想到这个地步。
于是,突然,我不禁在意起她遭到孤立的理由来了——在意什么的,到底是谎言。我是个连垃圾都不如的人渣,所以对别人的事情,才不会在意。
那样的思绪,经过走廊,在到达教室以前就会烟消云散。即便忽濑亚美子,抱着多么深刻,多么不可思议的事情,在我看来都是无聊而不足挂齿的,跟她比起来我更加重要,更加切实,无限可爱。
当然,迎接这么自我中心的女生的,不可能是一帆风顺的坦途,即便我鼓起勇气推开门扉,教室里也没有人。只有空荡荡的效果音似乎响彻耳际。
如果在开学习会那么就请求加入的决心,变成了极其自以为是的可耻妄想,膝盖差点再次倒向地面,还好忍住了——在没有人工草坪的地方触地,会摔破骨头的。
不过,由于既定计划落空,受到意外打击的我没有心情马上回家,就这么钻进了教室——不是走向自己的座位,而是站在讲台旁边。
如果教室里没人,即便我这样的家伙也能好好做自我介绍,是基于这种想法的行动,然而站定后扫视空教室的中途,我不禁觉得自己根本是在犯傻。在放学后的无人教室,重新做自我介绍,可不是什么理智的行为——关键时刻醒悟过来真是太好了。
自我介绍复习什么的,简直莫名其妙。预习还差不多——不过,再一次站在这个地方,总算感觉能够好好看看自己转校来的这间教室的景色了。
毕竟没有人在,连角落都看得到,也是当然的吧,我不禁痛感,果然当时因为紧张,才什么都看不到——从中途开始,只看忽濑亚美子,除了那孩子的事什么都没有想。其他还有讨厌阿良良木之类的。阿良良木讨厌阿良良木讨厌阿良良木讨厌。
视野狭窄得非同寻常。
不对,狭窄的不是视野,而是精神的容积吗——明明把大众当对手,却又害怕坦然面对。嘛,居然以这样的心理,在直江津高中,勉强担任班长。跟羽川翼差太多了。
这么狭窄的视野,近视眼似的见解,不管发生什么也不可能立于人上吧。即便立于人下也,只会给上面的人添麻烦——别说立于人上了,就连立于风头浪尖上都让人忌惮。
像我这样的家伙,到底怎么做才能正确的生存下去呢,我不认为存在什么正确的道路,即便存在,我也不可能踏上那条路吧——话说回来,像我这样的家伙,应该也不在少数。
其他人都是怎么做的。
总是反复同样的失败,就算知道也不能做出正确的事情来,一直抱着同样烦恼的大家,究竟,是怎么生活的——果然,总是反复同样的失败,就算知道也不能做出正确的事情来,一直抱着同样的烦恼吗。
不觉得能和睦相处。
也无意声援——我对如今在某间教室,在放学后的无人教室,独自沉寂于思考的女生没话可说。
什么,我在假装享受青春。
够了,回家学习吧。
对箱边夫妻撒谎说,宍仓崎是所让人愉快的好学校——如果这个任务成功,就当今天是完全顺利的吧,借助以宽松的自我评分来娇惯自己的自残行为,应该多少能让我舒畅点。
从明天开始努力吧。
今天是状态不好。今天是我不好。
或许明天的我也不好,不过努力是无罪的——这么劝诫自己,正准备从教室离开的时候,我突然注意到某件似乎无关紧要的事情。
因为是无关紧要的事情,所以无关紧要,不过一旦自己注意到,感觉就像世纪大发现似的。以此为契机,自己的人生会不会迎来重大转机呢,我陷入这样的错觉。
又不是推理小说中登场的侦探,能够以仅有的发现为轴心,引发哥白尼大翻转,使局面180度扭转,一气呵成地解决问题什么的,不太可能发生在我的人生当中——而且,冷静地想想,连无关紧要都说不上,根本是些微的观察。
没什么大不了的,仅仅是桌子的数目而已。
喜欢数字的我,有数数的习惯——具体地说也就是(虽然不会有人想知道我的事情吧),一旦发现排列规则的东西,就会心痒痒想要数一数。
计算竖列与横列的数目,然后相乘得出总数——嘛,只是孩子气的习惯尚未脱去而已,跟性格上的恶劣相比,这个习惯还称不上恶习吧。
所以我,不知不觉在无意识中,计算起摆放在教室里的桌子数目来——结果得到的总数跟班上同学的总数怎么都对不上。
嗯嗯嗯?
不对,没有问题吗?
因为我的到来,数目对不上是理所当——不对,果然错了。原本四十一人的班级总数是素数,加上我这个恬不知耻的转校生,即是说,虽然我一味深信这个班级的人数是四十二人,不过,桌子的数目却是七(横排)乘六(竖排)余一,四十三……,是素数。
啊啊,是不是素数不重要。
跟这没关系……,在直江津高中,没有超过四十人的班级,因此我一时间没有明白过来,总数理应是四十二人的班上,却有四十三张桌子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不禁产生了些许违和感,然而,只是让人扫兴的违和感。换做羽川翼那种特别之人,一定能从这间平淡无奇的学校的,平淡无奇的教室里,创造出更加惊人的,意想不到的发现,不过像我这样连一般人都不如的家伙,也就只能做做这类找茬儿似的事情了。
尽管如此我歪着脑袋想,是数错了吗,还是有什么误解,结果又反复验算了好几次。其间,我注意到讲台上被透明胶带固定的,座席表的存在。
啊啊,原来还有这样的东西。
是嘛,就算为人师表,自己负责的班级姑且不说,担当科目班级里学生的名字,不可能全都记得吧——况且,还是超过四十人的班级。在少子化的当今这个人数是相当可观的,再加上,让人联想到教员数量也在缩减的班级编制——如果没有这样的东西,就连讲课的时候,对学生点名都成问题吧。
仔细一瞧,这张座席表上,居然还写着刚刚转校的我的名字『老仓』——是特意为我重新做的吗? 被这么写在名单上,就好像我这样的家伙都成了班级的一员,真是不可思议。
回到正题,对比这张座席表和实际的座次,结果我找出了违和感的答案——不对,其实是使用答案这个措辞都显得夸大其词的,无关紧要的事情。
总而言之仅仅是今天,这间教室有个学生缺席——只不过我在自我介绍的时候太紧张,之后又把注意力都集中在忽濑亚美子身上,没有发现而已,这个班上,本来有四十二个学生。
我是第四十三个学生。
疑问轻易冰解,不过这样一来,我不由得想把细节部分也搞清楚——请假的到底是谁?
虽然座席表上只写了姓氏,连男女都没法区分,不过现在的我,拥有从忽濑亚美子身上得来的全班同学的个人情报——已经模模糊糊的记忆用这条线索加以补强的话,究竟哪个座位空缺,应该能压缩到一定程度。
迫切想知道谁在请假的心情,也并非出于单纯的探求心。该怎么说呢,今天缺席的那孩子,即是说,没有目击转校生的我犯下的低级失态。
自我介绍搞砸啦,持续被忽濑亚美子无视啦留下种种糟糕第一印象的我,他都无从直接知晓——那么,只要利用这份无知,就能趁机跟对方成为朋友了不是吗,把上述撰写成文基本是欺诈师的思路。
事到如今还想逞强,我对自己的浅薄厌烦透顶,总之,缺席者的姓氏找出来了。
没错,不只是限定范围,而是找出来了。
综合我的记忆力跟,忽濑亚美子的情报,把与长相吻合的姓氏从座席表上一一排除,结果只有一个座位剩下来——用消去法特定出的这个座位上写着,「旗本」这个姓氏。
不过,知道的只有姓氏。
到底是男生还是女生都不清楚——因为,忽濑亚美子给我的个人情报中,没有包括叫「旗本」的学生。
……什么啊,这哪里是从小小的违和感出发一气呵成解决事件,反而更加搞不懂了,有如细小的谜团连锁增值,让人焦躁。
就像不知不觉中误入迷宫的气氛。根本不是带着轻松心情的解谜。
当然,忽濑亚美子的情报,不是均等的——既有情报量多的人,也有与之相反的人。比方说就倾向而言,理所当然,因为忽濑亚美子是女生,所以相对男生,女生侧的情报比较丰富,显眼的学生啦活泼的学生之类,果然相应的,轶闻也会变多。不过,当时我很动摇,也没有认真核对,可是像这样,对照座位的数目跟点名薄,就明白了。
忽濑亚美子完全没有触及的学生,只有一个——就是这个叫「旗本」的学生。
这是怎么回事?
其实,什么事都没有吧。
或者,只是无关紧要的事——如果后面也有几个,这种没有情报的学生,我还可以接受。
然而只有一个人,只限唯一一人,完全没有被提及,就不得不说有点奇妙了——这不是失误,更像有意为之。
忽濑亚美子,对我,蓄意隐瞒了「旗本」的情报?怎么回事?因为不想告诉我?为什么?不想对我这种麻烦的家伙介绍「旗本」?不对,不过,要是这样的话,就连班上其他同学也……。
……总觉得有种讨厌的预感。
与其说是预感,不如说是感觉。
反正那个缺席生不知道我今天的大失败,下一个目标决定就是他了吗,如此打着鬼主意的我不禁感到,即便减去关于缺席生的情报除了名字以外其他什么都没有这点,为了避免进一步深陷迷宫,在这里撤退比较好。
笨蛋想不出好主意。
只能嗅到失败的气息。
平时的话,我会无视这种预感,意气用事猛冲过去,然而这张座席表让这样的我隐隐感到一脚踩空的危险气息。为了逃离这种预感跑起来,我离开了教室——可惜,为时已晚。
无论怎么追都追不上,无论怎么逃也逃不掉——这就是我,老仓育其人。
010
如果今天在带着连败给什么都不知道的,谜样败北感离校后结束,即便如此我可能在箱边家自己的房间里生生闷气就完了,然而,这天的我连顺利回家都做不到。
你连正常离校都做不到吗,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连我自己都感慨,真了不起啊,我。但是这场不幸,我敢断言并非我个人的责任。各方面都有自责倾向的我,在能够怪罪他人的时候会毫不留情地怪罪他人的倾向,也同样强烈。因为我是个人渣。
在屋顶同忽濑亚美子交谈啦,在教室一个人打发时间啦,我走出校门时太阳已经落山,然而就在这个档口偶然地,碰上了。
女生三人组。
根据忽濑亚美子的情报,她们是班级领袖般的存在珠洲林某某以及其他两名——其他两名好像是她在社团里的后辈。虽然我不知道是什么社团,不过她们穿着运动装,应该是运动社团的。好像刚刚结束社团活动回家的样子——因为是三年级生,不管参加什么社团,到了这个时期应该早就引退了,不过,常常会有,引退后也频繁出现在社团活动里的OB。
从一起放学回家这点来看,珠洲林某某并没有让后辈觉得麻烦——哎呀哎呀,被人仰慕,真是同庆之至。
被后辈仰慕,是种什么感觉呢……。珠洲林……,全名是,对了对了,珠洲林莉莉。
如果这次遭遇发生在教室,我很可能会鼓起勇气,过去跟她打招呼,然而现在时机完全不对。
甚至可以说,倒霉。
都怪那张讨厌的座席表,害我消耗殆尽,就凭这副沮丧样,我不想再跟谁说话——如果可以,我想假装没看到,径直走过去。
幸好,对面跟后辈谈得很愉快的样子,所以打扰了不好意思,这句谦让作为借口是成立的——理应如此,然而稍微领先我几步的珠洲林莉莉在通过校门前,跟两个后辈一起停下脚步,转向我。封锁我的行走路线——不让我过。呜呃。
看着那副貌似一脸得意的表情,我理解了——啊啊,这是,我被缠上了。
我也有过缠人,或者应该说攻击性地乱咬人的时期(现在也很难说已经完全改过自新),所以不由得理解了。
被缠上——以出乎意料的形式,与同学的交流,作为今天最后的事件,已经准备就绪。
不曾期望,也不该奢望的交流。
不对,所以说,只是偶然,即便对珠洲林莉莉而言,也是活用这个偶然的行动吧——实际上,就是倒霉。
唔呃,麻烦死了……被我纠缠,被我骚扰的忽濑亚美子的心情,我总算明白了。
带着垂死挣扎的心情,我试着耍滑头,假装忘了东西,转向校舍然而,等等转校生,被她叫住,已经逃不了啦。
很晚才走哩,有话跟你说呃。
我说我这边没话跟你说,紧跟着就要从旁边通过,然而她的两个后辈,卡住了我的去路——简直就像事先商量过似的,配合无间。
即便我想硬闯,三对一也没胜算吧——更何况对面是,穿着运动装的体育会系。
决定了。
之后只要稍微觉得有点难受,我就直接去直江津高中,揍阿良良木。拿那家伙撒气。
仅仅是想象那幅画面,我就轻松多了——甚至露出了淡淡的微笑。
那样子,看上去多半很瘆人(不用加多半),两个后辈面对我的无畏退缩了,然而不愧为班级领袖般的存在,珠洲林莉莉仅仅是颦蹙眉头,没有丝毫动摇。
领袖啊……,这么说来,我曾经也有一段时间,认为自己是领袖呢……,虽然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大概,不站在那个位置与人交往,我就无法安心吧——不高高在上,我没法跟人们平等交往。
领袖不适合自己,明明一开始我就知道了——按这个思路考量,珠洲林莉莉明显透出领袖风范。
并非现在像这样对峙以后才感到的,在班上自我介绍的时候,我就从她身上感受到独特的气氛——即便没接受忽濑亚美子的讲义,对于珠洲林莉莉在教室里的地位,我也了然于心。
因此,我们难以成为朋友……,然而,既然以这样的形式产生关联,如果先在教室跟她接触就好了,我不禁对此感到后悔。
嘛够了,都事过境迁了。
不如你骂我。让我讨厌。这样我就可以去揍阿良良木了。快点,给我个借口。想怎么缠我都行——不然,我给你创造个机会吧。
这么想着,我以过分装腔作势的态度对她说,有何贵干小株——两个后辈呵呵笑起来,是因为外地人的措辞很滑稽吗,还是在社团活动的杂谈中,已经对转校生的失态有所耳闻了(这回讲话不咬舌头了?)
