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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ほうかごがかり
作者:甲田学人
插画:potg
图源:轻国最后的良心ito
翻译:轻国最下头的翻译
本文仅供学习交流之用,不得用于商业用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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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学后委员01
『放学后委员 二森启』
一天,小学六年级的二森启目睹自己的名字突然和古怪的职务名称一起写在了教室黑板上。当日深夜十二点,在他自己的卧室里如爆炸般响起学校的铃声。房间的槅扇自动打开,呈现在那头的,是笼罩在黑暗之中的异次元校园——『放学后』。
『放学后』的学校教室里,栖息着被称为『无名不思议』的,没有名字的异常存在。六名少年少女被叫到『放学后』。他们被聚集在了起来,让他们对各自负责的怪物进行观察,对其真面目进行记录。擅长绘画的启为了捕捉潜藏于屋顶之上的怪异『红衣男孩』,拿起了笔,然而……
鬼才·甲田学人为您呈现,恐惧与绝望所统治的“午夜奇谭”。
著者 甲田学人
生于1977年1月,以津山三十命案而得名冈山县津山市出身。二松学舍大毕业。自出道以来只创作现代传奇小说,执笔已近四分之一个世纪。当然,本作同样是完完全全彻彻底底的现代传奇小说。
那是『委员』日志本的封皮。
封皮正面贴着白色标签,
标签上写着
一名少女的名字。
『××××』
我们轻轻将那日志簿
立在十字架脚下
放稳。
放学后委员
五年级 濑户伊露玛
胆小的少女
六年级 见上真绚
儿童模特
六年级 二森启
画手
年龄不详 太郎同学
顾问
六年级 绪方惺
委员长
六年级 堂岛菊
灵媒体质
五年级 小岛留希
爱受欺负的孩子
当午夜十二点的铃声响起。
我们会被困在「放学后」。
那里没有正确答案,没有终点,没有通关。
只有堆起来的,我们的尸体。
序 章
他一眼看去就只是个平淡无奇的初中生。
他身着黑色立领款初中制服,个子偏矮。他坐在安静的教室里,上着数学课,似是任凭自己的个性埋没在周围相同着装的少年少女们当中。
他没有值得一提的特征。包括发型、制服、摆到课桌上的笔记用品、挂在课桌侧面的包,无一彰显他的个性。另外,他也没佩戴任何装饰品。但仔细观察会发现,有着唯一一处奇怪的地方。他搁在桌上的左手,唯独无名指的指甲削得尖尖的,就像剑尖一样。
他规规矩矩上完课,课间休息也没和班上同学多聊什么,静静地又开始上下一节课。
他很认真(除了笔记本上涂鸦特别多,而且画得好莫名的好),态度极其认真,准确说这种态度给人感觉略显机械,略显空虚。他以这样的态度平淡地消化掉这一天的全部课程。
放学了。
他在学校没有亲密的朋友,也没参加社团,所以一放学马上就会回家。他属于典型的那种,尽管并不叛逆但也不觉得校园生活有任何价值的类型。
回家路上他也不会去逛什么地方,直接回家。
他对校园生活没什么兴趣,但在校外也同样不存在任何乐趣。
他每天一上完学就回他住宅楼里的家里过夜,到了早上又出门上学,然后又认认真真上完课回家。他上初中已经一年多了,这一年多来一直如此,如同一部沿轨道运行的机械,重复执行着枯燥乏味的生活流程。
今天一样,他放了学直接回家,对周围的一切毫无感触,就像厌倦了这个世界,没有表现出一丝兴趣。
不过,他在回家路上一度止步。就只有一次停下脚步。
在途径住宅区中他毕业的小学母校门口时,他停在路边,一时间目不转睛望着大门。
「……」
然后,他把包缓缓放在脚下。
接着他双手前伸——
用食指和大拇指拼成一个方框,
把小学和大门的景色置入框内。
就像摄影师构图取景的动作。又或者说,像画家。
他就那样对小学大门观察了一段时间,这时,某种强烈的感情在他此前毫无表情的脸上一闪而过。
「……」
两手放了下去。此时,他的表情已经变回之前那样,毫无波澜。
他捡起放在脚下的包,随即目光从学校移开,转身就走继续回家,头也不回。
到这里,一天即将结束。昨天就是这么过去,前天也是,再之前也是,再再之前也是。
今天本来也应该就这样过去。
但这一天——跟平时有所不同。
「请问」
噶啷……忽然响起双肩书包金属件的响声。
然后,一个声音叫住了他。有个小学生从巷子里出来了。
那是个男生,大概在读高年级。男生除了背上背着一个用得很旧的黑色双肩书包,一只手里还提着看上去沉甸甸的袋子,从袋口能看到里面装满了画水彩的用具。
「你也,画画吗?」
男生朝背对自己停下脚步的少年问去。
「我也是,那个,刚才是」
男生说着,把包放在地上,用两只手的指头比划成方框。就像少年刚才那样。
「……」
少年还是没有回答,只把目光转向了男生。
被沉默的初中生直勾勾地盯着,这个小个头的小学男生不禁表现出了退缩。但是,他马上一副下定决心的样子敛去表情,张开左手伸出去给少年看。
「我听说,有过去的『委员』愿意帮忙」
然后,男生问了过去。
「那个说的,就是你对吧?」
男生左手无名指的指甲,削成了剑尖一样的形状。
「……」
少年缓缓直面男生。
然后,他严肃地注视这个男生,隔了片刻之后开口说道
「这样啊。那么你就是现在的——」
第一话
1
『放学后委员』
二森启抬起头,这样一段字映入他的眼中。
看到那些字,启怀疑自己看错了,几秒钟后不禁惊呼出来。
「……啥?」
这里是神名小学六年级二班的教室。
星期五放学后,座位在最前排靠左的启简短地收拾好东西之后抬起头,结果近在眼前的黑板上写着自己的名字。
『放学后委员 二森启』
本来之前都还不存在的这样一串字,用白粉笔大大地写在黑板中央。
而且这串字最前头画了一个圆,画圆的笔迹略显用力。
启在过去的小学生活中多次见过同样的写法。那是在所谓『选班委』的时候,确定由谁来当所做的记录。但是刚才没有『选班委』,这个班上也没有叫做『放学后委员』的职务。
最为关键的是,之前根本没写过那种东西,那些字是在启为了收拾放学的东西低下头短短几十秒钟的时间里出现的。
这种情况太过离奇,以致于启的脑子宕机了几秒钟。
「…………啥?」
启又一次发出疑惑的声音,下意识环顾周围。
他在班上个头最矮。被反戴的鸭舌帽压着却偏要翘起来的头发,以及配色不算出格但风格略显痞气的二手上衣,随他张望的动作而摆动。
但是,那张不旧不新,随校舍一起刻下了相应伤痕的黑板前面谁都不在。
不只黑板跟前,那附近都找不到写下那些字的人。
别说逮到搞恶作剧乱写的人了,这个教室里甚至找不出个可能那么做的人,反倒是其他同学要么还没发现,为数不多已经发现了的同学也是一副愣愣的样子,大惑不解地看着黑板上的字。
几乎不可能本来就有那些字。
这个班的班主任总喜欢唠唠叨叨说教个没完,人送外号『唠叨太郎』,每届学生都那么喊他,是个没人望的老师。一上完课或者放学前的班会一结束,他立刻就会神经质地擦掉板书,也不管有没有人还在抄。所以,已经放学了但黑板上还留着板书,这种情况几乎不可能。
启清晰地记得,他今天也仔细、执着、小心翼翼擦着黑板的样子。
那些字绝是在启把自己的黑书包放在桌上开始收拾之前就写上去的可能性,毫无疑问『不存在』。
「……什么鬼」
所以,这让启不得不皱起眉头。
他相较那身衣服以及略显别扭的气场却看上去格外有修养的面庞,在冒出帽子的刘海之下显露困惑的神色。
现在是四月底,启他们刚刚升上六年级。
这个班级组建起来还没多久,他想不出遭遇霸凌的理由。他勉强转动因这莫名其妙的现象而宕机的脑子,考虑了那种没道理的事。
启明显感觉到教室里躁动起来,一双双眼睛开始投向自己。
注意到黑板的同学变多了。启如坐针毡,感到不能这样下去,便来到黑板前用板擦擦掉了自己的名字和『放学后委员』那些字。
「喂喂,二森,那是什么?」
「我也不知道」
一个平时就有点不懂察言观色的男生特意跑过来问。启一边回答他,一边不动声色地观察教室里所有人的态度。启外表看上去偏坏学生,态度也有些拽,相反行为上非常守规矩,但因为家庭环境有些问题,戒心很强。
「那么,是谁写的?」
「我哪儿知道,我讨厌被捉弄」
启一边回答一边心想,但愿真别是恶作剧。
他担心,但这不是怕。他并不害怕孤独或是孤立。人不可貌相,启其实爱好绘画,对别的不感兴趣,所以如果只是被身边人无视,不闻不顾的话,他完全无所谓。他这个人不会为那种事感到痛苦。
但是,他讨厌骚扰。
进一步说吧,恶作剧、试探等来自他人的骚扰,是他最为厌恶的行为。
他并不会怒吼或者发脾气来表现明确的愤怒,但不喜欢,也不能容忍有人对自己那么做。在他五岁的时候,他曾晚上半夜被父亲开车带到山里漆黑一片的停车场里,清楚地当时父亲笑着抛下他离开的样子。而那次经历在基本不介意他人,性格宽容大度的启内心,少有地刻下了难以磨灭的厌恶之情。
可是————据启观察,教室里没有可疑的人。
看着启的人不少,但找不到任何举止明显不对劲的同学。
大概没有?真的没有?启带着几分怀疑稍稍松了口气。但就在此时,四处扫视的他却出乎意料地与并非要找的人对上了目光。
「……啊」
为了观察而扫视走廊的目光,透过敞开的教室门与一个恰好从走廊上经过门口的人目光碰撞在一起。
那个人启很熟悉,也是六年级。
那个男生个子高又时髦,戴眼镜,一副文雅、端正的形象,一眼就看出他明显是个特别的孩子。
他的形象不至于过分张扬,但不露声色地弄了发型,穿的衣服也是货真价实的名牌货。另外他言行稳重沉着,学习运动双全,性格开朗品行端正有口皆碑,在同龄男生中鹤立鸡群。
他还拥有领导能力,在男生们之中,当然也在女生们中,甚至在老师们之中都享有人气与人望。启过去就知道他的家境非常富裕。另外还知道,他戴的眼镜不是用来矫正近视,而是抑制先天的视觉过敏,用的是略戴颜色的偏光镜片。
绪方惺。
启曾经的至交。
二人隔着门口对上了目光。尽管毫无疑问对上了目光,但惺就像没发生过那种事一样,视线顺着就扫了过去,把启当空气一样无视掉,沿走廊走了过去。
「……什么意思啊」
启不禁嘟哝。
他们曾是至交。过去式的『曾是』。
启和惺在二年级的时候相识。最初并没有什么要素拉进彼此之间的关系,但有次启绘画拿了大奖,就被惺莫名地喜欢上了。
「你真厉害,你有喜欢的画家嘛?」
启现在都记得惺第一次找自己搭话时说的话。
后来惺在各种事上主动和启扯上关系,二人有些古怪的那部分性情彼此契合,又经过一些事情之后建立起了能称之为至交的关系。
那样的关系持续了大约三年,但刚升上五年级,惺毫无预兆地开始疏远启。启不知道当中原因,惺不作任何解释,仅仅是单方面断绝了关系。这样绝交,让启怎能不深受打击。尽管启在学校每当看到惺时心里就堵得慌,但无可奈何,只能忍过去。
启很清楚。
自己和惺都曾把对方当做唯一的至交。
所以,启很清楚。
惺对周围人所表现的那个品行端正的形象,到底不过是他的一面,不是他的全部。
「嘁……」
启心里又开始堵得慌,便把目光略微下移,驱散那些情绪。
他轻轻叹了口气后,放下了还拿在手里的黑板擦,回到自己的座位上,背上了已经收拾好的沉沉书包。
忘掉了刚才擦掉的——黑板上的字。
他还有很多其他的事不得不去苦恼。就比如说刚才感受到的,那个心里憋闷的感觉。
「……」
启离开了学校,踏上回家的路。
此时此刻
『放学后委员』
他想起了那句话。
没过多久——就在当天晚上入睡之后,他便会明白那几个字的含义。
2
启的家只有他和母亲两个人,住在一个房龄已高的老旧公营小区。他过去住在一栋三层楼的大房子里,但在他小学一年级的时候父母离异,被扫地出门,后来就一直在这里生活。
现在住的房子很小,跟当时的房子完全不能比,一进大门就是厨房,然后依次是四张半和六张榻榻米大的房间,呈一条直线的细长格局。然后,房子墙也很薄。启住在最里面的大房间。母亲晚上很晚才下班回家,在家仅仅是睡上一晚,所以在靠外兼做客厅的四张半榻榻米大的房间打地铺。
启的房间很乱。
铺着榻榻米的房间里部分铺着地毯,有张到处都是粘胶痕迹的学习桌,桌上摆着图书馆借来的书。这桌子还是从以前家里带走的为数不多的家具之一。
然后——导致这个房间更加杂乱的东西是,堆在墙边的大量专业绘画用品以及画到一半的画,有油画、水彩画、色粉画、版画。另外,学习桌、柜子、墙上展示着他参加各种绘画比赛获得的奖状、奖章等荣誉。
深夜。夜幕笼罩着这个杂乱的房间。
铺在榻榻米上的被子,一个小孩大的隆起,
睡息,体温,
寂静,电子钟的绿色灯光。
以及——
噶————————
咚————————
突然。
刺耳的学校打铃声响彻房间,启猛地从被窝里跳出来,紧接着在强烈眩晕的侵袭下一头栽在榻榻米上,倒了下去。
「………………!?」
启感到自己就像遭声音猛击一般的强烈冲击。震耳欲聋的电铃声在房间里突然之间炸响,把窝里睡得好好的启暴力砸醒之后,一边在噶铃噶铃的剧烈噪音中走音,一边捶打启惊醒的意识。
轰鸣把耳朵震蒙,冲击传遍大脑。
耳朵里面和大脑开始作痛,浓缩的声音扎进鼓膜及更深的地方,带来深入骨髓的痛苦,同时令平衡感发生扭曲,以至让他无法马上起身。
「唔……!」
启冒着泪花艰难抬起头,朦胧的眼睛借着朦胧的光看到了闹钟上的数位屏。
十二时十二分十二秒。
在这深更半夜,自己的房间里,这个突然响起的,音调失准的声音,毫无疑问就是自己学校电铃的声音。
不应该出现在这种时间这种地点的异常铃声,扭曲了房间里的空气,在空气中留下扭曲的余音,直到把威斯敏斯特的钟声完全奏完。然后当铃声结束,嗡嗡作响的长长声余音正要消失的时候————好不容易快要平静下来的空气却被开麦的电磁杂音打断,这回又被噶哩噶哩的剧烈噪音搅得天翻地覆。
接着
校内广播开始播放。
『————杂————呲……呲呲…………
……通知委员』
什么?
启怀疑自己的耳朵。这次的广播就跟刚才的铃声一样严重失准,混杂着就像碎石子那种杂音。
这个从广播喇叭里发出的声音音质差到了极点,以至于难以分辨是男是女,勉强只能听出是小孩子在说话。遭遇这种难以理解的现象已经让启完全愣住了,然而不对劲的广播又向他播报更加不对劲的话来。
『请……放学后委员……到、校……集合』
啥……?咦!?
广播播报的内容,竟是启都快忘掉的那些古怪字句。在学校里,在难以理解的情况下,那段字跟自己的名字一起写在黑板上。现在广播用那段字要喊的人,估计……不,很显然就是自己。
情况不对劲。最不对劲的还是广播发出的地点。
这则广播音量巨大,响彻启的房间,恐怕跟刚才的电铃声一样,是从连接妈妈所睡客厅的槅扇那头传过来的。
「………………!?」
启以趴着的姿势抬起脸,睁大眼睛看向槅扇。
他脑子一片混乱。如果真的这么大声音从客厅那边传过来的话,母亲不可能还睡得着。
这是怎么回事?
发生什么了?
启在混乱中散碎地思考起来。这是什么情况?发生什么了?话说『放学后委员』又是什么?还有,现在正睡在那边房里的母亲到底怎么样了?
「呜……」
启按住钝痛的脑袋,爬了起来。
「妈…………妈妈……?」
他发出呼喊,朝槅扇而去。
『————呲、呲……
……重复』
播报继续。
先得弄清楚——启顶着那夹着杂音的机械声音,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手伸向槅扇的内陷式抓手,准备看看那头母亲的情况。
但就在这一瞬间,他手指还没碰到,槅扇就嗖的一下自己就打开了。
细微的摩擦声。
启心脏猛烈地噗通一跳,下意识停下了动作。
「!」
槅扇一打开,冷飕飕的空气便扑向他的脸,扑向他穿着睡衣的全身。冰冷的空气中显然携带着不属于这个家的气味,从槅扇那头猛然间大量地灌入进来。眨眼之间,启的身体和房间里的空气便被那空气彻底吞没。
然后,广播的声音比之前更加清晰地穿透耳朵。
『……请放学后委员……到校集合』
播放着这则广播的地方,空气有风流动,明显属于室外。
然后——
槅扇那头所呈现的,竟是学校的屋顶。
客厅不在了。那里是漆黑夜空之下,夜间的学校屋顶上面。看到自家槅扇后面匪夷所思的景象,启下意识原地呆立不动了。
什么!?
这是什么鬼!?
错乱了似的疑问在脑子里回荡。
启只顾睁大双眼,注视着眼前就像在做梦的古怪情景,什么都无法理解,下意识想往后退。
但就在这一刻,他被人从背后猛地推飞出去。
咚!
背上传来强烈的冲击。
「哇!」
启向前一栽,站不住摔倒下去,撞地的疼痛在手、手肘和膝盖放射开来。
然后,他作痛的手掌所所感受到的,不是家中的榻榻米,而是混凝土坚硬粗糙冰冷的触感。
是重重撞在学校屋顶地面的触感。
撑着地面的手中传来真是的触感,不像在做梦。他连忙回过头去,想看看是谁在自己的房间推了自己,可他随即屏住了呼吸。那边没有自己的房间,也根本找不到自己刚刚穿过的那面槅扇,只有过去在体验课上出到学校屋顶上时见过几次的那扇铁门。铁门上部昏暗地反射着荧光灯的灯光,冷冰冰地立在那里。
刚才穿过的槅扇,消失不见了。
自己被空落落地扔在了深夜的学校屋顶上。
没有月亮,没有星星,完全漆黑的广阔空间包围着周围。
周围的空间仿佛无边无际,寒风飕飕地吹着,入口的荧光灯无力地照着,站在这样的屋顶上,仿佛身在无依无靠漂泊在黑夜汪洋中一艘孤船的甲板上。
「…………啥?」
启茫然地坐在原地不动。
这不可能,这是梦,这不现实。只能这么去想。
事情来得实在太突然,太诡异,然而身体所感受到的感觉却又那么真实,包括手上传来的混凝土的触感,充满鼻腔的空气中的气味,还有肌肤隔着薄薄一件睡衣所感受到的气温——忽然,启忽然发觉自己穿的不是睡衣,而是一套记忆中从来没穿过的衣服,甚至还穿上了鞋子,戴上了帽子。
「咦……这什么情况……?」
启愣怔怔地站了起来。
他看了看自己身上。刚才他还在家里,应该还穿着睡衣才对,可现在却穿上了像是复古款制服的衣服,头上戴着学生帽。
这就是,至少看上去像是旧时代小学生穿的制服。他取下头上的帽子,反复确认它的样式和形状,但丝毫勾不起半点记忆。他就这样拿着帽子,魂不舍守东倒西歪地朝环绕屋顶边缘的防护网迈出脚步。
这是因为,他不止要确认自己,还要弄清周围的情况。
就这样,启站到高高的绿色围网跟前,隔着围网朝下方放眼望去,将学校周围的情景尽收眼底。
「————!?」
那确实是启所就读的小学,但不是启所认识的校园景象。
那里竟然有一片“墓地”。学校的操场被零散分布在学校院地及周边的路灯照着,勉勉强强从漆黑之中显露出来。不知怎么回事,原本平坦的地像长了痘印一样被无数土堆占满,土堆上还林立着无数的断木棍破木板,俨然成了一片荒废的粗糙墓地。
还不只是如此。这样的学校周围正被“亡灵”围绕着。
身影朦胧的小孩子们手拉着手,数不清有多少人,只看得出年纪和启差不多,但性别、容貌、服装都没有共同之处。数不清的小孩子们毫无活力一动不动,下半身隐没于黑夜暗影之中,唯独毫无血色的煞白肌肤朦胧地浮现出来,化作一条由人拉起的锁链,围成一个圈,阴森瘆人地包围着整个校园。
学校化作被亡灵包围的墓地。
校园之外应该是城镇街道,但令人匪夷所思的是,除了被周围路灯照到的地方勉强能看得见,其余地方没有任何灯光,简直就像根本不存在一样彻彻底底一片漆黑。
学校被完完全的黑暗所包围。
整个城镇竟然没有一丝灯光,根本不现实。然而,此刻眼前的学校仿佛飘浮在广阔的『虚无』之中,这也一如启被扔到屋顶上之后所产生的第一印象,这座学校确确实实如同漂泊在漆黑的无尽汪洋之中的一艘孤船。
「什么情况……」
他不禁呢喃。
注视着如此匪夷所思的情景,不知道这已是第几次心想,它不应该是现实。但是,看着眼前这一切的自己,意识和五感又是那么的清晰。再说,他直到现在也没有从梦中苏醒,也不知道如何让自己醒过来,此时此刻的自己便是不容否认的证据,证明这情景和状况无限接近真实。
他感受着屋顶冷飕飕的寒风,俯瞰着防护网外异常的深夜校园以及外界的无尽黑暗,一动不动杵在原地。
面对这诡异状况,他不知如何是好,只顾继续盯着这景象。不过他盯着,盯着,忽然听到风中夹杂着声音。那是纸被风微微吹动的声音。同时他还发觉,在视野边缘有小小的白色的什么在动。
「嗯?」
他循着看去,只见防护网上贴着纸。
绿色的防护网上贴着一张白色的纸,那纸估计是从笔记本撕下来的。
纸在扫过楼顶的风中翻飞。
启靠近那张纸,希望能从上面对得到一些对于这个情况的解释和信息。
他站到纸的跟前,看向上面。
『有』
上面就这一个字。
明显是小孩子写的字。
看到它的那一刻,他整个人僵住了。寒气唰地一下窜上后背,气氛明显变了。他就算无法完全理解上面那字意味着什么,但一瞬间便理解到当中的不祥。
有?
有什么?
在哪里?
这类疑问瞬间在脑子里一闪而过,但他没得出结论。
没等他得出结论,
哐唰——
先响起了声音。
然后,看着贴着的他,眼角捕捉到黑暗之中冒出鲜红的脏兮兮的小孩子的手指,抓住了防护网——
从,防护网的外面。
「!!」
启屏住了呼吸。
他猛地睁大双眼,朝那里看去。
但他什么都没看到,那里就只有普普通通的防护网。他松了口气,心想原来是自己看错了。正当他这么以为的瞬间,视野的边缘,防护网的外头又有红色的像是人影的东西一闪而过,消失在视野之外。
「!!」
他又看了过去,
结果什么都没有。
循着那东西消失的方向看去,
还是什么都没有。
不过在那更前面,屋顶唯一的灯光,入口处荧光的灯光几乎照不到,呈现漆黑的状态。然后,虽然之前都没有察觉到,但仔细去看那片黑暗过去的防护网发现,那里有个巨大的,足够让一个人轻松钻出去的巨大破洞。
「咦……?」
铁制的防护网破了,朝着空荡荡的外面,黑洞洞地敞着口。
真正的学校屋顶上当然不存在这样的破洞。
「…………」
启倒吸一口凉气,然后。
稍稍迟疑之后——朝着那个破洞,走了过去。
他过去是为了确认破洞。
但说不清为什么,此时启的脑子里不是在想要去确认的东西,而是莫名清晰地想象着,自己朝那破洞空荡荡的外面探出身子的样子。
「……」
走过去。
向那边接近。
「……」
手放在网子上。
伸头凝视。
「……」
把身子探了出去。
然后。
「——启!!快停下!!」
突然。
身后传来洪亮的制止声,启顿时回过神来。此时此刻他才发觉,让自己朝破洞走去并向外凝视的那个念头,不是自己的想法。
「…………………………!!」
那个念头到底从何而来。
自我意识与感觉最开始本来那么清晰,后来就像盖上了一层薄膜,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被引诱着,自发朝洞口走去。
而现在,他感觉到包裹着头脑的肥皂泡破掉了。
他冒起鸡皮疙瘩。随着感觉突然变得鲜明,他在诧异之中循着那个让自己清醒过来的声音转身看去,只见一个穿着和他现在身上相同制服的少年定格在打开屋顶门的姿势,气喘吁吁地站在那里。
「!」
看到他的脸,启惊讶得睁大双眼,自然而然地说出他的名字。
「惺……」
「启」
站在屋顶入口人是绪方惺。他以疏远启之前从未有过的严肃表情注视启,喊出启的名字。
然后,他先是像难受得控制不住一样紧紧抿住嘴——
「……怎么偏偏是你……!!」
接着向不知所措的启,这样喊了过去。
「……我唯独不希望你来『这里』啊……!」
这句话就像万分压抑的呐喊,又像在吐血。启从未听过惺如此痛苦的声音。
3
脚下的学校走廊十分熟悉,但又无比陌生。
沙————————
空气中夹杂的微弱杂音填满整个耳朵。
走廊灰色的天花板上等间距安装的校内广播喇叭,喇叭里不间断地播放着杂音,向走廊的空气中持续扩散。
昏暗无比。
学校里的灯光真有这么暗吗?启从未晚上进过学校,但不禁冒感到疑惑。天花板上的电灯已经老化,明明亮着却光线微弱、昏暗、灰蒙蒙,连正下方都不能完全照亮,让长长的过道整体笼罩一层不散的阴影。
乒、
乒、
延绵的荧光灯把一个个微弱的灯光连了起来,当中混杂着闪烁的还有已经不亮的,断断续续的灯光忽明忽暗地照着走廊,让走廊变换着时而机械又时而复杂莫测的各种表情,向远方茫茫延伸。
走廊两侧分别是靠室外与靠教室的玻璃窗,那些窗子一片漆黑,黑得就像灌满了墨汁,看不透另一侧,像极了电车驶入隧道时窗户的模样。黑漆漆的玻璃表面映着走廊、自己以及另一个人的倒影,倒影在斑驳不平的光泽中像化开了似的模模糊糊。
黑影幢幢,阴森浓重。
空气虚泛,渗着寒凉。
启走在这样的走廊上,鞋底感受着地板冰冷、坚硬、粘着碎沙略感粗涩的触感,跟在领路的人身后匆匆前行。
走在前面的人是绪方惺。
惺身上穿着老式的制服。尽管启自己身上穿的是一样的东西,但看到别人穿上它才发现,其实自己见过这套制服的设计。
启现在就读的小学虽然建校只有大约十年,但这个校龄其实是与其他小学合并整合后才开始起算,其前身名叫神名小学的学校好像从更早的上百年前就已经存在了。启在校长室附近的走廊玻璃橱窗里看到过纪念该段历史的展示。
启拥有作为绘画者的优秀素养,看过的东西可以清楚记得细节。所以他记得,它就存在于展示品当中。
是照片,黑白老照片。集体照中的孩子们身上的制服,与惺此时身着的制服非常相似。
启和惺正穿着过去的制服走在学校里。
启两手空空,但惺的手里带着一个小铲子。
那是一把铲头为不锈钢材质的小型尖头铲,带着它行走在学校里显得有些不正常。这把铲子已经用了很久,上面满是污渍和伤痕,但唯独铲头明显被磨得十分锋利,特别令人印象深刻。
「惺,这是什么玩意!?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我会解释,但你要先跟着我走,待在这里很危险」
在屋顶见面的时候,启不由自主地像惺逼问,而惺尴尬地对启这样说道,先是带启进了楼内。之后,惺就像是全都知道一样,在这种状态的学校里里面走在前面,带着启走去往某处。
他们先一直下到一楼,然后又沿走廊一直走。
启一边走一边张望,路上呈现的情况也跟屋顶一样……不,是比屋顶还要不对劲。
撇开现在是大半夜不谈,这里的灯光也未免昏暗,阴影太浓重,而且广播喇叭还里源源不绝地漏着像是空气中弥漫着沙子一样的杂音。这一路上只发现了一个亮着灯的教室,但桌椅摞得就像诡异的积木一样把窗口堵死,看不到里头的情况。
然后,入口处贴着纸。
『有』
笔记本撕下的纸上有小孩子写的字,跟屋顶上见到的几乎一样。
到底什么意思?是『有』什么?启固然好奇这些问题,但现在的气氛不适合问那些。凝重而紧张得沉默弥漫在二人之间,惺在那之后没有再主动开过口。
脚下这条寂静的走廊之中,除了杂音就只有二人的脚步声。
在莫名其妙的情况之中,启带着紧张与动摇略显急促地呼吸着,跟着惺两个人一言不发一直走。
此时此刻,紧张不断剥夺着他的体温。
但即便身处这种状态下,他还是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这是因为,他时隔已久地和惺好好说上了话。
启讨厌不讲理。
这一年间,启就遭到了惺的不讲理。如果答案就在这里,就在此刻周围这诡异不讲道理的情况当中,可谓是一种慰藉。
「启」
最后,走在前头的惺像是下定了决心,忽然艰难地开了口。
「我……必须向你道歉」
惺没有回头看启。但是,阔别近乎一年再次听到惺用有些拘谨的独特语气对自己说话,启感到十分怀念,同时简短答道
「……听着呢」
「对不起,突然什么都不解释就疏远了你。我也知道那么做伤害了你」
「嗯」
「是我不对。我不奢求你的原谅。一年前,我决定不再和你说话,开始无视你。这是因为,我害怕跟你在一起搞不好会把你也牵连进『这里』」
惺坦诚直言。启对他的解释没做任何表示,反而问了过去
「『这里』是指什么?」
「『放学后』」
这是惺的回答。
字面意思很简单,但绝不仅仅是字面意思。
「……放学后?」
「嗯」
启反问。但惺只做了回应,没有解答。他在走廊转角处止步,这才头一次向启转身。惺此时的表情,就是他开始疏远启之前常常露出的表情,沉着冷静,意志坚定,很符合他的作风。
然后,惺指向从启的位置看不到的,只有漆黑一片的转角那头,缓缓开口说道
「到了,就是这里」
惺又接着说道
「然后,我要讲的就这么多了。后面的就在这里,跟大家一起听『顾问』讲吧」
「顾问?大家?什么意思?」
惺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所指的地方是这所学校建筑物中最深的区域。
进一步说,那里也是最古老的区域,是白天都无人问津的地方。
那里是——『打不开的房间』所在的地方。
最老的校舍位在这所校园的边缘地带。它没有在并校整合中拆除,而是被重新利用起来。这里通过连廊与主校舍相连,现在是家庭科教室、绘画手工教室等特别教室集中的地方。
这里的一楼尽头拐角过去是一条短短的死胡同。那里白天光线都很暗,也不开灯,走廊两侧分别各只有一个房间,一边是备件仓库,对面房间的门上没有任何标识。
那个什么都没写的门后,被是人称『打不开的房间』的地方。
从扩建和改建中保留下来的偏僻老校舍本来就给人脏兮兮的感觉,那扇门还在最黑暗的地方,就像糊满漆黑尘埃一样脏得特别明显,看着就让人毛骨悚然。
尽管门上有个小小的正方形玻璃窗,但里面被布还是纸挡住了看不见,然后外墙也没有窗户,就连老师们都不知道这个房间里是什么情况,早已成了未知地带。
连职员办公室也没有那里的钥匙,开不了那里开门,结果连老师们也屡次三番喊它『打不开的房间』。就这样一传十,十传百,这个神秘房间就成了尤其被低学年的小朋友们害怕的对象。
有人说碰到那扇门就会被诅咒,有人说有小孩子被关在里面饿死之后尸体一直留在了房间里没人管,连启都听说过那种传言。尽管真伪不明,也没听说有谁真的受过诅咒,但闹着好玩跑进那个漆黑的小胡同被发现的话会挨老师的骂,所以几乎没有小朋友故意去靠近那里。
惺,指着那个死胡同。
然后,他领着困惑的启,默默地朝拐角那头迈出脚步。
「啊……」
启连忙跟上去,也迈出脚步。
他刚一转过转角,阴影格外浓重的死胡同那边,从尽头处一侧门中漏出的明亮灯光便映入眼帘。
「!」
门开着。
『打不开的房间』的门敞开着,灯光洒在黑暗的走廊上。
惺站在房间门口。眼前的情况实在让人捉摸不透,以至于启有些迟疑,但启立刻下定决心,也踏入撒在黑暗的灯光中。
「……」
那里光线刺眼,令他下意识遮起了眼睛。结果他白下了那么大的决心,『打不开的房间』就是个普通的房间。
这个房间面积不及教室,类似仓库或者准备室那么大。里面看不到幽灵、怪物或是可疑物体,一面墙壁全是大型木质柜子,另一面墙安装着黑板,给人的感觉确实很像是准备室。
然后,有几个小孩子无所事事地站在那样的房间里。
四个人。
启误以为她们全都是女生,但当中有一个其实是男生,只是面貌很像女孩子。
他们都穿着和启一样的制服,因此就像特别过时的一群人。他们大多两手空空,只有其中一个女生不知为何带着一把竹扫帚,就像惺拿着铲子那样。
一个拿扫帚的女生,一个长得像女生的男生,一个肌肤略显浅黑的女生,一个身材高挑容貌端正模特一样的女生。
在这里,惺、启,包括所有人都年纪相仿。更为值得在意的是,启对所有人的长相隐约都有所印象。估计所有人都是启所就读的这所小学同年级,至少是高年级的同学。
「…………」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站在门口的启。
但是,他们的表情或不安或紧张,或戒备或审慎,显然没有一个人对启表示友好,至少态度都并非积极向上。
然后——在这样一群少年少女后面,房间深处还有一个人。
他面对着里头靠墙的桌子,背对门口,就像这个房间的主人一样坐在那儿。
此人外表格外引人注目,一头白到底的头发。
特别醒目的过肩长白发,矮矮的个头,身上披着陈旧的※半缠。(※译注:一种日本传统短褂和服)
启唯独对此人没有印象,一眼看去以为是个老头。启刚刚这么想,猜测便被打破了。先抛开语气内容不谈,那声音毫无疑问是风华少年的嗓音。
「……哎,真受不了。这下全都到齐了吧?」
那个少年身也不起,椅子也不挪,只转动上半身,侧眼看向启等人。
尽管隐约露出的那张侧脸被长长的白色刘海遮挡,但果不其然就跟启他们差不多,是一张年龄相仿的少年的脸。
他俨然用嫌麻烦的目光扫了眼所有人之后,又把脸转了回去面对桌子。
然后,他看也不看启他们——
「那总之就多照应吧,今年的各位『放学后委员』」
仅仅只是用嘴,敷衍了事地对启等人慰劳了一声。
4
启等人哑口无言。这时,门口的惺一副发愁的样子一边走进屋里一边说道
「老师……我不是拜托过你说话友好些吗」
「我说啊,跟你们把关系拉太近对我来说又没什么好处」
少年叹了口气,挠了挠他满是白发的头。被唤作『老师』的他被惺敦促「请好好自我介绍还有解说」之后,尽管依然固执地背对着其他人,但还是勉为其难地做了自我介绍。
「哎……怎么说呢,我姑且在当这里的『顾问』吧」
介绍里加上了惺刚才提过的头衔。
「我名字是『太郎同学』,你们就这么叫我。很遗憾这里不是厕所,所以我不会自称『厕所的太郎同学』,而且目前这所学校里也没有与之相近的『花子同学』就是了」
他在空中画着圈摆摆手,示意『这所学校』。他这大概是在开玩笑,但完全不是逗趣的口吻,以致于这番话只能让人感到为难。
「这位绪方同学是喊我『老师』」
「嗯,我是这么称呼」
「其实这不对,我和你们一样是学生。不,要说跟你们一样也不太对吧。总之随便你们怎么喊我」
这样的自我介绍很难算是好好在做自我介绍。那慵懒的劲头和别扭的说话方式确实不太像同龄人,更像是上了岁数爱呛学生的学校老师。
他身上穿的半缠也不像小孩子穿的衣服。
启之所以第一眼错把他当成了老人,显然也是受了这点的影响。
那件半缠下面其实穿着跟启他们同样的制服,可那套制服基本上也很显老气,结果老上加老,让这位白发少年整体给人的感觉特别特别像旧时代的人。
「然后,我的工作之一就是向你们『解说』」
那样的他这么说道。
然后——
「至于解说什么——
首先得问,你们知道『学校的七大不思议』吗?」
「………………」
这个问题问得很突然,谁也没有回答。
若换做在一切正常的平时被这么问,这应该就是尴尬的沉默了。然而现在不是。此时的沉默更加沉重,硬要说的话就像空气冻结了一样,是鸦雀无声的寂静。
「……不知道也没关系,反正你们都已经见到了吧」
「………………」
然后见大家的反应,少年这样说道。
启不禁偷偷看了看其他人,彼此之间的回答只有沉默。
几乎所有人都神情紧绷,或害怕或紧张。这就表示情况就是那么回事。他在屋顶上看到了并不寻常的红色的『某种东西』,又看到了包围学校的亡灵,而且来这里所途径的校内一路上情况诡异。这时提出那是『怪谈』,自然而然便会跟那些东西联系起来。而且,所有人都一样。身在此处的大家,一路之上都一样看到了『某种东西』。
「……我说」
开口的是这群人中个子特别高,容貌特别出众的那个少女。她脸上的表情流露着紧张与戒备,眼神凶狠。
「那东西,到底是什么?」
「……」
少年依然背对少女,没有开口,仿佛在说答案早已不言自明。
他沉默片刻之后再度开口。但他不是回答少女的提问,而是继续之前的解说。
「……学校里存在着『七大不思议』」
他接着说
「我不知道你们都看到了什么,但你们看到的『东西』就是它们。坦白说,我并不知道那些到底是什么,实际上那些也不只七个,而是要多的多。然后每年,那些怪异之中都会有七个觉醒,并且五年级或六年级学生中会有七个人被选作为『委员』来管它们」
少年讲解到这里时,之前守在后面的惺上前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下了字。
『放学后委员』
这一幕令启唤起既视感。
随后,他感觉到身边的大家都屏住了呼吸。看样子对那个莫名其妙的职位名称有所印象的人不止自己一个人,所有人都凝视着黑板上的字。然后对于接下来所做的解说,启,大概也包括其他的同学们,显然都有切身体会。
「被选为『委员』的同学会在每周五的午夜十二时十二分十二秒被自动叫到这『放学后』里来」
他,这样说道。
「来到这里的时候,你们在最开始一定看到了『某种东西』吧。那就是你们接下来必须要管的东西」
「………………!?」
明显的不安情绪在众人之中扩散开来。
「尽管已经不知道是谁提出来的了,总之现在用这个称呼。拿『学校的七大不思议』改一下,写作没有名字的无名不思议,『无名不思议』」(※译注:原文“七不思議”与“無名不思議”同音)
然后,惺在黑板上写下这样一串字。
『无名不思议』
众人凝视那串字。
白发少年开口
「这不是我想出来的,所以我不接受对品味的批评」
声明后,他用手里的笔在桌上敲了一下,重新总结道
「……综上所述,你们全都是被召集到这个名叫『放学后』的异次元学校里来,负责对『无名不思议』进行管理并记录的执行者——『放学后委员』」
这个说法无比透彻地解释了启当前所处的这种异常状况,但这是否正确又是否令人信服则完全是另一码事。启的警惕心自然不会接受,但如果要他自己来说有什么其他能够接受的说法,确实也根本说不出来。
「很莫名其妙对吧?」
然后,少年像是看穿了启内心的想法一样这样说道。
「觉得不能接受,对吧?」
「……」
他就像在挑衅。启听到这话,独自从一群人中走了出来,默默上前。
「!」
其他同学们之间情绪紧张起来,向启看去。他们目光中带着惊讶、难以置信,还有些许期待。启在这样的目光之中一声不吭走了过去。
他当然不能接受。他内心依然残存着一丝念想,舍不得完全否定这不是梦。
但让他最最不能接受的是,少年讲这些话的时候丝毫不面对他们。这种做法让启联想到自己父亲的嘴脸。启的父亲就是让启吃尽苦头,再大肆嘲笑启痛苦的模样,但他又明白自己的所作所为在普遍意义上违反道德,不肯看启的眼睛。启至少想要弄清楚这个少年现在是不是那副厚脸皮的嘴脸,否则咽不下这口气。
「…………」
所以,启来到坐着的少年身旁。
然后,向他俯视。
他,抬头看启。
启看到了。启头一次正面看到他的脸。启还看到他跟前的桌子,看到桌上堆的数不清的书和记录本,看到桌子下面,看到他浸泡在黑暗中的脚,还看到——
抓着他脚踝的,从黑暗中伸出来的,不属于任何人的,煞白的手。
看得一清二楚。
启瞪大了眼睛。
「!?」
「我也一样」
他看着启的眼睛,说道。
「我也不能接受。因为我也是“被召集来”的人之一」
白发少年的表情,还有那眼神,都跟启所想像的不一样。他之前满嘴都是蹩脚玩笑和恶意,然而注视启的目光却无比认真、真诚、冷静,而且——透着深深的疲惫。
「…………」
启,无话可说。
他在目瞪口呆的几秒钟里,目不转睛地看着少年的眼睛,看着抓住少年脚的『某种东西』的手。
然后,他把屏住的这口气静静咽了下去。
接着他从少年身边退开了几步,将其他众人的目光从少年身上引开,以免大家发现那东西。他认为让大伙发现自己所看到的“手”,也只会让其他人的内心变得和自己现在一样,招致不可收拾的混乱。
与此同时,启来到这里后本来一直想不通为什么本性光明磊落的惺要一直殷勤地配合这位少年,现在也想通了。
「……」
启什么都没做就离开了,随后少年叹了口气,把抬起的目光又低了下去。然后他目光从大家身上移开,转向墙壁,胳膊搁在桌上,弓着背托着脸,继续刚才打断了的解说。
「……节哀顺变。你们,也包括我,都不是自己想来才“被召集”来到这里」
他再次讽刺地说道。
「但是被召集来的人可不止你们,也不止我们。而是一直一直每年都有七个人作为『放学后委员』被召集到这里」
「…………!」
听到这番话,在场的大伙之间弥漫着动摇的情绪,躁动起来。
「多半从这所小学建成的时候开始就一直是这样。这里留存着过去那些『放学后委员』的记录。那书柜里的全部都是」
少年说着,指向整整占据房间一面墙的,老旧的大型木质柜子。启目光重新投向柜子,只见里面密密麻麻塞满大量笔记本与装订成册的纸,从相对较新的到已经变色的,从整洁的到杂乱的。
他说,这些全都是记录。
大量的记录之中,承载着足以令小学生望而却步的漫长岁月积淀。这是启,肯定也包括在场其他所有人都无法体会的。
「我一直在看这些记录」
他说。
「从很久以前开始,这个『放学后委员』一直持续着,几十年间一直持续着,一次也不曾解决过」
「…………」
「你们现在一定不知所措,肯定有人还觉得这是梦吧。要我来说,你们信也好不信也罢,遵从也好违抗也罢,都无所谓。但是,我奉劝你们姑且还是听听我和绪方同学的解说和建议。总之,一切你们等听完之后再自己判断」
大家不约而同地看向站在黑板旁惺。惺以严肃的表情点点头。
「事情就是这样,首先请多关照」
「绪方同学从去年开始就在做『委员』的工作」
少年补充道。
「然后还有那边的堂岛同学也是。一年有两位老手是很少见的,托你们的福,我应该也能轻松点了」
「……!」
突然被喊到名字,拿扫帚的少女引来大家的注视,连忙慌慌张张地点头示意。
「也对啊。那么首先」
这时,少年改变坐姿,把双臂在胸前交叉。
惺接过他的话继续往下说。
「那就——首先大家相互自我介绍吧」
他这样讲道,并在黑板上『放学后委员』的文字旁边以堪称范本的工整字迹首先写下自己的名字——『绪方惺』。
5
绪方惺
堂岛菊
二森启
见上真绚
濑户伊露玛
小岛留希
顾问——太郎同学。
†
黑板上写下了七个人的名字。
惺、菊、启以及真绚是六年级,伊露玛和留希是五年级。
「见上真绚」
尽管她在简单的自我介绍中就只最简短地介绍了自己的名字,她还是给人留下了最为深刻的印象。她容貌出众,一头漂亮的长发,个头在几个人中也最拔尖,再加上习惯于抛头露面的坦荡态度,而且还是个名人,就连基本不怎么记人的启都清清楚楚地知道她这么个人。
然后是——
「我是小岛留希,来自五年级二班,请大家多多关照……」
印象第二令人深刻的是留希。
他身材纤细,睫毛很长,头发也留得比较长,是个可爱到要不是身上制服穿的是裤子恐怕就会被错当成女生的少年。
所以,启最开始误以为他是女生。他的名字也很像女生,不过手脚以及骨骼的确属于男性,不能完全瞒过像启这种习惯性地经常观察人,洞察力很强的人。还有,他自我介绍时也确确实实是少年的嗓音。
「我(boku)叫……濑户伊露玛。五年级一班」
再然后是伊露玛。是以『boku』作第一人称的女生。
启总觉得在学校里也见过她。他对『伊露玛』这个名字有所印象,而且那褐色的皮肤比其他同学要醒目一些,从这些方面可以推测她父母应该有一方是南方的外国人。
然后——
「啊。呃,呃呃……我是堂岛,菊……六年级二班……」
容貌方面给人印象最弱的就是她。
启听到跟自己一个班,经这么一说才意识到好像是有这么个人。但是,启对他的印象实在太淡了。她明明没留长发,刘海却很长,有些遮住脸。她声音小,态度软弱,容貌也一般,缺乏特征,但不善交际的程度也没严重到招人反感的地步。
她从制服罩衫袖口露出来的手指还有短裤裤脚伸出的腿上贴了好多带图案的创可贴,启对这个特征其实勉强留有印象,可她现在不合时宜地就像抱着一样夹着一把竹扫帚,结果目光首先被扫帚吸引过去了。
但是,也不能完全算是能她本人的特征吧,就因为她容貌特征跟其他同学比起来十分平凡,反而唯独她应该能跟启划分为一类人。
「……那么」
以上这些人,再加上惺、启以及『太郎同学』。
七个人依次做完自我介绍后,凭着小学生特有的顺应性,不知不觉间以惺为主导形成了类似委员会的形式。
「那么首先得具体讲讲『放学后委员』的内容」
惺说道。
「星期五不论如何都会被叫到『放学后』来,所以先最好掌握相关知识,了解这里是怎样的地方」
然后他朝房间深处的背影喊了声「老师」,随后『太郎同学』无奈地把背重新深深靠在椅背上,头也不回开始讲
「……哎……刚才也说过了,首先这里是『放学后』,你们是要在这里负责对付『无名不思议』」
『太郎同学』不负惺喊的外号,俨然一副老师的口吻。
「『委员』的工作从每个星期五,午夜十二时十二分十二秒打铃被叫到『放学后』开始,到四时四十四分四十四秒结束」
讲的同时,惺写下板书。
『十二时十二分十二秒 - 四时四十四分四十四秒』
「你们现在星期六休息,真让人羡慕。过去星期六还要上半天课,上午要正常到校。那时候的『委员』全都是以身心俱疲的状态星期六去上学的喔」
『太郎同学』以讲述亲身经历的口吻说道。尽管他话里带着讥讽,但在场的其他人也只是表情有所变化,谁也没有用「那你现在多少岁」这种问题呛回去。彼此间的距离让大家没法随意提问,而且也没有人是偏要那样问的性格。
不过,伊露玛畏畏缩缩地举手了。
惺回应道
「要提问吗?濑户同学请讲」
「那个,我们,回得去吗?」
「回得去,放心吧。四时四十四分四十四秒铃声响起之后,我们就会像原来一样在之前睡的房间里醒来」
听到惺的回答,伊露玛明确地松了口气。其他人也一样,现场的情绪明显放松了一些。惺观察大家的反应之后,继续会议进程。
「还有没有提问?……没有就请老师继续讲」
「哎……那接着讲了。你们来到这里,要做『放学后委员』的工作」
接着,『太郎同学』说道
「就是应付『无名不思议』。话是这么说,但也并没有规定怎么做,也没有什么特别要求。你们可以去管,也可以不管,但你们要去观察『那个』,记录日志」
『太郎同学』说着,拿起一本和其他书一起堆在桌上的,学校里写日志的那种活页本向所有人展示。
「要做记录。总之重点就是『记录』。根据过去的经验以及过去『委员』所做的记录可以知道,『那些东西』——『无名不思议』似乎类似于校园怪谈的『幼崽』。
还有,如果不实施恰当的管理和记录,『无名不思议』会逐渐成长,最终脱离这个『放学后』,成为名副其实的『校园怪谈』。发展到那一步的『那些东西』将会出现在『白天』的校园中袭击一无所知的学生。
但反过来,『那东西』如果被记录则会根据记录相应停止成长。如果完成了完美的『记录』,『无名不思议』则会完全停止成长,也不再能够脱离『放学后』。所以,我希望你们『放学后委员』以此为目标来干活。另外有一个传闻。如果制作出完美的『记录』,令『无名不思议』沉寂下去,就能从原本任期要持续到毕业的『委员』任务中提前解放」
「!」
听到重磅发言,众人面面相觑。
「还有就是————你们」
那则发言激起的涟漪还未平息,『太郎同学』这样问道
「大家今天头一次被叫到『这里』,首先来讲讲都在哪里看到了什么吧?」
他少有地扭转身子,看向启他们。
他一只手里拿着自来水笔。启见他的样子,在心中预判这个问题应该与做记录差不多重要,同时产生「随身用品果然也像上了年纪的人」的感想。