当然,珠洲林莉莉本人似乎对我挑拨性地在她名字前加上小字很不满意,完全没笑。迟迟不回应是打算当我口误吗?
为了跟前辈统一步调,两个后辈也慌慌张张止住笑声——不愉快的沉默支配了现场。
嘛,有没有对两个后辈说姑且不谈,珠洲林莉莉应该清楚地知道我这个转校生有多么笨拙,事到如今装腔作势也好,摆架子威吓也好,都无关紧要了吧。
她内心的评估,已经结束。
那么,为什么还要故意纠缠我呢真是个谜——想在后辈面前展现风度?
我觉得缠上我这种人渣,评价反而会下降就是了……,如果想让后辈尊敬,展现温柔对待陷入困境的失败转校生的场面比较好吧。
这样,我照例自我本位思考着,然而,这种事不用人讲也该懂吧,为你好才说的,珠洲林莉莉在这里说出口的是,类似这样的话。
虽然掺杂着方言不太确定,不过大致上,我想她说的是这件事——知道你不习惯,可是最好不要闹过头,我们班不是那种班级。
闹过头?老仓育这两年还没闹过……,不过周围的人是这样看的吧。
内心抱着的龌龊,从外侧看,意外地不明了……,我的失败在同学们看来,仅仅是逗趣也说不定……,这样也很屈辱。
明明这边是认真的,每时每刻都抱着豁出性命的觉悟,居然被当成胡闹,实在让人意外。
可是,现在主张这种事,反效果更大吧——不如说,如果珠洲林莉莉这么做是为了教导我教室里的行为规范,那么我做出一副煞有介事的表情,或者做出一副垂头丧气的表情默默倾听比较明智。
当然,别说明智了,根本是暗愚代名词的我,也不知道到底还能忍多久……希望这个话题快点结束啦。
让我回家。
然而,跟我的愿望背道而驰,珠洲林莉莉洋洋得意地喋喋不休,希望你不要惹是生非啦,故意引人注目不是好事啦,后面还有,教室里的气氛本来就不错只要正常待人接物马上就能融和进来啦,事无巨细地给我讲解这类事情。
如果时间场合不同,或许会是非常难得的忠告,不过现在,请让我回家啦。
混乱快到极限了吗,从忽濑亚美子和珠洲林莉莉身上分别得到同学们的个人情报跟班级内的对应方法,然而却无法单纯地感到喜悦。
我觉得自己没法有效活用这些情报。
不得不觉得。
是因为我性格恶劣吗,只要受到亲切对待,就会揣测是否另有隐情——甚至对我的监护人箱边夫妻都无法释怀,疑心他们有什么企图。这么不相信人的女孩,根本不可能轻易相信今天才刚刚认识的忽濑亚美子跟珠洲林莉莉不是吗。
不过,忽濑亚美子姑且不谈,珠洲林莉莉的企图,或者叫真意吗,某种程度,容易理解——不单是沾沾自喜在后辈前展现对转校生带有虐待性质的亲切。
她很不满意。
不是对我或者我的行为——不对,这部分当然也包含在内吧——她针对的人好像是忽濑亚美子。
总之,我对忽濑亚美子执着的态度,让她很不高兴——从对话的细节可以感觉到其中的言外之意。
与其对那孩子献媚不如跟着我们比较有利哦,这种话到底没说出口,不过意思一样。
那么,就不是忠告而是警告吧。
看来,忽濑亚美子在班上的孤立比我想的更严重——还是说,这个珠洲林莉莉带头排挤她的?
虽然完全没有听忽濑亚美子说过这些事……不过嘛,关于自己被全班排挤的详细情况,不想对初次见面的转校生说也是当然的吧。
反正,教室里的派阀斗争啦,势力间纷争什么的,现在的我处理不来……,忽濑亚美子跟珠洲林莉莉反目也好敌对也好,那种地盘意识与我无关。
进一步说,不想产生关联。
我决心做个与世无争的旁观者——所以在这里先嗯嗯应承两声,对珠洲林莉莉的建议装出一副打心眼里认同的样子是极为正确的。
完全没有怀疑的余地,我是多么轻率啊,我说着假装自我反省——然而这个反应,可以说跟我对忽濑亚美子的尝试(尝试过失败了)基本一致。
回头再看自己的行动,应该叫难以言喻蝙蝠感呢,还是叫墙头草感呢,总之模棱两可的小人物感不是一星半点。
没救了啦,真的。
对这个无可救药的家伙转校后所在教室的大家,我想由衷表示哀悼之意。没想到会被我同情的珠洲林莉莉最后说道,可以吗?不对,这只是对方言随便又生硬的意译,实际的珠洲林莉莉没有说过「可以吗?」之类的话。
实际上她说的是「好不?」
好哩,我回答。
虽然只是一不小心传染上了方言,不过这下似乎真的被理解成了半开玩笑的胡闹,珠洲林莉莉恨恨地瞪着我。
一旦被瞪,我会立刻反射性回瞪对方——好奇怪,我明明想跟大家亲近,为什么会变成这样的。其实我不想跟人亲近吧。
不过或许是因为在后辈面前的关系,珠洲林莉莉也懂得伺机而退,抱歉,让你们久等哩,好了我们走吧,她催促面前的两人——对我却连再见都没说。
所谓不屑一顾,指的就是这种情况。
她的动作让我莫名受伤。如此不经意的行为,居然会这么伤人……,哪天我想对阿良良木做做看。
应该说值得参考呢,还是说有学习价值呢……,至少比长篇大论的规章指南,更让我受益匪浅。
这就是班级领袖应有的态度吗——根本不可能模仿啦,仔细想想,连自己以前为什么想要成为这种人呢都不明白了。
可是,终于被释放的我,仅仅剩下接受她无私的建言这个难得的结果——什么啊,我的行动计划毫无意义,反而是从忽濑亚美子和珠洲林莉莉身上能拿到的都机灵地拿到了吗……,要说划算不划算,当然划算,不过却是建立在跟自己的努力毫无关系这个基础上的事实,对此我心里郁闷不已。
你拼不拼命跟你的人生半点关系都没有哦,命运似乎这么跟我说。并且还劝告我,好了啦高高兴兴地在已经铺好的路上走就是了——如果被问及这有什么不好,我也完全答不上来。
结果all right。
失败也好,失足也好,都没关系——只要结果好一切都好。
不对,姑且有件事我不得不做。
不得不做出决定,反目的忽濑亚美子和珠洲川莉莉,从明天开始到底要跟哪股势力为伍。
答案显而易见是吧?
公认的孤立少女忽濑亚美子和公认的领袖级人物珠洲林莉莉,甚至都不用比较对照——当然应该加入后者的集团。
即便减去最后惹恼了她这点,珠洲林莉莉也决不会对我有好印象,尽管如此,为了维持敌对的忽濑亚美子的孤立状态,她也不会在拉我入伙的事情上过分示以难色吧——既然是领袖,这种程度的政治判断应该没问题的。
然而,别说政治判断了,我这个人连正误判断都很奇怪——明显是正确的道路偏偏不选,非要选择自己都确信无疑的歧途不可。
仅仅因为不想对人言听计从,就毫无意义地反抗啦,对于获益以会获益为由,奋力抵抗啦——我不想被人当成一个浅显易懂只会计较利害得失的家伙。
不想被人鄙视为浅显易懂的家伙。
虽然也有孩子气的恶作剧成分,不过这也是连续遭遇不幸的我,仅有的一点自卫手段。
因为行动被预测是致命的——不对,说是这么说可故作深沉只会造就出难以沟通的女孩,一点保护不了自己。
而且,就算我想在这里出人意表追随忽濑亚美子,忽濑亚美子本人很可能会表现出超过珠洲林莉莉的拒绝。
这么一来,最终在班上孤立的将是我。
这种事也不会促成三足鼎立——最糟糕的情况,基于『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这条理论,本来反目的忽濑亚美子跟珠洲林莉莉联合起来对付我的路线甚至都有。
不是开玩笑。
虽然我不知道她们因为什么理由反目,不过让那两个人和解的理由不该是我——那么结论就很明显了。
但是,持续采取把自己逼上绝路当兴趣似的生活方式的我,会做出什么选择呢,实际上不到明天不知道。
啊啊真讨厌。
明天最好不要到来。
不过今天也很讨厌,反正都一样——那么明天到来也没关系,虽然没什么好招待的就是了。
011
转校第二天。
在痛苦呻吟中思考了一个晚上,最后,把自己逼到想装病请假的我,面对善良的箱边夫妻,实在没办法耍滑头。
是我期待的学校,那所学校的话完全没问题哦,只有欺骗他们的任务,不知道为什么进行得很顺利,已经回不了头了。
追根究底,可能只是善良的箱边夫妻装作被孩子显而易见的谎言欺骗而已,不过即便如此,转校第二天开始就装病请假闭门不出什么的,那我岂不是跟在直江津高中上学时一样没有一点长进吗。
事到如今才在意别人怎么想也于事无补,不过唯有被我心中的阿良良木当成「死不悔改的家伙」,让我无法忍受。
所以我多半是为了赌气,换上制服,前往宍仓崎高中——什么,一到教室,发现昨天的事情全部是梦的可能性也是有的(真的有吗)。
走一步算一步顺其自然。
这不是我心中的形象,而是真正的阿良良木会做的事情——真的,如果能像那家伙,什么都不想就行动该有多好啊。
如果有想法,也能行动。
如果那个男人不是阿良良木,俨然就是模范的生活方式了——至少今天早晨,我希望自己像那样。
不过,该说幸运呢,还是不幸中的万幸呢,抵达教室的我,没有受到忽濑亚美子跟珠洲林莉莉的夹击。
本来以为会被她们逼问,从两个人中,选一个!看来不用脚踏两条船左右逢源了——话说,我这种人居然会吃香还真是愧不敢当,不过,这个讨人厌的家伙不必被迫做出严峻的选择并非我在最后关头突发妙想之类的,没那回事。不管我做什么,怎么失败,都跟我的人生无关——连我都觉得像别人的人生似的。
总之,环境变了。
虽然我没变, 可环境变了。
环境,进一步说就是条件——尽管如此,我抱着垂死挣扎的心情,假装参观校园,勉强在预备铃停止前进入教室时,果然珠洲林莉莉在里面,可忽濑亚美子不在。
缺席。
……缺席?
哎呀哎呀哎呀,开玩笑。
昨天还活蹦乱跳,劲头十足地逼上来不是吗。
装病?我都没做到的事情?
可是,忽濑亚美子为什么要装病。
如果是转校当天就被两个同班同学纠缠,被逼着做选择的我请假,还情有可原。忽濑亚美子有什么理由请假——是打算逃避我烦人的骚扰吗?
果真如此的话,对我来说可是不小的打击,不过,那件事,昨天放学后在屋顶上,就算不能说彻底解决,总之应该已经告一段落了才对。
而且说起来有点那个,对忽濑亚美子,我不认为自己有那么大威胁。与其选择自己不来教室,不如把我赶出教室——嘛,这种假设可能只是我对她的印象过于杂乱导致的。
无论如何,摆在我面前的选项之一,在最终时刻来临前,被撤回了——即便我是个连自己在做什么都搞不清楚的具有创造性气质的女孩,没有选项就没得选。不能选了。
动不动就被人拆梯子,时而自己踢开梯子的我,到底不会去爬一开始就倒下的梯子——那么,只有加入珠洲林莉莉派了吧。严密地说,或许应该叫忽濑亚美子以外派。
对意想不到的展开感到困惑,我正要在自己的席位坐下时,早上好转校生。今天老实多哩,跟我打招呼的——稍稍带点挖苦,不过还达不到敌对程度的问候,果不其然,是珠洲林莉莉。
不知道说什么好,所以我立刻还以虚伪的亲切微笑——崭新的我的第二天就这样开始了。
012
此后也一样,在各个层面上,第二天呈现出跟第一天,完全异质的展开——要说最明显的不同,没错,身为转校生的我,得到了全班同学的『宠爱』。
因为实在让人难以置信,所以不得不用双括号括起来,不过这真的是只能形容为『宠爱』的欢待。
大家轮番来到我的席位,询问我以前所在学校的事情——以前学校的事情我死都不会说,所以只能一个劲儿地撒谎(完全是前言不搭后语),总之,任谁都对我兴致勃勃。
所有人都想挖掘老仓育。
从生理上拒绝被人认知的我,为了抑制因为太恶心而想逃跑的心情已经竭尽全力,不过,在一般人看来,这是能想到的,对转校生来说最理想的展开了吧。
男生与女生,为了谁跟我吃午餐争执不休——可以说即便在幻觉中都不可能存在的脱离现实的光景,正摆在我的眼前。
就算把这种体验报告给阿良良木,他也绝对不会相信,搞不好还会被带去看医生——为什么对那个男人报告自己的新生活好像成了义务似的呢连我自己都不明白,总之,对他们的款待照单全收,让我反胃。
这算什么啊。
难道说我昨天的失态,真的是场梦吗——不对,珠洲林莉莉早上跟我打招呼时掺入的讽刺语气,告诉我昨天发生的一切都是不容争辩的现实。
不过,就连这个珠洲林莉莉,之后也对我亲切得够呛——告诉我班导跟科目老师的特征,最后,还在她的圈子吃了今天的午餐。
不愧是位于班级权力阶层顶峰的圈子,恶心的程度也非同寻常,不过,假如我说那段时间一点都不开心,无疑是今天最大的谎言。
我是个稍不注意就会孤立,无法适应团体生活的家里蹲女孩,然而决不是个喜欢独处的女孩。
虽然独处很轻松,但我并不喜欢独处。
我想跟人,想跟大家交朋友,尽管如此却做不到——因此,不太清楚什么样的言行举止是正确的,处在八卦取材对象一样的立场上,要停止嬉笑很难。
明明不会陪笑,嘻嘻哈哈个什么劲儿,说着想要一脚从后面踹过去的——正是,直江津高中时代的我如果目击了这个未来的我,一定会妒忌得发狂的崭新老仓育。
当然,因为我的疑心病重超乎想象,即便在意外展开的漩涡中,也不可能完全抹消怀疑。会不会是以过激的『宠爱』新人为目的的游戏,会不会是让人为难然后在背地里把人家的迷惑当成笑料的入会仪式,类似这样的怀疑完全没有是不可能的。
然而,我不得不承认这么具有现实性的疑惑,到了放学的时候,也变得相当稀薄。
如果是一两个圈子程度的人数就算了,很难想象班里所有人都拥有那种以恶意而言稍微有点过火的想法——虽然也有想过会不会是珠洲林莉莉为了在忽濑亚美子缺席期间,把我完全笼络到『这边』而欢待我之类的,不过假如她拥有能够动员全班同学的领导力(应该叫煽动力吗),我这种程度的票,倒向哪边对她来说都不是大问题吧。也犯不着这么拐弯抹角,我这种程度的家伙,马上就能攻陷——如果她是那个等级的,『特别之人』的话。
包括珠洲林莉莉在内,在场的所有人,大家都是我憧憬的『普通孩子』——没有隐藏那个等级的狂气。
没到那个等级。
那么,这个有如天降的局面,该怎么理解妥当呢。这种只能说成迷失在四次元空间的展开,该怎么理解好呢。
与其思考这些,不如抛开琐事享受眼前,虽然头脑里明白,如果能做到我就不用这么辛苦了。
简而言之,就是心地善良的大家,对我昨天的失态故意视而不见吧——即便不到视而不见的程度,也只是略微提及就点到为止了。说不定今天早上在我假装参观校园的时候,大家召开班会,对『如何对待老仓』这个议题,已经研究讨论过了。
那家伙看起来好可怜,请大家放下架子,跟她和睦相处好吗,该不会有人这么建议吧?