然后——
二森启『红衣男孩〈まっかっかさん〉』
见上真绚『红斗篷〈赤マント〉』
濑户伊露玛『紫镜子〈ムラサキカガミ〉』
小岛留希『抠痒痒妖怪〈こちょこちょオバケ〉』
众人回答完问题后,惺便在黑板上像上面那样补充板书,写上各自的姓名与负责的『无名不思议』。『太郎同学』听完启等人各自的回答后,从所描述的内容提炼出所谓特征来进行命名。
「……」
「这是暂用名,没名字会很不方便」
因为是红色的人影所以是『红衣男孩』,如此照搬式的命名方式令启露出微妙的表情。『太郎同学』见这种反应脸色变得难看,说
「再说了,这是实际存在的著名怪谈的名称,别把品味问题怪到我头上,谁起的名字找谁说去」
『太郎同学』边说边从桌上拿起一本封面写着『怪谈·都市传说』的厚书,翻开其中一页在上面拍了拍让大家看。上面的确注明了『红衣男孩』的标题,插图上画着一个撑着伞披雨衣,令人毛骨悚然的小孩子。
那插图是黑白的,但即使是全部涂成红色,启还是认为跟自己所见到的东西看上去不一样。
「……我看你不太服气,但『放学后』『无名不思议』『校园怪谈』之间毫无疑问存在关联」
见启的态度,『太郎同学』叹了口气,说道。
「『校园怪谈』中有着以『四点老婆婆〈ヨジババ〉』『四次元老太婆〈四次元ババア〉』之类称呼为代表的怪异,特点是在凌晨四时整点或四时四十四分四十四秒从镜子里出现,把人拖进四次元。另外还有午夜十二点准点的东西。我猜测,这个『放学后』就是那个玩意。这里不是普通的深夜校园,是『校园怪谈』中所讲的,如同镜像一样与『白天』的校园毗邻的异次元。
这里就像是『校园怪谈』中的世界,实际上属于只差临门一脚的状态。根据记录和经验,那些玩意确实与现存的『校园怪谈』相似,所以借用『校园怪谈』的名字管理起来更轻松」
被这么一说,启开始回忆之前一路看到的校园景象。在黑暗中孤立的学校,化作墓地的操场,包围校园的幽灵,屋顶上现实中不存在的防护网破洞,以及刺耳的广播杂音。
就算去回忆,印象中的著名怪谈也没有能跟这些对上号。
但这时,启注留意另一件事。在走过校园的一路上一直都能听到的那个杂音,在这个房间里却听不到。
他环视一番,发现这个房间里没安装广播喇叭。
他还想起,这个房间本来就是『打不开的房间』。这么一想,觉得承认这个『放学后』的学校是异次元其实也没什么问题。然后他还猜测,这个房间在『放学后』的校园里应该是相对安全的地方。
「……」
启就这样自己得出结论,但看上去几乎没有任何反应,这让『太郎同学』不满地颦蹙起来。
说他们此时身处『异次元』的那番言论让其他的大伙纷纷到处张望,情绪也开始变得紧张。惺应该是体会到了这个变化,于是想要改变话题,举起不知何时取出来的薄薄方形盒子。
「……那么这样吧。我猜大家都还没有准备好去做『放学后委员』」
然后另一只手提着塑料瓶包装的茶。
「所以稍微休息一下吧。尽管不合时宜,但我带来了茶和饼干」
尽管并不隆重吧,但也算办了一场茶会。狭小的屋子里既没有椅子也没有桌子,大家把纸杯直接放在冷冰冰的地板上,彼此之间几乎完全没有对话。唯独分发的饼干是高端店铺的商品。
但就算这样,大家还是因此稍微冷静了一些。
这时,惺说道
「……那个,大家听我说。下周五我们还要被叫来这个『放学后』的校园里,所以我下面向大家介绍推荐要做的准备」
惺起身走向黑板,然后在大家的注视之下一边在黑板上直截了当地写下必要事项,一边列举各种事情。
「首先希望大家记住的是,来到『放学后』的时候,身上的东西基本上都会跟着带进来,所以提前把包放在床头,实在不放心也可以直接带着睡觉。虽然有需要的话可以把任何东西带进来,但要记好,有时候东西会不明原因不翼而飞。
然后是需要提前准备的东西,请携带用来进行记录的笔记用具。这里姑且在也备了些,但到时候要是不够就不好办了。然后,可以的话尽量携带金属刀具之类能当武器的东西。在『放学后』之中,除了大家负责的『无名不思议』之外,时不时还会遇到其他的怪东西。不过那些东西大多数都很弱小,讨厌金属制的东西,所以光是戴在身上就能防身。
一般的护身符、念珠等有的有效有的没效,效果得不到保证,所以不太推荐。然后,大家个人如果有点心之类能让自己平静下来的东西,我认为不妨带上」
惺一边讲,手里的粉笔一边铿铿声飞舞着。
包、笔记用具,其他等等。
要是没有『武器(金属制的东西)』这个条目,真就像是郊游或是旅游的注意事项。
然后,就在他说「记不住的话就看这个」,向大家分发复印折好的『委员指南』时,大家的困惑到达了顶峰。然而,现场并非祥和或是好笑的气氛,而是特别微妙的气氛。大家在这样的气氛之下,目光就剩在认真讲解的惺与发到手里的指南之间往返停留。
「然后是……」
列举完一系列需要准备的东西之后,惺稍微思考了一会儿,突然想起什么一样再次转向还没走出困惑的大家。
然后,他以要讲非常重要的事的口吻——
「还有这个,我想大家恐怕不能马上理解」
这样讲道,张开左手朝大家伸了出来。
「……?」
就连启一下子也没明白惺在干什么,那个动作就像在向人展示戒指。但启马上就发现了。仔细一看,惺左手无名指的指甲留得很长,而且削成像剑一样尖尖的形状。
「最好是像这样,把左手无名弄尖」
惺这样说道。
「指甲……?」
「是的。这是因为,『无名不思议』之中自然不乏可怕的东西,但有些并不只是可怕,很多还会试图玩弄我们的精神」
惺向启看去,言外之意是「已经切身体会过了吧」。
启确实已有切身体会,隐约有什么冷飕飕的东西顺着他的背脊爬上来。他回忆刚刚发生过的情况,想起在屋顶上那时,就像被引诱着一样试图朝防护网破洞凝视的,不属于自己的,忘我的自己。
「在那种时候,就用力握紧左手」
惺把伸出的左手握成拳头。
「这样一来,指甲就会扎进手心,用疼痛唤醒自己。我们随时要在心里进行模拟训练,让自己能够一旦觉得不对就握住左手」
他再次张开左手,手心中鲜明留下指甲深深札过的痕迹。
进行演示的惺眼神非常严肃,隐约透着某种显然有过不寻常经历的人所特有的那种,可称之为觉悟或是神经质的神色。大家看着那样的他,发现了他身上的那股异常,纷纷露出被震慑住的表情。
惺好像发觉到气氛不对劲,突然反应过来,把左手收了回去。
然后——
「啊,对了。所以刚才说的金属制武器,最好是能单手用」
他微微一笑以图掩饰。
他还说自己去年也是经前辈说过后专程去找了能够单手使用又轻便的小型铲子,既不是炫耀工具又不是发牢骚,用些无关痛痒的话题缓和气氛。
6
休息结束一结束便开始参观校内。
沙————————
广播喇叭里不停漏着像是沙在空气中飘荡的微弱杂音。一行人穿着这个时代恐怕已经不存在的制服,浑身皮肤还有大脑被这个杂音冲刷着,默不作声地走在灯光异常昏暗的深夜学校的走廊上。
除了仿佛神经碰到沙子的杂音之外,整个学校就像墓园一样笼罩着死寂,就连自己呼吸的声音都清晰可闻。啪嗒、啪嗒,自己发出的脚步声在死寂中回荡着。脚上的鞋子是来到『放学后』的时候穿上的,不属于自己,它所发出的脚步声也实在令人感到陌生,根本不像自己发出来的。那脚步声所散发的割裂感和周围的黑暗相结合,不动声色地,顽固地压迫着脚步声主人的精神。
这样的情况下,不时会有东西进入视野。
那就是灯光。很少数的时候会遇到明显亮着灯的教室,教室里的灯光刺眼地洒在走廊上。
从走廊上一列望去,绝大多数教室只有黑洞洞的玻璃窗,看不到里面的情况。在这样的走廊上,只有孤零零的一间教室释放着明亮的光芒。
在漆黑一片的学校里,那光清晰可见。
亮光本来应该是让人安心的,但在这个校园里却是十二分的异物。
看着那光,内心会莫名开始惶恐不安。
那光愣愣冰冰,却又像有生命,就像正在呼吸,却不是活物。
然后,那样的教室门上必然会有一样东西。
『有』
警示单。撕下来的笔记纸上只写着一个『有』字,自制的警示单贴在那样的教室门上。
然后,正如警示单上写的那样。
有。真的有。有某种,不对劲的东西。
有的教室里,有黑色的雾一样的东西聚在中央;
有的教室里有红色高跟鞋发出铿、铿的脚步声,在桌子之间走来走去;
有的教室里正中间盖着白被单,被单中央有个人那么大的隆起;
有的教室里桌子摆成复杂的几何学形状,其精密度完全不像是人摆出来的,而且每次去看形状都会变化;
有的教室里站着七个小孩子。白灿灿的灯光下,他们背对走廊排成一列,一动不动;
有的教室——音乐室里,钢琴奏着乱七八糟的声音。天花板上伸出许多手臂,它们相互纠缠着,就像扭曲的树木一样,相互争抢着猛敲键盘;
有的教室让人忍不住怀疑自己的眼睛,里面竟然停着电车。电车车窗和车门从里面紧贴着教室的窗户和门,能看到灯火璀璨却空无一人的车厢里面;
有的教室里什么都没有。看上去就像什么都没有。但是,里面灯亮着,入口的门开到顶,就算把门关上,下次去看的时候门还是开着。惺还提醒启「进去的体验很糟糕,实话说不推荐那么做」。
然后——启等人现在,在播音室的门前。
大家在惺的带领下来到校内参观最后一站的播音室,从走廊上透过封死的隔音玻璃看着里头吊死的尸体。
有个少年在塞满机械的狭窄播音室里上吊了。
灯光之下,在就像水槽一样密封的房间里,上吊的少年背对窗户,挂在从天花板上垂下来的绳子上,看不到他此时是怎样的表情。
播音室的入口打不开,形成一间密室。
这间密室连接着校园里所有的广播喇叭。
此时此刻折磨着鼓膜和神经的杂音,正是来自这间密室之中。
过去有几个『委员』试图进去关掉刺耳的杂音或确认里面的情况,但这里的入口不论怎样都打不开,也没有成功打破过窗户。
然后——
『有』
窗户旁边贴着警示单。
这种警示单是『委员』对证实存在『无名不思议』的地点所做的标记。
它底细尚不明确,是未达到七大不思议的,没有名字的异常。它尚不被『委员』之外的任何人所知晓,尚不该被接触。然后,大概终有一天负责它的『委员』会被选中带到这里吧。『放学后』的教室若是一层蛋壳,那它就是尚未破壳而出的,异形的雏鸟。
「……前面看到的无人负责的『无名不思议』几乎不会离开教室,所以目前可以放心」
惺这么说道。
被一路带到这里的大家聚挤在播音室跟前看不到窗户里面的地方,各个面色铁青。
他们走遍了漆黑阴森诡异至极的校园,全都在剧烈的紧张与恐惧令他们神情紧绷,明明面无血色却心跳剧烈,拼命喘气,就像试图确认自己还活着。
恐怕在一行人最胆小的伊露玛,甚至已是随时要吐出来的表情。
包括和惺一起带领大家的菊也是。这应该不是她第一次经历了,但也相当疲惫。她把估计是当作武器的扫帚在胸前紧紧握住,有时候紧紧闭上眼睛。
恐惧、紧张、不安。
大家重新面对了现实,面对自己正身处非现实世界的现实。
惺一路带来大家走到这里,她尽管以发自内心同情的目光看着这样的大家,却还是直截了当地断定道
「以后,大家必须在这个世界里完成『工作』」
他在凝重的气氛中,讲出凝重的话来。
「所以我带大家参观,希望大家尽快适应。同时也是为了让大家明白,学校里有着大量我们之前看到的那种『无名不思议』。那些东西全都几乎不会离开自己的地盘,也不会做什么,但我们一旦进去,它们就会下手。绝对不要靠近」
「…………」
大家心情沉重地听着他这番话,眼睛偷偷看着向走廊上透着亮光的播音室窗户。
「看看『委员指南』的这里」
惺打开『指南』说道。
上面确实写着。
经验规则。
·不要靠近自己不负责的『无名不思议』。
启已经体会过了,不想明白都不行。
惺说道
「那么————大家践行上面的经验,从下次起开始『委员工作』」
†
所有人发到了『委员日志』。
『委员日志』是黑色活页本,样式跟白天的学校里值日生写的班级(学年)日志非常像。日志簿封面上贴着崭新的标签贴,标签贴上用油性笔写着各人名字。
不过它显然是旧时代的东西,打了装订孔的活页纸夹在厚厚的硬纸封皮中间,用穿绳子的古老方式装订在一起。这些用厚实的纸制成的封皮全都使用已久,黑色的涂料到处剥落,每册用白色涂料写的『日志』二字也有不同程度的飞白,难以辨认。
「只要没有特殊理由,就在这上面进行记录」
『太郎同学』说道。
「我当『委员』的时候就已经在用这个了。内容可以随便写,但格式最好统一一下,这样也方便我管理」
打开一看,里面的活页同样以类似班级日志的形式划分了区域,分别标注着对应事项。
不过它果然还是跟一般的班级日志不同,没有课程或活动等条目。注明的条目首先有『日期』『负责人姓名』『所在地点』『无名不思议名称』这些基本信息,然后是注明『外观情况』『其他情况』稍大的记录栏。再剩下的近半页被『距上次变化』一栏占据,整张表格到此结束。然后在最后,整个活页背面是注明为『备注\其他』的自由记录栏。这就是一张活页,完整一天日志的构成。
然后——还有一项。
还有一个尽量不想看到,尽量不想去注意,但却强烈吸引着目光的条目。
表格的上方,有个大小本来不该如此引起注意的无框记录栏。
『危险度』
这个条目填写的是『无名不思议』的危险性,从1级『什么都不做也什么都感觉不到』到5级『构成生命威胁』分成5个级别为标准。它的存在理所当然,却又那么醒目,令人感到不舒服。
不谈这些,填上它就算完成最基本的记录。
『委员指南』上也写着,基本上按照上面来做记录就可以。
不过,只是最最基本的。
·不过,分别都只写个几行的话,作为完整的记录是绝对不够的。
『指南』上面这样写道。很遗憾,启不得不完全赞同这一点。
启已经感觉到了。
刚刚在校内参观过程中看到了那么多过分异常的东西,要想完全表现并记录它们,光凭这么个日志肯定不够。就拿启自己来说吧,他绝非不擅长写作文,反倒应该归类为写得好的那种孩子,但他不认为仅仅是为了填满日志格子而施展文采能够充分表现那些东西。
………………
†
这一天到此结束。
四时四十四分四十四秒。
本来静悄悄的『放学后』的学校里,铃声响起。
电铃声大到走调,却并没有像午夜那时那样带来强烈的头疼与眩晕。不过仿佛黎明到来一般,眼前的景色猛然间变白、变远,启的意识飞一般被迅速带向远方。
第二话
『红衣男孩〈まっかっかさん〉』
下雨天出现,打红雨伞,穿红雨靴,
穿红雨衣的小孩。
看到它的人会死。
要避免死亡,
穿上一些红色衣物为宜。
1
启在被窝上面醒了过来。
天花板被窗帘外面发白的灰光照亮,模模糊糊映入视野。此时,启还以为之前那些是一场格外真实的梦。
但是——
四时四十四分四十六秒。
他立刻看向时钟,上面显示着这一时间。
他忽然感到异物感,从胸口上抬起来的手里握着东西。
『委员指南』
当他看到带有这个手写标题的简单册子以及封面厚实的日志簿这两样东西,他才幡然醒悟。错觉竟是如此短暂。
………………
†
周末过去,到了星期一早上。
二森家只有启和母亲两个人,是个经济上、时间上都难算得上宽裕的家庭。
今天,母亲二森慧同样一大早就打理好自己,一做好以吐司和鸡蛋为主的简单早餐便开始吃,自己的那份连一半都没吃到就马上出门上班去了。这个时间比启去上学的时间还要早。
「那妈妈要出门了,剩下的事就拜托你了」
「嗯」
「对不住啊。钱还有吗?」
「没事」
「好,那我走了。今天要继续努力喔」
「嗯,妈妈也是」
启目送母亲离开后吃完早餐,把餐具泡进厨房水槽,然后做上学的准备。由于从周末开始一直完全睡不着觉,睡得比平时少了一些。
他一边打哈欠一边换衣服,他的衣服全都是自己在二手店买的。他的笔盒、铅笔、装联系簿的袋子以及乐器等文具用品,全是外观非常不错的便宜货或二手货,基本都是启自己找自己挑的。他很少有时间能和母亲一起去购物,所以他自己的东西基本上是拿到钱后自己去买。然后,他还进一步压缩本不宽裕的预算,用来购买画材。
这个母子家庭并不宽裕。
母亲惠与丈夫离了婚,但离婚时几乎没有分得财产也没有拿到抚恤金。
启的父亲收入高,也有地位,是个体贴妻子的好丈夫,但不知道为什么却一次次偷偷对自己的儿子启实施性质极其恶劣的骚扰。惠后来发现了丈夫巧妙隐瞒的勾当,经过对话察觉到他的变态心理,为了保护儿子而决心离婚。但是,她也深深体会到了通过法律途径与拥有金钱、地位的伪君子斗争有多么艰难,最终净身出户逃出那个家,这才好不容易只换取到了安宁的生活。
启这在几年的生活和成长过程中,亲眼目睹母亲为了保护自己所付出的辛劳。
他也知道,母亲现在还在继续操劳。
家计困难是导致她辛苦的最大因素,启也明白,自己倾尽一切的爱好——绘画令本就困难的家计雪上加霜。但就算这样,母亲仍然相信启的天赋,支持启一定要继续画下去。
启本来是个安分的孩子。
尽管他衣服专挑带些痞气的款式,但本性却与外在截然相反,是个又安静又老实,非常懂事。
启一直想着尽量不要给母亲增添负担,一直想着绝对不能劳烦已经那么操劳的母亲,想着不能让母亲担心,必须要做个好孩子。
他总是严格要求着自己。
所以,他没讲。
那样的事情。
————『放学后委员』的事,怎么讲得出口。
†
本来还留着一丝幻想,希望那其实就是场梦。
到了学校,手拉着手包围学校的幽灵不见了,操场当然也没有变成墓地,抬头看去也没有在防护网上找到破洞。但是,在正准备去确认那个『打不开的房间』,来到那条走廊上时,惺却守候在那里。他用削尖了无名指指甲的左手合上等候期间在看的文库本,向启开口。到这里,启不得不遗憾地确定,那一切都是事实。
「启,早上好」
惺有些尴尬地微微一笑,略低着头不敢看启,打了声招呼。
启也有些尴尬,不敢去看惺的眼神,干巴巴地作回应。
「……早上好。那件事,还真就是真的啊」
「嗯,是真的。很可惜,那就是现实」
惺同情地说道,启有些沮丧。
「真的非常遗憾。我猜肯定会有人来这里确认情况,觉得或许能给出点建议,就在这里等着了」
「原来是这样吗。你这点倒是没变呢」
惺这种特别爱瞎操心的性格,真是跟开始无视启之前一点都没变。
「…………」
然后是一阵沉默。
正因为那时候事态异常,所以还能够对话,一旦像这样在安稳下来的地方见了面,这一年间的突然断绝往来所产生的隔阂便再度让双方的嘴变得沉重。
尴尬。但这也是彼此相互退让所产生那种尴尬。
但是,二人的人生经历都还没有丰富到能够理解它,将它化作语言,于是一时之间面对着面沉默下去。
不过即使是这样,也敌不过他们过去共同积累的,实实在在的岁月。
在沉默之的二人就像是静静捞起沙子,尝试着将因断绝往来而产生隔阂的关系重拾起来。
「你真厉害啊」
二年级的时候,启参加一场大型绘画竞赛,荣获最优秀奖项,作品被漂漂亮亮地装裱起来送到学校,并挂在一进校舍大门就能看到的墙上。
裱在框中的画作,以及刻印有奖项和启姓名的金色铭牌向师生展示。那是他在学绘画的培训班上用画室中图案细腻的墙壁为素材创作出来的风景画。有人问他要不要拿去参赛,他就答应了。直到早班会上老师公布之前,他对画被装裱起来,被送到学校,还被挂起来这些事情全都一无所知。他万分吃惊,便去校舍大门亲眼求证。
然后就是在那里,当时同班的惺向他搭话了。这就是惺和启的起点。
在启的记忆中,自己那时回答得模棱两可。惺一看就知道是个引人注目的领袖人物,然后启完全相反,喜欢一个人静静待着。启对惺这个人尽管不抱恶意,但说不清为什么就是应付不来。
「你有喜欢的画家吗?我也相当喜欢绘画」
惺向戒备的启问出这样一个问题。启心想「啊,来这一套啊」。他觉得这是常见的套路,领袖人物会向当时偶然引人瞩目的人提出建立友谊的要求。
而且这个提问,他常常从大人嘴里听到,但对此几乎没有美好的记忆。
大人知道启喜欢绘画,喜欢去美术馆之后,便会非常轻率地提出这个问题,但启诚实地做出回答,但那些作家名字对方全都完全不认识,结果话题往往突然结束或被一笔带过,不乏因此害气氛变得有些尴尬的情况。
但就算这样,启也没办法在绘画的事上撒谎或掩饰。
所以,他就算基本预料到后面会跟平时一样弄得尴尬,还是直言不讳地说出了自己最喜欢的画家名字。
「……奥迪隆·雷东」
「诶!这真是没想到啊」
但是,只有小学二年级的惺却出乎意料地接上了启的回答。
「你画的画远远看去就像照片,对光的表现非常有感觉,完全不是雷东给人的印象啊」
「……!」
就是这个时候,启对惺的认识头一次发生了改变。
名叫绪方惺的少年这方面完全不像这么小的孩子,对诸般艺术皆有造诣。
无需多言,他出身富裕家庭的修养自然而然流露在外,对音乐、曲艺等都有一番修为,但在这些当中尤其喜欢绘画,而且不止具备相关知识,还表示有段时间热情地尝试过自己创作。
启头一次听到这件事。上了小学之后,班上的同学们各自都有什么爱好什么特长这类事情很快就会传得人尽皆知。但是,如此引人注目的中心人物喜欢绘画的事情,估计班上所有人都一无所知。
「我画得不好啊。我实在不会画,怎么都提升不了水平,这样还说喜欢未免太羞耻了」
他说,他是有意隐瞒。
「所以,这件事是我头一次对别人提。再说就算我说了,几乎没有小学生能聊绘画的话题。就算要聊,没有任何人懂的话,那纯粹就成了炫耀知识,再加上自己还画得烂,实在羞死人了」
他说的有点道理。而且,至少启自己也不会刻意主动向什么都不懂的同班同学讲述自己的绘画知识。
雷东、委拉斯开兹、沃特霍尔、雷斯达尔
这些喜欢的画家名字很多连大人都不知道,惺是头一个全部知道的。
「哎呀,真开心。没想到能在同学里遇到能够好好畅谈绘画的人」
对于这点,启也完全赞同。
但是,
「我是一直瞒着没说。只是要和其他同学搞好关系的话,运动之类的其他话题要多少有多少。为那种事不需要刻意用到对自己来说珍贵的,脆弱的部分啊」
反观启,则是把惺所说的珍贵之物拉低到『爱好』『特长』之类的低层次展现给周围人才勉强维系住人际关系。启根据自身体会,干脆地表示完全不同意惺的意见,然后惺不带恶意地笑了笑。
总而言之,惺这个人享受着上天的恩宠。
身世、教养、容姿、身体、才智、人格、交际能力,还有其他许许多多。
「我承认我生来得天独厚,但你能够画出这种明显超出小学生水准的作品,肯定是比我更加宝贵的人才,让我很羡慕啊」
但是惺这个人敢于真诚地夸奖别人,尊敬别人,向往别人,甚至达到了指出他这点都显得不解风情的程度。然后,和那样的惺聊着聊着,连并不关注他人的启也立刻发觉到一件事。
「得天眷顾的人不是非得得到大家尊敬不可」
光看惺这个人,就可以明白一个道理。
「但是像你这样不懈努力不懈积累的人必须受人尊敬,必须得到回报才行」
懂得尊敬别人的人,同样也会受人尊敬。
自不用说,没过多久启也践行了这一点。他们之间的纽带本质是什么,究竟有何种程度,这只有他们两个当事人才知道。这段坚实的友情持续了大约三年,一直延续到升上五年级时突然断掉的那一刻。
于是。
「……惺」
启决定了。所以。
就在今天,就在昏暗的『打不开的房间』的门前,再次拾起那段已经彻底毁掉的友情。
「我知道了,我决定再信你一次」
「!真的吗!?」
惺一脸惊讶,猛地抬起头。
「所以你要告诉我,待会儿全都告诉我」
「嗯,好,我一定」
惺严肃地点点头,答应下来。
这就是以小孩子之间浅薄人际关系与浅薄宽恕所许下浅薄承诺,毫无疑问。
但是,启和惺都是对此已有些许认识的聪明孩子,不会像小孩子那样理解之后就让事情过去。
但就算这样,启还是决定,此时此刻就做个小孩子,摒弃前嫌。
在启的心里,他跟启之间这段过去的友情,分量就是如此之重(甚至突然而然的背叛,一年的无视,还有这稀奇古怪的和好契机都愿意接受的地步),而且充满价值。
2
置身其中的个人不论遭遇怎样的情况,校园生活依然正常运转。
尽管那个『放学后』的情景不时在脑海中闪过,但白天的学校里并不会发生什么。
校园生活一切如旧。要说些许不一样的地方,那就是在学校这样度过时光时,目光会莫名停留在过去不曾在意过的人身上。
然后,有时目光会交汇。
经『放学后』在『打不开的房间』里相互认识之后,『放学后委员』的各位尽管没有交流,在学校里还是会在意彼此。
不经意间进入视线,然后目光交汇。
见上真绚容貌打扮都格外成熟,个子也高,现实中总是展现着在『放学后』中不曾见过的灿烂笑容,从一开始就是格外显眼的人。原本启从不曾和她相互对视过,现在也会目光交汇了。
濑户伊露玛有着肌肤偏褐色的特征,启过去虽然并没有因此留意过她,但记得她还穿着一件整体为晴天娃娃样式的,有些独特连帽卫衣。这两点在启的记忆中都对上了号。
小岛留希所在学年不同,而且没有伊露玛那么明显的特征,因此启并没有特别注意过他。但是见过一次面,而且得知他是男生之后,那容貌发型服装乍看上去都让人以为是女生的中性外表便格外引人注意。
然后是——
「啊」
启在走廊上看到了那位少女的身影,下意识发出了声音。
若是换做从前,启必然就把她当成背景的一部分忽略掉了。她——堂岛菊和其他『委员』相比,的容貌和服装都太平凡,因为是『委员』勉强才让启注意到。休息时间,她在走廊正中间什么都没有的地方滑了一跤,摔倒了。
「!」
菊啪的一下,几乎没发出任何叫声,难看地摔了下去之后,又自己站了起来,平凡的脸上露出吃惊的表情,确认脚下的地面。看上去并不严重,如果换成不认识的人,启在这个时候应该就不再感兴趣,直接走过去了。
周围的其他几个小孩子也是,虽然在菊摔倒的那一刻看了一眼,但发现她爬起来后就不再关注了。这时,菊难为情地站起来后,用贴着创可贴的手拍了拍贴着创可贴的膝盖,快步离开了。
启下意识目光循着她看去,又看到她楼梯上到一半的地方又蹲了下去,手撑在地上。
那样子实在太笨了,在另一种含义上让启不忍移开目光。她没有注意到启在看着她,登上楼梯楼梯不见踪影。
……这人没事吧?
启这样想着想着,把此事的事抛到脑后。
过了一段时间,启第二次看到菊的时候,菊又在走廊正中间什么都没有的地方滑倒了。
「!」
又是午休时间。她啪的一下摔下去,之后自己站了起来,膝盖上比上次见到的时候又多了一枚创可贴。
……那人搞什么?
启浮现出这样的感想。明明是同班同学,之前却根本没有意识到,难道她一直都是这样子?如果真的是,那未免笨过头了吧?
她没事吧?启这么想着,观察着她,只见菊站起来后四处张望一番,确认有没有人在注视自己。然后她没有注意到自己背后的启,停在原地,有些不满地盯着刚才自己摔倒的,什么都没有的地方。
然后——她忽然弯曲两手的中指和无名指,用极力张开的食指和小指比出一个扭曲的方框,闭上一只眼睛,单眼透过那个方框,目不转睛盯着自己脚下。
那表情,极其严肃。
在启看来,她就像准备把自己不听使唤的脚画出来,正在取景的样子。
「……那个动作,是要画画吗?」
启来到菊身后,一边问一边仔细观察那个构图。
「呀啊!?」
「换成黑白的画,海外照片明信片之类的东西上面似乎会用这种构图」
突然有人从背后低头看自己,菊在启的耳边发出尖叫。但启没去在意,一边想象自己会如何描绘从上方注视鞋子袜子和贴着创可贴的脚这种构图,一边从背后扶住吓得差点后翻的菊。
「咦!?咦!?呃……!」
「抱歉,能不能就保持这样,让我瞧瞧?」
启这样说着,同时还支撑着个头跟自己差不多的菊失去平衡压过来的体重。菊的脸就在启的脸旁咫尺之隔,一副惊慌失措的样子,但启皱起眉头,好一会儿只顾盯着眼前的绘画题材。
然后。
「好了,谢谢」
他对构图得出满意的结论,道了声谢后把菊笔直地扶起来。
「咦!?咦!?呃……不、客气……?咦……?」
菊红着脸,困惑地歪着脑袋说道。看着她的样子,启还是有些纳闷,但他刚才专注于思考绘画题材的事情,没有深入思考过菊的困惑。
「你也画画吗?」
然后,启问了出来。
「欸,呃,呃……我,并不画画……」
「刚才的,你那奇怪的取构图方式是什么?」
「咦,呃……构图,是说……?」
见菊不明白自己的意思,启效仿菊刚才那样,两手中指无名指弯曲,左右手一正一反,用小指和食指搭出一个框。
「这个」
「这、这是……!」
瞬间,菊原本充满困惑,泛着红潮的脸,唰地一下变白了。
「你、你看到了?」
「看到了」
「啊呜……那个,呃,其实不是构图……是『狐之窗』」
听到这个回答,这次又换启感到困惑了。
「狐?」
「嗯,狐狸的窗口。透过这个窗口去看,能看到本来啊看不到的东西。能识破妖怪」
「啊,原来是那种东西……」
听到回答,切换成绘画思维的启一下子被拉回到现实中。不,不应该是被拉回到现实,被拉回到非现实或许更为准确。
因为他想起,这个少女是『放学后委员』的一员。
菊发觉启情绪低落,「啊……」了一声也跟着露出沮丧的表情,垂下头,满是创可贴的两手手指在肚子前面尴尬地换了个方式交扣在一起。
启也感到尴尬,看着菊那样子好一会儿。一方面启刚才向菊搭话姑且是自己单方面误解,一方面这尴尬的气氛也是因误解而起,启感到难为情,认为应该由自己来打破这个沉默。他再次自己做了个刚才的狐之窗,伸出手向走廊透视。
「……我的话,看不见呢」
「啊,呃……这需要,有灵感,或者经过修行才行……」
「原来是这样」
「在过去,比如江户时代,有狐狸幻化成人,这就是用来识破的咒法……试图骗人的妖怪,普通人也能看破……但要看到别的东西,普通人大概就不行了……」
菊言不搭后语地答道。启听了有些遗憾,但还是点点头。
他尽管点了头,但认为不能判断菊所说是真是假。尽管出于今后还要作为『放学后委员』打交道的考虑,启并不打算硬是去否定菊,但还是认为可能多注意跟她交流的方式为好。
但是。
「啊,但是这样的话,或许能看见一些……」
菊说着,突然靠近启身旁,执起启的双手,然后从最初范本手型的『狐之窗』多次变化形状,把自己比出来的『狐之窗』重合盖在启正常画画时比成框的手型上。
「呃,这……」
启照她说的,向框内凝视。
在那里,他看到了本来不存在的,穿着鲜红高跟鞋的脚————
启不禁倒吸一口凉气,同时刚刚的那些怀疑顿时消散。他感到一阵寒意窜上背脊,再次深刻体会到自己身处的『放学后委员活动』这一异常事态是多么现实。
「………………!」
3
噶————————
咚————————
星期五,午夜十二时十二分十二秒,破音喇叭的刺耳铃声席卷而来。启被那声音震得头疼眩晕,听着夹杂噪音的『委员』召集广播,颦蹙着从自动打开的房间槅扇迈入“学校”。
他今天没穿睡衣,而是戴着平时的鸭舌帽,穿着平时那身有些痞气的便装。然后,他悲伤背着在二手店买来后一直用了很久的,里面装满了绘画用品的,整个表面都被油画颜料弄脏的,只有结实这一个优点的帆布包。
他腋下还夹着一本写生簿。
这完全是启休息日外出作画时的装备。
唯一的不同点就是,他上衣口袋里插着一把大尺寸的调色刀。那是专门用来把调色盘上凝固的油画颜料削掉的刀,以前绘画培训班上的大人送给他之后他几乎没有用过,本来一直埋在装画具箱底部,现在则当做武器带在了身上。
然后——
「……各位,『委员指南』都看过了吗?」
惺把铲子立在身旁,站在『打不开的房间』的黑板前,面对集合的大伙说道。
站成一排的一行人穿着制服。所有人都是,当然也包括启。
一穿过槅扇,进入『放学后』的校园,一瞬间的强烈眩晕过后,回过神来启就发现,身上不是之前平时的着装,换成了制服。不过,衣服之外的东西没有变化。他依然背着沾满颜料的帆布包,制服口袋里也插着调色刀。就跟上次解说的一样,他成功把私人物品带入进来。
不止启,这次所有人都把各自的包带了进来。
大家都拿着平时的包。其中伊露玛制服至上还套上了平时那件独特的晴天娃娃款连帽卫衣。启是连帽子都变了,所以这让他有些吃惊。
尽管一眼看不出来,但大家应该都带着笔记用具,或许还带着“充当武器的某种东西”。就像启把调色刀带了进来。上次听惺讲解时就说过要带这些东西过来,但并不只有口头提醒,推荐要带的东西还好好写在了『委员指南』上面。
启也姑且看了一遍。
一提到学校相关的『指南』总让人联想到郊游和旅游,不免产生有些兴奋的印象。但实际看过这个『委员指南』后发现,里面的内容彻彻底底全都是『委员』必备的心得、准备,以及『无名不思议』记录制作的指导手册。
可以说就只剩下手写复印这点还像『指南』的样子。
不过,上面那些手写的文字很神经质,字迹工工整整,插图自然是一张都没有,仅仅是把两张纸折起来制作而成,简单朴素,如实地反映了写它的人的品质。
「那么老师,劳烦你鼓励大家」
「那可不是我的工作」
惺起了个头,那个『指南』的创作者『太郎同学』坐在房间深处的桌子跟前背对大家,头也不回地说道。
「我的工作是提供讲解和建议,要是有看『指南』也搞不懂的事情再问我,没有的话可以不用来找我」
「老师」
时隔一周再次见到『太郎同学』,还是像第一次见的时候那样放出只进行最基本对话的姿态,就像一位正在工作,对找他说话的小孩子随便应付的大人一样,不停地一边阅览像是书和日志的东西一边写东西。
「喂」
有人举手了。
是真绚。启听闻真绚还在当儿童模特,她平时上学穿的便装好像都是时尚杂志上刊登的服饰,但在这个『放学后』穿上了和大家一样的制服。
但是,身上穿的明明是一样的衣服,但容貌和身材差距太大,以至看上去像不同的东西。还有,真绚在这里脸上不会挂着笑容,相反冰冰冷冷面无表情,跟在白天简直判若两人。
「可以提问吗?」
真绚一如那板着脸的表情,以毫无起伏的语气发言。
「问吧」
「那我就问了。你一直都坐在那里吗?」
「这个问题跟『委员工作』有关系吗?」
『太郎同学』转过头来,那张侧脸毫不掩饰地表现出厌恶。
「不是你说可以问吗」
「……」
真绚针锋相对。正因为她人美,更显得态度冷若冰霜。二人之间默默相互瞪视,一时间似是硝烟弥漫,但『太郎同学』很快叹了口气,不情不愿地把视线放了回去。
「……是啊,我一直都在这里」
然后,答道。
「我被『无名不思议』逮住,无法离开这个『放学后』,后来多少年都一直这样。我奉劝你最好也好好干,否则搞不好也会弄成我这样呢」
『太郎同学』以还击式的语气发出忠告,哼了一声后交叉双臂。听到这番话,在场包括启在内的大多数人禁不住面露惧色,但当事人真绚只是冷冷留下一句「是吗」,之后便索然无味地移开了目光。
这样的开头根本谈不上有好,但好像也算带动了提问的气氛,这次留希畏畏缩缩地举起手。
「那个」
他穿着中性又可爱的便装,肩上挎着同样可爱的薄款挎包,但象征着他的警惕心一般,手里紧紧握着原本应该是装在包里的大型一字螺丝起子当做武器。
「我也可以提问吗」
「……问吧」
『太郎同学』虽然嫌麻烦,但还是规规矩矩作出回应。
留希提问
「为什么,是我被选中来当这种『委员』呢?」
声音有些发颤。
「竟然要管理怪物,我怎么可能办得到……」
这个提问完全问在了点子上,意见也极为正当。站在附近的伊露玛也点头表示赞同。但是,对此的回答却很简单,也不讲理。
「不知道」
『太郎同学』直截了当地说道
「要是有什么被选中的理由,我也想知道。要是我遭遇这种鬼事真有什么原因,务必要让我知道」
他背对大家摊开双手,表示束手无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陷入这个情况,也就表示不知道如何逃离这里。面对蛮不讲理的处境,留希明显表现出大受打击的样子。
「怎么能这样……」
「不过嘛,我像这样也见识过不少『委员』,对被选中的倾向算是有所体会吧」
『太郎同学』尽管先泼了一盆冷水,但之后托起脸想了想,又补充道
「算是我的个人感觉吧,来到这里的小孩很多都是那种感觉」
伊露玛听到这么说,探出身子问
「怎、怎样的小孩?」
「我想想,首先是『内向型的』很多。适用爱空想、爱自省、爱分析、爱想哲学问题这类词,能够深挖自身内在面并进行表达的小孩。
然后是『特别的』很多。特别的身世、成长、能力、性格、气质。总之脱离了普通的概念,特别的,或者奇怪的小孩往往被选中来到这里。
然后是『离群的』。融入不到小孩子的群体当中的,被赶出去的,总之是不在群体当中的。最后是『不像小孩的小孩』。出于家庭、交友关系等,原因五花八门,总之是那种,明明是小孩,内在却又不是小孩,或主动或被动,甚至被迫变成了大人或者其他的什么,或是正在这个发展过程中的孩子」
『太郎同学』依旧右手托着脸,用空着的左手掰着指头逐一枚举。
然后
「总而言之——这包括了我,也包括了心里有数的你们」
他这样说道。
一阵沉默在『打不开的房间』弥漫开来。
大家想象着现在这里的人,然后还有自己是否符合他刚才所说的范围。
启也在想。至少惺是个特别的小孩子,这在启看来非常明显。光从观察来看,真绚应该也是。虽然不能判断其他人符不符合,但说到内向这个特征,包括自己在内的其他人看上去也不能说没有那种感觉。
然后——自己的情况是……
「…………」
大家各自都在思考类似的事,陷入沉默。
但这个时候,『太郎同学』就像把刚才自己说的全部推翻似的,把弯起来手指全部张开。
「虽然我这么说了,但不知道实际情况怎样,只是个人感想」
说着,他把张开的手摆了摆。
「所以不要认真去思考这种问题,只是浪费时间罢了。再说你们仔细想想,别提被选为『委员』的理由,就连是谁选的都不知道吧?你们觉得究竟是谁,用怎样的方式挑选『委员』,再用这种神奇的力量把人召集到『放学后』关起来?」
「!」
经他这么一说,确实是这样。谁都没有那么想过。
最根源的疑点被指出来,大家下意识看了看自己所处的『放学后』的校园,看了看『打不开的房间』,看了看门口那边格外漆黑的学校走廊,然后看了看被束缚在那边的『太郎同学』。大家不禁怀着灰暗的,类似于畏惧的,冰冰冷冷的感情,到处张望。
「能办到这种事的,究竟是什么人呢?」
沉默。
「『无名不思议』?这个学校本身?校长老师?还是说,神?」
「…………」
「算了,是谁都好,总之我们就连是谁让我们遭遇这种鬼事都不知道,连最根本的问题都不知道,所以你们思考被挑中的原因什么的就是白搭」
在性质截然不同的另一种沉默之中,『太郎同学』嘲笑似的说道
「我都好早以前就不去想那种事了。还是放弃不必要的事情,老老实实完成『委员工作』要强得多」
然后他看不起人似的哈哈一笑。
那态度是藐视,是揶揄,是怜悯,是憎恨。又或者,是已经心如死灰。
但是那些复杂的情绪又究竟冲着什么呢?他自己都已经不知道了。这个笑声是那么空洞,完全不像出自小孩子的嘴里。
「不过,我还是很想知道是谁让我遭的这种罪呢」
那样笑过之后,他又补充道
「要是知道了——我可得抱怨几句」
咿轧……响起轻微的声音。那是他改变姿势令椅子发出的声音。
但是在启等人总觉得像是听到,当中还夹杂着他把臼齿咬得咯吱作响的声音。
4
「……」
跨过有高差的门槛。
启独自踏入『放学后』的屋顶。
他呼吸有些急促,原因是他一路登上楼梯有些累。但是,那个与播音室相连的广播喇叭里源源不绝传出的杂音,不知道潜藏着什么的校内环境,走廊上明灭闪动的昏暗灯光,以及因此所形成的铺天盖地的暗影,这一切都在不断消磨着人的精神。启的疲惫肯定与这些不无关系。
另外,上屋顶这件事本身对启来说就是精神重压。
那里有着『无名不思议』,有着自己接下来必须要面对的,不知底细的东西。
而且不止这样。他要去的『放学后』的屋顶,纯粹的太黑暗了。校舍中灯光虽弱,但好歹被照亮,但那条人工光源组成的带子到了屋顶入口就断了。而那外面,则直接暴露在那从整面天空中沉沉覆压而下笼罩整个校园,仿佛无穷无尽的黑暗之中。
启惧怕黑暗。
称之为恐惧症难免有夸大之嫌,但总而言之,虽然哪怕有一点点的亮光他就能忍受,但面对彻彻底底的黑暗就会感到恐惧。
完完全全的黑暗。
没有一丝光亮,完完全全货真价实的黑暗,大概几乎没有人见过吧?
而且经历过被独自一人扔在那种黑暗中的小孩子,这天下间又能有多少呢?
启就算一个。而且经历过很多次。
都是父亲害的。那个父亲过去多次把年幼的启带出门,或是扔在那种地方一走了之,或是直接关起来。
「…………」
启,站上了屋顶上,站上了唤醒他恐惧记忆的黑暗之中。
喳哩……鞋底发出不同于踩在室内时的碎渣声,风拂过肌肤,视野变得开阔。可是,本应一直延伸到远方的视野之中,包围屋顶的防护网外就只有仿佛仿佛刷过黑油漆的黑暗。启尽管留有视野变得开阔的体感,但眼睛里什么都没看到。
是黑。
漆黑。
整面的漆黑。
启头顶上最后的电灯昏昏地亮着,艰难地照着屋顶,但光线还没把广阔的屋顶照到一半便耗尽气力,其余部分彻底浸泡在黑暗中,从门口看不到底。
浩瀚的黑暗势要用它无限的质量将灵魂碾碎一般自无际席卷而来。面对此情此景,启从心底被彻底震慑。
面对光是看着,灵魂和身体仿佛就会被吸进去的茫茫虚无,明明站在灯光之下,本来沉淀在心底里的不安却被搅浑,腾上心头。
「呼……呼……」
启努力调整,让紊乱的呼吸平静下来。
在电灯发出的灯光下,勉强只看得见呈半圆形被照到的混凝土地面。启与这样一个粗涩、冰冷、空洞的空间对峙。
然后,在那黑暗中,在被照亮的空间边缘处。
在勉强照到的光和与之相邻的黑暗之间的夹缝中……
————模模糊糊
与黑暗交融在一起。
一个勉强算是人形的,像雾一样的红色影子站在那里。
…………………………
†
『日期』 4月28日
『负责人姓名』 二森启
『所在地点』 屋顶
『无名不思议名称』 红衣男孩
『危险度』 2(感到可怕)
『外观情况』 红色人影,溶于黑暗不是清晰可见,模模糊糊看不清楚
『其他情况』 没有进入到光亮的地方
『距上次变化』 无
『备注/其他』 虽然是人影,但很扭曲,很可怕
†
那个红色人影静止不动却又飘摇不定。
它轮廓像雾一样不定型,然后勉强看得出它形态是跟启差不多的小孩子,但想看个仔细凝目而视的时候,它的形状又像烛火一样不断飘摇着,全身形状都在黏糊糊地蠕动,一直剧烈地扭曲着。
在勉强照到的昏暗灯光下,它被模模糊糊地照出来,其身影大半部分消融在黑暗之中,但能看到是个在不断变形的人体。而且说不出为什么,但就是知道它只是笔直地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那东西就只是站着。
就像穿着红雨靴的脚被固定在混凝土地面上一样,一动不动。
然后,它的身体应该也没有动才对,但越看越觉得觉得奇怪。仅仅直立在那里的它,脚踝之上的部分一个劲地,慢慢地晃动着,扭曲着。还有,直观上能够认识到那个矛盾是怎样一回事。
那就像是眼前有个屏幕,屏幕中的画面充满噪点不断扭曲,然后画面中鲜红的人钻出了屏幕,嵌在了眼前现实的景色之中。就是那么个出现异常的人物影像站在那里。
它明明只是静静地站着而已,明显看得出真的只是那样而已,但只要想去仔细观察它,呈现在视网膜上的一定会是模糊、摇摆、闪烁、扭曲、像在憋屈、在大叫、在苦闷的样子。
看着那个无声无息黏糊糊蠕动般扭个不停的东西,感觉就像脑浆在被乱搅。精神和理智被被一点一点扰乱。
那个身影从眼睛里不停地把大脑往外扒,令启渐渐喘不过气,冷汗开始一点一点往外冒,往下流。
………………
…………………………
†
启的首轮『放学后委员活动』完成得比预想顺利。
第一天的『工作』没有事先所想像的异常与危险,启在屋顶上面对并观察自己所负责的疑似『红衣男孩』的『某种东西』,就那么迎来了四时四十四分四十四秒,最后结束。
启当然不是完全没事。他醒来时身心俱疲,一时间在被窝上无法动弹。面对那东西的时候也是,他害怕得不敢呼吸。在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出事,不知道会遭受何种危害的情况下,全神贯注近距离观察完全不知底细的东西,这种行为令人产生难以言喻的恐惧、紧张和疲惫。
但即使如此也远没有达到想象中最糟糕的情况。
完全不知道『委员工作』具体要做什么,具体会发生什么,不过以比想象中要强的方式知晓了它的内容,醒来时的感觉就如同从噩梦中苏醒一般,尽管伴随着强烈的疲劳,同时悬着的心也放了下来。
仔细想想,他被告知的事情有:『工作』内容为观察并进行记录,制作出完美记录就能提前获释,以及『委员』在小学毕业的同时自然免除。总结起来就是,就算是害怕,只要忍着好好干,很可能熬个一年就能平安过关。
而且冷静想想,目前惺和菊两个人已经从五年级开始干到了现在,这一年里也没有出事。可是,自己却过度地笃定这里很危险。想想,为什么会如此笃定处境危险呢?这不得不说是最开始被卷入异常现象而引起了恐慌,然后又被『放学后』的诡异氛围压倒所致。
总而言之,这个『放学后』的学校异常阴森诡异。
不论黑暗还是亮光,不论寂静还是杂音,不论有形的无形的,从校舍散发出来的气场到所有一切,都威胁着身在其中之人的精神。
明明这所学校在白天是那么的熟悉……不,正因为这样,所以才更可怕。
感觉只是待在里面,精神就被消耗着。消耗着,消耗着,最后内心的神经裸露在外,看到的东西,听到的东西,五感接收到一切感觉都被放大,让人过敏……不,是让人发疯。
·『放学后』之中存在着玩弄人心的东西。
启回忆『委员指南』中的这样一项。
想想发觉,惺在第一天也说过基本一致的话。当时他同时还展示了作为对策削得像剑一样尖的左手无名指指甲。
原来那是这么一回事。
但若是这样——就还没到承受不住的地步。对于那种不讲道理的『工作』,启之所以不逃避不违逆而是勇往直前,是为了正面去抗争。这并不是因为他老实、缺乏主见或是只会随波逐流,他就是想要正面对抗不合理。
启厌恶蛮不讲理。
启记事左右之前的人生,受尽了父亲这个蛮不讲理的化身肆意折腾、蹂躏、威胁。
他现在依然受到其余波影响,继续过着苦日子。
所以,启厌恶蛮不讲理。他会同蛮不讲理作斗争,不顺从,不屈服,不愿服输。但是,不会不过脑子地反抗,不会逃避。他认为那些做法都算是输,因为心里已经认输了。
启不过是个小孩子,不论肉体层面、经济层面还是社会层面都很弱小。
他过去弱小,现在依旧弱小。但是,弱小的启所能守护的,从来只有心。
启要奋起抗争,同裹挟自己的不合理抗争。仅凭这颗心。
因为他只能这么做。
即使对手是超乎现实的异常现象,归根究底也没有区别,无非是又冒出了一个蛮不讲理的新玩意。
所以,他不会逃避。他会抗争,会忍耐,会克服,而且估计做得到。
启已经做好了以『委员』身份去战斗的心理准备。
要说还有什么顾虑——那么只有一个。
那就是,他的母亲。
「……哎呀,手是怎么了?」
启看着自己的左手指甲,不经意间陷入沉思,有意识地用无名指指甲扎进手掌,反复握紧左手。上完菜的母亲惠端着盛满蔬菜的速食拉面的大腕,狐疑地对启问道。
现在是星期日,二森家正在吃午饭。很晚才起床的母亲去做午饭,对启说「很快就好了,你先坐吧」,启便听她的坐了下来。被母亲这样一问,他飞快地把手放回腿上佯装不知,答道
「没什么」
「是吗……没事就好,但要是疼了或者不舒服一定要好好讲出来,不可以自己忍着哦?」
惠摆出就当是这样的态度,没有追问,提醒道
「你总爱什么都忍着,所以让妈妈不放心啊」
「嗯,我明白」
启这样答道。他是真的明白。不过他也知道,就算道理是这样,他还是忍不住隐瞒可能会让母亲担心事情。
于是,启面对着母亲,开始吃饭。吃着饭,惠问了关于学校和生活的问题,大部分启都回答「没问题」。
「启,你等会儿准备干嘛?」
「我准备出门画画」
然后谈到了后面的安排。今天是对惠来说非常宝贵的休息日。惠的时间被工作塞满,累得睡到快中午才起床,之后还要处理积压的家务。启不想妨碍母亲做事,讲出了自己的安排。
「哦,那你在外面要小心啊」
「嗯」
启要不是个让人省心的孩子,现在的生活就运转不下去了。
他和母亲聊的也几乎都是柴米油盐,很现实的话题。
惠离婚前其实也更有余力,还懂得幽默,有着许多兴趣爱好,会谈到很多生活之外的事情。以前的惠过去还很爱开玩笑,总是朝气蓬勃充满活力,但艰苦的生活夺走了那一切。
「总是对不住你啊」
惠这样说道,露出微笑。
唯独笑容还保留着过去母亲过去阳光的面影。
那是过去曾经灿烂的母亲的,残骸。
是为了从不合理之中拯救启而失去一切之后,剩下的残骸。
所以,启不准备从母亲身上再夺走任何东西。
启有个梦想。
那个梦想就是,尽快靠画画养活自己,减轻母亲生活的压力。
他想让母亲从自己这个重担之下解放。
在此之前,他尽量不想让自己变成母亲的重担,尽量不要因为自己的事情劳烦母亲。
不管过去还是今后,启放在首位考虑的总是这些。
自己的问题就自己来承受,自己来解决。
他一直以来都是这么做的,也只能这样去做。
否则,一旦现在的生活维持不下去就等于输了。启输了,为了拯救他而奋战过的母亲也输了,输给了那个男人。
所以,为了维持现在的生活,为了维持母亲所赢得的最基本的平静,启不打算提『放学后委员』的事。
他已经下定决心,要若无其事地生活,不能让母亲发现。他不去看坐在对面的母亲的眼睛,但确确实实地感受着母亲的存在,心底里暗自坚定觉悟和决心。
每周一次,面对『委员工作』。
不能哭,不能喊,不能逃,不能自暴自弃,每周一次,镇定自若地忍过去。
在上次『放学后』已经证实,自己办得到。启再度暗自下定决心,一定要瞒天过海。为了不让母亲看到自己的决心,他猛地把碗端到头高,把里面的汤一饮而尽————
「我吃饱了」
然后放下碗,抬起头。
飘忽……
一个轮廓涣散的红色的小孩子人影,就站在母亲背后。
5
「……启,负责『无名不思议』就是这么一回事」
星期一的早晨。
启到校后第一时间找到惺准备谈谈。启刚靠近,惺看到启的脸色后好像就大致猜到了情况,敦促说「去方便说话的地方吧」。
然后在谈话不会被任何人听到的地方——『打不开的房间』门口,启讲述了『红衣男孩』大白天出现在家中的情况。惺听完情况后,在表示同情的同时,给出了上面那个非常直白的回答。
「『无名不思议』会缠上『委员』。这是为了拿我们作为“原型轶事”,让自己成为完成的怪谈」
启所看到的东西究竟是怎么回事?惺对此进行了解说。
「那些东西是刚刚诞生的『校园怪谈』。因为刚刚诞生,所以作为『怪谈』还未完成」
然后,惺竖起一根手指,提出问题。
「启,你认为『怪谈』要完成需要什么?」
换做平时或者过去,启一定答不上来。
但现在,他明确地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
「……登场人物」
「就是这么回事」
惺对他的回答点点头。『委员指南』上写着许多莫名其妙的条目,启此时脑海中浮现出当中的一条。上面这样写道。
·要认识到,自己是怪诞的登场人物。
启最开始看的时候只以为提醒自己要当点心,有些部分粗略地一瞟而过,此时此刻才猛然体会到当中其实带有具体的含义。
「『怪谈』是过去发生过的可怕事情,也就是『关于第一个受害者的故事』」
惺说道。
「不然,它们则无法作为『怪谈』成立。所以他们为了完成自己,会把我们弄成『其中的内容』。
『太郎同学』打过一个比方。『放学后』的学校是孵出『无名不思议』的“蛋”,『委员』负责的『无名不思议』是从蛋里孵化的“雏鸟”。那些玩意诞生,在蛋里发育到一定程度后便孵化成为雏鸟,然后我们是被投喂给它们的“第一份饵料”。那些玩意吃掉我们,藉此成长,成熟,作为『以这种方式吃掉过某位小学生的怪异』向外面的世界腾飞。
我只对你先把事挑明。『放学后委员』会一直被那些玩意纠缠,要么直至我们毕业,要么直到它们成长完成」
「……」
听完这番话,启痛彻地感觉到自己直至昨天之前所做的心理准备还是太乐观了,而且自己今后的处境会比所能想象的情况更加糟糕。
他紧紧把嘴抿起来,然后说道
「说是负责照看,其实根本就是活祭品啊……」
「……算是吧」
惺承认了启的感想。
「但我们不是毫无希望。所以在『放学后委员活动』中,『记录』至关重要。我们要趁危害尚浅的时候识破它们,亲手将它们完成为『仅仅如此的怪异』。这样一来,那些玩意就无法再继续成长」
惺这样说着,直直地看着启。
「它们只存在于『放学后』当中。那些死缠着我们,在我们生活中出现的玩意,类似于它们的影子」
「……影子」
「『放学后』之中的那些家伙才是真身。我们能对其进行观察。我们或许是活祭品吧,但我们也是能够进入他们卧室的人。我们能成就卡拉瓦乔画作《朱迪斯斩首荷罗孚尼》。所以启,你不要失去希望。我由衷地盼着你制作出完美的『记录』」
「…………嗯」
得到惺的鼓励,启点点头。这个比喻尽管其他人听不懂,但在启与惺之间心领神会。
巨匠卡拉瓦乔描绘过圣经中的一件轶事。美丽的寡妇赴侵略者的敌营,斩杀了睡梦中的亚述司令官荷罗孚。那惟妙惟肖的笔触,在二人脑海中清晰浮现。
那幅画风格黑暗,散发着血腥味,但这反而帮助现在的启坚定意志。
启从上次开始就对『委员工作』有个想法,现在他彻底下定决心诉诸实施。
「我努力」
启轻声说道。
启的宣言语气虽然不强,但坚定不移。惺听到他这么说,露出像是放心,但又略显五味杂陈的看向启。
「……实话说,我并不想这样激励你」
然后说道
「我唯独不希望你成为『委员』。我很清楚你的艰苦境遇。居然还给这样的你增添如此沉重的负担,神简直是疯了。其实我并不想鼓励你去面对,据我所知又没有什么方法能够逃避,但看到你现在的态度,看到你冷静做好心理准备去面对,实话说我感到帮大忙了」
「帮了你忙?」
启听搞不明白这个奇怪的说法,反问过去。
「我,现在自发干着类似于『放学后委员』委员长的事情」
惺答道。
「然后,『放学后委员』不止你一个」
「……?」
惺这么说着,含糊不清地笑了笑。启不明就里,脑袋一歪。这段气氛微妙的沉默持续许久之后,启忽然又明白了话里的意思。
「找到了!绪方同学!」
气喘吁吁的伊露玛突然出现在漆黑的走廊拐角处。
真绚、留希也跟在后面出现。大家都一副像是走投无路,或是有事想向惺倾诉、询问的表情。
「大概就是这么回事」
她们此时的表情,就跟启刚刚向惺倾诉『红衣男孩』在家中出现时的表情,可以说一模一样。
†
一个不经意,『红衣男孩』已经出现在视野之中。
放学路上,停在放下路闸的道口时,在铁道另一侧,
飘忽……
一个轮廓涣散的红色人影正站在那边。
随后电车驶过,人影被挡住,看不见了。
电车驶过之后,红色人影消失得无影无踪。
…………
过桥的时候,红色人影在眼角一闪而过。
猛地转头一看,结果什么都没有。
以为看到它的地方其实在栏杆外侧。
不是人站的地方。
…………
课堂上,唠叨太郎开始说教。
「在小学教书是我的工作。大人在讲话的时候要保持安静,这道理不用到了小学还讲,你们上幼儿园的时候就应该学过。整肃课堂纪律并不能让我多赚一分钱。知道吗?知道吗?」
面对无休无止的说教,大家都老实埋着头。
要是被揪到毛病,说教又要延长,所以没人东张西望。
但是,一样低着头的启,眼角看到窗外——
飘忽……
有张涣散的红色的脸紧贴在那里。
那脸直勾勾地盯着教室里面。
…………
那东西并不是每天,而是突然而然始料不及地出现。
正因为这样才不好办。最没辙的是,和母亲一起在家的时候会看到。
看到的并不是整个。它总是在母亲身后,或是门的死角后面露出一部分。
但是,那种时候看到的红色人影感觉好近,仿佛伸出手就能碰到。在那么近的距离冷不防地看到那个轮廓涣散的红色玩意,让启禁不住动摇,很可能会被母亲注意到。
………………
†
「……我查到,遇到『红衣男人』就会死?」
星期五,午夜十二时十二分十二秒。
房间里响起电铃声,启被叫到『放学后』。在名为『打不开的房间』的准备室里,他以难掩疲惫之色的表情这样问道。
他问的对象是『太郎同学』。『太郎同学』听到这样的提问,背对着启,当即果断答道
「都市传说『红衣男孩』确实是那么讲的」
他就像完全背下来了一样,书也不看便流利地展开解说
「在下雨天会有打红伞穿红雨靴穿红雨衣的小孩出现,看到它的人会死。不过当时身上穿着红色衣物就会平安无事。大概是2003年左右被报告的都市传说」
只看这个回答,几乎是对启下了死刑宣判。但『太郎同学』不以为然地接着说道
「但你的是『红衣男孩(暂定)』,所以不用往心里去」
他晃了晃手中的笔。
「不如说,别往心里去才好,因为那是我仅凭所见所闻临时起的名字。尽管不久可能会发展成那样,但目前还不是。你要是那么认定了,那真就会是」
『太郎同学』一定很聪明吧。他的见解很有道理。见解或许正确吧,但他非但不考虑对方的感受,反倒用那种玩弄对方的口气。这让启联想到自己的父亲,有些后悔向他提问。
「……所以,想问的就这些吗?」
之后,第三轮『放学后委员活动』开始了。
在这一个星期的时间里,不只是启,所有人的脸上都笼罩着疲惫的阴影。
尽管程度上自然存在差别,但有所有明显都要比一个星期前疲惫。虽然谁都没有明说,但这里的所有人都切身理解如此疲惫的原因。
『无名不思议』入侵了生活。
长此以往,正常生活难以为继。
正当大家陷入沉默之时,『太郎同学』开口了。
「想必大家都已经明白认真对待『委员工作』的意义所在了吧」
他一如顾问老师的态度说道。
「所以,上次没去『工作』的人,没提交『日志』的人,今天要好好提交」
「…………」
不过是个喜欢讽刺,令人讨厌的老师。
惺苦着脸向他提醒「老师,麻烦注意下说话方式」。这次没提交日志的伊露玛低着头,一副快哭出来的表情。在她身旁,一样没提交日志的真绚冷冷冰冰地移开目光。
†
沙————————
广播喇叭里发出的杂音,倾泻在昏暗的走廊上。
启沿着比走廊更加昏暗的楼道拾级而上,到达屋顶。
穿过敞开的屋顶门,踏入洒着濛濛白光的,从黑暗中截取出来的那片空间。他感受户外的空气和风,重新深深戴好帽子,继续迈出脚步,与眼前的黑暗对峙。
「………………」
与正前方的,如沉淀一般站在黑暗之中的,扭曲的红色人影对峙。
那东西一直飘忽不定地扭曲着,光是凝视着它,心就要被搅乱。
他感到有股想要呐喊什么的感情就像沉渣一样,从胸口之下的底部缓缓地,一点一点扬起来。他恨不得放声大叫,立刻逃离这里。这样的想法喷涌而上,明明冒着冷风却全身汗如雨下。
「……」
启先是按捺住自己内心的感情。
然后他又向前走了几步,像是去抵抗那股压力。
启就这样站上前去,把一只手中提着的装满水的洗笔桶和背上背这的沾满颜料的帆布包放在混凝土材质的地面上,把夹在腋下的写生簿解开绳子,仿佛打开武器库沉重的大门一般,缓缓翻开什么都还没画的纯白一页。
「…………」
启从一开始就决定要这么做。
既然做记录是『委员工作』,那就该这么做。对启来说最能够贯入最大信息的记录,才不是那种日志簿。
也就是说。
他要画出来。
把这个『红衣男孩』画进画里。
帆布包的侧面口袋里装着布笔袋。启打开鼓鼓的笔袋,取出深浅不同的几支铅笔,眼睛紧盯着眼前的『红衣男孩』,手里端好写生簿,将手中的其中一支铅笔横着叼在嘴上。
6
第四轮『放学后委员活动』前的『委员会议』。
「……原来你擅长画画吗!?」
看到启提交的『记录』,总是一副嫌麻烦口气的『太郎同学』很罕见地表达出钦佩之情。
他正在看写生簿。上面使用了水彩等多种颜料调色,描绘出了从入口所看到的夜晚学校屋顶的模样。由于是夜晚的屋顶上,画面大半部分一片漆黑,但入口的灯光,混凝土地面,黑暗中的防护网都以完全不像是小学生水平的精密笔触画了下来。
就连地面混凝土、防护网油漆、电灯灯光的质感都体现得淋漓尽致。
那黑暗尽管是整面的黑色,但并非简单涂黑而已,反而是堆砌了最为精细的色彩和笔触。画中的混凝土地面朝着黑暗深处不断延伸,目光循着地面看去,仿佛自己的意识也迷失在了远处的黑暗之中,黑暗深渊在纸上呼之欲出。
但是————
「真是太厉害了。如果它完成的话,没准能成为完美的记录」
「……」
是的,如果它完成的话。
正如『太郎同学』所说,这幅画尚未完成。
进一步说,最关键的东西还没画在这幅画上。
这幅画就像是由外向内来完成似的,绘制得如此细致的画作中央却只有裸露的白纸,呈现着铅笔草稿反复画了擦擦了又画的状态。
关键的——『红衣男孩』没画上去。
他没有画。没能画出那个轮廓飘忽不定,时刻都在扭曲,像雾一样的红色人影。用视觉去捕捉那东西异常困难,想去仔细观察,像立刻又会丧失焦点。启还实在拿不定应该用何种方式去描绘它。
他能够捕捉到像不断扭曲的瞬间,复写下来。
那种将瞬间截取下来的感性与瞬时记忆力其实属于启的强项。
但是——那样不对。他也曾好几次准备那么做,但启身为画手的直觉不接受那种做法,所以他没能那样去画。虽然屋顶与黑暗的景色这些背景已经完成,但关键的『红衣男孩』还没有画出来。
「…………」
其他的大伙并不知启在心中是多么不甘,他们看着写生簿,禁不住对他杰出的技术发出赞叹。
「哇」
「好强……」
「你或许是头一个这种类型的人材。据我所知,擅长画画的家伙几乎都不会来到这里」
『太郎同学』无从知晓启内心的焦躁,转过头来对启说道
「不过,偶尔有会画画的人进来之后,那人插入绘画形成的『记录』整体完成度变得很高。『无名不思议』也相应地安分下来。但是,我从没见过画得有你这么好的人,这说不定真的有希望」
真是相当罕见的极力赞赏。周围的大伙也向启投来欣羡的目光。
但越是被他们夸奖、期待、羡慕,启就越忍不住脸色变得难看。
启不禁表达意见
「……但我觉得,后面要多花些时间」
他承受不住大家的目光,吐露心声。
「那个人模模糊糊看不清楚,而且一直都在扭曲,我还没定好该怎么去画」
「也是啊。『无名不思议』会成长变化,要是这么快就能够形成完美的『记录』,过去那么多『委员』也不会辛苦了」
『太郎同学』听到启的表态,接着发表意见。周围目光对启造成的压力稍许缓解。
此时,真绚忽然一脸严肃地说道
「……我说,既然可以用画的,为什么不拍照呢?」
大家惊讶地表情看向真绚。
要是那样就能了事,确实很轻松。但是,『太郎同学』毫不留情地否定了这个主意。
「大家有次想到过这个主意,但执行得实在不顺利」
一盆冷水泼过来。
「要拍『无名不思议』的话,不是不能好好拍下来就是莫名其妙快门关闭,不论如何就是拍不了,最糟的情况相机还会坏掉」
「……」
「有次尝试把相机带进『放学后』,相机消失了。不过这也算是『记录』的范畴,你们不怕相机坏掉或不见的话可以尝试去拍」
没有哪个小学生听完这番话还兴冲冲地去试。相机坏掉对小学生来说可是重大损失。大家还以为这是个了不起的主意,兴奋到一半的情绪落得一场空,提出方案的真绚无趣地不说话了。
「别、别在意……?」
伊露玛畏畏缩缩地碰了碰真绚的胳膊,安慰真绚。
留希也在旁边露出关心的表情,观察她的反应。
大家好像不知不觉间建立起了关系,但启实在没有余力好好为此感到开心。
(……该怎么办,该怎么画?)