……本来是打算当成荒诞无稽的例子提出来的假说,总觉得好像不无可能似的。在『那家伙看起来好可怜』的部分,感觉得到其中难以言表的真实性。
啊啊,没错。我的人生也好思考方式也好都很可怜。
即便集全班的同情于一身也没什么不可思议的——虽然愧不敢当,不过否定其结果让人欣慰也无济于事这点,同样是一种真理。
细节整理太花时间,在这里姑且先接受,我也当自己昨天的失态不存在,从今天起,重新开始新生活吧。
转校生的,符合转校生的新生活。
毕竟不可能一直受到『宠爱』,所以我必须朝最大限度地有效活用这份奖励时间的方向,转换思想。
从来不曾奢望的reset机会。
如果不能活用这个机会,我将可怜一辈子——借这个势头,设法融入班级中去,这是我应该做的。
就算犯傻,也不该在这里谢绝同学们来访——而且,没有余力考虑缺席的忽濑亚美子。
更别提,另一位缺席生。
今天也没来学校的旗本肖。
013
虽然想过会不会是神明赐予我的仅限一天的机会,不过隔天,再隔天也一样——如果不够坚强,说不定会误以为自己是个可爱性格好而且让人产生好感的女孩,所以才受到这样的欢待。
不要搞错了,我只是可爱而已。性格恶劣,好感度为0。是不是真的可爱,老实说我也没自信。因为我的眼神很凶。
如果不是像这样,自卑地反复着自卑,我可能会手舞足蹈起来,结果再次失败——在这里重复,不知道重复了多少次的失败。
老实说,如果这样的生活再持续一天,说不定我就会陷入这种温水般的生活了。不过,隔天的隔天,再隔天的星期六。
也就是,学校的休息日。
直江津高中是管理严格的私立高中,星期六也要上半天课,不过公立的宍仓崎高中是普通的週休二日制。
虽然觉得身为长期家里蹲,一週休两天太多了。不过像我这么不安分的姑娘,为了消除浮躁情绪恢复冷静,这种程度的休息时间是必要的吧。
搞不好,连星期六都会被同学们争抢呢,抱着这种淡淡期待的我,因为没有受到谁的特别邀请,稍微有点『哎呀?』的心情。
总算恢复了自我。恢复了一无是处的自我。
就算不是这样,就算我多么飘飘然,持续将星期四跟星期五也没来,即是说已经连续三天向学校请假的忽濑亚美子抛诸脑后,也是难度相当高的尝试。
即便我说为了reset要让自己焕然一新,reset一个人的存在本身,将其化为乌有什么的,那种事怎么可能,又不是魔法。
班上谁都不提忽濑亚美子的事,也让人难以释怀——所谓孤立,会不会做得太过分了?
她在场的时候被无视可以理解。我也被无视过,也不能说没有无视过别人。
可是,连不在场的时候都被无视,总觉得……,跟单纯的关系不好啦,反目啦,被讨厌之类的情况有些不一样。
没错……,简直就像是一种禁忌。
就像是不能触碰之物。
我也有过被当成危险品对待的经历,大概,最接近的就是这种情况——不过,依然难以称之为正确。
说起来,类似对行为内疚的意识,在教室里也不是感觉不到——虽然不是所有人,从班上大部分人身上,能感受到这种气氛。
早已养成看人脸色这种恶习的我可以断言,在这层意义上,虽然全班的行动达成统一,不过意志上却无法保持一致。
大家各有各的考虑,结果是,所有人都摆出一副厚待我的样子——我之前想象的班会多半没有开过吧,星期天的中午,我得出这个结论(好慢)。
没人重视我。跟平常一样。没道理因为可怜得到体贴。
多半,我只是被当成借口。
应该有各种各样的意图吧,不过其中最大的因素是,作为补偿,如今我受到了优待。
代替忽濑亚美子,我受到了优待——才怪。不然,他们是为了消解无视忽濑亚美子的罪恶感才对我温柔的——嗯,就是这种感觉。
对上号了。
虽然明显跟忽濑亚美子对立的珠洲林莉莉等人,态度完全不同。不过,班上大部分人心中都有那种想法不会错的。到底是故意的,还是无意识的,则另当别论。
这不是我自成一派的卑劣臆测,即便多少有点误差,也算正中靶心。就跟用数字做出正确的证明时一样我有不可动摇的信心。
……然而,即便如此又能怎样?
不管他们的内心抱着怎样的心情,只要不是针对我的残酷恶意就好。
如果不想自己的内心遭到干涉,就不该关切他人的内心——何况,我跟这间教室的同学们只有一个多月的短暂交往。
又不是非得从这群人中,选出一辈子的朋友或者推心置腹的死党——只要能够平安度过剩下的日子,我就心满意足了。称之为青春未免太灰暗,嘛嘛,我就是这种人。
所以我没有再绞尽脑汁,没有采取任何行动,静静迎接下週一的到来——是吗,哈哈,才怪。
我是老仓育。是个见人就咬的女人。
是个不得不采取行动的,可怜孩子。
自己的行动结果,不仅没有收获,甚至妨碍幸福。明明现在『宠爱』我的同学中,可能有极少数个别人是出于纯粹的好意,与温柔体贴——这种事,我才不在乎。
我挑战。我颠覆。尽管我坚信我应该被娇纵,被怜爱,我自己却辜负了,背叛了这份坚信。
反抗命运吧。
因为这种幸福,不是我想要的东西。
014
目标对象再设定。
从谁开始打听好呢。
这是一项需要慎重行事的艰巨工程,不过,同时也轻而易举——因为,我有忽濑亚美子给的个人情报。
忽濑亚美子肯定没想过我会以这种方式利用她的情报,也不希望自己的情报被这么利用吧,不过嘛,扩散的个人情报,以意想不到的方式被恶用是世间常事。
候补有两个。
有着好人评价的女生·客藤乃理香,和绝对值得信赖的男生·端村勇兵。
其他还有据说嘴巴不太牢靠的桐木襟足啦,缺乏合作精神的踊间帽人之类也突破了初选,只不过嘛,跟评价低的学生相比,评价较好的学生对我这种狠辣角色来说,更加有机可乘。
虽然连自己都觉得差劲,不过从现在起一步都不容有失——这样的话,除了利用人的善念,再没有其他突破口了。
诸多借口的我,对此也无法做出辩解——还以为我内心的肮脏早已尽显,不过且慢还多得很,那里依然是无限下沉的无底沼泽。
性格到底有多恶劣呢,在打这种反正也不会顺利的鬼主意时最积极了,所以说我真的有病。
如果所谓活着就是这种感觉,那么去死好了——不过嘛,现在与其选择『好』,我宁愿选择『不好』。
那么,客藤乃理香和端村勇兵,到底应该瞄准哪边——哪边都差不多,在不知道将来如何发展的情况下,归根究底等于问男生跟女生,到底以哪边为目标。
单纯地讲,毕竟同是女生,我应该选择客藤乃理香,不过,忽濑亚美子也好,珠洲林莉莉也好,旗本肖也好,考虑到我心中的关键人物到此为止都是女生,就觉得为了保持平衡,丢掉这种偏见比较好。
因为同是女生所以好说话啦,容易理解啦,这类情况不适合用在我身上——基本上,我是个被女生讨厌的类型。
我有这个自觉。
尽管如此,要说我是个被男生喜爱的类型,也完全不是那么回事。不过,现在,席卷这间教室的奇妙氛围似乎偏向女生一侧,所以在这里想听听男生的意见是我的真实想法。
当然,毕竟男生也并非全无关系,客观性意见应该指望不上,无奈我是这么一个视野极其狭窄的家伙,所以至少希望得到来自远离问题中心位置的见解。
虽然也考虑过干脆跟客藤乃理香和端村勇兵两个人打听事情的经过,不过这个理想方案,立刻被我驳回了。
再好的方案,不能实行的话就是废案——以我的精神状态,跟一个人对峙已经是极限了。
从所有相关者身上收集完整的情报,凑齐大量证据进行综合判断——什么的,请不要忘记如果我有这么偏离老仓表现的出色本领,就不会被直江津高中流放了。
只身一人,以最小范围的行动秘密地,并且迅速地——可以的话在一天以内——如果解决不了,基本上,我就会失去干劲。
所以,目标限定为一人。
牺牲一人就够了。
甚至不用募集助手,虽然这种时候,肯定是有人帮忙比较好,不过和助手搞好关系惊人地费事。
反正不管选哪边都会后悔的样子,与其一个劲儿地烦恼,不如扔硬币决定好了,不过在这里靠运气有违我的本意(瞧,我有多么麻烦)。
所以,必须坚持自己思考,自己得出答案——踌躇过后,我决定的目标是,客藤乃理香。
没选男生选择了女生。
我明白,理论上,在这里应该选择男生——这么做对将来大有益处,我也明白现在接近客藤乃理香,最糟糕的情况下,存在跟全班女生为敌的风险。
连这么不起眼的,细小的准备工作都是如此,为什么我就不能做正确的事情呢,尽管对自己感到极度绝望,另一方面,做出这个决定后心情轻松了许多也是事实。
跟男生说话很难为情——什么的,故作纯情的话我不会讲。我是累积着毫不犹豫连男生都咬的历史一路走过来的——虽然不情愿,我也有竭尽全力装乖,披露女性魅力的经验。
不过,本质上,我果然是害怕男生的。虽然不想细说,不过就『身材高大』『臂力强健』这些方面而言,那些家伙很可怕。
总之,就跟我害怕集团的理由一样。
我害怕被施加暴力。
嘛,严格分析的话,这跟我的童年经历不无关系,但是大半女生,对男生都跟我抱有相同意见不是吗。
归根究底,在跟能用暴力手段摧毁我的意见与态度的人交涉时,胆怯——又或者,过激地逞强——是免不了的。
因此如果可以的话,我不想跟男生单独面对。
在不得已的情况下,我也会鼓起勇气吧,但是,如果存在其他选项,请务必让我选其他选项——我讨厌挨揍。
越是挨揍就越讨厌。
反过来说,我要从同班同学身上打听出可能会让我挨揍的事情。
除了不使用暴力,我才是更加野蛮的生物——接下来我要搅乱这个尽管称不上和平,却能相互协调的共同体。
就当做蛋白酥皮,利用心地善良的客藤乃理香的善良——知道我这种人渣的肮脏,一定会玷污她善良的未来。
变成每当发生讨厌的事情,就会想起我的人生——对此感到抱歉的良心我还是有的,然而我的行动,已经不是我能阻止的了。
星期一的早上,我在校舍入口附近埋伏客藤乃理香,然后把她押往屋顶——押这个字似乎过激了,嘛,实际上根本就是流氓无赖的手段,如果不用押,那么只能用绑架或者诱拐来表现了。
真是的,我当不了正义的伙伴——正确的人在这种时候,会怎么做呢。话虽如此,正是因为采取了这么强硬的错误做法,我才得到跟客藤乃理香一对一的机会也是难以否认的事实。
对她而言,我干出这种暴行,完全在预料之外吧——是的没错。
讲到自我评价,虽然我的转校生活在各种事情上搞砸一点也不顺利,但没有歇斯底里发作,或者对人造成物理性伤害——即便暴露了为人程度的低级,却在隐瞒自己是个危险人物的侧面上,可以说勉强成功了。
只会被当成自我介绍咬到舌头的笨孩子,肯定没人想到我会做出强行传唤同学这么尖刻的事情。
于是,包括从忽濑亚美子身上得知布满围栏的校舍屋顶这个无人场所在内,我甚至产生了为了今天这个日子,自己似乎以效率极高的表现度过了上週的错觉——无论如何,在客藤乃理香看来,不就是单纯的灾难吗。
嘛,温柔亲切,善良,性格又好,加上有点可爱,自然会招来像我这样的灾厄,希望她从这个事实中学到教训,活用于今后的人生——我发誓,就算对你很粗暴,也不会对你使用暴力。
对阿良良木发誓。
我发誓,即便得不到希望的结果也不会碰忽濑亚美子一根手指,否则就罚我亲阿良良木的脸蛋。对我来说,这是比亲地面还有屈辱的发誓。仅仅发誓都让我恶心——在客藤乃理香看来,根本不知道说的是谁吧。
嘛,在她『不明所以』感到困惑的时候,打听出事情是最好的。
幸好,对突然露出利齿豹变的我——与其说是豹,不如说是马——露出马脚——,客藤乃理香宛如小动物般,只会不停哆嗦,没有发现我在虚张声势。
然而面对那副战战兢兢的样子,我没有同情,也没有反过来被刺激到嗜虐心,丧失自我——仅仅是拼命抑制着涌现出的莫名焦虑。
啊,是这样。是这样的。
如果在美好的家庭出身,吃美好的食物长大,就会变成这样——我静静地想。如果被家人与朋友温柔对待,就会变成这样。
啊啊,真不愉快。
这孩子之后一生都不会眉头紧蹙——不会大吼大叫,发脾气猛踢墙壁吧。
真好。
一个就好,不可以给我吗。
既然有那么多,分一个不行吗——没那回事,任谁都带着各自的烦恼,一边拼命忍耐一边生活着。
是吗。
如果我不是最悲惨的人,那么这个世界不就成了比地狱更加残酷的地方了吗。
尽管如此,也是有的吧?