他沉浸在自己的烦恼中,脑子里全在想屋顶上的『那东西』。
他眉头深锁地沉思着,安静但又显露出愁苦。惺,还有菊,担心地看着他。
†
启之后的『记录』进展极为艰难。
那是地狱的开端。他本来可以够到『无名不思议』的咽喉,原本笃定可以够到,但笔尖却在差之毫厘停下不动,就连它的轮廓都无法捕捉,彻底陷入了僵局。
经过了在那之后的第五、第六轮『放学后委员活动』,他依旧无法动笔去画中间。写生簿中一些其他页上多了许多素描和习作,但还是连一根铅笔线条都无法誊到那幅描绘屋顶的画作中央。
「………………!」
启一天天憔悴下去。
画不出来,不知道怎么画,画出来也有明显欠缺。尽管缺了什么,但不知道缺的是什么。不论怎么画都弄不明白。启在每一次草稿,每一次习作中都注入了自己的灵魂,但那样完全达不到。如何看待『那东西』,如何去表现,他做了种种尝试,但他全都知道……知道全都不对。
房间地板上满是撕破的习作纸,他每天就盯着它们度过。
然而这个期间里,启的生活仍在继续被『红衣男孩』的影子所侵蚀。
在公园里的时候,他眼角看到红的东西,大吃一惊转头一看。
什么都没有。那里看上去只不过是池塘的正中心,然后……
咕噗……
不自然的涟漪从那里开始,在水面上扩散开来。
………………
他在大型主干道的人行横道前等信号灯变。
看着大卡车嗡嗡嗡地来往穿梭,在身后
飘忽……
有个红色的气息。
它剧烈地扭曲着,一动不动站在后面。
………………
「我回来了」
星期天,母亲买完东西回到家。
启和平时一样来到玄关接东西。
「欢迎回家……」
飘忽……
脱鞋子的母亲身后。
正在关上的大门外面,站着一个红色的人。
………………
房间窗外站着红色人影。
红色人影轮廓不断扭曲着,看着这边……
看着在散乱着破写生纸的房间里,坐着一动不动的启。
它暴露着飘忽涣散不定型,让人无从摹写的身影,直勾勾地凝视着启。
………………
母亲最终还是开始察觉到启越来越憔悴。
「启,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没有,我没事」
这样的对话发生过好多次。
母亲一方面一直以来对启寄予厚赖,一方面不太确定该以怎样的距离对待正在成长的儿子,另外本人也很忙,所以没有进一步踏进启的空间。启也知道会是这样,但他觉得这不是长久之计,早晚还是要被追问。
(赶紧……必须赶紧画出来才行……!)
他感到焦虑。
第七次、第八次的『委员工作』中,他还是没能画出来。
大家最开始还对启的画感到震惊,充满期待和羡慕,但因为后来完全没有进展,也纷纷感到失望,失去了兴趣。启在平时根本不会去在意这种事,但唯独这个时候却压迫着启的精神。
启出于种种理由,选择了以绘画进行『记录』。
这个选择,与启的本性密不可分。
启的生活已经容不下继续『委员工作』的活动。
然后『红衣男孩』对日常生活侵蚀的速度之快,启在这一期的七名『放学后委员』之中最为突出。
大家都没有这么频繁地遭到『无名不思议』入侵。
而且,还有另一个理由。
「对『无名不思议』进行『记录』就是一场胆量较量〈Chicken Race〉。越深入越理解就越接近那些家伙的心脏,但同时也在他们嘴里探得越深」
『太郎同学』打了个这样的比方来描述情况。
启已经深入『红衣男孩』。但把这当做一次纯粹的作画,不顾一切深入题材属于理所当然。
更何况,它还和启固有的个性密不可分。
启很小的时候就喜欢画画了,当时有些东西他画得最多。
死。
怪物。
以及——父亲。
画那些并不是因为喜欢,而是恰恰想法。他从很小的时候就有着奇怪的执着,执拗地去画自己厌恶的东西与恐惧的东西。
据说有种心理作用,经历过战争和灾害的孩子更会去画那些事物。
人类拥有着以这种方式帮助自己克服心灵创伤的本能。启的情况毫无疑问就属于这种。
启怀着绘画天赋降生于世,饱经虐待的生活又让他进一步显现那份才能。启喜欢画画,也有想画好,想把画画得漂亮的进取心。但是,让他真正注入灵魂去画的东西不在那里。能让他倾注灵魂,倾注情感的事物,就只有带着恐惧、痛苦、悲伤、愤怒、蛮不讲理的事物。
启为了克服而画。
他要细致入微地把自己的地狱复写在纸面上。
启喜欢奥迪隆·雷东。那是一位用木炭描绘黑暗与怪物的画家。
据说,雷东所创作的就是自己内心之中的黑暗,是孤独、臆想和恐惧。启总是怀着深深的共鸣,用羡慕的目光看着那种直接将内心摹写在纸上的画作,看着境界超出自己所能的画作。
和母亲开始单亲生活之后,启画过一幅最为倾注灵魂的画作。
他不给任何人去看那幅画。那画的是一栋虽然气派,但平淡无奇的住房。只不过,它的笔触与色彩能让你仔细看着它时渐渐陷入不安。画上房子的名牌部分被涂掉了。
在涂掉之前,上面写着母亲和启抛弃的姓氏。
『八纯』
那是父亲的姓。启倾注情感,将门柱上刻有那个姓氏,自己过去住过的家完完全全画在纸上,然后把画放进再也不打开的写生簿中。
启自从画了它之后,就再也不曾向画中注入情感。
这是因为,已经不需要了。而现在,启再一次着手创作那样的画。
启要通过作画,迈入地狱。
他与生俱来的才华已经被环境扭曲成了哪种模样。
那样的启面对『红衣男孩』,转瞬之间掉进了地狱。在这片血红血红的地狱中,双方要相互争夺已然暴露出来的灵魂,要么启把『红衣男孩』彻底画出来,要么自己丧失神智,不是你死就是我活。
启还要在大家面前,以及在目前面前装作平静。
启不以软弱的模样示人,早已习惯掩饰。他不被任何人察觉到,不让任何人察觉到,已经深入『无名不思议』的腹中。
『记录』——绘画进程的停滞令他处境雪上加霜。
没过多久,惺隐隐约约察觉到了这个情况,提醒了启,但为时已晚。
启已经听不进别人说的话,而且此时如若停下手中的笔,松懈下来的心定然会眨眼之间就被吞下。他已经进到了这样的阶段。
不画就得死。
这是灵魂的厮杀。
但是,启在这场厮杀中正逐渐落败。
启不是自己所崇拜的雷东,他只能画出眼睛看到的东西,那种明明看着却又看不清的东西,他从没画出来过。
「……那我去去就来」
第九轮『放学后委员活动』。
『委员』负责的地点各不相同,不在一起。启身为其中一人,活动前会议一结束,他马上一脸疲倦地离开了『打不开的房间』。
他反倒比其他『委员』更有模范风范,既冷静又积极。
『工作』有些停滞而苦恼,认真却得不到回报。
他表现出这样一位『委员』的形象,今天依然不让任何人察觉到他内里血红血红的空洞,走向屋顶。
「…………」
有一个少女,
正默默注视着他的情况。
7
启再次站在了屋顶上。
他带着两册写生簿。一册是原来那册写生簿,画好的全被撕了下来,里面几乎已经空了;一册是用来习作的写生簿,撕下来的那些被夹了进去,变得鼓鼓。启夹着那样的两册写生簿,站到照亮入口的灯光之中,没有像平时那样放下帆布包,只是一声不吭地面对『红衣男孩』。
飘忽……
黑暗中,雾一样的红色人影依旧飘忽不定地蠢动着。
那东西依然站在那里,释放着令人胆战心惊的阴森气场。『那东西』的姿态和形状每一刻都在扭曲,不论如何都无法捕捉到它的身形,无法把它画下来。它沉浸在凝重空虚的黑暗中,以那无垠的黑暗为背景,就像从出了故障而闪烁不断的屏幕影像中走出来的小孩子。启面对那样的人影,站在光线之中一动不动,铅笔画笔都不拿出来,一时间就只是杵在原地一动不动。
「…………」
不论怎样观察,不论观察多少遍。
它一直是一个样子,一点没变,同时每一瞬间都不相同,时刻都不一样。
启将这些以文字描述写在『日志』上。
『距上次变化』无。
他只能这么写。但启其实一直都很清楚,那肯定错了。
「……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他嘀咕出来。
红色人影犹如昏暗的烛火,不变地晃动着。
人影当然不会回答。启非常清楚。这只是去证实一样。启向前迈出一步。满是沙尘的混凝土地面发出喳哩的声音。
仅仅只是一步。
但这一步,是启面迄今为止面对『红衣男孩』从未迈出过的一步,是从入口灯光照亮的半圆形空间,迈向外面的一步。
那边显然很危险,很可怕,所以他迄今为止从来没这么做过。因为闯进那种不知底细的东西所在的地盘实在太危险,以致他迟迟未下决心。
但他决定好了,现在就要踏入那里。
他要离开光明,实实在在地走进『红衣男孩』所在的黑暗。
他要站在同一个地方,要自己踏入进去。身在此处的『红衣男孩』一次也不曾进到亮光之中。如此想来,这么做明显是自投罗网,但他除此之外别无他法。因为他觉得,要是不这么做——就看不到。
「…………」
启伸出双手,用大拇指和食指比成一个长方形的框,将『红衣男孩』纳入框中。
夹在腋下的写生簿掉到地上,承受不住落地的冲击与自身的厚度散开来,里面夹的大量描绘『红衣男孩』的习作乱七八糟散落出来,在吹拂屋顶的风中飞舞。
启看也不看那些被吹飞的习作,继续上前。
他逐渐靠近,靠近『红衣男孩』,为了确确实实地捕捉到它的身影。
喳哩
喳哩
脚下的声音与自己异常响亮的呼吸声混在一起。
随着朝纳入四方框中的『红衣男孩』靠近,启也一步一步靠近黑暗之壁,那庞大的漆黑气息化作冰冷的重压,压迫他的内心和身体。
「………………!」
呼……呼……自己模糊的呼吸声闯进脑子里,听着烦躁不已。
身体、肺,都在害怕。但就算这样,他依然保持将红色影子纳入方框之中,继续前进。
方框,纳入了红色影子的,头部。
对着不断激烈扭曲着、抖动着的『红衣男孩』的头部,调整构图。
「……我早就发觉到了」
然后,启顶着紧张的呼吸,低沉、小声地说道。
「我————还没看过你的“脸”」
没有看到。还不够。一切都不够。要把它画出来,还需要它的形状、深度、轮廓、质感、阴影,这一切都不够。
看不到,不充分,画不出来。
启一直苦恼不已,但在地狱般的煎熬之中终于找到了尽头。
他发现了要把这个『红衣男孩』描绘出来,最最欠缺的事物是什么。
那就是“脸”。
他注意到了。为了描绘这个“人物”所最最欠缺的————最最必须看清楚的,就是脸。
「……喂」
启,朝人影问过去。
呼吸被强烈的紧张感箍得紧紧,但还是非问不可。他已经走投无路。
他被眼前的存在逼到走投无路,同时也被迫奋起反抗。
他走投无路。在危机、恐惧之下走投无路。然后被迫奋起反抗,凭着身为画手的意志与执着向蛮不讲理发起抵抗。
启的一切,倾尽于此。
他被所有一切逼迫着,呼吸已经像是喘息,意识随时消失都不足为奇,但他就算这样还是问了过去
「你是,什么东西?」
他问了。
然后。
「不————不对。你是“谁”?」
他一边问,一边走近。
靠近。一步……然后又一步。
喳哩、喳哩
启继续靠近,但纳入方框之中的红人影,大小和构图并没有随着脚步前进而变化。
他依然飘忽不定地扭曲着,涣散着,就像海市蜃楼,怎样靠近都不能缩短距离。
启向他逼近,张大双眼,连眨眼都忘记了,极度害怕着把他看丢。启感觉一不留神的瞬间他就会消失,在这种感觉的驱策之下目不转睛,逼近黑暗之中他。
能够听到的,只有自己的声音。
只有自己呼吸声,以及脚步声。
喳哩、喳哩
启就像拉满的弓,绷紧全身的神经和感觉,紧紧盯着光线已经照不到的黑暗之中,对方框中的红色人影穷追不舍。眼前完全被黑暗所包裹,已经连位置都无法分辨。同时,黑暗的恐怖开始从外侧渐渐入侵灵魂,削磨他的意志。
猛然间,浑身上下冒出冰冷的汗水。
肺和心脏被勒紧,呼吸越来越浅,脉动越来越剧烈。
比着框的手颤抖起来,意志和腿都快要萎靡。他被困在不管怎样往前走都前进不了,如同噩梦般的感觉之中,焦虑与恐惧在心头膨胀。
他承受着这一切————
「……!」
喳哩
迈出了脚步,继续前进。
他很清楚,不前进就要丧失理智。
要逼近红色人影,抓住他,捕捉到他的身影,看清他的脸。
所以要前进,启已经只剩前进一个选择。启在黑暗中继续前进,穷追不舍,眼睛只顾紧盯着方框之中,别的什么都看不到,驱策着马上快要僵直的腿只管向前,向前,专心致志继续向前。
喳哩
喳哩
睁大的双眼,粗乱的呼吸。
紧盯的人影,只管向前的脚。
喳哩……
喳哩……
喳哩……
脚步声。黑暗。
风,焦躁,急切。
被怎样都缩短不了距离的海市蜃楼拉扯着,脚步渐渐变大,变快,而此时对黑暗恐惧之心仍在继续膨胀,终于快要溃决,从内心满溢而出——————
「……!!」
他准备开始奔跑。
他已经那么做了。
刚奔出第一步,地面没了。
「!?」
踩穿了。不对,是从一开始就不存在。
启一直只盯着手指比出的框,以及框中的『红衣男孩』,此时才发觉自己已经把脚踩出了屋顶边缘。
落了下去。脚,从屋顶上,落向下方。
这一刻
「————不行!」
女孩的声音。然后是坠落,冲击。
天旋地转。就在脚踩出屋顶之外的那一瞬间,启背着的帆布包被奋力拉住,脚踩空的同时倒向后方,屁股着地重重摔在地上。
「呜哇!?」
先是剧烈撞击所带来的疼痛,摔倒的感觉,同时脚被撒向半空。启腰部重重砸在混凝土地面上,感到疼痛之后,紧接着发觉到,自己的下半身竟从校舍屋顶边缘伸了出去,吊在虚无的半空中。
「…………………………!?」
启霎时面无血色。
他什么都还没弄明白,总之拼命两手乱挥,全力抓住手摸到的防护网。他手开始发抖,好不容易弄明白自己的情况。
启,人在防护网的破洞。
他不知不觉间,正要钻过第一天看到的那个破洞往外跳————快要掉下去的千钧一发之际,身上的帆布包被扯住,这才勉强捡回一条命,结果人挂在了屋顶边上。
不寒而栗
全身寒毛倒竖,紧接着,大量的汗水喷涌出来。
心脏扑通扑通地响,大脑、全身以及灵魂需求着氧气,全力喘息起来。
他一边喘气般急促呼吸,一边抬起头,结果对上了眼。出现在那里的,是扔掉了扫帚,用贴满创可贴的双手抓住他的帆布包艰难把他拖回来的,跟他挂着同样拼命的表情的,菊的脸。
「…………!!」
「幸好……!!」
菊神色迫切,张大眼睛俯视着启,但和启目光对上之后马上松了口气,缓缓原地瘫坐下去。二人一样浑身冷汗。启拼命向还在颤抖,无法完全自如的身体里注入力量,爬一样把自己拖到楼顶上安全的位置。
「谢、谢谢你,得救了……!」
启还没有完全反应过来,总之先对菊说道
「但是,为什么……」
「绪方同学不放心二森同学,让我盯一下」
菊答道。她的声音在颤抖。
「然后就发现你样子不对劲……幸好赶上了……」
刚才真是千钧一发。菊现在瘫软着,动弹不得的样子。启也僵在了爬的姿势无法动弹。二人一时间在粗糙的混凝土地面上吹着楼顶的风,继续喘着粗气。
「……可恶」
不久稍稍平静下来的时候,启咒骂着站了起来。
然后他抿着嘴,板着脸,向依然瘫软的菊伸出手,抓住她还在颤抖的手拉她站起来,接着向防护网的破洞,以及洞口外虚无的半空看去。
「到头来还是没看到,就只是被他给骗了」
然后启不甘心地说道。防护网的那边没有人影。那么自己刚才还盯着的又是什么呢。本来应该这一路一直逼近的『红衣男孩』,现在却站在屋顶黑暗的正中心不断扭曲着,像跟原来一样。
「还是不行吗……」
启看着『红衣男孩』,咬牙切齿。
「看不到。看不到就……画不出来」
「……那个」
结果,在启身旁畏畏缩缩一起看着『红衣男孩』的菊听到启的这声嘀咕,向启看去。
「之前一起用『狐之窗』看到过……所以试试说不定能看到」
菊这样说道。
「什么?」
启不假思索反问过去。
「那个,上次二森同学通过一起摆出的『狐之窗』看到了,所以……『狐之窗』能看破那些东西……虽然不是一定能看破……但可以试试吧」
菊一边吞吞吐吐地解释,一边拿起启的双手,转向能看到『红衣男孩』的方向。
然后
「作窗试试……」
「这样?」
启用手指比出一个框。
菊把自己满是创可贴的手扣在框上。
然后,启就像之前多次尝试过的那样,透过框向『红衣男孩』看去,结果————
在那里的,是启。
从头到鞋子全身沾满血的启自己站在那里,笑着。
一下子全都明白了。
启完全理解这个『红衣男孩』到底是什么东西了。
「…………………………!!」
启僵住不动。
他解开了『狐之窗』。
菊看到那个非同寻常的模样,神色变得不安。启豪不避讳她的目光,眼睛继续直直盯着『红衣男孩』,从口袋里抽出调色刀————
扎进自己手心。
噫——喉咙里发出屏息声。
接着,尖叫声响彻屋顶的黑暗。
…………………………
………………
†
「喔?原来是『二重身〈ドッペルゲンガー〉』啊」
『太郎同学』用难以区分是讥讽还是钦佩的口吻说道
「看到另一个自己就会死的『二重身』。『红衣男孩』也是看到就会死,结果确实一样呢。既然这样,把那个『红衣男孩』当做是『二重身』也没有任何毛病。原来如此啊」
『太郎同学』这样讲着,同时看着启的『日志簿』,同时还有写生本中那幅上次看时还未完成的『放学后』的屋顶。
过去未完成的画作中央,现在画上了『红衣男孩』。
上面是仿佛走在血雨之中,从头到脚被血染得鲜红的,二森启自己的身影。
话中的启,手里拿着调色刀。
然后,他将两手握着的调色刀举至胸前,然后在难以言喻飘忽不定的感情作用下,脸上露出异样笑容,把刀尖刺进自己脖子。
「…………」
启听着评论,现在人站在『打不开的房间』里。
他左手绑着医用胶布,手心贴着纱布。启用调色刀扎破了自己的手,而这个样子是用惺以防万一带进来的用品对伤口进行紧急处理的结果。
当时,启使用了自己左手流出的血。
那不是自残行为。至少在启的认识中,那是为了获取绘画材料,完成这幅画不可或缺的材料。他把自己的血用在了『太郎同学』正在看的那幅画上,用作颜料画出了站在中央的启从扎进自己喉咙的调色刀上流出的血。
启完全明白过来。
得知那个『红衣男孩』的脸就是自己,也就是察觉到企图杀死自己的东西就是自己,在那一瞬间他就明白过来了。
正是那样。确实启心底里无时无刻不在想着自己去死。
虽然迄今为止想法都不鲜明,但他早有意识。他一直觉得,只要自己不在了,母亲应该能活得更好。
母亲离婚也是因自己而起。
都怪自己——这个想法一直在潜意识的底层暗暗燃烧。
没生就好了——这也是那位父亲对启说够好几次的话。
『没生你就好了』——正因如此,启否定它,一直把它压在心底,但它确确实实变成了诅咒,一直从潜意识中腐蚀启内心的根。
那个『红衣男孩』,就是启选择死亡的形象。
所以,死亡的影子在启潜意识中考虑死亡的地方显现了身影。
显现在寻死的地方。显现在考虑去死的空隙中。
还有——显现在在母亲所在的地方。
看到就会死的『红衣男孩』出现在那种地方属于理所当然。
他理解了。理解,并且画了出来。
当他画作完成的瞬间,站在屋顶上的『红衣男孩』消失了。
但是,启依然留在『放学后』。『红衣男孩』的气息也并没有从屋顶上彻底消失。
大概还是有些不够吧。
还差一点。但他有种感觉,那个“还差一点”必定无法填补。
不,要说『必定』或许有些过了,但那个“还差一点”肯定一辈子都会死死缠着自己。启觉得,自己要花上漫长的时间才能将它填补起来。
然后,当启遇到什么事情的时候,『红衣男孩』还会再次出现。
然后他一定会引诱自己。
去往那个地方。
去往防护网破了洞的,屋顶上。
「…………」
无关乎启复杂的内心活动,得到了本届『放学后委员活动』开始后的第一份捷报,『打不开的房间』充满安心与羡慕相交融的气氛。
「根据相关书籍的描述,在台湾那边好像穿红衣服的死灵特别危险」
『太郎同学』也出乎意料的心情不错,一边在空中转着笔,一边向启讲出他渊博的知识。「有种鬼怪叫做『缢鬼』,让人相继自杀的死灵。那玩意极度危险,被人们深深恐惧,有说法那玩意也是“红色”。没准『红衣男孩』可能也起源于此呢」
他说着,在簿子上做了许多记录后,以一丝不苟的动作合上了启的写生本,连记录簿一起交给了近处的惺。
惺接过写生本和簿子,向启露出一个微笑。
然后,惺没有接到任何指示却心领神会一般,将簿子和写生本分门别类放进柜子一角。
「没想到这么快就能让『无名不思议』沉寂啊……」
『太郎同学』感慨地说道。
「这个情况前所未见,应该堪称一次壮举。我之前就隐约有这种感觉,但还是没想到你有如此水准的绘画造诣,而且还能将它作为无与伦比的优势发挥出来。真是令人羡慕啊」
羡慕。大家都羡慕地看着启。
这是希望,也是羡慕。在这异常的『委员工作』中好好干出成果,带来了希望。干出这个成果的启,有希望最先提前解脱,这让大家投来羡慕。尽管并不十分明朗,但自从『委员工作』开始后,现在是最为光明,最为积极的气氛。
在这样的气氛中,惺插了句嘴。
「也不全是好事啊,真是千钧一发呀,启」
他伤脑筋地叮嘱道。
「你为了画『无名不思议』,转眼功夫就不顾一切一头扎进去,结果以飞快的速度遭到了侵蚀啊。我很担心你,也在盯着你,但那速度已经快到符合常识的担心根本反应不过来的地步了。要不是堂岛同学注意到,你现在就已经没命了」
「…………」
大家看着启,露出几分尴尬的神情,但『太郎同学』把手交扣在脑袋后面,往椅背上深深一靠说
「结果好不就得了」
「老师……」
惺露出为难的脸色。
「结果好就万事大吉啦」
『太郎同学』又说了一遍,转头看向启。
「喂,你知道吗?像你我这样有能力的家伙,就容易被命运戏弄」
启时隔已久地看到了『太郎同学』的脸。
「千万小心,别把自己弄成我这幅德行」
『太郎同学』在腿上拍了下。
启头一次看到『太郎同学』笑起来的样子。
†
这一天,『放学后委员活动』迎来了一缕曙光。
它在所有人心中点燃希望,知道这个『放学后』不是让人束手无策的地狱。
大家都知道了活路的存在。
于是,就在这一天。
见上真绚,死了。
第三话
『红斗篷』
出没于学校厕所。
不知什么地方传来「你想要红斗篷吗?」的问话,
只听得见声音,但看不到人影。
你如果回答「要」,就会从背后被刀捅死。
说是,背上淌着鲜血,
看起来就像披着红斗篷。
1
看到黑板上写的那串文字之。
见上真绚以为那是偶尔会遇到的找茬行为,未曾怀疑。
『放学后委员 见上真绚』
总之就是挖苦自己因为有工作就可以免除班级事务,放了学就能走。所以真绚叹了口气,然后也就只是这样而已。真绚早就习惯了这种事,她一直就活在那样的世界里。
真绚是个容貌出众的少女。
小学六年级身高就超过了一米六,打扮时髦,皮肤雪白。一头乌黑靓丽的直发,长长的睫毛,形状优美的薄嘴唇,还有小巧的脸蛋和端整的五官。
她还没上小学之前就不时以儿童模特『真绚』的身份参加工作,被刊登在杂志与商品目录之上,偶尔还会出现在电视荧幕中中的一角,深受朋友们的赞赏和羡慕。跟她交际的朋友都是特别喜欢娱乐和时尚,性格开朗的孩子。在那种女生上层团体之中,真绚与其说站在团体中心,更像是身处团体的象征或者偶像的位置上,每天都对周围的人们笑脸相迎,散播存在感。
「啥啊那是?」
那些朋友看到黑板上的记录,关心真绚,为真绚愤愤不平。
「又是那个吧?好久没碰到了」
「找茬?谁写的?」
「这个嘛……」
面对大家这样的反应,真绚为难地一笑。
「大家算了吧,也别找谁写的了」
「可是……」
「瞧,我早就习惯这种事了,再说找到也没什么好处」
「是吗?」
面对真绚息事宁人的态度,大家勉强收起矛头。
其中一个人说
「我先去把它擦了」
然后朝黑板小跑过去。
「谢谢你,小春」
「一点小事,没关系啦」
突然而来的小小麻烦就把团体弄得一惊一乍。
团体里的大家虽然是朋友,但同时也想着通过和真绚做朋友来抬高自己的身份,因此总是捧着真绚,抬高真绚。
我是那个『真绚』的朋友——被以此为自豪大家的大家抬着,真绚总是露出灿烂的笑容,不时把刊登了自己的新杂志带到班上,为大家追捧的偶像提供些许风光事迹。
人就看外表。
只要外表好,就能快乐幸福地活下去。
虽然也有人说存在别的生存方式,但真绚没有尝试过,所以并不清楚。一个人在别人眼中只能看外表,所以外表不就是一个人的一切吗?