跟这个平和的孩子交好,彼此用下面的名字相称,一起玩一起学习的未来蓝图也是有的——如今,我要亲手涂黑它,撕毁它。
没关系。因为我就是这种人。
对自己为什么会遭到这样的对待依然感到不明所以的客藤乃理香,我步步紧逼——就像上週,转校当天忽濑亚美子对我做的那样。
虽然这么说有点那个,我觉得相比忽濑亚美子的所作所为,我的迫力要高出几倍——我的眼神极其凶恶,有时候自己照镜子都会吓出声。
万一把她弄哭了怎么办。老实说这样的不安我也不是没有(如果她在这里哭起来,我可能会受不了,勃然大怒的),不过很明显以现在的状况,即便哭也不会有人前来相助,客藤乃理香并没有进一步让我为难。
什么啊,她在这方面也是个平和的女孩。
确实让人松了一口气——不过,果然和直江津高中那些家伙不同。
和那些『特别之人』不同。
与其说不为难,不如说使不上劲——就像拳头打在棉花上。
虽然没打算对她出手,但是我也充分考虑过除了哭泣,客藤乃理香还会表现出激烈抵抗的展开——尽管断断续续,始终摆出一副难以启齿的样子,她却比我预想的更加轻易地开口了。
虽说始终保持着被胁迫被威逼,不得已开口的poss不变,在讲话过程中客藤乃理香的语调发热,逐渐变得流畅起来——异邦教室的生活算起来已经是第5天,对独特方言的听解也不会那么辛苦了。
即便特地把她叫来,用强硬手腕审问的我不能因此减刑,在极为和平的女孩客藤乃理香看来,如今教室里的气氛也是相当压抑的不会错——因为这件事,因为这份罪恶感,她才会对转校生的我过分亲切的推断果然正中靶心。
看到没!跟我想的一样,像我这样的孩子,不可能被诚挚相待。
不过,现在也不是得意忘形的时候。
我并不是为了减轻她的罪恶感才敦促客藤乃理香供述的——她说的内容里面,有的跟我预料的一样,也有出乎我预料的地方。
在打听的内容中也有可以的话不太想听到的部分,对采取这种新手侦探似的行动,早早感到后悔,是我的一贯作风。
啊啊,够了,真的。
为什么我要做这种事?
客藤乃理香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遇到这种事,我的心情也一样——为什么我会遇到这种事呢。
015
放学后,我去见忽濑亚美子。
老实说,我认为这是最大的难关— —怎么才能跟一直向学校请假,週一仍然没在教室现身的忽濑亚美子见面呢。
我完全想不到跟她见面的手段。
刚刚转校的我人生地不熟,也没有情报网——不可能知道忽濑亚美子的住处。
过去的话,只要翻查班级名薄或者地址录,一下子就能找到吧,不过如今个人情报的管理已经成为组织最重要的安保对象——对孩子的情报,更是如此。
在忽濑亚美子泄露给我的学生个人情报中,当然,跟旗本肖的情报同样地,也不包括她自己的个人情报——不仅如此,说起来虽然她对我详述了同学们的各种事情,但是关于他们都住在什么地方的位置情报,却完全没有提及。
恐怕她不是出于顾忌才有所隐瞒的——连男女关系都开诚布公了,仅仅隐瞒住处完全没有意义吧——这就意味着忽濑亚美子也不知道同学们的住址。
嘛现如今,学生间的交流,只要有手机就能成立,正确的住址,可能觉得不知道比较时髦——现在提到地址,第一解释不是住址,而是电邮地址。
也就是说,没有手机的我,在这样的状况下一筹莫展了——早知道这样,先前接受箱边夫妻的厚意,让我带手机就好了。
嘛,即便有手机,别说忽濑亚美子的,就连入手其他同学的联络地址对我来说都是难以想象的。
顺带一提,由于把客藤乃理香带上屋顶的事实,在这个情报化社会里,瞬间传遍了整个班级,我的当红明星时代也无奈迎来了终焉。并不是客藤乃理香告的密(不如说,她还积极地站出来袒护我——也可能是害怕报复,面对她的善良,像我这么邪恶的存在都要融化了。忍不住喜欢上她该怎么办),我强行带走她的情形,好像被人目击了。姑且,我以为有避人耳目的……。
无依无靠的孤立状态。
不寂寞啦,不悲伤啦,我不打算说这样的话逞强,不过,独处比较安心也是我的真心话。
一个人孤立,被人在暗地里偷偷讲坏话才是真正的我——嗯,感觉劲头来了。
所以,这种事根本无关紧要。
相比被拉下当红明星宝座所产生的,今后该怎么在班上呆下去这个现实问题,果然,怎么找到与忽濑亚美子的接点更加重要,更加艰巨——本来是。
不过,勉强敢上了。
在我的恶行,传遍全班之前——也就是,客藤乃理香被朋友紧紧保护起来之前,我成功从她身上取得了意外的情报。
在屋顶的审问进入最终阶段的时候,她若无其事地告诉我忽濑亚美子虽然向学校请假却一直在上补习班。
好像忽濑亚美子跟客藤乃理香在上同一间补习班,上週在自习室里还见过面向桌子的她。
真是的。
一边逃学,一边又出席补习班,行为系统支离破碎——会这么想,是不知道补习班为何物的我的价值观作祟吧。
比起在学校学习,在补习班学习更有效率的想法,在如今的高中是普通的常识也说不定。认为请假不去学校可以,却不能请假不去补习班的考生,或许没那么稀奇。三年级这个时期,出席日数够不够目测一下就知道了……,不是像我这样欠缺考虑,而是在做过那方面计算的基础上,忽濑亚美子才持续缺席的见解,比较有说服力。
不过,补习班啊。
虽然我没有去上课的必要,也没有去上课的钱就是了……,不过仔细想想,只要学习就好,不必跟周围同世代的孩子交流的场所,的确是非常理想的舒适空间。
太棒了。
客藤乃理香一点不知道为了这件事,我准备在校外活动,在她看来只是无意中泄露的情报,对我来说却是价值千金的贵重情报。
当然,那间补习班在哪里,叫什么名字,不得不相应的花点功夫调查,不过跟调查私人住宅的地址所花的功夫比起来,明显省事多了——补习班的所在地,因为业务关系一般是公开的。
考虑到那是一间宍仓崎高中在读的考生会上的补习班,应该能够相当程度地限定范围——如此一来,在班里的『宠爱』期落幕也能积极地解释为调查补习班的自由时间增加了。
跟同学收集情报已经不可能,不过跟老师打听附近一带补习班的情况还是可以的——快放学的时候,我对忽濑亚美子缴纳月费的补习班大致有了眉目。
很喜欢这种细小的,有办法投入的,而且总觉得没什么意义的工作呢,我啊——将来想从事挖坑填埋一类的工作。
只不过,这终究是纸上谈兵,或者叫光说不练,让放学后实际到达目的地的我震惊的是,那间补习班的规模。
好大,忍不住叫出声来。
这不是学校吗?
难以置信。该不会是为了愚弄我这个地方出身的乡下人恶意建造出来的道具吧,虽然我也这么怀疑过,但是地址符合,也挂了牌子。
我实在无法接受,就在周边转悠,结果发现,好像因为这里还兼备了补习班运营母社的总部大楼所以才这么大,尽管如此,毋庸置疑的确是间大规模的补习班。
受不了。稍微……,不对应该说,完全跟计划好的不一样。
本来以为只要来到补习班,马上就能跟忽濑亚美子见面,没想到补习班这么大——当然,跟建筑物的规模成正比,里面有数量庞大的补习生,从这些人中找出一个女孩,而且只说过一次话,老实说连长相都没有好好记住的女孩,难度相当高不是吗。
多半是穿便服吧,如果发型都改变,那就完蛋了——本来,忽濑亚美子在不在这间补习班上学我也没有百分之百的把握。退一百步说,即便我的推测正确,也不能保证今天她一定会来这里。
这么想着,仅仅是想着徒劳感就一个劲儿地冒出来,什么嘛干脆回家算了,闹情绪的我,却在关键时刻振作起来——什么,凡事看人怎么想。
人多意味着容易混进去。如果是规模较小的补习班,素不相识的女高中生,会太显眼——这么想着,准备进入建筑物内部的我,一开始就出师不利。感觉脚被拌住了似的。
补习班的出入口,居然在做随身物品检查——设置了金属探测门,进去的补习生要向警卫展示书包里面跟貌似补习生证的东西。
不仅如此,手机,随身听,连漫画小说,都要放进透明塑料袋然后交出去。好像是规定与学习无关的东西必须保存到这里的储物柜中。允许携带的有,教科书参考书,笔记本跟文具,然后还有辞典跟指针式手表这类东西——数位手表存在智慧型手表的可能性,好像也是禁止携带的。
太严苛了吧。
想着,我以地方出身的乡下人感性屏住呼吸——除了没有x光检查,这里根本是机场好吗。
里面该不会有海关吧,想到这里我忍不住打直了腰——仅仅是做出这个形迹可疑的动作,说不定都得被迫跟警卫喝茶,所以我立即摆正姿势。
然而感慨的心情不可能这么简单就平息。接触异文化的感觉不止一星半点——有什么不得不让安保措施整备到这个地步的东西,在这栋建筑物里面吗。我只能想到亚森·罗苹寄来了预告状。
不过,要说适当的话,或许的确是适当的措施。……,就算没有值得罗苹盗取的财宝,毕竟家长托付的孩们,正在这里勤奋学习,把我这种可疑人物扫地出门,是运营方最重要的事项吧。正因为不是正规的学校机关,才能设置这扇动辄引发学生人权问题的大门。
啧,真够正确的。
正确的话,你们就是我的敌人啰?
一边对自己天真的计划,以及倍受世间呵护的考生们感到激愤,一边想着会不会哪里有后门,我开始寻找别的出入口——刚才还对建筑物的规模感到厌烦准备回家的我,一旦受到明确的阻挠,就想突破重围。
这种挑战精神,如果能以别的方式活用在人生中就好了。真希望对世间有所贡献——于是,我为了查探职员专用出入口啦,器材搬运通道之类的位置,再次,绕着建筑物周围转悠。不过,就结论而言,这么徘徊可以说完全没有必要。
其他出入口也不是没有,只不过那种地方都锁得死死的怎么也进不去,无计可施返回正门的我发现,哎呀?
与其说哎呀?不如说喂?
正在进行的机场式随身物品检查,应该说相当马虎,还是偷工减料呢,很明显检查方也好受检方也好都在敷衍了事。
警卫只是随便瞄一眼书包的内容跟补习生证,就让补习生进去了——虽然制定了禁止携带的规定,但完全靠自主申报。
因为有金属探查器,手机啦游戏机之类的电子仪器只能预存,不过,漫画之类的想带多少都行。
管理制度腐败了。
千疮百孔。
不对,警卫不可能收受学生们的贿赂吧。在每天周而复始的过程中,因为『反正也没有可疑人物来,不会学习的家伙,说什么也不会学习
』已经看开了,这才是真相吗——本来,这种夸张的安保措施就是做给学生家长看的,实际上并非严格执行的规定也说不定。
总觉得有点……,嗯,失望。
不管制度本身考虑多么周详,设计多么完善,终究是人在执行,所以人为失误是不可避免的——而且,更加不可避免的是人类的堕落。
偷懒与怠慢。
除了正确以外,我的半生可说是被这些东西压垮的,所以怎么可能不沮丧——不过遗憾的是,这对我来说,可谓正中下怀。
适当的腐败。然后发酵。
已经有名无实的检查机能,就像在拜托我这种,不但不是补习生,甚至还想对补习生忽濑亚美子动歪脑筋的极恶嫌疑犯,穿过去似的——对曾经穿过无数安全网的我来说,那种金属探测门跟迎宾门别无二致。
库库库。
脸上浮起与人渣相称的肤浅微笑,我迈开步伐——喂,警卫们,我来了,快点睁开你们瞎掉的狗眼,张开双臂阻止我啊!