至少,真绚现在用的是那样的方式生存。
不过这样一来————自然就会出现喜欢她的孩子,和有意疏远她的孩子。
道理就是如此,亘古不变。
所以,黑板上写着自己名字的那个板书同样不算什么。
真绚很久以前就时不时地遇到那种事,所以对她来说习以为常。就算情况有些反常,但也只可能是有人搞恶作剧,除此之外丝毫想不出别的可能。
†
噶————————
咚————————
「………………!?」
当天夜里,十二时十二分十二秒。
深夜的房间里突然响起那个刺耳的激烈铃声。真绚吓得跳起来,直接紧紧抱住剧痛的脑袋——随后抬起脸的时候,目睹到了异样的情景。房门不知什么时候打开了,而门那边连接着学校的走廊。
「咦……什么……!?」
夹杂着杂音的校内广播响彻房间和走廊。
『————杂————呲……呲呲…………
……通知委员』
『请……放学后委员……到、校……集合』
「啊……!?」
真绚什么都无法理解,茫然地听着广播。面对这个就像在做怪梦的诡异状况,她在茫然中站起来,提心吊胆地朝门走去,确认门那头的情况。
「…………」
她首先感觉到的,是散发着学校气味的冰冷空气。
干燥的空气夹杂着尘埃与建筑材料散发的气味,涌入用了香薰的温暖空气。
真绚向房门靠近,向门外窥探。
自己房间所连接的地方,的确是学校的走廊。只不过那里是深夜的学校,灯光前所未见的昏暗,所有窗户都黑洞洞的。
「咦……」
她把身子也探了进去,看到的还是学校的走廊。
不是自己家的走廊,也不是幻影,学校的走廊就在门外,没有消失。
面对过分离奇的情景,真绚在半梦半醒之中,想也没想就踏了进去。
紧接着。
她发觉自己被孤零零地留在了学校的走廊上,也没有回去的路,一个人正呆呆地站着。
「诶……」
过来时进的那扇门,消失了。
然后,接触肌肤的衣服触感不一样了。身上刚才还穿着柔软暖和又可爱的品牌睡衣,不经意间就被换成了从未见过的像是制服的服装。她面对这个情况非常不知所措,四下张望,结果背后不远有灯光突然闯进视野。
那是,女厕所的入口。
连绵的昏暗走廊之中,只有那孤零零一道光。不懂为什么唯独女厕所的灯光那么亮,那亮得奇怪的光从厕所入口刺眼地洒在走廊上。
「………………」
缺乏光明的世界中,只有那一处灯火通明。
可是,那光不仅不能让人感到安心,反倒空虚不自然,散发着阴森的感觉。
仿佛就像民间传说中,迷路进到夜晚的深山之中,遇见独一户人家的灯光。
又或者是夜路上遇到的,叫卖荞麦面的摊贩的灯光。一看就知道,那光显然是非人之物引诱牺牲者的灯光。可是,周围的环境也一如民间传说里常常描述的那样,放眼望去只有昏暗的走廊和黑洞洞的窗户,除了那里,不存在任何感觉靠得住的东西。
和男厕所并排的两个入口。
唯独那边的女厕所,亮着光。
「………………」
真绚呆呆杵在原地,但试着等了许久,梦还是没有醒。
等得越久,寒气、现实感,以及扭曲现实的杂音就侵蚀得越厉害。
过了一段时间,真绚无奈之下迈出脚步。她靠近眼前那女厕所的灯光,心不在焉地走出让她感到不安的昏暗,踏入洒在走廊上的灯光里。
然后————真绚向内窥探,结果停在了那里,一动不动了。
「…………什么啊这是」
她不禁轻声呢喃。
里面是被照得透亮的,已见惯的学校厕所,隔间以开着门的状态平淡无奇地在里面排列着。但是,她在正中间的一个隔间里,看到有怪异的东西。
红。
有某种很大的红色东西,挂在厕所的隔间里。
是布。是装饰体育馆讲台上的那种,学校旗帜大小的,纯红的布。那东西显然放错了地方,但现在理所当然一般在隔间里从天花坝上吊着。
天花板上安装着一个原本不可能存在的大钩子,一条绳子从钩子上垂下来,把布吊着。布四个角被一条绳子单边系着,以耷拉着的状态挂在隔间里。
只是这样。
仅仅只是这样。
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确确实实只是这样。
尽管它很是诡异,令人毛骨悚然,但有些超现实,仅此而已。
「…………」
真绚像中邪了一样呆呆杵在原地,看着那东西。
她就那样一直看着。但是,真绚突然听到有人叫喊,大吃一惊转过头去。
「……难道是,见上同学?」
「!」
是个少年的声音。
只见身后的走廊那头,正好在上楼梯的拐角处,不知什么时候站着一个男生,正看着真绚所在的方向。
真绚记得他的长相。他是个成熟英俊的男生,在女生之中很受欢迎,在男生之中也特别出众。真绚那些超喜欢娱乐的朋友也经常谈到他,评价他完全不输给那些艺人,于是记住了他的名字。
她说出了那个面子。
「…………绪方同学」
绪方惺。他快步向真绚所在的地方靠近。
真绚吃了一惊。尽管有着男女与细部的差别,但他身上的制服显然跟自己现在穿着的是一样的。而且不知道为什么,这里明明是教学楼里面,他却一只手里提着铲子。真绚尽管对他的样子感到可疑,但下意识还是准备和平时一样笑脸相迎。
但是
「果然是见上同学」
惺略样子显得有些急迫,停在真绚面前后马上看向真绚刚刚窥探的厕所,飞快地问了过来
「见上同学,你来之后,一开始来这里?」
「是啊……」
真绚回答了他。虽然是回答了,但她对于眼下这个情况提出这个问题感到很没教养,另一方面她又在怀疑自己是在做梦,结果平时用于社交的微笑露到一半又收了回去。
没必要对没教养的人特意摆出笑容。如果这里是梦,那就更没必要了。
结果,几乎从来不在人前态度冷漠的真绚,板着脸对惺问道
「喂,这是不是梦?」
这次换惺回答她这个不愉快的提问。
「很遗憾,这是现实」
「……」
真绚不满地抿着嘴。惺目光在真绚和厕所之间往返,观察了一番后轻轻呼出一口气,接着说道
「不过,幸好你好像还没有遇到可怕的事情」
「……可怕的事情?」
真绚皱起眉头。
「什么意思?」
「嗯,之后会好好解释」
惺点头示意。
「但是说来话就长了,你先等等。待在这里或许会有危险,先换个地方吧」
然后惺这样说道,率先迈出脚步。真绚当然不可能接受那样的回答。
「厕所里的那个,是什么?」
真绚在身后又向惺问道。
惺没有回头,没有止步,继续快步往前走。
「……」
「喂」
真绚跟在后面,继续质问。
她得到的,只有一个短短的回答。
「无名不思议」
2
真绚被带到的地方,是传说中的『打不开的房间』。
她头一次见识到开着的『打不开的房间』里面。惺把她请了进去。
「你在这里等等,我还要找到其他人带过来」
留下这句话,惺就匆匆忙忙离开了房间。
这段时间,真绚被留在『打不开的房间』。不过,房间里并不只有她一个人,从一开始就有一个白发少年。但是那个少年背对真绚,头也不回,不做自我介绍,什么话也不说,所以真绚也没有主动说一句话,一声不吭只盯着他的后脑。
真绚在从事模特工作的拍摄现场比普通人见识过更多样的发色,但她也不曾见过如此长度的完美白发,更别说还是在跟自己年龄相仿的小孩子身上了。如果说见过同样的东西,那么只可能是在电视剧或者电影里出场的老婆婆身上见过。
————也罢,这根本无所谓。
真绚这样心想,默默站在原地。
这段时间里,惺回来了好几趟,把其他的孩子一个个带来留在这里。真绚跟那些像是吓坏了的孩子们也是一句话也没交流,最后,当房间里的小孩子合计达到七个人的时候。
「……哎,真受不了。这下全都到齐了吧?」
白发少年说出了第一句话。
这就是见上真绚的,『放学后委员活动』的开端。
†
真绚的『工作』,就是观察那个吊在厕所里的红布。
那个红布是『无名不思议』。
名为『红斗篷』。
……太傻了。
真绚的感想,尽在这句话里。
这异常的现象也是,得到的解释也是,被强加的工作也是,还有之后遇见的人也是————进一步说,还有醒来时手里拿着『指南』和『日志』,以致于自己无法否认的现实也是,全都蠢透了。
自己被被卷入荒唐的情况。这就是真绚的认识。
自己负责的那什么『无名不思议』单纯就是一块布,这荒唐的情况也是让真绚缺乏危机感的最大理由。但就算抛开这点不谈,真绚本来也很冷静。准确说,应该是冰冷。
她虽然无奈地承认了这就是现实,但她并没有完全相信绪方惺和那什么『太郎同学』的解释,也不打算听从他们。
那个『太郎同学』不论外表、身世还是言谈都很可疑,被他像手下一样随意使唤的绪方惺也纯粹靠不住。真绚和她的朋友们不同,对惺并没有对异性的那种兴趣。干模特工作的话,看那些光脸长得好看的人就像逛超市。
『放学后』没多可怕。
只是可疑,还有烦人而已。
可是,真绚又不知道逃离这里的方法。
她不认同这个异常的现实,但秉持着小孩子的变通性也不去否认,是冷静怀疑的态度。但从结果来说,这反倒让真绚比其他所有人更快适应了『放学后』。
她不哭,不怕,也不闹。
要是被认为脑子有问题也挺麻烦的,所以她也不对其他人吐露自己的想法。
但就算这样,她也不打算老老实实执行那什么『委员工作』。
这绝不是对待『放学后委员活动』的理想态度。但讽刺的是,尽管谁都没对真绚讲过,纯粹以面对『放学后』的人的态度来说,真绚基本能得满分。
因此——
「那么从今天起,要正式开始『委员工作』了」
同样是星期五,再次被铃声召集过去。
第二轮『放学后委员活动』在惺的这句话之下开始,除了『放学后』的学校的气氛实在令人不舒服之外,非常平稳地迎来了结束。
惺好像在不动声色地监视着所有人的动向,真绚很烦他的目光很,所以姑且去了女厕所,去面对了那块红布。可是也就只是这样而已,之后什么也没发生,时间平平淡淡地过去。没多久,真绚发现手机可以正常使用,之后真就开始一边上网一边打发时间,就这么迎来了结束的四时四十四分四十四秒。
结束了那样的『放学后』之后,忙碌地度过周末,星期一又去上学。
「那、那个……见上同学」
早晨,在刚刚踏进校门,还没遇到任何人,就一个人的时候,真绚在教学楼大门附近突然被一个女生的声音叫住。
「……那个,记得你是————濑户同学」
向她搭话的人是濑户伊露玛。
「啊……你记住我了啊。我好开心……」
被真绚喊出了名字,伊露玛害羞地低下头。看样子,伊露玛应该是一直在这里等着真绚到校。真绚平静地露出微笑。
「怎么了?」
「那个,我想和你谈谈,『放学后』的事情」
「……」
真绚已经猜到是这么回事。
她和伊露玛在白天的学校里一次都没有说过话,所以除此之外没有任何话题。但实话说,真绚觉得就算是关于『放学后』的事情,还是完全没什么可说的。
真绚尽管这样想,但还是对伊露玛表示关心。
小小年纪便已经出社会的真绚,表面上的社交之道早已在她意识中根深蒂固。
「你没事吧?」
「嗯,还好……也、不能算好吧……」
伊露玛低着头答道。
真绚看着她的样子,好奇地问道
「你负责的东西,那么可怕吗?」
「嗯,很可怕啊」
伊露玛点点头。
「是吗。是怎样的东西?」
「呃,那个,可怕是可怕……但因为可怕……我没去看。这段时间『委员工作』的时候,我太害怕,从没去过自己负责的地方」
「这样啊……」
原来如此。真绚在心里点点头。伊露玛的表现在那些成员中特别胆小,真绚好奇她的情况,便问了过去,得到的是能够接受的回答,也就满意了。
「……谢谢你替我担心」
伊露玛无从得知真绚内心那样的想法,以自己得到了真诚的关心,便向真绚道谢。
「见上同学又漂亮,又温柔呢」
然后一无所知地还夸奖了真绚。
「而且,还很强大」
「强大?」
真绚不理解伊露玛后面为什么这么说,唯独这次完全发自内心地感到纳闷,歪着脑袋。
「我不记得自己做过什么让人觉得坚强的事情啊……你是在指什么事?」
「那个,在前阵子的『放学后』,就见上同学一个人顶撞了『太郎同学』」
伊露玛为手舞足蹈,拼命地表达自己的感受。
「我看到你跟他争论,死磕到底,觉得那种事我绝对办不到……所以,心里畅快了些……」
「哦,那件事啊……」
上次『太郎同学』允许提问的时候,真绚问他「你一直都坐在那里吗?」,结果轻微地吵了起来。那次确实不能说完全不是故意挑刺,但更多的只是纯粹地忠于好奇心,试着问一问而已。真绚也并不是专门要跟他死磕才那么问的。
「这件事,稍稍让我鼓起了勇气……」
伊露玛这样说道,用无比真挚的目光看向真绚。
「这么说可能有些奇怪,但我还是想对你说声谢谢。我今天就想说这个」
「这样啊,谢谢你。不过我并没做什么值得道谢的事情啊」
真绚说道。事实也是如此。但是,真绚这样的回答反而让伊露玛目光对她的尊敬更加强烈。
「『放学后』里的见上同学虽然有点可怕,但是非常坚强,非常可靠。不过,平时的时候总是面带笑容,非常温柔,人又漂亮,我很崇拜」
伊露玛眼睛闪闪发光地说道。
「我也想变得像见上同学你这样」
「原来是这样啊……谢谢」
面对低自己一年级的女生对自己真诚的崇拜与好意,真绚回以感谢以及格外温柔的微笑。
但是——
微笑的真绚,内心空空荡荡。
没有开心,没有欣慰,没有任何感觉,然而并没有反而感到憎恨或是疏远。
真真正正毫无感觉。
真绚早已完全习惯别人对自己的评价。她从很小的时候就过度暴露在从不遗余力的赞赏到人格否定的轻蔑,犹如坐过山一样的毁誉褒贬之中,能够对它们产生感触的心早已磨灭殆尽,不复存在了。
人很漂亮,但好打交道。
当自己长得漂亮就嚣张。
人又好看,心地又善良,平易近人。
人长得是好看,但很可怕,不知道心里在想什么。
周围的人对真绚做出各种评价。
诚实的好孩子。
瞧不起身边的人。
没想到还挺认真。
讨好老师,心机很深。
诸如此类,五花八门。
但是。
这所有的一切,全都错了。
这是因为,真绚身上————从来不存在自己。
真绚就是一具人偶。
她首先是父母的人偶,其次是工作中遇到的大人们的人偶,然后还是朋友们的人偶,再然后是不时会见面的人们的人偶。
自己是个只会按照周围所期望的去说话,去行动,脸上笑眯眯,除此之外什么都不做的人偶。真绚活到现在,从来没有出于自己想要怎样,想要让别人如何看待自己而诉诸行为。
真绚平时的言谈举止、态度表现、时尚品味,给别人看的一切全都按照妈妈制作的说明书以及社交需求。
从很小的时候妈妈就一直告诉她这一切都是为了工作,对她实施严厉的教育。工作的时候自当不论,和妈妈在一起的时候时时刻刻也是,也就是说她日常生活的几乎一切都必须照做。
因为,漂亮可爱的『真绚』时时刻刻都在被人看着。
所以,真绚必须展现出理想的外貌与举止。
当然,最常看她的人是『妈妈』。外人眼中的真绚,就是一味按照妈妈的意思制作出来的,理想中的女儿。
这样做。那样做。这就是道理。
真绚从开始记事之前,事无巨细都会被要求,只顾一门心思一直光扮演着妈妈理想中的女儿『真绚』。
真绚尽管很少挨吼挨打,但很小的时候常常连续几个小时被妈妈灌输对一切言行的要求,直到『听懂』。然后在那种时候,妈妈常常把压抑的烦躁情绪发泄到物件和爸爸身上。
真绚自己的东西里,没有一件是从很小的时候一直保留到现在的。因为每当妈妈有什么不满意,她的东西就会被扔掉。家里没有一件东西从真绚很小的时候一直留到现在。因为妈妈把不满爆发出来的时候,会趁家里就她一个人的时候把东西统统砸坏。
有天晚上真绚没能达到妈妈的要求,妈妈说了句「晚安」就把真绚赶进卧室,之后就开始夫妻吵架。那次吵得太可怕了,动静响彻了整个家,主要是妈妈的怒吼声。真绚那天晚上一边听着吵架的声音,一边吓得用被子捂着脑袋,缩着不敢动弹。然而到了第二天早上,她看到爸爸和妈妈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正常谈笑的样子,实在不敢相信,甚至怀疑那是一场噩梦。
那样的种种事情让她很讨厌,很害怕。
但是自己做得好的时候,妈妈对自己又会温柔得就像蜜糖。
为了讨好那样的妈妈,幼年的真绚一直是默默顺从。
而结果开始懂事的时候,她发现自己没有一件自己想做的事,也没有一件喜欢的东西,成了那样一个小孩。
所有的言行,都以别人如何看待为标准。
也就是说,妈妈如何看待自己就是标准。
真绚是一台按照妈妈设定的程序运行的机器人,所以自己说的话、行为、微笑当中,都没任何自己的好恶或意图。所以当大家看着真绚,评论真绚是怎样的小孩,在想什么,想做什么,这些对内在和意图的猜测全都猜不对。
一切都是只是『看上去那个样子』的幻影。
所有人都只是自顾自地看着自己想看到的真绚而已。
包括以为她出乎意料的人好,关心亲密的朋友们;包括觉得她嚣张,不是很熟的班上同学;包括看着真绚,想象着她是怎样一个女孩的杂志读者——也包括眼前这个,正用崇拜的目光看着自己的伊露玛。所有人,全都是。
真绚是人偶。
徒有外表,不存在灵魂,空荡荡的人偶。
真绚是空有一副容姿的存在。
她的言谈举止,态度表现都不是内在的流露,已经被妈妈调整成外表的一部分,跟服饰和化妆是一回事。
妈妈只夸真绚的外表。
爸爸也只夸真绚的外表。
工作伙伴也只夸真绚的外表。
朋友,还有其他所有看着真绚的人,全都只夸真绚的外表。
真绚。
那个名字,是赋予这副外表的名字。
真绚根本不存在自我。
至少被喊那个名字的东西,毫无疑问从不曾包含过可称为自我的东西。一次都没有。
大家——妈妈,爸爸,朋友——
老师、同学、工作伙伴、看杂志上真绚的人们——
眼前一边跟自己聊着,一边向自己投来崇拜目光的伊露玛——
见上真绚。
喊的都是这副外表。
都在用那个名字,喊着这副外表。
「…………」
真绚以那空洞的微笑看着伊露玛。
这个微笑之上没有任何想要传达的意图。伊露玛此时此刻看着的正是她自己想看到的真绚,领会着自己想要的内在意思。
「用不着变得像我这样,濑户同学已经很可爱了啦」
真绚说道。
这是真心话。偏褐色的肌肤,闪亮的大眼睛,可爱的卫衣,洋溢着内在性格的言行。伊露玛不论外貌、时尚品味还是内在都如此具有个性,然而却说自己想变成真绚这样的空壳。
「但是,那个」
伊露玛被夸奖可爱,害羞得一边摆弄手指,一边说道
「当然也有说外表,但是——我想让心也像你那样」
「心?」
真绚不解。
她心想,自己明明就没有那种东西。
「我想成为像见上同学你那样,遇到讨厌的事情也不逃避,可以好好顶回去,内心坚强,温柔,帅气的人」
但是,伊露玛这样说道。
真绚感谢伊露玛的夸奖,但她夸奖的其实是甜甜圈中间的洞。
「原来是这样啊」
真绚对伊露玛答道
「我应该不是你想的那样,不过你愿意就好」
所以她不说破,把话语、笑容,都模糊过去。
伊露玛对真绚抱着好感,会擅自把那些话当成善意。伊露玛脸微微红起来,然后再次开口
「所以……」
就在伊露玛正要说出什么的时候。
伊露玛的目光不经意投向真绚身后————随即,她眼睛大大张开,泛红的脸顿时血色全无。
然后
「噫……!」
喉咙里发出屏息的尖叫声。
伊露玛脸上写满了恐惧。真绚不由得大吃一惊,转头看去。
「咦……?」
那里什么都没有。
看过去也什么都看不到。
那里只有清晨的教学楼大门,以及一如既往人来人往的景色。
许许多多背双肩包的小孩子还有老师来来往往,就只是那样平淡无奇景色而已。
「什么?怎么了?」
真绚问过去。
但伊露玛脸上依旧是怕得绷得紧紧的表情,一点点向后退,退到能让真绚挡住对面的位置上。
然后
「为什么——」
嘟哝了一声。
她双眼大睁,就像很艰难地挤出来一样,就像压抑着叫喊一样,嘟哝了一声。
「为什么——『紫镜子』在这里……!?」
「!?」
面色苍白。
真绚听到这么说,再次看向自己身后,但在那里依然只看到平淡无奇的人群,怎么找也找不到让伊露玛脸色大变的东西。
3
伊露玛早上在学校里看到了应该是『无名不思议』的东西。
之后又问出小岛留希昨天也在家里看到了什么。
根据交谈,二森启也有相同遭遇。
然后,陪伴并仔细询问伊露玛惺向大家解释,『情况就是这么回事』。大家的日常生活会被逐渐侵蚀。这正是『放学后委员』的命运,是负责『无名不思议』的真正含义,然后正因如此必须做好『委员工作』。
「!」
然后当天,真绚在回到家,走进妈妈所在的客厅的那一刻,她惊讶得愣在了原地。她看到客厅正中间,吊着一块大大的红布。
「那、那是……」
「真绚,怎么了?」
妈妈以一身完美的白色基调打扮坐在客厅里的大沙发上,在电话里谈着公事。她看到真绚的样子便捂住了手机的麦克风,问了过来。真绚下意识条件反射地回答「没什么」,刚才明明还清清楚楚就在那里的红布,此时却消失得无影无踪。
是幻觉。
心脏在惊吓的余波中扑通扑通地响。
真绚立刻掩饰,对表情诧异等待回答的妈妈说
「就是……突然想起有件事」
「是吗,那就算了」
妈妈这样说着,又继续打电话。
真绚用眼角看着刚才那个地方,离开客厅。
然后——
——原来如此,是这么回事。
真绚回到自己的房间,让内心镇定了下来。
她脱下配色为成熟的棕色,款式小巧的定制双肩包放在柜子上之后,想起早上伊露玛的样子。然后,有些事不关己地这样心想。
………………
†
之后迎来第三轮『放学后委员活动』。
这天的气氛显然跟前两次不一样。
被召集到『打不开的房间』中的大伙之间,原本弥漫着面对这异常又蛮不讲理的情况所产生的害怕、不满与哀怨。但如今,那些情绪已然掩盖不住,彻底流露在外,化作凝重的紧张情绪,统治整个房间。
今天大家身上,是疲惫与悲壮感。
不知底细的怪物从这个『放学后』的学校入侵到日常生活中。面对这种最糟糕的情况,大家开始感到走投无路,这种情绪从每个人身上散发出来,填满房间。
情况最严重的人是二森启。
他所负责的『红衣男孩』好像是看到就会死的都市传说。
在那层含义上,真绚负责的『红斗篷』也是带有死亡危险的都市传说。但是,至少在真绚自己看来,『太郎同学』的命名方式不得不说非常随便。
那就只是一块红布。
仔细观察根本不是什么斗篷。
那是凭听到的外观描述所做出的武断想象。所以真绚内心认为,启也大可不必对『太郎同学』命名当真。
张冠李戴。她那么认为,也愿意那么相信。
话虽如此,她也并没有讲出这些观点来激励启。因为自己没义务那么做,也没好处。
她跟启之间甚至没有好好说过话。如果他像伊露玛那样找自己说话,给他一点点建议当然也无妨。
「想必大家都已经明白认真对待『委员工作』的意义所在了吧」
『太郎同学』面对大家的困境,说道
「所以,上次没去『工作』的人,以及没提交『日志』的人,今天要好好提交」
「…………」
伊露玛一直逃避着自己负责的『工作』,当然也没有写『日志』。她现在一副快哭出来的表情低着头。
真绚一样没去干活,但表现得不以为然。
她觉得至少讲的这些都跟自己无关。因为她并不害怕『红斗篷』,而且自从那次在家中客厅看到过一次之后,就再也没有在日常生活中见到过『红斗篷』。
「啊,见上同学稍微等下」
然后,在准备分头前往各自负责地点而解散,正要离开『打不开的房间』的时候,真绚被惺叫住了。
「方便占用一下时间吗?」
「……」
真绚答应了他,但没有露出一丝笑容。
对真绚来说,笑容和亲切都是『工作』的一部分。那些是为了让模特工作顺畅进行而扮演模特『真绚』,继而扮演妈妈理想中形象的『工作』。既然这个『放学后』……至少『太郎同学』跟真绚的现实并无联系,也就没必要送上福利。
最开始她当这是场梦,扔掉了亲切的假面具。
她现在知道不是梦了,但从结论上来说还是保持着这个状态。
反正事已至此,真绚索性把这个『放学后』的现实和自己的现实区分对待。即便之后在『放学后』中表现得冷冷冰冰,其他人也把那当成是真绚面对蛮不讲理表示愤怒的毅然态度。这点她已经在跟伊露玛对话之中了解到了。
她当然并不是完全没有不满和愤怒,所以身处这种状况下还让她表现出亲切态度的话,她实在咽不下这口气,现在用不着摆出好脸色,毫无疑问正好求之不得。
所以,真绚面对惺时同样冰冰冷冷面无表情。
「……什么事?」
「有点小事,不知道能不能拜托你」
大多数人被真绚这样冰冷对待,通常都会格外害怕。但是,惺并没有表现出在意,若无其事地讲正事。
「能不能帮忙把这个贴在你负责的地方?」
惺说着,递过来一张笔记本上撕下来的纸。纸上用马克笔写着字。
『有』
是目前在『放学后』的学校里已经见过多次的那个警示单。由『委员』张贴在已确定存在『无名不思议』的地点,用于警示。
「见上同学来之前,并没有关于那个女厕的目击情报」
惺说道。
「因为是新出现的『无名不思议』,所以还没贴警示单。我知道你并不服这个『工作』,但可以的话,还是想请你帮这个小忙」
「……」
真绚一声不吭,粗鲁地接过和小号胶带一起递过来的警示单。
「谢谢,帮大忙了」
惺对真绚这种态度表现得毫不在意,笑着道了谢。
真绚不做任何回应,转身就要走。
这时,惺又连忙拉住了她。
「啊,再等一下,还可以拜托你一件事可以吗?」
真绚转过身来。见真绚止步,惺松了口气,然后以早已习惯似的友好态度说道
「见上同学,你看上去好像比其他人更加从容不迫,实际上是怎样?」
「…………」
真绚向惺投去差异的表情。
「啊,不想回答我没关系,如果你真的有余力的话,我想请你帮忙稍微留意一下其他的人」
惺应该知道说的话很没礼貌,一副不求真绚答复,只把该说的事情说出来的态度。他直直地看着真绚,继续往下说
「这纯粹是我的请求,你可以听过就算了。我就是希望你可以的话就照顾一下跟你一样新来的女生」
「……」
「因为,濑户同学总像是非常痛苦的样子。当然这不是说见上同学你就不痛苦,或许你也只是在默默承受,但每个『放学后委员』是否撑得下去完全不能一概而论,跟负责的『无名不思议』的危险性、相性、本人内心强度等种种因素相关,所以情况允许的话,有余力的人最好是能照顾一下没有余力的人。这都是为了让大家一起平安度过『委员活动』」
真绚一声不吭地看着惺。惺没有被真绚的气场吓到,眼神中透着坚强的意志,嘴上露出微笑,正面注视着真绚。
「行不行呢」
「…………」
就这样僵持了许久。
真绚叹了口气,移开目光,答道
「……好吧,就帮一下」
「谢谢!」
惺开心地笑逐颜开。真绚心想,反正就算自己不想帮,伊露玛也已经主动找上门来了,到时候肯定就是多安慰几句,既然如此权当给惺卖个人情也不错。真绚本来是怀着几分心机答应下来的,结果惺竟然真诚地为此开心起来,这反倒真绚内心五味杂陈。
「太好了。我就知道见上同学是能好好对话的」
惺笑着说道。
「这话什么意思?」
真绚皱起眉头问过去,惺略显落寞地答道
「濑户同学多半是怕我吧,然后小岛同学也有点,我们到目前都没能对等交谈」
真绚不禁说道
「原来你有自知之明?」
「当然。被卷入如此异常的情况,我却表现得那么积极配合,难免被大家怀疑」
惺承认了。
「但我这么做结果上来说要更加安全快捷。先定好规则并要求配合的话,就算大家会抵触,但真到紧要关头的时候能够更快反应。等大家真的遇到糟糕的情况导致无法挽回的话,再让大家齐心协力很可能就太晚了」
真绚皱着眉头,不解地问道
「这是去年的教训?」
「是啊。还包括我前面『委员』的经验」
惺点点头。
「实话说,我也并不是完全不在意被人讨厌,一直被人讨厌也挺疼头的,不过我们需要一定程度被人恨的角色。当然,让老师来当那个角色最轻松,不过别看老师那个样子,其实内心很敏感呢。所以只能厚脸皮的我来当了」
「喂,别胡说八道」
一直静静坐在房间深处的『太郎同学』表示抗议,惺「哈哈」开心地笑起来。
「……关系真好,让人羡慕」
真绚酸了一句,转过身去,这回准备真的离开。
「看起来像吗?谢谢」
「喂,把话收回去」
真绚听着身后二人嬉闹的声音,怀着扫兴的心情迈出脚步。
这时,背后传来惺的声音。
「啊,对了,要提醒一件事。我虽然拜你关心别人,但最应该关注的还是自己!」
这句提醒话里有话。
「千万注意不要跟她负责的『无名不思议』有什么瓜葛!」
「知道了知道了」
这回真绚头也不回随口应付,摆了摆手中的『警示单』,这次真的离开了『打不开的房间』。
「………………」
一离开房间,被排除在『打不开的房间』之外的刺耳杂音与昏暗氛围再次将真绚吞没进去。
『放学后』的走廊上充斥着淡淡的不快与紧张感。暴露在这样的空气之中,一旦停下脚步,不安便会透过皮肤透进内心。
独自前行的真绚只把腰杆挺直,加快脚步,驱散袭来的不安。
那股不安越是强烈,对安全的『打不开的房间』就越发恋恋不舍。她将涌上心头的那股依恋也抛弃在意识之外。
「……搞什么啊」
真绚一边走,一边回想刚才和惺他们之间的对话。
那是与无法信任的人之间的对话。正因如此,真绚只能变本加厉地回以讥讽、顶撞与难听的话。
因为,现在的真绚受到了那样的期望。
真绚本来就对他们抱有不信任与反感,但更重要的是,立场最近接的伊露玛和留希对真绚存有那样的需求,让她无法否认那些行为。
但是——
……为什么。
为什么呢。真绚其实没那么讨厌那番对话。
真绚自己也说不出为什么,总之那段对话给自己一股莫名的清爽。
耐人寻味。讽刺、顶撞、难听的话,这些行为都不希望出现在平时的『真绚』身上,换成平时她总是条件反射地去避免,哪怕只是产生那样的念头都会使她产生轻度的自恶与自省缭绕不散。
那样的行动,脱离了几乎已经深入她骨髓的规范之外。
然而,讲出那些话的时候,竟让自己感到出奇的轻松。
那是迄今为止从未有过的感觉。自己莫非其实是那种,会用讽刺来排解压力的,性格糟糕的人吗?