带着类似自暴自弃的激动情绪我穿过了安全门,然而合计三人负责检查的强大警卫员阵容,并没有突然爆发职业意识,仍然跟没长眼睛似的,甚至看都不看我一眼——该不会,即便在书包里放了棍棒,他们也会让我过关吧。
因为没有补习生证,所以我出示了学生证——(我觉得使用宍昌崎高中的学生证太暴露,于是用了刚好带在身上的直江津高中的学生证)是偶然跟补习生证相似呢,还是说检查机能已经名存实亡呢,好的请进,要努力学习哦,这么说着各位警卫员愉快地放我通过了。
虽然不应该对长辈指手画脚,可我不得不说你们才是要努力的人,居然让嫌疑犯轻易通过——不过嘛,说起罪犯,或许就是这么诞生的也说不定。
虽然有点强词夺理,不过假如有人在更早的阶段,恰当地阻止我,我就不用非法侵入了——以同样的手法潜入的不法之徒到底有多少呢,我一边想着一边慌慌张张地进入补习班内部。
即便除去检查漏洞百出这点,原本随身物品就不多的我,没有什么可寄存的,因此没有必要靠近储物柜——尽管顺利进来了,然而,由于人太多,在寻找忽濑亚美子这个问题上,我一点头绪都没有。
只能逐一调查这栋让人误以为是学校的大型设施的所有区域了吧……,没有比一个人实行人海战术更费劲的了,不过既然想不出切实可行的点子,只好继续不切实的点子。
这种时候,如果是羽川翼啦战场原黑仪那种『特别之人』,肯定能够凭借自身力量打开局面吧。即便不行,万一迷路,偶然出现的路人也会引导他们抵达目的的,我没完没了的考虑着这种无聊的事情。
他们凭借缘分,邂逅,还有好友什么的,把持着处世之道——普通且性格恶劣的我并没有那种本领。
在这里,比方说,好像在这间补习班上课的客藤乃理香不会突然登场牵着我的手说『这边!快点!』——不会有这么戏剧化的展开。人脉,社交,人际关系——尽管我依赖过这些东西,却从不曾得救。
无论在家里,学校,又或者陌生的补习班,我都是一个人。
好吧。就让你们见识见识个人的力量。
我再次下定决心。
而且,由于妄想中出现了客藤乃理香,顺带回忆起一个有用的情报——对了对了,她的确说过自己是在自习室发现忽濑亚美子的。
又不是刻舟求剑,就算她当时在自习室里,也不等于今天这个时间一定就在自习室里,不过可以当成一种判断基准。
按常规推测,她现在应该正在某间教室听补习班老师讲课吧,即便是我在神志清醒的情况下也不可能擅闯课堂……尽管暂时在自习室假装学习等她并非最佳方案,我想对我而言,也算是不错的作战。
单纯地想知道在补习班学习是种什么感觉,想体验一下氛围之类的好奇心也不是没有——通过楼梯旁边的导览确认了自习室的位置后,我开始移动。
像这样在建筑物中行走便会发现,与其说是补习班,其结构似乎更加倾向于专科学校——因为我离开直江津高中时,也考虑过这方面的出路,所以才有这样的感想。
虽然入口的检查机能形同虚设,不过对于内部会不会有其他系统的安保措施正在运作的不安是存在的(希望它没在运作的期待也是存在的),另外,尽管我受制于在补习生看来我不止是个多余的,更是个侵入者这点简直昭然若揭之类的消极想象,结果,并没有遇到阻拦,便到达了自习室。
感觉好像变成了透明人似的。
说实话连偷偷干坏事所产生的,伴随着内疚的兴奋感都慢慢瘪下去了。
岂止如此,感觉根本没人理睬。被彻底无视了。不禁让我体会到自己这号人在不在都一样——下定决心,发起行动,带着在什么地方展开大冒险的心情,结果却被泼了冷水,而且,还是可能引发心脏麻痹致死的低温冷水。
尽管我擅自想象,这种专供学习的场所应该也有我的一席之地,然而走过来一看,果然没我的事——这样下去,即便上了大学,一定也是同样的感觉。
其实我知道(知道哦)。
我,太容易对自己失去信心。假装清高,假装彻悟,尽可能减少所受的伤害——也注意到这种伤害调节害得我伤痕累累。即便注意到了,也无计可施。我知道这种生活方式缺乏建设性,然而却很轻松啊。
这时,想回家的念头再次支配了我——好吧,本来打算暂时在自习室等她的,不过开门后,看不到忽濑亚美的话,就直接回家吧。在全体补习生的注视下,来个华丽的U遁。
想出这种用奇行来吸引人的主意,证明我的精神已经处于接近极限的紧张状态了吧,然而,我完全没有自觉——如果打开自习室的门,忽濑亚美子不在里面,我会咕噜一转,让人们见识见识有如芭蕾舞的动作吧。
到时候恐怕真的会有人叫警卫,不过,那样的展开并没有发生。
也就是说,她在。
忽濑亚美子在。
而且,她穿着制服就坐在对着门的位置——因为对上视线了想糊弄也糊弄不过去,彼此不由得呆住。
总觉得,我的期望倾向于在我厌倦,厌恶起来的一瞬间实现——怪不得怎么斩都斩不断与阿良良木的缘份。
016
哇真巧,从今天起我也在这间补习班上课了,很高兴能在这里遇见你。话说忽濑同学,那天以后你都没来学校,我很担心哦。不过现在见到你这么精神真是太好了!夸张地说就是阐述这种感觉的谎言,可是完全得不到回应——像个恶鬼罗刹似的睥睨着我的忽濑亚美子,对一起学习的几个朋友交代两三句后,毫不客气地迈着大步走过来,揪住我的脖子,把我拽出了自习室。
尽管我一再重复乱七八糟不成体统的辩解,忽濑亚美子根本听都没听。这么一来,对谎言得不到信任的不满便超过了说谎所产生的内疚,然而过分抵抗,脑袋可能会被拧下来,所以我任她揪着,任她摆布。
发生了什么事吗,焦点好像终于对准了我似的,迄今为止丝毫不在意我的补习生们全部把视线集中过来——什么事都没有哦,我优雅地挥手给他们看,不过在旁人眼里,大概只有我痛苦挣扎的样子吧。
实际上我糊里糊涂地就这么被带出了补习班——被扔了出去,本来以为她会就此收手回去的,然而并非如此,忽濑亚美子似乎打算带我去更远的地方。
被我用武力绑架到屋顶的客藤乃理香就是这种心情吧——那么报应会不会来的太快了。居然当天就来,客藤乃理香一定受到了神明过分的眷顾吧。
到底会被带去哪里呢,该不会被带去背街巷子之类的地方接受制裁吧,居然连这种展开都预测不到,我诅咒自己的愚蠢,然而忽濑亚美子最终放开我却是在24小时营业的速食店里。
虽然我没有这类经验与文化,但好歹也知道是提供给高中生聊天用的店——忽濑亚美子在柜台随便点了饮料,让我先坐下,跟着自己也坐到我旁边。
我们并排坐在四个人用的桌子上。
总觉得只有非常要好的朋友才会这么坐,不过她跟我正常对话这才第二次,而且现场气氛显而易见极其险恶。
是因为自己的地盘遭到无情践踏,难以忍受呢,还是单纯地觉得被那么叮嘱都不知悔改的我不可饶恕呢——二者皆有吗。
嘛,因为我的拜访,跟讨人厌的家伙不打招呼就擅自登门别无二致,忽濑亚美子生气也不是没道理的——连这种程度的事都想不到的我,真是个笨蛋。
可是,这样的话实际上我到底期待她怎么反应呢——突然现身让对方大吃一惊,实在不能说其中没有一点恶意。
仅仅是现在还没挨揍,已经算万幸了,当然,无法保证今后也不会挨揍,鉴于我的出色表现,就算新制服被当场泼饮料也不能有怨言。
虽然我完全不是一个会对这种事情真挚反省的人,不过另一方面,在自习室见到和朋友一起认真学习的忽濑亚美子,觉得真是太好了并老实为之安心的心情也是有的。
什么啊,原来她不是一个人。
在补习班交的朋友吗,还是说,现在就读其他高中的中学时代同级生——遭到班级孤立,这几天缺席的她没有向不必在意人际关系只要学习就好的补习班请假的理由,对我这种类型的女孩来说非常容易同步,不过,总觉得不该贸然下结论。
嘛,不需要人际关系的地方,本来就不存在吧。
好像学习得很愉快呢……,忽濑亚美子原来会那么笑的吗,擅自开始移情的自己好可耻,可耻得无地自容,好想从地球上消失。
忽濑亚美子,现在已经怒发冲冠了吧,我也渐渐地,涌出类似愤怒的感情——擅自认定,擅自行动,擅自愤怒。啊呀啊呀,真是个难缠的女孩。
我的感情,不用诉诸语言都能传递到吗(还是,一不小心又说漏嘴了)忽濑亚美子问我你到底想搞啥子,这是个理所当然的问题。她那充满威压感的语调,比上次在屋顶的时候稳健了几分,怎么说呢,就像对奇妙的家伙感到非常为难似的,她的心里活动显而易见。
嘛,我很清楚自己仅仅是个无可救药的坏孩子而已,不过,从忽濑亚美子的角度看来,或许不断采取未知行动的转校生是个深不可测,神秘感十足的存在也说不定。
难以理解,令人不快,无法轻易扯上关系,如果她把我当成那个等级的『特别之人』,可就失笑了,这样的误解也不会让人高兴,不过话说回来这次我一连串的行动,稍稍偏离了我这种人的本分,也是难以否定的,真让人郁闷。
即便在忽濑亚美子看来,跟我对话也才第二次,她可能觉得我神秘又充满异国情调,不知道该怎么接触——万一在这里应对失策,将来,不知道这个文化迥异来路不明的转校生会干出什么,所以在措辞上提心吊胆也是没办法的事吧。
尽管对不请自来的我,无限愤恨与不满,然而忽濑亚美子接下来却说出,咋样啦,你,后来在班上过得顺利吗说啊,这种貌似顾虑我的台词。
只不过,摆出担心我的样子,总之想再次把麻烦的同级生推给班上其他同学的意图也不是完全感受不到——先把这类猜疑放在一边,仅仅是单纯地回答质问的话,我可以诚实地说很顺利,然后再说下去就变成,虽然很顺利,今天,却让我亲手断送了。
一直沉默不语也不是办法,首先我婉转地传达了事实。然后,又厚颜无耻地瞎扯说,之所以来补习班是因为,担心一直没上学的你。
虽然不是谎言,却是伪善。
见我装乖,忽濑亚美子露骨地摆出一副厌恶的表情,不过,好像已经在脑海中联系起来了,我平铺直叙的状况说明——即是说,我『担心』她,结果又是以怎样的方式『断送』的,大致上都察觉到了。
该说她聪明吗,相比杂乱的语气与态度给人的印象,本人拥有相当敏锐的感性。
各位猜的没错,在已经从客藤乃理香身上打听出『班级内情』的我看来,也是理所当然的印象——无论如何,忽濑亚美子露出一副咬到臭虫的表情。
可能她觉得自己提供的个人情报被这么恶用不可饶恕——万一在这方面遭到指责不得不被迫谢罪的风险是存在的,为了糊弄过去,我率先从自家阵地开火。就算咬到舌头,就算语诘,也要强硬到底。
我才不在乎别人怎么想——反正我是最差劲的,不管被误解成怎样,都是优于实体的虚像。
不过垂死挣扎的我,至少一开始要表现得很可爱。
嗯。
17
忽濑亚美子本来是班上的最高权力者,这种说法稍微有点语病,多半还带着恶意——虽然有故意夸大其词之嫌,无论如何,客藤乃理香对连续缺席的学生做出了时代错误的形容。
最高权力者。
解释为班级领袖般的存在,是比较贴切的表现。而且,正是因为曾经站在那样的立场,才会对同学的个人情报与所有人的个性如此详细,这么假设的话暧昧不自然的地方也就消失了。
不过,说到班级领袖般的存在,班上应该还有一个被这么称呼的(忽濑亚美子自己说的)学生——珠洲林莉莉。
所以,都不用问客藤乃理香,凭自己的切身感受就明白,忽濑亚美子跟珠洲林莉莉处在对立面。
班上有两个领袖?
恐怕不会顺利,还能嗅到纷争的火药味,不过,根据客藤乃理香的说法,由于两者分属不同类型,尽管对立,却没有公开化——嘛,虽然不该仅凭印象说事,不过忽濑亚美子的确没有『领袖』的感觉。
说好听点,叫大姐头属性,说不好听的,就是粗鲁。
虽然是个有威望的实力派,但不在率领人的立场上——是那种把实务当成『麻烦』的类型吗……,反之珠洲林莉莉是个喜欢照顾人的类型吧。就算引退了,也会以OB身份,在社团活动里露面,可说是这个珠洲林莉莉很会照顾人的其中一环。
那么也可以说她们适当地进行了职务分担,不过这幅构图,决非没有瑕疵……,尤其是,从珠洲林莉莉一侧看来,忽濑亚美子明明是在任性妄为,却获得了威望啊人气等等实惠,很可能把她当成卑鄙小人——要说的话我也是这边的人,非常能够理解一本正经的人对自由自在的人所抱有的妒嫉心。
只想拿走最可口的部分——事情未必这么单纯吧,不过把她形容为最高权力者的客藤乃理香也存在可想而知,对忽濑亚美子不爽的同学大有人在吧。
仅仅如此的话,不过是日本国内,哪间教室都会发生的,普通权利斗争——维持着危险平衡的共同体。尽管时而会摇摆,却是一种取得平衡的方式,而且这样的经验,在走出社会以后也很有必要——毕竟『世上什么人都有』。
与其权力集中于一人,分散到两三个人手中,就风险管控而言,相比之下更保险——但是,这样的平衡,离抗争仅仅一步之遥。时机一到就会崩溃。跟两年前,我所在的班级一样。
说起来客藤乃理香,好像是珠洲林莉莉派的(不如说性格稳重平和的她,与忽濑亚美子那种暴力女,无论如何都和不来吧。虽然本人自以为立场中立就是了),所以她的发言也不能照单全收,必须去除偏见,把她的话跟当事人——忽濑亚美子与珠洲林莉莉的说辞相互对照,我转校前不久那间教室好像发生了这样的事件。
不,并没有发生什么明显到可以称之为事件……,在这里登场的是,旗本肖。
在忽濑亚美子连续缺席之前,就没来学校的女孩——只见过座席表上的名字,我连那孩子的长相都不知道。
客藤乃理香也没说多少关于她的事——果然到了关键部分说话就慎重起来了吗我心想,然而,并非如此,真相似乎是她本来就不太清楚旗本的为人。
旗本肖是个不擅长集体生活,有点孤立的学生——好像在哪里听过,这无疑成了后续事态的伏笔。
暧昧地说她有点孤立,并不是柔和的形容,她没有完全孤立——在班上没什么交流的旗本肖,唯一一个例外,和忽濑亚美子关系亲密。
好像是青梅竹马。
……青梅竹马这个词,让人厌恶至极,总之,可以说正因为不善交流的旗本肖,跟最高权力者忽濑亚美子关系密切,才能在教室里保有自己的一席之地。
凡事看人怎么想,也可以认为这是必须承担相当风险的扭曲关系——不过嘛,我还没有保守到会否定大胆地无视班级权力阶层的友情。
没事最好,即便发生了什么只要应对得当,也不会出大问题——然而,发生矛盾,忽濑亚美子又应对失策,把事情闹大了。
虽然客藤乃理香,相当详细地讲过这方面的原委,可是听着听着(虽然是我自己提出要听的)厌烦起来,从中途开始我就没听进去——简单地说,忽濑亚美子跟旗本肖,某天,大吵了一架。
不对,虽然其激烈程度,的确称得上大吵一架,不过,并不像语言所表现的那样具有双向性,始终是忽濑亚美子单方面地责骂旗本肖。
关于这点,就算是青梅竹马的朋友,上下关系果然很明确——嘛,『对等的朋友关系』,不过是极端的幻想。也有人说在彼此都稍微小看对方的时候,才能构建起最牢固的友情——朋友关系本来就蕴藏着在任何时候破裂都不奇怪的危险。
我这么想。
吵架的理由,客藤乃理香也说了,不过我觉得蠢得要死无关紧要,所以省略算了(稍微透露一点点,内容很粗俗)——总之,她跟她的友情从此破裂。
裂缝绽开,无法修补。
这件事没有被当成『寻常事例』收场是因为,骚动留下了尾巴,无法以个人问题告终,进而波及到全班。
那天以后,旗本肖再也没来过学校——姑且说是得了感冒,不过其中的原因,在于前一天忽濑亚美子毫不留情的怒骂,任谁看了都明白。
居然把朋友,把从小玩到大的朋友逼到不上学。身处强势地位,推倒弱势地位的人——这件事足够让班级最高权力者忽濑亚美子没落。
足够吗?
身为局外人的我,都觉得不可思议——不如说,当成对忽濑亚美子的蛮横引发的不服,以此为契机大爆发,更加接近真实。至少,对珠洲林莉莉以及跟她立场相似的学生来说,这是个把竞争对手拉下马的绝佳机会肯定不会错吧。
如此这般忽濑亚美子孤立了。
不是感觉上的孤立,而是连转校生都一目了然的,极其露骨的,名符其实的孤立。
从班上的红人一下子跌到谷底吗,这样的沦落我有切身体会,未必事不关己——我甚至发展到了长达数年的家里蹲生活,当然,彼此的情况完全不同,忽濑亚美子也不想被拿来跟我这种人相提并论吧——不过,不难想象对她来说今后的学校生活,与此前的落差,一定是难以忍受的痛苦。
以那样的方式推开一无所知贸然接近的我,果然是因为不想我受到牵连吧——就这点看来,她的确不仅仅是个蛮横的人。
然而,隔天她也开始向学校请假,肯定是拿我当口实不会错的,所以要感谢她也很难——因为被孤立,自己也跟旗本肖一样不上学什么的,身为前权力者,红人,自尊心不允许吧,如果理由是为了逃离烦人的转校生,不得已装病也就说得过去了。
这种东西,终究只是自我辩解,不过我熟知自我辩解的重要性。
如果把此后同学们开始过分温柔地对待我看作他们对孤立忽濑亚美子,逼她跟旗本肖一样不上学后的良心发现,那么这样的辩解仅仅只对她本人有效吧——不对,果然是对她本人都行不通的诡辩。
无论如何,以上就是梦想明亮校园生活的我转校后所在教室的近况,认为这种事不值一提,简单地理解成孩子们的小小争执,存在相当重大的问题。
忽濑亚美子跟旗本肖的力量对比,加上全班跟忽濑亚美子的多对一构图——无法扭转的敌我战力差,不是我挑刺,其中的确充满了校园暴力的必要条件。更不用说已经出现两名不上学的学生——超出了可以敷衍了事的范畴,而且,他们给局外人特殊待遇或许还有别的理由。
在无法拉拢我进入共同体内部,当『共犯』的情况下,局外人以目击者的身份,成为告发者的风险是存在的。现在的孩子可没有无知到连这件事究竟意味着什么都不明白。
孩子不缺乏孩子的自觉。
没想到会变成这样——虽然客藤乃理香这么说,但事实究竟如何呢,值得怀疑。相同的台词,我曾经的同学们一定也说过。
忽濑亚美子对旗本肖施压是事实吧,要说基于因果报应孤立她时,教室里没有弥漫名为『活该』的扬扬得意,那是不可能的——单凭其中呈现出糜烂的险恶,就知道这件事肯定不是什么不测的事故。
要说的话,仅仅是回收伏笔而已。
身为前辈,我这么想。
如果是童话故事,那么以『各自遭到应有的报应,可喜可贺』作为结局或许也不错,然而,旗本肖跟忽濑亚美子自不用说,以客藤乃理香跟珠洲林莉莉为首的班级成员也一样,她们并非童话故事里的登场人物,而是拥有未来的活人。
自以为是被害者,如今却成了加害者的他们,对于谴责与惩罚,恐惧到发怵——而且在内心某处希望受到惩罚也说不定。
不是我说漂亮话。
因为谁都知道,当被害者比较轻松。
018
对我一连串卑劣的侦查行为,忽濑亚美子到底会做出什么反应呢,唯有这点,不等交谈结束不会知道,进一步说,能不能平稳收场都是个未知数。与其说前途凶险,不如说已经火烧眉毛。虽然她二话不说中途离场的可能性最大,不过就结果而言,她从头到尾一声不吭听完了我的话。
这么一来我反而困惑起来。
我不禁觉得自己受到了无言的谴责——本来,整理我的说辞,只会让人觉得我想逃避责任澄清忽濑亚美子连续缺席不是我的错而已。为了逃避责任威胁客藤乃理香,不仅如此,为了进一步确认,我甚至还厚颜无耻地把自己的脏脚伸进了本人的私人领域。
什么叫『我很担心你哦』。
明明我只会担心我自己——向来如此。
所以在这里,即便被忽濑亚美子破口大骂,我也甘愿忍受,不过,她并没有这么做。
或许,忽濑亚美子因为旗本肖的事学乖了,因此没办法对我进一步强势。仔细想想,可以说就连上週在屋顶逼问我时,也有点虎头蛇尾。
结果,导致我到处调查打听,对此她肯定笑不出来吧。
嘛,人生不如意的时候,意外地就是这样子——人生从来不曾如意过的我都这么说了,肯定不会错的。
速食店的一席,不愉快的沉默一直持续着让人心神不宁,然而在我开始想什么时候才能走的时候,忽濑亚美子率先打破寂静。那些家伙怎么尽讲些普通的事情呦——忽濑亚美子倦怠地说。
那些家伙?是指孤立她,让她没落的同班同学吧?我想,然而完全不对。好像是包括电视里的评论员在内,带着敌意这么称呼的。
每当世间发生什么骚动,总是千篇一律地反复同样的说辞——都没有个性的吗——在电视里,大肆宣扬自己是没有个性的普通人,不觉得羞耻吗——,咒骂像决堤似的,一发不可收拾。
虽然不是被她骂只是听她骂,不过,听她骂人也不是什么愉快的事情。因为我不太看电视,不知道评论员到底怎么普通。
什么啊这是,闲聊吗?
虽然有点迟了忽濑亚美子还想跟我培养感情吗?作为女孩们增进友谊的手段,大谈第三者坏话相当有效,这种稍微有点偏激的言论的确存在(总之我是被说坏话的一方,没法判断事情的真伪),忽濑亚美子打算如法炮制吗。
搞错了(呼呼,我知道,没人想跟我交朋友。早就知道)。
她主要是想对横行于世间的『典型意见』发牢骚想到不行——不是我袒护评论员,非要讲的话,普通,在普通情况下,大致都是正确的不是吗。
至少,普通的意见是多数派的意见——虽然基于多数表决的正义,偶尔很残酷,总是很残酷,永远很残酷。
对于我的不合作(我有想要反驳对方言论的恶习。所以交不到朋友),忽濑亚美子耸耸肩,总之电视争论到此为止——而且直奔主题说,嘛就跟你零零碎碎调查到的一样。
咱们被孤立是咱们不好啦,别多管闲事——别跟咱们扯上关系呦转校生。
好像在本地人中她的口音也算重的,文意的大概只能根据她的表情推测,不过,看来忽濑亚美子这次真的想甩掉我。
语带嘲讽,也有对那样的自己感到陶醉的倾向,嘛,即便没落的部分是共通的,毕竟跟我不同,这孩子骨子里不是坏人吧。
忽濑亚美子并不坏。
既然把同学逼到不上学,成了应该受到世间谴责的恶,关于这点完全没必要袒护,不过『因为是恶』就可以迫害,等于拥护『被排斥的一方也有问题』这种主张。
因为是问题儿童就可以虐待。
还自认为在管教。
那可真要感谢你们的教导与鞭策!
……什么啊,这样的义愤与私愤,老早之前我就失去了,已经没有什么大不了的愤怒与怨恨。因此,尽管理解忽濑亚美子说的话,对此却没什么想法。
实际上我是个无可救药的问题儿童,很清楚世态炎凉。所以我讨厌的只有,大大脱离世间常理的阿良良木。
对我而言,宽恕那个男人等于失去我的全部——阿良良木历就是我的全部。
请不要夺走他。
对世间普遍而言,弱者与强者与坏人与少数派是可以随意对待的对象,同样的对我而言,阿良良木历是可以随意想象的对象——我正想着这种事,结果被忽濑亚美子诧异地看着。
万一被问起该怎么介绍阿良良木呢我焦急不已,然而她实际问我的却是,万一这场骚动传到教职员室,被电视新闻报道,自己会受到怎样的谴责,这件事。
这没什么好说的。
既然不上学的学生已经出现两人,我想教职员室早就把握问题了不是吗——尽管如此,却找不到解决的方法,所以只能默认现状了。
不知道。
到了关键时刻,打算这么说吗?
就跟我那时候一样。
就跟问题曝光后,才当成问题报道的电视新闻一样——只不过,即便媒体出马,把旗本肖逼到不上学的忽濑亚美子也被逼到不上学,鉴于目前的状况,感觉也不会太强硬。
不过还有待确定。
一旦火烧起来,非把加害者逼到上吊自尽才满意可是世间常态——然后大家会异口同声地说些,貌似善良又和平的客藤乃理香那样的话。
他们会说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实在无法理解。
没打算这样——那么,到底打算怎样啊?
哪个家伙都毫不客气地罗列着跟加害者同样的语句。什么叫袖手旁观跟加害者同罪,连袖手旁观都做不到的家伙还真敢说。
在这层意义上,拿我当口实的事情姑且不谈,忽濑亚美子选择自己也不上学,跟旗本肖分享痛苦,可以说还算好的——尽管也有被当成逃避责任的风险,不过孤立她的同班同学的罪恶感看起来更大。
咱们误明白哩,忽濑亚美子在叙述过程中激动起来,气势汹汹地说道。被骂两句就误来学习的家伙到底咋想嘀——虽然全是缺乏反省色彩的台词,不过,这是因为见到我的反应不佳,所以才故意放出挑拨性语句,就连由衷不懂人心的老仓育都明白。或许也有毫无责任感地向学校请假的内疚情绪,因此希望有人反驳她,狠狠指责她也说不定,不过实在遗憾,只能说你搞错对象了。
我可是这个世上,最没资格指责他人的女孩,所以只能辜负你的期待了。嘛,学校什么的,本来就没人想去吧,因此最多蹭蹭这种没心没肺的帮腔。
虽然摆出一副天生就是女高中生的嘴脸还穿着制服,不过,实际上,就算从直江津高中时代开始算起,切实地说在学校我连一个完整的学期都没呆满。
对于不去学校的心得,即便忽濑亚美子跟旗本肖加起来,在我面前也不够看。
不止一倍还多。
这样的我,升级成为三年级生,虽说换了学校,姑且毕业有望,无非是出于直江津高中教职员室难得的关怀……,因此,对于向学校请假方面可以说我是个专家。
差点说出不上学是个大问题的我,实际上,根本不觉得有多大问题的心情也不是没有。
像忽濑亚美子那样,在补习班学习也可以,我也是一个人在家学习的——虽然不清楚旗本肖的情况怎么样。
巷间常说,学校不仅仅是学习的地方,那么仅仅是学习的话,别去那种地方绝对比较好。
嘛,先从高中毕业再说,这么劝诫我的箱边夫妻很有代表性,不过世间并不是这么运转的——讲这种陈词滥调也无济于事。
忽濑亚美子听着我见识肤浅的建议没有露出任何表情——怎么回事,我都已经知道忽濑亚美子的问题,所以相比那时候,跟她的距离应该缩短了,可是现在反而比屋顶上的交谈更不合拍的样子。
也对。
我没有说出任何一句她希望我说出的话。丝毫不能回应她的要求。尽管如此,终究还是应该说出来吗?