不知道。
可能是吧。
但是,这时注意到了一件事。
真绚自从来到『放学后』之后,一次也没有假笑。
而这非常轻松。
身处这个异常事态当中,虽说也有被异常所打乱的原因成分,总之真绚头一次体会到了不需要扮演『真绚』的自己。
现在的真绚,不是『真绚』。
但是,她只了解扮演『真绚』时的自己。
真绚就是那副外表,时时刻刻被人看着,时时刻刻被人的目光跟着。真绚通过感受着那视线来认识自己的模样。
但是,『放学后』从现实世界隔绝开来,除了『委员』之外确确实实没有其他人。在这个『放学后』,真绚得以从人的目光中解放。这里不存在让真绚有意充当真绚的根源。
总之就是——
这里没有妈妈的目光。
绝对触及不到这里。
既然如此,现在身在此处的,又是什么?
现在所感受到的感觉,缘何而来?
真绚是具空壳。
空壳正在这里往前走。
本该如此。
所以真绚什么都搞不明白,不明不白地沿着走廊继续走。
†
这一天,『红斗篷』发生了变化。
真绚一去看便发现,红布跟上次一样吊在厕所隔间里,但是样子略有不同。布给人感觉莫名沉重,还散发出迄今没有过的臭味。
真绚感到可疑,靠近仔细观察,发现布湿哒哒的。
红色的水滴从沉沉垂着的湿布末端滴落,滴答、滴答地落在正下方的便器里。
水滴落在便器里的积水中。
水滴每次落下,就像墨汁落在水里,鲜红色的颜色像雾一样扩散开来。
那个臭味来源于从它上面冒出水汽,扩散在整个厕所。
那是真绚知道的臭味。
散发铁味的腥臭味。
血的腥臭。
真绚在发现的那一刻吃了一惊。
但是,也就仅仅只是吃了一惊。
光这样根本没什么。湿漉漉的红布跟之前没有任何差别,也并没有任何其他情况,就只是单纯地吊着而已。
………………
4
『日期』
『负责人姓名』 见上真绚
『所在地点』 三楼女厕所
『无名不思议名称』 红斗篷
『危险度』
『外观情况』
『其他情况』
『距上次变化』
『备注/其他』
真绚没有报告『红斗篷』发生变化的情况。
她本来就根本不记『日志』。
然后,她还有一件事没有报告。
红布开始缠上她了。和朋友聊天的时候,和妈妈说话的时候,时不时红布的边缘会出现在她的眼角,悠悠摆动。
………………
†
第四轮『放学后委员活动』。
启以作画的形式来完成『工作』。尽管还只画了背景,但水平相当惊人。
班上的同学们在美术手工课上见过启画的画,他的画非比寻常。真绚从未和启交流过,也丝毫没有关注过启,这天她终于真正认识到了启这个人。
「哇」
「好强……」
伊露玛和留希都禁不住发出赞叹。
就连不讥讽两句就不会说话的『太郎同学』也罕见地极力称赞。
但是启一副没听进大家赞赏的样子,像是在为还没画出关键的『红衣男孩』而感到不甘。
他这个人估计是艺术家气质。
真绚只在几年前见过一次那种类型的摄影人员跟别的工作人员还是艺人起冲突的情况。
因此,她忽然想到一个主意。
「……我说,既然可以用画的,为什么不拍照呢?」
虽然提了出来,但被否决了。
「别、别在意……?」
伊露玛安慰真绚,但真绚其实没往心里去,只不过是没有笑被擅自当成了生气而已。
「……那个,见上同学……?」
然后,这一天活动前的会议结束了。
真绚离开房间正在去女厕所,半途被伊露玛叫住。
真绚转头一看,只见披着晴天娃娃罩衫的伊露玛和小岛留希一起站在那里。
「怎么了?」
真绚询问。她脑海中浮现出上次惺的请求,让她关心这两个人。
伊露玛先是吞吞吐吐,接着抬起脸,问真绚
「呃……那个,见上同学总是上三楼去……该不会是……在做『放学后委员』……?」
听到这话,真绚顿时明白了。
伊露玛感到不安了。不论真绚在没在做『委员工作』,伊露玛都会孤零零一个人。这种情况让她不安,没有同伴的陪伴让她感到害怕。
「去还是去的,不过什么都没做」
真绚答道。她没必要说谎。
「要是被人发现,抱怨我偷懒也挺麻烦的,而且也没有其他去处。所以我只是过去那里,然后打发时间而已」
「原、原来是这样……」
伊露玛毫不掩饰地松了口气。
真绚反过来问她
「那边是小岛同学……?你们关系很好吗?」
她看向留希。
对上目光的留希开始害羞,把手里的『日志簿』楼在胸前,目光垂了下去。
「怎么说呢……因为就我们两个五年级,所以提出相互帮助」
伊露玛说道。
「原来是这样啊。有相互帮助吗?但小岛同学好像在提交『日志』啊」
「我也讨厌他这点,但他说怕不干活会挨骂」
真绚指出来后,伊露玛不满地作出解释。
「一个男生那么胆小,而且还打扮成那样」
面对伊露玛的措辞,留希感到愧疚,还有些伤心,但没有回嘴,整个人缩了起来。留希的外表的确近乎就是个若不经风性格内敛的女孩子形象,另外真绚根据自己的知识看得出来,留希在学校里的着装以及挑选的小物件也都是面向女孩子的品牌。
话虽如此,但论胆小的话,伊露玛没有资格批评别人,她这点跟留希相比有过之而无不及,指责留希完全就像自己在骂自己。
这属于同类相恶,照着镜子就会生气。
但是,目前这些不重要。真绚个人对伊露玛刚才那番话有些听不过去,不禁开口
「拿外表说三道四是不是不太合适?」
「啊……对、对不起」
「外表看起来如何,有时不是本人能左右的」
她教训伊露玛。伊露玛失落地垂下头。
「明白就好,所以你也别太消沉了。谁都有不小心说错话的时候」
「嗯……」
「正因为现在情况特殊,所以才要相互帮助。我也会帮你们的」
真绚说道,微微一笑。她作出微笑的样子。
「嘿」
然后,她拿起伊露玛卫衣画着晴天娃娃脸的兜帽,奋力往闷闷不乐的伊露玛头上一套。
「哇……」
「呵呵,好可爱的帽子。真少见,是我见过独一无二的」
「这件衣服……不是店里卖的。是妈妈做的……」
「原来是这样吗?真厉害」
伊露玛一边整理被随便戴上的兜帽和乱掉的留海,一边说道。真绚对她予以真诚的称赞。
这天,真绚就这样和伊露玛还有留希聊天,一边让他们打起精神一边任时间过去,最终都没去看『红斗篷』。
……这样就算稍微『关心』他们了吧。
真绚一边和他们说话,脑海中一边浮现出『打不开的房间』里惺那张澄澈的面孔,这么心想。
这一天。
真绚终于还是在『放学后』变成了『真绚』。
†
第五轮『放学后委员活动』。
这天的『红斗篷』与上次没有变化。
只不过,明明过去了一个星期布还没干,依旧湿漉漉的。
红色的液珠依然从它上面滴着,滴答滴答落在便器里。
………………
†
「……!!」
客厅里再次吊着红布。
尽管事发突然,让真绚吃了一惊,但仅此而已。令她为难的也就只有让妈妈对她感到古怪,除此之外都没什么。
「我回来了」
「欢迎回家,真绚。有工作的事要谈谈,现在方便吗?」
「没问题。什么事?」
真绚以平静的表情与妈妈交流。她已经有一定程度的心理准备,而且早已习惯隐藏惊讶不形于色。看到启的表情日渐严肃,已经被逼得走投无路的样子,真绚觉得自己负责这个『红斗篷』大概算是抽到了上签。
「……」
妈妈以平时那打扮得无懈可击的形象从沙发上起身,以各种角度仔仔细细观察还站在客厅入口的真绚。
然后
「很好,今天也很可爱。切莫怠慢」
打量了一番之后,妈妈点点头这样说道
「不过皮肤的状态有些不对劲啊,你有好好睡觉吗?」
「可能是有些时候睡不着」
「这可不行。吃药也没关系,总之要好好睡觉。这是时隔一个多月的工作,一定要把状态先调整好」
「嗯,我懂」
真绚老实地点点头。
每当工作定下来,妈妈就会这样检查真绚的外表。
因为有一段时间没有接到工作了,总觉得妈妈的检查比以往要投入,感觉到类似于对工作的执着。
妈妈同时还兼任真绚的经纪人,给真绚争取工作的人也是妈妈。妈妈每天就坐在这个客厅的沙发上打电话,又是推销又是建立关系又是收集信息,热情地干着事业。
但是,从工作存在好长一段空挡就能看出来,真绚很难说正活跃在一线。因此,妈妈总是很心急。真绚其实怎样都无所谓,没有任何想法。工作对真绚来说跟从记事之前开始就没停过的练习没有什么区别,热心于真绚的工作的人不是真绚本人,而是真绚的妈妈。
毕竟一脉相承,真绚的妈妈人也很美。
妈妈好像年轻时梦想过当模特或是明星,但家人并不赞成。她不顾家人的态度,上了大学之后还是执意投身演艺活动,但最后并不顺利。从真绚记事之前,妈妈就反复向真绚倾诉自己的遗憾。
热心的人,是妈妈。
妈妈竭尽所能为真绚争取到了大量机会和各种条件。这些是妈妈自己年轻时候渴望却没被给予,没能得到的。
经验心得,训练,父母的协助。
一切为了让真绚替自己实现梦想。
妈妈的梦想的确实现了。应该算是实现了吧,从大的层面上来说的话。当然,妈妈满足于此,为了更上一层楼,最重要的是为了不下滑,她非常拼命。
「……」
妈妈接过真绚的书包放在沙发上,向真绚为下一次工作作说明,当中不时还对各种细节予以提醒。
真绚一边听着妈妈说,一边目不转睛地看着妈妈。
看着妈妈,还有——
看着就在妈妈身旁,绵软无力地吊着的,红布。
这次跟之前不一样,那湿漉漉的红布没有消失,但妈妈却看也不去看它,而且碰到好多次也没有察觉到的样子。
啪嗒、啪嗒……红色的液滴落在桌子上,形成红色的水洼扩散开来。但是,妈妈看也不看。
「情况就是这样……能好好完成吗?」
「嗯」
妈妈以严肃的表情耐心讲解工作中的注意事项,她的右半张脸已经被天花板上垂下来的红布埋在里面。
如此一来,真绚便明白红布是幻觉。
她觉得那景象有些滑稽,但不形于色,以严肃认真的表情,就像个老老实实的点头娃娃一样回复妈妈。
………………
「可以提个问题吗?那个垂着的红布是什么东西?」
第六轮『放学后委员活动』。
真绚在其他人离开之后不动声色地一个人留了下来,向『太郎同学』问道。
「我哪儿知道。你又没提交『日志』,我不知道任何具体细节」
『太郎同学』把头转过来一半,侧眼看着真绚,不满地答道。
「就算交『日志』,到最后还是完全搞不明白都是正常情况,我又凭什么知道」
「是吗」
真绚也只是试着问问,现在话也说完了,便准备离开『打不开的房间』。启离开之后,惺一直不放心地看着启离去的背影,惺听到刚才的对话,露出发愁的表情转过身来,以调解的态度对『太郎同学』说道
「老师,见上同学难得向我们提问……」
「不知道就是不知道」
『太郎同学』哼了一声又把身子和目光转了回去,只露出满是白发的后脑。惺不介意他明确的拒绝态度,又叮嘱了一声
「不要这么说。就算只是联想到的也行,就没有什么头绪吗?」
「……那种东西知道了也派不上用场,没意义」
『太郎同学』断然拒绝。
「当然有意义啊,比方说满足好奇心」
「是啊,你肯定是!」
听到惺的反驳,『太郎同学』一副厌烦的一样,粗声粗气地说道。
「但是老师,『无名不思议』除了能作为满足求知欲的契机,还真就没有任何价值吧」
「这我承认!但你没把我辛苦的价值算进去吧!」
尽管『太郎同学』发出抗议,但抗议被惺厚厚的脸皮挡住,没有达到效果。『太郎同学』轻轻沉吟了一会儿,但见惺依旧直勾勾地盯着自己,最后勉为其难地叹了口气。
「……联想到的,就是『吊物系〈さがりものの怪〉』了呢」
然后这样说道。
「吊物系?那是什么?」
「不过,『只是某种东西吊着』这种怪物或是妖怪,在很早很早以前就已经存在了,而且不知为何全国流行」
『太郎同学』回答惺的提问。这个时候,惺用手势示意让真绚留下来,于是真绚也停下脚步姑且听听说法。
「什么啊那是」
「我想想。在山里或者走夜路的时候,遇到树上吊着马的头、马的脚、火、药罐、袋子之类的」
『太郎同学』进行解说。他轻轻抬头看向上方,用自来水笔在那一带的半空中勾勒,表现出树上吊着东西的形态、
惺一副完全想不通的样子,说
「呃……药罐?」
「是啊。药罐,还有袋子,那种东西从树上吊着。真的就这」
『太郎同学』直白地答道。惺还是百思不得其解,但亲眼见过『红斗篷』的真绚完全接受了他的解说。
惺问
「那东西,有什么意义吗?」
「意义什么的我哪儿知道,可能根本没有意义。总之就是那样的东西」
提问完全没被当回事。
「总之存在着那样的妖怪。马的叫『吊怪』,茶罐的叫『吊罐』,袋子的叫『吊茶袋』。虽然有的除了吓人没有其他危害,但也有看到就会生病,最糟糕会死的要命玩意」
「原来如此……」
惺姑且点点头。
「记得见上同学的『红斗篷』也只是吊着的吧」
惺说着,看向真绚。
「是吧?」
「……算是吧」
被这样问到,真绚怀着有些复杂的心情承认。
「说这些并不是想让你提心吊胆,但毕竟有可能是让人生病的东西,所以千万不要大意」
「……」
心中想到的事情被精确地指了出来,真绚脸色沉了几分。
这个时候,『太郎同学』故意恶心真绚。
「跟『红斗篷』最最近的就是『吊茶袋』,是让人生病的玩意呢」
「老师……」
惺叹了口气。
真绚说
「总之我知道,给怪物起名的那些人没什么品位。『吊茶袋』『红斗篷』,都是只看外观起的外号,根本属于小学低年级的水准」
这话讲得几乎指名道姓。被骂的『太郎同学』像是表达「这有什么问题吗」一样,说
「浅显易懂不好吗」
「什么『红斗篷』,根本就不是斗篷」
「……」
「那就是一块红布,跟怪谈『红斗篷』完全不一样。我觉得就跟一年级男生瞎起难听外号没什么两样」
「不,那是……」
但结果没有反驳过去。尽管事实上成了死磕『太郎同学』,但真绚这基本上是头一次这样说别人。
对真绚来说,跟人起冲突是禁忌。
她不想和妈妈发生冲突,也不想跟其他人起冲突。虽然即便她不想,冲突依然会自己发生。
然而,她并不清楚自己心中出于何种动机,竟想把话说到那种地步。
真绚看着哑口无言的『太郎同学』和愉快的惺,站在那儿疑惑不已。
「……」
「以外表来起外号,确实是小孩子做的事呢」
惺笑着对『太郎同学』说道
「老师,你被人说了呢」
「你好烦啊」
『太郎同学』哼了一声,开始闹情绪。惺看着他那样子,又笑了一次,然后重新面对真绚。
「话又说回来,见上同学真是又聪明又冷静,让我大吃一惊。直到在『放学后』和你好好谈话之前,完全没有给过我那种印象」
然后他夸奖了真绚。
聪明?真的吗?头一次被人这么说。想来,因为妈妈总是教导「注意不要表现得嚣张」,平时很多事情都只在脑子里想,没想过一五一十讲出来,而且从来都没想到会被夸奖聪明。
这样的夸奖很新鲜,但同样仅仅只是停留在真绚的表面。
聪明,冷静,印象——到头来,惺说的话肯定也跟其他人没什么太大区别。包括聪明,包括冷静,这些迄今为止没有表现过的东西,也同样全都只是表象。既然这样,根本不用在乎。
只要不对自己构成直接危害,只要妈妈不去在意,真绚根本不在乎别人如何看待自己。
到头来,夸奖也跟外号没什么太大区别。
然而既然这样,为什么要去反驳呢?
真绚想了许久,但还是想不明白。之后谈话结束,她离开『打不开的房间』,站在『红斗篷』跟前时,她意识到了。
啊,因为说的不是自己,所以才想去反驳。
对于针对自己的评价已经没有任何感觉了,然而却为什么故意想跟『太郎同学』死磕到底,又为什么一直对『太郎同学』心存反感呢?是因为无法接受『红斗篷』这个命名而感到膈应。
†
这一天,红布没有任何变化。
明明没有任何变化,但因为听了那番让人不安的话,总感觉它比之前看上去更加让人不舒服了。
5
早晨,在客厅。
看到的瞬间,强烈的恶寒侵袭而来,全身汗毛根根倒竖。
「………………!?」
发生变化了。
吊在客厅镇中央的红布变成了红袋子。
真绚从『放学后』一切正常地醒来后,将一切『放学后』的证据藏了起来,做好最基本的穿衣打理。然后,当她走进客厅的那一瞬间,便看到天花板上吊着红袋子。不过,那个袋子跟之前的红布不是不同的东西。本来布只有四个角被绑在一处,边缘无力地耷拉着,而现在所有边都绑在一起,形成袋状。
袋子,湿淋淋。
湿淋淋的红袋子瘪瘪地挂在这里,红色液滴从袋子末端滴出来,啪嗒啪嗒落在桌子上。
真绚张大双眼,倒吸一口凉气,但勉强忍住没喊出声。
她绝不能喊出声来。因为妈妈和爸爸都在客厅。
「真绚,早上好。睡得好吗?」
妈妈一大早便精神饱满地问候道。爸爸只朝真绚看了一眼。
二人待在正中央挂着巨大红袋子的客厅里,却好像完全没有发现异常,正常度过清晨时光。
妈妈在忙碌地打理自己以及为工作做准备。难得在家的父亲交替同时看着商务新闻和经济报刊。一个是将女儿打造成模特的经纪人,一个是年轻有为的企业社长,夫妻的清晨时光羡煞旁人。红袋子吊在这幕光鲜景色的正中央,红色的液滴啪嗒、啪嗒,落在爸爸正在看的报纸上。
「早、早上好……」
面对此情此景,真绚愣了片刻,但立刻又装作平静,回以问候。
妈妈突然目不转睛地注视真绚——是不是被妈妈察觉到了什么?真绚内心开始动摇,但妈妈在真绚目光的高度拍了两下手。
「喂,表情太灰暗了!阳光一些!」
她敦促道。
「你今天也很开爱,拿出自信!亲爱的,你也夸两句啊!」
「嗯,今天也非常可爱」
「真是的!太敷衍了吧!亲爱的是真的不懂啊!」
妈妈不满意爸爸的夸奖方式,抱怨起来。爸爸当妈妈不在,和真绚独处的时候会夸得更靠谱些,但和妈妈也一起的时候却像是抵触到了内心的执着,会故意夸得很敷衍。
「亲爱的你真是……啊,真绚,今天也麻烦你自己去弄早饭」
「嗯」
「注意别受伤」
「嗯」
妈妈还在向爸爸不停抱怨,捡着空又向真绚嘱咐。真绚就跟平时一样,走向与客厅相连的厨房。
妈妈不愿真绚受伤——更准确地说,是不愿模特的肌肤受到伤害,所以从未让真绚拿过菜刀之类尖锐的东西。她从袋子里取出妈妈特别喜欢的,不抹黄油也好吃的主食面包放进烤面包机,然后从洗碗机里取出大号杯子,从冰箱取出蔬菜汁,倒上一满杯。
真绚的早餐基本总是就这些。
她就那样站在厨房里,等待面包考好。
「亲爱的,你要更加认真地看着真绚」
「我知道啦」
厨房台面因为使用频率不高,保持着干净。隔着台面能看到客厅。客厅里,爸爸和妈妈正在交谈。
「毕竟是你搭配出来的,当然无懈可击」
「你真是的,动不动就爱用这种方式随随便便结束话题……」
双方都在桌上探着身子,妈妈把新闻报刊放到一边,爸爸一边伸手把报纸拿回来一边讲道。
就在他们脑袋旁边,那个袋子晃啊,晃啊。
滴落的红色液滴已经在桌上形成一摊血泊。他们把手撑在血泊里,把头紧紧贴向袋子,以手和脸都鲜血淋漓的模样进行着日常对话。
啪嗒、啪嗒
红色的水滴啊,滴啊。
从袋子上,从桌上,从二人手上,头发上,顺着脸滑下去从下巴上——红色的液滴啪嗒、啪嗒,滴个不停。
把那两个人,地板,桌子,还有沙发,逐渐染成鲜红。
然后,染红墙壁,染红整个客厅。血液被甩得四溅飞撒,妈妈和爸爸在血中叽叽咕咕继续说话。
他们对客厅里的东西,对客厅里状况毫无察觉。
对自己是怎样的状态也毫无察觉。
他们看不到。看不到袋子在那里,看不到袋子在滴血。
他们看不到。看不到吊着袋子的客厅,看不到客厅里已经到处是血,看不到对这一切浑然不觉还在交谈的自己。
「…………」
在血淋淋的房间里,浑身浴血的爸爸妈妈已经没有再看真绚,只顾自己交谈。真绚看到他们那副模样,感到自己稍一松懈表情便会抽搐,手也快要颤抖起来,静静地强忍下来。
一大早——『委员活动』刚结束的一大早就突然在无处可逃的状况下目睹这一幕,真绚不可能控制住内心的动摇。眼前的异常以及突然的变化,与昨夜得知的不祥信息交融在一起,超出真绚那虽然小但本来应该十分坚固的心脏的容量,快满溢而出。
面对由自己父母在眼前上演的,血腥怪异一幕。
看着到今天早上形态突然变化的,『红斗篷』的模样。
在真绚脑海中浮现出来的,是昨晚关于『吊物系』的解说。
那是不祥的怪异现象,据说看到就会生病。吊在客厅里的『红斗篷』明显近似那东西的形象。
它所招来的,将是疾病,甚至死亡。
它冒着血。象征着不洁、危害与死亡的,色彩浓重的红色血液,湿淋淋,黏糊糊地落在父母身上,糊满视野。
「……………………」
面对那像是噩梦又像是幻觉的情景,承受着源源不断往上涌的不祥预感,真绚控制在随时可能控住不住的状态,等下去。
她等待着。等待着面包烤好,等待着父母把话讲完,等待着结果,是这个幻觉先结束,还是自己的神智先耗尽。她按捺住自己动辄就要过呼吸的敏感反应,并专心保持着微笑,在仿佛世界的一切快要远去的感觉之中,静静地,老老实实,一动不动一直等下去。
…………………………
………………………………………………
†
『红袋子』——与招来疫病的怪异极为相似的那东西出现在家中,真绚担心着是不是真的会生病或者发生什么不幸,在惴惴不安中度过这个周末。但周六过去,周日过去,妈妈爸爸以及她自己都没有生病的迹象,更没有死。
星期一。即便到了工作日,『红袋子』仍继续留在家中的客厅里。就这样一周过去,到了周五,家里还是没有任何人得病,没有死,没有遭遇意外等不幸。
人是善于习惯的物种。
尽管不可能完全心态平静,但会习惯。既然担心的情况没有实际发生,就算那么放任袋子吊在客厅里,任凭袋子滴血,只要真绚当做没看到就完全不影响生活。
所以真绚选择了无视。无视吊在客厅里的『红袋子』。
无视妈妈爸爸面前吊着那样的东西却毫无意识一切如常的反应。
无视他们头上淋着血毫无察觉的模样。
真绚选择了无视。选择对只有自己看得见的东西视而不见。
在就像漏雨一样滴血的屋子里,看着妈妈浑身是血却还在笑的异样模样,真绚把因此而生的感情驱离自己的意识。她早已学会故作镇定。尽管免不了要减少呆在客厅里的时间,但她本来在家里多数时候就是待在自己房间,何况工作日要上学,待在家里的时间本来就不长,所以也不至于引起妈妈怀疑。
妈妈什么都没发现。
真绚只要掩饰情感,摆出笑容,妈妈就会被蒙骗过去,不会发觉。
妈妈不会发现真绚心里藏着事情,不会发现真绚内心怀着不安。像这样装作完全没事的样子,妈妈看到真绚戴上面具之后,反倒会从那厚厚的面具之上看到自己想看到的,根本不属于真绚想法,认为真绚对接下来工作干劲十足,认为真绚很喜欢这次的工作。
大家都会从单调的面具之上,自顾自地看到真绚的内在。
自顾自地看到,根本不存在的,真绚的内在。
包括朋友们,包括妈妈,大家全都是。
这对真绚来说是本就是理所当然。然而——这又为什么呢。真绚和『红袋子』共同生活了一段时间的现在,却开始对那本来理所当然的事情感到痛苦。
人就看外表。
这理所当然的事情,却让人莫名难受。
不光是妈妈,还有朋友说出的话。朋友,老师,然后还包括伊露玛说的话。大家把自己从真绚身上看到的“内在”告诉真绚,让真绚感到非常难受、痛苦。
好奇怪。
为什么。
明明从来没有过这种感受。
她心想。这该不会就是……
『红袋子』招来的病吧?