即便是陈腐的,伪善的,普通的台词。
即便明知是骗人的。
不是你的错哦——我说道。
019
最后的最后,在临别之际,忽濑亚美子用小得不能再小的声音向我抛来谢罪的话语。是的,虽然小声但相当粗暴的『对不起哩』——我还以为她说的是提不起劲呢,实际上,的确是句提不起劲的话吧。
嘛,在她看来,我是指责她偷懒请假的死脑筋原告,不过,对于连带让我尝到自己在旗本肖身上尝到的苦头多少有点内疚,所以才会觉得哪怕是口头上的也好,不道歉没法收尾。
唔呼呼,请不要在意,没什么原谅不原谅的,在这里如果我有能够爽快地接受这份和解状的气量就好了,然而缺少包容力的我,仅仅是回应她一个恍惚的抽搐笑容都已经倾尽全力。
所以在最后,忽濑亚美子咂舌,朝补习班的方向走了——是想回去继续被我打断的学习吗。
或许她的目标是相当不错的大学。
那么,即便在这层意义上,不去充满了朋友啦恋爱啦集团行动啦连带责任啦等等错综复杂的高中而是励志于学习也不失为正确的选择吧——无论如何,『因为我心里不好受』这种理由,促使她去上学也很奇怪。
不管怎样,她没道理为了我扭曲自己的人生——旗本肖也一样。
现在的情况是,如果她跟忽濑亚美子和好,重新开始上学的话,即便说不上彻底解决,至少也算有所突破了,然而别说是为了我,即便是为了忽濑亚美子,旗本肖也没有义务非这么做不可。
忽濑亚美子对旗本肖支配到什么程度,独裁到什么程度呢,只能凭想象了,不过她不上学跟我或者忽濑亚美子类似赌气的情绪不同,可以说是坚实的,鼓起勇气的抗议行为——没那么容易撤回。
旗本也同样达到了出席日数,所以就这样从第二学期结业式到毕业为止,坚持缺席到底的概率很高。
那么,即便客藤乃理香如何内疚,即便整个班级散发出冰冷的隔阂,那间教室依然会一成不变地,普通地维持下去吧。
我也忙忙碌碌了一整天,结果,要说得到了什么奖励,那么什么都没有——不对,不如说反而失去了。
备受宠爱的红人生活也好,客藤乃理香依稀可见的友情也好,全都失去了——今后等待我的将是,无人搭理度过每一天的寂寞青春。
度过不单孤立,还会遭全班同学白眼的如坐针毡的一个月——所以说什么也不做绝对比较好,绝对比较正确。
话说,如果现在连我都不去学校(不管怎样在不上学的事情上我是权威,对这件事本身并没有任何抵触),毕竟一个班出现三名缺席者也太不像话了吧,校方可能会有所行动。
在假装不知道已经行不通的情况下,即便是考生的年末这个极度敏感的时期,也会不辞受理问题吧——那么,对于全班同学都是加害者这幅构图,究竟该怎么处理呢,仅仅是想象,都让人绝望。
当然,我更加不会为了只说过几句奉承话的同学,自我牺牲度过寂寞的青春,不过成为这场纷争的中心人物可免则免——干脆把一切都弄个乱七八糟算了,基于发生元不明的焦虑所产生的破灭性思想也不是没有,不过,这只是打垮想象中的阿良良木就能发泄的愿望。
够了。
本来我就没想度过愉快的高中生活。
交很多朋友啦,交帅气的男朋友啦,我从来不曾抱有这么夸张的妄想。远远低于我负面思考的内定,以转校不足一週的,意想不到的speed敲定,真是太好了。讨厌的结论提前得出,不用抱期待了。
这么一来,我反而觉得再孤立都没关系。
知道了知道了,诸位。
既然这么想让我励志于学习,叛徒老仓,就回应你们的希望。在十二月的期末考试中,讨厌鬼将砸出包括艺术在内的全学科满分,让所有人哑然失色。
双倍败北感的滋味很不错。
哎呀哎呀,明明是个讨厌鬼,却毫无意义地打扮可爱,剪成茶色的超短发,再加上取得全年级第一位的成绩,给予三倍的屈辱。
因为这个调调,意外的效果吗,副作用似的,这样的我终于在十八岁的冬天,出现了类似发泄的乖僻时尚觉醒的征兆,大约与此同时。
就像不让我玩时尚似的,我相信已经不存在的接下来的展开,最悲惨的展开,正伺机待发——明明立方体只有十一种展开图,都不会开花结果呢,我的决心。
020
即便让人惊愕的悲惨事件持续发生,我也不打算扮演悲剧女主角。不可否认我有醉心于自虐的恶习,不过觉得自己顶多算个悲剧配角——就连在自己的人生中,我都没当过主角。
我不是假装麻烦制造者的陶醉狂——悲剧女主角什么的,交给客藤乃理香那种人负责就好。
我的人生变成惨不忍睹的惨剧大排演,并非因为我是特别之人,而是因为我做了多余的事。
因为做了多余的事,所以遭来了多余的麻烦。
明明只要保持沉默耐心等待,就能得到亲切的爱心人士帮助,我偏要行动——偏要搞砸自己的立场。
这时也一样,事发起因是我做了多余的事——如果我垂头丧气沉寂在失意中,老实回箱边家,就不会自讨没趣,稀里糊涂地闯进此后的著名场面了。
毕竟,我是个毫无关系的配角。
就像表演已经结束,却错过下场时机的演员似的,就算当场被骂,剧作家也很困扰吧。
拜访补习班,找到忽濑亚美子,被她带出去,在不合拍的交谈过程中,天色已经完全黑下来了。
也有晚饭的问题,实际上,我本来应该马上回家的——然而,今后的孤立早已内定的我,到了这个节骨眼上还在想些有的没的,最终决定享受一下一个人的高中生活。
因此,在回家的路上我有生以来首次,踏足正在营业的game中心——好热闹的地方!
据说时尚的高中女生喜欢在这里拍大头贴。明明携带电话跟智慧型手机盛行,私下也可以随便拍,不知道为什么至今都没有被废弃的摄影机器,我老早以前就在想,其中一定存在什么非比寻常的魅力。
虽然没有玩电玩的闲钱,不过拍张照片当作孤立的纪念应该没关系吧 ——好像自己正在做比侵入补习班时还要恶毒的事情似的,一边砰砰心跳,一边吆喝,我进入了播放着花哨音乐的game中心内部。
说起来是为了顺道散心,解闷,不过刚开始我觉得,对我来说无异于大冒险的路线变更是难得的正解。
初次体验的提心吊胆已经无影无踪——到底是怎么回事呢,原来在大头贴摄影机器的操作指南上明记着,修正摄影对象眼神的功能。
修正眼神!?修正我的眼神!?
脸上的微笑停不下来。说句可能让我的人格遭到严重质疑的话,阿良良木以外的一切烦恼都无关紧要了。忽濑亚美子也好旗本肖也好,砰地从脑海中消失——可说是我存在象征的眼眶形状,尽管仅限于照片,真的有变更的可能吗?
原来如此,既然具备如此高尚的功能,在谁都可以化身为新人摄影师的如今,机器依然没有废弃也没什么不可思议的……,因为它能消除我十几年来的自卑感。
如果眼睛大大的一闪一闪,或许我的失败人生会变得完全不同的妄想,如今,即将得到证实……,这样的喜悦让我全身颤抖。
然而,这样的喜悦,只维持了片刻——当然,问题不在于价格。的确,一次五百日元吓得我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尽管直面令人眼神骤变的漫天开价,高涨的热情一口气冷却下来,即便如此苦恼一番过后,我勉强撑住了。
决定下不为例,允许自己人生中首次为自己投资,即是说铺张浪费。
我会改变。
不对,我十分清楚即便修正照片改变眼型,我的人生也不会有任何改变,不过我认为对于如今的我,这样的改革是必要的。
这种直觉到底准不准,到了今天依然无法脱离臆测的范畴,是个永远的谜——因为最终我没能进入写真摄影机里面。
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手上没有零钱,为了换五百日元硬币,我不得不去兑币机把千元纸钞兑了。
这类机器为什么就不能像自动贩卖机那样找零呢,我一边歪着脑袋想,一边向设有兑币机的地方移动(移动到兑币机还没问题),在加入排队行列的时候,慌慌张张飞也似的,躲到柱子后面。
因为是过激的反射式反应,为什么要躲呢,连我自己都搞不太懂,不过一旦思考赶上来,其中的理由也就明了了——因为我在兑币机前面的行列中,发现了熟悉的面孔。
为了变革勇闯game中心,居然在里面发现熟人什么的,何其偶然!这是我个人的感想,就现象而言,仅仅是同一个学校的学生在学校旁边的娱乐场所相遇而已——没错,宍仓崎高中的学生正在那里。
进一步说,是班级领袖珠洲林莉莉跟以她为中心的圈子中,包括男生在内的数名学生。
呜呜呜,居然在校外碰面都认得出来……,这么说来,主要原因或许是包括忽濑亚美子,大家在校外也穿着制服。
因为对直江津高中与宍仓崎高中的归宿意识薄弱,我并不依恋制服,不过就普通高中生而言,制服或许是某种类似身份认同的存在。
嘛,可能跟我一样,单单只是因为放学回家刚好穿着而已……, 如果这么解释,那么并非运动服打扮的珠洲林莉莉,今天不是结束社团活动后回家的吗?不对,果然没人会穿着运动服来game中心吗……。
由于意想不到的遭遇,我的脑筋飞快地运转着,然而,事已至此,这样下去是不行的。
必须尽快逃离。
真是的,我这么情绪高涨,肯定是后面有更加恶劣的事件正伺机待发的前兆!
内心闹扭捏的我,仔细想想,非逃不可的理由,根本一个都没有。
简直就像不可饶恕的恶行被人目击似的,不过就连我这种人,来game中心的人权也是受到保障的。
法律并没有限制我玩乐。
只要表现得堂堂正正就好。
男女同学成群结队,放学后去热闹的地方度过华丽的青春,我有什么好害怕的——只要摆出平静的表情,稍微递个眼神走开就行了。
不对,以胁迫客藤乃理香的暴行为契机,我的『宠爱』期已经完全结束,对方才不会在意我,故意无视还差不多——又或者,他们在校外遇到刚刚转校的同级生,不走近盘问根本认不出来。
然而,这终究是理论,就算遭到威胁老仓育也不会屈从于理论。面对一时大意所导致的突然遭遇,『逃跑』以外的选项,我连想都没想过。
不过,仅限此刻,如果我采取非理论的行动就好了。就稳妥了。如果顺从骨髓反射,一溜烟逃走就好了。
只要这么做就不会听见了。
只要猛地冲出去,我就能成功地华丽闪过此后的展开了——然而仓促间我连逃跑都很迟钝。
如果用跑的可能会发出脚步声引起对方注意,可以说都怪这种堪称神经质的用心,在音乐声震耳欲聋的噪杂空间,这样的担心有什么意义。
不对,或许有意义。
因为,即便在这么大音量的音乐中,我都能听见珠洲林莉莉跟旁边的同学打招呼——旗本,旗本?旗本肖?
021
因为跟珠洲林莉莉在校门前发生过争执,加上她身为班级领袖给人的印象也很强……,当然,刚刚迎来转校生活第五个营业日的我,并不能完全把圈子里所有成员的长相跟名字对上号。
因此,对于集团里面有个面生的女孩,仅仅是『嘛,反正是班上的人吧』这种程度的认识——到底是谁呢,她似乎就是最初的逃学儿童,旗本肖。
在game中心和同学们一起愉快地玩乐,那副姿态大大脱离了逃学儿童的印象,不过,此后好几回,不止珠洲林莉莉,其他同学也叫了她的名字,应该不会错吧。
哎呀,算了。
反正跟我没关系。
明明没有生病却向学校请假的逃学儿童,跟同学们一起愉快地玩乐什么的实在不够谨慎,这种充满形式主义偏见的暴论我不想讲。法律没有禁止玩乐的又不止我一个。虽然我不去学校的时候,基本上闭门不出,不过,那是因为我自身性格的问题,能够开朗地生活,再好不过了。人生在世因为不规则生活累积的欲求不满,非得通过什么方式消解不可吧。忽濑亚美子在补习班学习跟,旗本肖在game中心玩,并没有本质上的区别。
跟忽濑亚美子闹翻的旗本肖,接近与她对立的另一个boss,珠洲林莉莉的圈子也算不上变节。
只要她高兴,随便怎么都好。
但是,如果旗本肖跟珠洲林莉莉,用简直就像是她们取得的成果似的兴高采烈的语调,对忽濑亚美子被逼到不上学的事相谈甚欢,情况就变了——如果是为了庆祝才来这种热闹的地方。
啊啊,不对啦。
得知忽濑亚美子跟自己一样不上学,老实说旗本肖觉得她『活该』也很正常不是吗——因此必须抱有罪恶感,强求过分的伦理观是不对的。这是国家应该具备的伦理观,个人是不可能具备的。不过,到底怎么样呢,如果一切都是蓄意设计的话,事情就另当别论了。
不对,所谓『一切』,是我特有的偏执——到哪里为止是偶然,从哪里开始是蓄意,靠偷听也搞不明白。
把忽濑亚美子跟旗本肖的争执看作常年累积下来的沉淀偶然爆发,应该更加接近真相吧——在隔天向学校请假的问题上也是,其中究竟有没有明确的犯罪意识呢,相当微妙。
但是,如果这两件事是,跟忽濑亚美子反目的珠洲林莉莉为了有效利用而煽动的话——如果她一方面把忽濑亚美子塑造成反派孤立她,一方面又把向学校请假的旗本肖拉入己方阵营的话?让旗本肖连续缺席妨碍和解——突出忽濑亚美子的暴君形象,确立她的孤立地位?
或者,并非由珠洲林莉莉主导,而是本该不善交流的旗本肖主动接近珠洲林莉莉,这样的假设也能成立吧——早在之前,就对忽濑亚美子心怀不满的旗本,以她的怒号为契机,终于闹起了革命?
当然,其他的可能性也不少——或许那个圈子里面有个类似fixer的,真正黑幕,说极端点,圈外的客藤乃理香把所有人玩弄于鼓掌之中的假设,只要拿捏好理论,也不是不能成立。
切实的真相,身为转校生,又是局外人的我既无法辨别,也无从知晓——旁听来的东西,全都脱不了臆测的范畴。
不过,存在程度差,只有旗本肖跟珠洲林莉莉相互勾结,陷害忽濑亚美子这点是不可动摇的。
越听越觉得不可动摇。
她们毫不忌惮周围,没有半点内疚的语调,越听越觉得——听到听不下去的刺耳恶意,越听越觉得不可动摇。
啊啊——真是的。
我为什么要听这种东西。
东奔西跑忙了半天,明明以为总算结束了——明明不想知道真相什么的。
即便谈不上满足,和忽濑亚美子交谈以后,明明应该了结了——为什么要把我拖进泥泞不堪的泥沼。
不对,无论是珠洲林莉莉还是旗本肖都没想过把我拖进去——对她们而言,我始终是个配角。到底是悲剧还是喜剧,姑且不谈——两个人并没有要把我怎样的意图。
所以我不是被拖进去的,而是自己跳进泥泞不堪的泥沼——真不该做不像自己的事情。都是因为闯进game中心才会遇到这种倒霉事——所以,从现在起,行动要像自己。
冲动地,歇斯底里地,反弹似的。
老仓育的标准·作风。
愚昧的我的,朴实个性。
并非特别的我的,普通行动。
我从柱子背后冲出——不是逃走,而是相反的,以最高速度全力冲向她们的圈子。
目标是珠洲林莉莉。
既然把圈子里所有人当成共犯,要说盯上谁都行的话的确盯上谁都行——旗本肖以外的都行——,果然,在这里,盯上旁观者都认为是领袖的她最适合。
再怎么说也不能任凭怒火揍她吧。说实话想揍她想到不行的我已经发热到,冲昏头脑。不过在最后关头,总算保住了理性——是的,将珠洲林莉莉一边跟人兴致勃勃地交谈,一边单手把玩的智慧型手机锁定为目标,这种程度的理性。
如同制动系统失灵横冲直闯的汽车一般冲进兑币机的行列,听到他们呜哇呜哇发出悲鸣的同时,我成功地从珠洲林莉莉手上抢走既定目标的数位设备。
任务完成。
才怪,这仅仅是个开始——脚步不能停,以寡敌众。
我保持最高速度,冲向game中心反面的出口——即便说是最高速度,身为前逃学儿童兼家里蹲,冲刺能力毕竟有限。
也没有持续力,马上就筋疲力尽了。
必须趁他们惊惶失措,尽量拉开距离,再完成接下来的目标。
来到街上的我,连想都没想就钻进了附近便利店的背街巷子,在那里蹲下——藏身于自动贩卖机旁边设置的垃圾筒。
泛起自虐般的微笑。在这种时候依赖背街巷子的垃圾筒,的确是我的作风——像堆真正的垃圾。
不过,你们比我更垃圾。
小声嘟哝完后,我开始操作手上的智慧型手机——虽然自己没有,不过知道一般常识范围内的操作方法。本来这种设备就是没有说明书也能用的东西。
首先,必须打开机内模式。
由于电信公司的安保措施,现如今使用远端操作,特定本机所在地啦,移除内部资料啦,都得以实现——不过只要切断讯号关闭网路,这种安保措施将变得毫无意义。
应该。
没办法确定,无论如何,珠洲林莉莉他们已经恢复清醒,开始在周边搜查了吧,毕竟什么时候被发现都不意外,慢吞吞的可不行。我敢肯定没人报警,不过对方人多势众……跟我不同,可以采用人海战术。
已经不是谢罪就能了结的情况。
既然做了,只能坚持到底。
我再次滑动已经设定为机内模式的智慧型手机,试图解锁,然而不出所料,被要求输入密码。
啊啊,这是当然的。
必须输入四位数吧。
感觉冷汗从脸颊上掉下来了——又或者,掉下来的是眼泪也说不定。
而且偷听来的证词,应该也不具备证据效力。没有携带电话的我,也没办法发挥现今侦探的技能,录下他们的会话啦,喀嚓喀嚓盗摄什么的。
然而,这是由于我是个落后于时代的,地方出生的乡下人——对都市长大的诸位来说,智慧型手机的存在早已成为身体的一部分了吧。
身体——以及,大脑的一部分。
不管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如果珠洲林莉莉跟旗本肖联袂策划了忽濑亚美子的衰落,那么作为联络手段,不用智慧型手机是不可能的。
电子邮件,SNS,SMS,社群等等等等——证据多的是。
由于网路跟智慧型手机登场,中学生的人际关系复杂化,隐蔽化,阴险化等等,早已成为社会问题——一方面,使用数位设备,会留下无法磨灭的百分之百确凿证据。
匿名性是靠不住的。
一旦成功解析某人的智慧型手机,之后只要顺藤摸瓜——眨眼间就能让整个圈子全灭。
因为知道这点,所以携带电话的安保措施,基本上很扎实——远端操作防护也是如此,听说还有一种功能,根据设置,只要输入几次错误密码,手机就会自动还原初始模式。
即便没有这种功能,我也没时间逐一尝试全部一万组数字。所以,必须速战速决一发中的,解开珠洲林莉莉的智慧型手机的屏锁——要是做不到,就真的完了。
从我手上夺回手机后,也就是说确保自身的安全后,珠洲林莉莉可能会毫不留情地把我扭送警察。
不仅仅是这件事,对于存在种种隐患,某种意义上讲依然属于逃亡之身的我而言,这是绝对有必要避免的事态。
四位数的数字。万分之一。
我可是倒霉与不幸的化身,就算几率是五五分也会选错吧。岂止,即便几率是万分之九千九百九十九,我都有选错的自信。然而……。
随着一声巨响。庇护我的垃圾筒,被粗暴地踢飞——散乱出来的空罐子啦塑料瓶啦撒得我满身都是。
一边用手臂护住脸,一边朝那边看去。原来有个表情可怕的男学生正挡在我面前——他大声呼唤同伴。没一会儿,包括珠洲林莉莉跟旗本肖在内,迅速集结起来的全体成员,便把我团团包围。
总觉得,比在game中心里面见到的时候人数增加了不少……,是临时召集的吧。
朋友多真好。
虽然他们没有使用暴力,但毫不客气地向我发泄冷酷无情的嘲讽——以为这么做我会受伤吗?
会受伤啦。
虽然我早已伤痕累累,可受伤了还是会痛的——正因为如此,装受伤,装可怜,把弱小当成武器的家伙不可原谅。
比我还无聊的家伙不可原谅。
在谩骂的风暴中,珠洲林莉莉用远高于周围的声音,搞啥哩——用比忽濑亚美子还要粗暴的语调,向我问道。
总算可以对话了,然而对于她的质问,我没有回答,而是,你自己又在干什么,反问道。
至于答案,在我同时亮出的智慧型手机画面上——只要拿出解除屏锁,启动社群app后,解析完成的智慧型手机画面就够了。
全员陷入沉默。特别是旗本肖,脸色苍白,一言不发——就算举止粗暴,摆出一幅能把人撕碎的表情,毕竟是智力正常的高中生。
仅仅如此,就推测出全部。
不管是我盗窃行为的意图,还是自己的意图因此而告破的事实。
……严密地说,他们仍然有机会逆转。在重重包围的情况下,只要所有人一起对我群殴,强行夺回手机就行了——简单的很。
然而,这么一来事情就变质了。
要是你们有那个觉悟,我认输。
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完全是用看待怪物一样的眼神看着毫无防备勇敢地笑起来的我,与此同时珠洲林莉莉咬紧牙关,什嘛你是忽濑派的么,懊悔地怒斥道。
忽濑派?什么啊那是……,我看起来像个为了忽濑亚美子拼命的善良人吗?既然如此,你也没资格站在别人头上。哈?那么,你到底是哪派哩,为了谁,受了谁的影响,基于谁的价值观,才醬子愚弄人哩。被没完没了连珠炮似的厉声质问,让我很烦,于是敷衍道。
我是阿良良木派的。
022
至于我如何解除珠洲林莉莉手机密码的理由,用不着多么复杂的说明。我从忽濑亚美子那里得到的珠洲林莉莉的个人情报中,也细心周到地包括了她的生日,我只是把那组数字输入进去而已。
密码绝不能设定成生日之类的数字,是每次东窗事发都会被反复强调的注意事项,然而,正因为人们乐此不疲,才会成为每次东窗事发都会被反复强调的注意事项。
嘛,总比瞎猜好,如果生日不对我就没辙了。虽然到时候还有几个别的候补方案,不过全都是危险的赌博——最糟糕的情况下,把智慧型手机藏起来故弄玄虚也是一种手段。然而脾气暴躁的我最不擅长那种让人心惊肉跳的交涉了,所以不禁打心里感到松了一口气。
只不过,当然,这并非我走运——不需要把那间补习班的大门引以为例。即便多么坚固的安保措施也会因管理者的懒散与怠慢轻易失效,本来就是司空见惯的教训。
就珠洲林莉莉而言,完全无法想象对立的忽濑亚美子居然记得自己的生日吧……,是不是记得同学的生日,跟领袖资质没多少关系,所以应该反省的并非这点。
无论如何,我之所以摆脱困境说穿了就是这么回事。
那么,后来怎么样了,我手握决定性证据,当众揭发那群坏蛋——也不错啦,不过性格扭曲的我,给了他们改过自新的机会。这是我从各种各样的人手中得到,却一次都没能活用的机会——衷心祝愿那些孩子好好把握。
忽濑亚美子恐怕还在补习班的自习室里,所以现在立即去见她,随便撒什么谎都行,给我乖乖地言归于好。这样的话就把手机物归原主。
面对必败无疑,却依然摆出领袖架势追问你打算咋样嘛的珠洲林莉莉,我如此放话——虽然听起来像蛮不讲理的要求,不过鉴于形势,再也没有比这更宽大的裁决了吧。
出自最低贱之人,的最高尚裁决。敬请笑纳。
是因为这份不诚实准确地传达出去了吗,珠洲林莉莉和旗本肖迅速做出判断——在靠后一步位置的其他同学究竟是没能把握事态呢,还是欠缺当事人意识呢,随即也跟在两人身后跑掉了。
忽濑亚美子与珠洲林莉莉。
忽濑亚美子与旗本肖。
对立的两人,与失和的两人。
各自间,今后会进行怎样的交谈又将经历怎样的过程呢,尽管对此兴趣十足,遗憾的是这已经不属于我所能干预的范畴——而且,老实说,也没那么感兴趣。对他人的兴趣,我早就用光了。
隔天,发现忽濑亚美子跟旗本肖两个人都来学校了,总之,用偏离社会的手段,干得还不错吧——嘛,忽濑亚美子又不是我这样的笨蛋,即便被说了什么,也不会对同学们的话照单全收,在这方面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世故还是有的,又不是我这样的笨蛋。
无论如何,现在我所转校的教室,总算全员到齐了——在权力阶层一度崩溃的情况下,虽然不能说气氛已经恢复如初,而且今后多半也不会恢复如初,不过一边佯装不知,一边生活也是一种青春吧,我事不关己地想着。
实际上,的确事不关己。
忽濑亚美子与旗本肖,尽管生硬,却恢复了青梅竹马的友情,珠洲林莉莉与忽濑亚美子的双头政治体制也以微妙的平衡复活了,然而,我的待遇,依然没着落。
这也是理所当然的。
虽说返还了智慧型手机,对珠洲林莉莉而言,我就像个瘟神吧,而且尽管从头到尾一无所知,在忽濑亚美子看来,我袭击补习班以后,情况随即发生剧变,所以怀疑我极其令人不快的干预,也不是没道理的。
或许在教室里,我会成为高人一筹的存在,虽然也不是没有暗自期待过,然而,岂止一筹,根本是被束之高阁。
可以说只有我的孤立状态,此后依然持续恶化,完全没有消解的迹象——因此不由得被事件的关系者们,以那家伙究竟有什么目的呢的极度疑惑的目光看待。
我只是想拍张大头贴而已……。
尽管没有发展为骚乱,毕竟很难再去那间game中心了,连小小的心愿都无法实现,拜其所赐,越发险恶的眼神,恐怕是我唯一的收获了。
虽然仅仅是刹那间的思绪脱口而出,嘛,身为阿良良木派,也算是适当的下场吧……,不对,如果是那个男人,一定会更加潇洒地解决吧?由我发难真是太好了,如果由对方发难的话就万事休矣的危险性,确实效仿了那个男人的样子。
总之这种事,仅此一次,下不为例。
这次对方搞阴谋诡计(叫你搞)真是帮大忙了——不然,我也不会从柱子背后冲出来吧。心理学上,人类在发现受到伤害又或者受到残酷对待的人时,「被害者也有问题」,「既然受到这么残酷的对待,一定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吧」,会在脑海中擅自构建逻辑以此接纳现状,不过这次的家伙,偶然带有人渣的侧面真是太好了——被迫孤立的忽濑亚美子也不值得称道,这个世界让人唾弃,真是太好了。
当然,最让人唾弃的就是我。
什么收获都没有,一个劲儿地失去也是当然的。
啊啊,不对……,等等等等,要说仅仅是一味失去,收获除了眼神恶化什么都没有的话,决没这回事——还有一个,如同副产物的存在,因此我这种人也是有所得的。
因为看不下去新生活开始依然交不到朋友的我,箱边夫妻强行给见外的我配置了智慧型手机——虽然我孤立的起因在于交际能力不全,跟交际工具不全无关,不过要说没一点高兴,那是骗人的。
拿着智慧型手机,身为女高中生的感觉也稍微增加了——仅仅这样就飘飘然起来,顽固如我的精神构造,也不过如此。
当然,密码使用的是乱数的四位数数字。
SNS啦电子邮件的收信栏自不用说,连通讯录都是空的,所以事实上,这样的安保措施完全没必要……,我一边自虐地想着,跟平常一样,一个人无精打采地告诉自己,再忍半个月,再忍半个月的话一切都会改变,一边拖着沉重的步伐向学校走去,结果那部智慧型手机居然收到来电。
即便这么说,画面显示的也不过是唯一被登录的电话号码,即是说箱边家的电话号码。
是忘了什么东西吗?我歪着脑袋想,姑且先接通电话。打电话的是箱边夫人——据说我刚走,箱边家的内线就响了。
好像是找我的——心脏扑通扑通起来了。
是,是个……,大约跟我同年的男孩吗?小个子,数学很拿手的?
我害羞地鼓足勇气问道——箱边夫人立即否定说不,完全不对。
那位来客,似乎是个大清早就烂醉如泥的中年男性,而且,好像用口齿不清的声音带着哭腔自称我的父亲。
好的,明白了,马上就回去。
没关系我很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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