†
第七轮『放学后委员活动』。
变成袋子的『红斗篷』吊在厕所隔间里。
『红斗篷』看上去明明那么的不祥,明明在家中客厅里弄出如同地狱的场面,但当真绚在『放学后』昏暗的教学楼内,在孤零零亮着光的厕所里,面对在那隔间里静静吊着的那东西时,却说不出为什么,总之有种内心特别平静,就像是此前充满心脏的难受感觉都脱落下来的感觉,在孤独之中面对『红斗篷』,一直,一直,一直,心如止水地盯着它的模样。
6
第八轮『放学后委员活动』。
想来,这个『红斗篷』从来就没符合过那个名字。
从一开始就根本不是斗篷,就一块布,然后现在又成了袋子。不过它就因为特征有几分符合,样子去有几分相似,被人家光凭道听途说来的感觉起了那个名字。
就因为这理所当然。
只把它前后调转一下,就跟自己根本没有差别。
可是,
然而,
自己到底为什么这么如此膈应呢?
†
第九次。
这一天,启『无名不思议』的绘画完成了。
「原来是『二重身』啊。看到另一个自己就会死的『二重身』」
『太郎同学』表现得钦佩不已,他的感想回荡整个『打不开的房间』。
启的画本来一直迟迟没有完成。因此,尽管最开始看到没画完的那幅画时大家很吃惊,但后来渐渐丧失了兴趣。启的画现在完成了再一看,确确实实足以让所有快要失望的人震惊不已。
「…………!」
明明不是照片,但认识的人一眼就看得出上面的背景画的是学校的屋顶。
防护网画得细致入微,混凝土地面的质感也体现得淋漓尽致,连凹凹凸凸的纹理都否能分辨。
可是靠近仔细看会发现,那些事物并非像照片那样照搬一切描绘上去,而是通过安排省略与精细的层次变化表现出了那种感觉。它看上去像是照片,同时又明显是透过启的观点,在启的技术之下诞生出来的东西。那完完全全,就是启眼中世界的摹本。
这幅画太精湛了,风景中甚至载着阴暗的情愫。但最值得着墨一讲的,是仿佛要把那精细的风景吞噬殆尽一般,从构图的深处向跟前逼近而来的,幽深的黑暗。
那幽深黑暗在描绘在纸上虽是平面,当中却仿佛无底洞。没学过绘画的真绚等人也看得出当中的深厚功力,甚至想象不出来那是使用怎样的颜料,通过怎样的技法描绘出来的。
然后是——站在那种景色和黑暗前面的,鲜红色的少年的身影。
那个少年,『红衣男孩』用匕首刺进自己的喉咙,伤口流出的血把他的衣服还有肌肤染得鲜红。
那吸了血的布,那染血的肌肤,仿佛看着画面就能感受到它的触感,闻到它的气味。然后是使用那些所表现的,『红衣男孩』的慑人表情,以及脸上像是开着窟窿的空洞双眼,这些同样一眼就能认出那是二森启本人。
「原来如此啊」
「………………」
面对这幅无与伦比的画作,所有人无话可说。
那幅仅仅画在纸上的画,向每双看着它的眼睛,强烈地释放着慑人的压倒性气势、气息和存在感。
那正是,『无名不思议』的气息。
这幅画简直随颜料一起将不存在于这世上之物的气息摹写在了纸上。
画中明显注入了『信息』。
这都不能称作『记录』,还有什么能称作『记录』。
『太郎同学』也为此背书,说道
「没想到这么快就能让『无名不思议』沉寂啊……」
「………………」
看着那样的画,看着启,真绚深深体会到跟自己一样是小学生的启画出了这幅了不起的画,深深体会到他已独自捷足先登,摆脱了让在场所有人烦恼害怕的异常事态,摆脱了『无名不思议』。
成就这一壮举的启是特别人。
大家都用羡慕的目光看着他。
真绚也注视着他。
她看着启和画,张大双眼,紧紧抿着嘴的样子,看上去好像怀着嫉妒与羡慕,就跟其他孩子一样。可是,此时真绚心中的却不是那些。
她已经弄明白了。
真绚眼里注视着启和画,却又没在看他们。她看着的,是存在于那边的一个事实。
周围的对话变得遥远,她处于自己仿佛从时间中被分离出来的感觉之中。
突然,她被拖进真相的海底,到达了海底的深渊,深处那思考与感觉的极地。
「………………」
终于意识到了。
意识到那个『红斗篷』到底是什么了。
意识到为什么会对出现在家中客厅的『红斗篷』感到不愉快和焦躁,又为什么在『放学后』看着那东西却反而开始有种就像待在自己房间里的奇妙平静感了。
意识到,为什么对那东西的命名莫名反感了。
意识到,那股突然开始缠上自己的,不明不白的难受感觉到底是什么了。
意识到,自己一直当成天经地义接受的『人就看外表』的道理,为什么突然让自己感到痛苦了。
然后还意识到,这一切其实都联系在一起。
意识到,那个『红斗篷』——就是自己。
看到启将『红衣男孩』当做自己画出来的那幅画,在那一刻,所有的一切在真绚的脑子里联系了起来。
那东西,就是自己自身。
毫无内在的布,空荡荡的袋子。那就是自己。有谁看到镜子里的自己会害怕呢。
所以,真绚看到『红斗篷』从未感到过害怕是理所当然的。因为那就是自己。还有,在家中客厅里看到『红斗篷』时所感到的恐惧,并不是对『红斗篷』本身产生的恐惧。
那恐惧来自于明明和流着血的那东西在一起却没有一丝察觉,照常生活着的妈妈和爸爸的模样。
真绚所感到的恐惧,其实是对和流着看不见的血的那东西共处一室的爸爸妈妈明明距离都近到被那血从上淋下来却根本看不见还正常生活谈笑自若的模样所感到的厌恶与绝望。
那袋子,就是自己。
流着看不见的血,没有内在,空荡荡的袋子。
连家人都注意不到的,流血的袋子。
那也就是——不被察觉到的,流血的,自己。
我。
我……
终于意识到了。身为一个空荡荡的人偶原来很痛苦。
其实从来都是这样。
只是从来不肯自己去正视,只是从来没有察觉到罢了,其实自己心中的袋子一直在啪嗒啪嗒流着血。
因为从很小很小的时候开始就在妈妈身边了,所以没能察觉到。
因为一直照妈妈的意思去做,照妈妈的意思去表现,只跟妈妈中意的孩子交际,时时刻刻都离不开心中妈妈的视线范围,所以没能察觉到。
只有自己的外侧让人看到,其实很痛苦。
就只是通过不断抛弃自己的内在,不断抛弃原本源源不断涌现出来的内心的东西来去适应……这样的生活方式,其实非常痛苦。
真绚终于意识到了这件事。
因为来到了这个『放学后』,终于意识到了。
因为来到了妈妈目光绝对触及不着的这个地方,而且在那种地方和妈妈一定不认可过深来往的小孩子们交谈了。
离开了妈妈的自己。
能容忍,而且已经容忍自己那么做的地方。
本应不可能的事情成真了。所以她发觉到了,所以她看到了。
自己身体里,有个流血的袋子。
那个袋子就像被关在冷清狭窄的厕所隔间里孤零零吊着,里面没装任何东西,流着血。
那个袋子爸爸和妈妈都看不到,都认识不到它的存在。
那个袋子甚至自己都看不见,后来看见了还被当做不存在,可怜兮兮。
那个袋子,被人仅从外表起了个名字,叫作『红斗篷』。
不,那个袋子最开始甚至都没形成袋子的形状,根本不知道自己的里面什么都没装,是个无比可悲的,连袋子都算不上的一块布。
对呀。所以自己不论如何也无法接受那个命名。
因为自己在内心深处,在这一存在最深的底部,其实知道『红斗篷』真正是怎样的东西。
看上去是那样就表示其实不是。
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在真绚心中从不是理所当然的,理所当然的事情。
真绚一直生存的世界,是个仅仅只在乎看上去如何的世界。然而时至今日,她最终明白了。自己的里面,一直空荡荡的自己的里面,其实存在着一个与外表不同,拥有想法的自己。
「…………」
真绚直直地看着启。
她看着启,看着他画的画。启完成了那么厉害的一幅画,捷足先登得到了摆脱『委员工作』的机会,但他对此没有喜悦和自豪,反而像残兵败将似的紧紧握住自己的左手,沐浴在赞赏与忌妒之中却毫无感触。
启看到的是那样,所以画成了那样。
他摹写外貌,却将超出外貌的本质也摹写下来,以绝技绘制成画。启是拥有那种天赋和技术的人。
真绚已经听不进周围谈话的内容。她看着眼前展示的那幅画,只听得到从自己的里面不断涌现出来的思考以及独白的声音。
之后画被收了起来,话题也结束了。
当大家准备执行『委员工作』开始解散的时候,真绚站到启的跟前问他。
「二森同学,可以问你个问题吗?」
「…………」
启被问到,心不在焉地抬起头,看向真绚。
「如果让让你以我作模特,你能画吗?如果能画,我会把我画成什么样子?」
听到这唐突的提问,大家都禁不住看向真绚。在大家的目光中,神情疲惫的启看着真绚沉默了一段时间,最后竟以格外明确的目光和言语回答了真绚的提问。
「……普通的肖像画倒是能画,但要像那个一样去画的话,我画不出」
他这样答道。
「见上同学,你从表情到指尖的所有一切看起来都像是为了给人看而表现出来的。让我来表现的话,见上同学看上去就像全身罩着一层薄薄的膜——有地方没办法用跟那个同样的方式画出来。如果现在要画的话,我会用白色的什么东西来涂盖」
「是吗」
真绚点点头。
「谢谢你」
这番对话让现场的气氛变得有些困惑,但真绚毫不在意。她发自内心接受了启的回答,抛下感到莫名其妙的大家,唰地一下转过身去,独自离开了『打不开的房间』。
「见上同学……?」
真绚听到伊露玛在身后喊自己,但头也没回。
她甩开一切,离开房间进入走廊,在昏暗的走廊上快步前行。没有人能看到她脸上的表情,但她自己都很清楚,自己现在的表情一定绷得紧紧。
「……」
没错,绷得紧紧。
接受了。
完全接受了。
完全接受了启刚才的那番话。
『看上去就像全身罩着一层薄薄的膜』
启本该无从得知的那件事,被指了出来。
真绚活到现在为止,对自己无时无刻没有那个感觉。
从记事开始,她总是有种像是自己与世界之间隔着一层薄膜的感觉。
她时刻都能感觉到。自己的感觉,自己的意识,自己的行动,自己的一切都与这个世界之间隐约间隔一段距离,因此感到世界对自己也有些遥远。这种感觉,时时刻刻都在缠着真绚。
就连呼吸都有几分遥远。
那个感觉时刻存在着,天经地义。
本来以为是天经地义。
但是,当它被别人指了出来,被启指了出来之后,
被指出来是不对劲的事情之后,
那个感觉……顿时就——变得可怕了。
「…………!」
回过神来,真绚已经飞快地与『打不开的房间』拉开距离。
她突然害怕他人的目光,突然害怕被人看到的自己,想要逃离他人的目光。
她就像得了自己不能被人看到的病,或者就像被人发现了自己不是人,被这样一股异样的不安驱策着,在学校里无人的走廊上快步前进,逃离。
然后,她所前往的地方,她所冲向的地方,就是那个女厕所。她所负责的『红斗篷』吊着的那个地方,漏出灿灿灯光的厕所。
在真绚现在所知范围内,这里是全世界最最不会有目光的地方。因为,『放学后』没有普通人,而『委员』基本又会尽量避开,不跟不是自己负责的『无名不思议』产生瓜葛。
真绚逃进了最不可能有人来,也最不可能有人在的地方。
她想要这样,想要一个人待着。当只有自己一个人,然后……
她独自一个人,站在盥洗台前面。
在镜子前面垂着头,调整了一会儿因快步、不安以及紧张而紊乱的呼吸之后——真绚抬起脸,看向镜中的自己。
抗拒感。
瞬息之间,心被厌恶感一扎,浑身冒起鸡皮疙瘩,恶心得要吐出来,接着捂住了嘴。
「!?」
又硬又冰冷的镜子表面,映出自己的脸。看到自己这张以普世审美观而言应该很美丽的,雪白端正的脸——看到自己这张应该是每天花费时间打理肌肤,练习表情,提升了商品价值的脸,竟感觉根本不像是自己的脸,强烈的抗拒感侵袭而来。
那种感觉,就像脸上贴着不属于自己的人脸皮……就像惨白的,没有体温的,完全陌生的死人的脸皮,紧紧贴在自己脸上,恶心得让人鸡皮疙瘩直冒。
不要。
那不是自己。
看着自己,竟是这种感觉。
镜子里白白的,就像从尸体上倒模得到的死亡面具的脸,还有脸上装模作样的表情,说不出为什么,怎么都不像自己的脸。
白,是妈妈喜欢的颜色。
那个颜色,紧紧覆盖在脸上、手上还有脚上。
「不要……!!」
真绚两眼大张,恨不得用指甲去抓似的用力触摸自己的脸,触摸自己的肌肤。可是,这肌肤不是自己的东西。隔着一层薄薄的膜,再怎么用力去摸也摸不到,摸遍每寸肌肤都感觉不到实实在在的触感,感觉不到在摸着自己的脸。
不止是这样,甚至感觉不像真的是在用自己的手来摸脸。
手指上,手上,都有白色的薄膜。被那层膜隔着,自己什么都摸不到。白色薄膜从脑袋到脚尖,覆盖全身上下所有地方。然后,自己的感觉被它覆盖,被它封锁在下面。
隔着膜呼吸好沉重。觉得自己缺氧,喘不过气,快要窒息。
她喘息,她拼命吸气,但肺的内侧也被薄膜覆盖着,再怎么吸气,氧气也到不了肺的每个角落。
「………………!!」
全身都被覆盖着白色。
皮肤、内脏,甚至头脑里面都被覆盖着。包括身体、心、思考,乃至灵魂。
然后原本应该真实存在的,属于自己的颜色被这层白色抹掉,掩埋在下面。
看不见自己,感受不到自己,所有感官都捕捉达不到自己。
看上去的自己,摸上去的自己,全是白色。
自己的颜色,哪里都不存在。
已经不知道自己是什么颜色了,感觉要疯掉了。
镜子里自己的脸,还有自己所在的这个厕所里的景色,看上去的色彩都只有白色。脸、墙、天花板、门,什么都是白色,白色,白色,看到的一切全是白色,那白色从头到脚覆盖整个人,像是要化掉一样。
真绚喘着气,惊恐万状,精神濒临崩溃。
白。
白。
白。
一切都是白的。她恨不得放声尖叫。
但是,拼命寻找着色彩的她,看到了镜子里。
红。
唯一不同的色彩,在隔间里吊着。
当那东西进入视野的瞬间,小小的依托感在心田扩散开来。从红袋子中啪嗒啪嗒滴下来的东西化作依托感,在整面整面的白色不安之中点点渲染开来,看上去仿佛就像割开白色的皮肤,从中露出来的内脏。
不是白色的色彩。
从白色之中冲脱出来的色彩。
她忽然把手伸到眼前,看向自己的皮肤。
她看看自己,再看看那色彩,心想……要是把自己这白色的皮肤,把妈妈一直严格要求不能毁伤的白皮肤像那样割开来的话,下面是不是就存在着只属于自己的色彩呢?
「………………」
真绚……
凝视着镜子,在小包里摸索,先拿出手机放在盥洗台上。
接着,她取出一个小小的竹叶状金属。它是个启封器,真绚作为『委员』的武器把它带了进来。妈妈决不允许真绚受伤,而它勉强不违背妈妈的严格要求,可以说真绚唯一允许携带的,能算作是金属刀具的东西了。
真绚张大双眼,注视启封器的尖端。
它是用来启信件的刀,刃没开锋所以压在皮肤上也划不开。
但是,它的尖端相对锋利,用力压的话就能刺破皮肤。真绚直直地盯着那个尖端,不久换反手把启封器紧紧抓住,顶在自己手腕上,屏住呼吸,猛一用力往下压。
「呀!!」
痛楚扎进了手腕。
对于严格要求不能受伤的真绚来说,这是很久没有感受过的痛楚。
尖锐的金属扎到手腕薄薄的皮肤,扎到肉,扎到神经,传来火烧一样的痛楚。金属尖端刺破表皮,陷进肉里,扯断里面的神经和血管。
但是——这份痛楚,也刺破了包裹真绚的薄膜。
痛楚贯穿远去的现实感,刺激了这具肉体和肉体的感觉,让真绚自记事以来头一次真切感受到自己活着,感受到强烈的活着的感觉。
真绚头一次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变得属于自己。
她当然不喜欢疼痛,会感到害怕和难受,这正是这份强烈的痛楚让真绚终于感受到了『自己』。
然后,色彩一点点地从狠狠摁下去的启封器尖端渗出来。
点点的红色渗出摁出坑的肌肤,沿着表面肉眼看看不见的细微凹凸纹理薄薄扩散。
她真切地感受到了。
是存在的。在自己的里面也是存在的。
是自己的色彩。从自己的里面冒出来了,随着真实无比的痛楚从自己的里面涌出来了,这就是自己的色彩,只属于自己的色彩。
「………………!」
有生以来头一次看到,色彩是这么的强烈。
真绚从手腕中拔掉启封器,血液马上从坑状的小伤口流出来。凝视着小小的血珠,脑子,眼睛,被那渺小但却鲜亮的红色填满。她变得沉迷。这就是自己。这就是真切的感觉。色彩和感觉从虚假的白皮肤之下获得解放,直接接触到了世界。她甚至觉得,好想索性把这不属于自己的皮肤马上扔掉。
就在此时。
「想要对吧?」
突然,只有自己一个人的厕所里响起了不像男人也不像女人的声音。
瞬间,真绚一下子僵住了。难道有人?她心脏猛烈一跳,目光下意识滑向镜中的自己身后。
在那边,只有一排空荡荡的白隔间,和一个吊着的红袋子。
一个人也没有。目光扫遍镜中的每个角落,但到处只有白色的景色,看不到任何人在的迹象。
这里无处可藏。
背后空无一人。
然而,刚才听到了。
毫无疑问,就是从这里头传来的。
是谁!?
是什么!?
冷汗喷涌。
从脚尖到头顶,鸡皮疙瘩飞快地蔓延开来。
屏息之后,周围一片死寂。空气冷冷冰冰,绷得紧紧,真绚一个劲地凝视着镜子,目不转睛。
「…………………………………………!!」
凝视镜中自己身后,那并排的白色厕所隔间,还有那个红袋子。
鸦雀无声的寂静中,她目不转睛地凝视着它。
寂静,什么都听不到。
什么迹象都没有。
什么人都不在。
「……」
什么都没有。
绷紧的心和身体稍稍松懈。
瞬间。
「割下来吧」
声音传来。
「!!」
随着一阵恶寒,真绚一把抓起手机转过身去。
并排排列着的,白色隔间。
从敞开着的,毫无藏身余地的隔间里的,所有的天花板上……
倾泻而下
一条又一条,一条又一条,一条又一条……
不知多少只鲜红的手申下来……拿着刀……
「噫」
…………………………
………………………………………………
7
惨叫。
「…………………………!?」
是女性的叫声。那个声音传来的瞬间,整个『打不开的房间』就像冻住一样,里面的气氛骤然转变,大家露出惶恐不安的神情,不约而同面面相觑。
『放学后』的学校里除了他们『委员』自己之外没有任何人,除了广播喇叭里播放的杂音之外一片死寂。在如此令人提心吊胆的氛围中,本来就可怕的惨叫声更是转变成猛烈的剧毒,让听到的人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见上同学……!!」
所有人受惊害怕之时,惺神情紧绷地抬起头,喊出不在这里的人的名字。惨叫声从『打不开的房间』外面传来。然后现在,不在『打不开的房间』的就只有刚刚一个人离开的真绚。
唯一镇定的『太郎同学』狐疑地转过身来说道
「看来出事了」
这句话代表了所有人此时的感受。在不久之前那番交流之后,真绚一个人匆匆离开。她当时的神色不对,好像有什么让她很不开心,以致于房间里的氛围变得微妙。而此时,微妙的气氛一下子变得紧迫。
「怎、怎么了?」
伊露玛面色铁青,朝惨叫声传来的方向看去,说道。
「谁在叫?是见上同学吗?她、她没事吧?」
不安,担忧,声音发颤。她看上去很想立刻去确认情况,可是腿完全没有要动的样子,只是杵在原地。
「……我去看看」
惺立刻抓起立着的铲子,准备离开房间。伊露玛和留希看着惺的行动,目光中泛着不安、害怕以及几分期待。这时,埋着头的启抬起脸,敛去表情,紧随其后。
惺简短地警告启。
「启,可能有危险」
「我知道」
启这样回答后,惺不再阻拦。
「……对不起。实话说,帮大忙了」
「行了,走吧」
在即将离开之际,启转头看了看菊。自从在屋顶上被菊救下来之后,启便对菊心存感激,作为朋友也稍稍拉近了距离。
「堂岛同学,你照看下他们两个」
启指向伊露玛和留希,说道。
这是分工合作。但菊听到指示后,却直直地回望着启,答道
「不,我也去」
没有坚持拒绝的理由,于是启也点头同意了。
「好」
「等等,别抛下我!」
见状,伊露玛尖叫似的喊起来。剩下的两个人也慌慌张张跟了上来,结果所有人一起离开房间。
他们像第一天那样抱成团,走过充斥着杂音与昏暗的走廊,前往真绚负责的『红斗篷』所出没的女厕所确认情况。
匆匆的脚步,拖曳着紧张与不安。
听着彼此的脚步声、沉默与呼吸的声音,内心紧张不已。
就这样,一行人不久到达能看到能够看到女厕所的地方。
位在校舍一端的那个地方,
灯火通明——
突兀地浮现于昏暗的走廊上。
唯独女厕所的入口,唯独那里亮着,亮得匪夷所思。
从昏暗的外面看过去,里面的状况被强光所掩埋,白灿灿的根本看不清。那白白亮亮的人工灯光是如此强烈,在这『放学后』之中实在是格格不入,一眼就看得出这个地方不对劲。
「…………」
大家看到那光愈发紧张,在紧张中继续靠近。
所有人一言不发,只顾凝视着前方的灯光,散乱的脚步声不约而同变得小心翼翼,甚至把呼吸都渐渐压抑下去,就像是自己的呼吸声都大得让人承受不住。
唯独心脏跳动的声音越来越大。大家听着自己的心跳,紧张地绷着脸,抱成一团,继续前进。
然后
「………………」
所以人站到了入口跟前。
真绚在这里面吗?尽管为了弄清情况来到了这里,但启他们男生碍于性别,女生又太害怕,结果谁都没能马上向里面一探究竟。
紧张的沉默降临在所有人身上。沉默之中,大家全都竖着耳朵,仔细听着里面的声音。但是,从里面感觉不到有任何人,听不到任何声音,没有任何迹象。
唯独只有
死寂……
空无一人的寂静。
除了灿灿的光,一切都静止不动的空间。
沉默持续了许久,惺缓缓上前一步。
他朝着里头,喊了一声。
「见上同学?」
他喊了过去。
但无人回应。
里面唯有冷冰冰的寂静。仅仅呼喊的声音被寂静吸收掉,里面又重新充满原先的寂静。
再来一次。
「见上同学?你在不在?」
呼喊过去。
没有回答。等了一会儿也还是没有任何回应。
惺表情苦涩地转头看向大家,语气压抑地说道
「……是不是不在这里呢」
「…………」
这话让大家的不安情绪更加浓重。
真绚不在这里又在哪里呢?紧张的气氛之中,所有人一言不发,但他们想表达的话语清清楚楚写在脸上。惺想了一会儿,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在大家的注视之下开始操作,说道
「先发个讯息试试问问在哪儿吧」
好像惺不知什么时候跟真绚交换了联系方式。他这样说着,给真绚发送了讯息。手机发件声响过后,除了微弱的杂音之外,声音再次从周围消失。所有人屏住呼吸,竖着耳朵仔细去听,默默守候着真绚的回信。
然后,几秒钟后。
砰
传来微弱的手机铃声。
可是大家都注视着惺的手机里,但这生病不是来自那里。
所有人大吃一惊,齐刷刷地朝那边转头看去。
厕所里面。
众人都僵住了。本来没有半点人的气息,没有半点声音的厕所里,竟对惺发送的讯息产生反应,传来收到讯息的声音。
所有人,以及现场的气氛,都僵住了。
众人僵住不动,注视厕所的入口。那边漏出灿灿的灯光,依旧只有令人恶心的满满寂静。
「………………」
什么声音都没有。
什么气息也没有。
感觉不到任何人在里面。
但是,接收刚才那则讯息的声音,确确实实是从那里面传出来的。
「………………」
冻结的沉默。
首先行动的,依然是惺。
他目光落向手中的手机,再次操作起来。他操作着手机,目光再度投向厕所的入口。大家隐约看到惺手机屏幕,上面显示着电话功能,已经开始拨号呼叫。
随后。
从厕所里,播放出电话的来电旋律。
哑口无言。再也没有余地去否认了。
来电旋律从死气沉沉厕所入口,微弱地,听上去遥远地,略显苍白无助地传出来。惺看了看众人的样子。大家都好像冻结了一样,盯着传出来电旋律的厕所入口。
此情此景所营造的不安,令大家神情紧绷。
尤其是伊露玛的表情,看上去随时大叫出来都不足为奇。
惺做出决断,向大家喊道
「去看看吧。不好意思,我要进去确认情况」
然后,他把脸转向抱着扫帚呆呆站着的菊。
「堂岛同学,可以帮我作证吗?」
「咦……啊,嗯」
被惺叫到,菊回过神来,连忙点点头。二人一边保持戒备,一边踏入还在响着来电旋律的空间中。启一言不发跟上二人。
剩下的二人面对这个情况不知所措。
「咦,咦……?」
三人把另外二人留在身后,踏入进去。
「………………」
里面是苍白,冰冷,死气沉沉的空间。被白灿灿的光照亮的冷冰空间。
踏进去的三个人头一次看到,在敞着门的一排隔间其中之一里面吊着的『红斗篷』。
鲜红的血从红袋子上滴下来,滴答滴答落在便器的水中。除此之外一切都静止不动的冰冷空间,充斥着同样静止不动的冰冷空气。
然后空气之中散发着,恐怕来源于那『红斗篷』的铁锈气味。
那是血腥味。那气味淡淡地充满空气。
在如此不祥的空间与空气之中,来电旋律苍白空洞地响着。
那不是手机直接暴露在外所发出的声音。声音被压抑着,听上去模模糊糊。模糊的声音来自白色空间的某处,响个不停。
三人默默寻找着听上去应该不远的声音。
此处空无一人,打开洁具柜则再无藏身的地方,但却找不到在这里明显属于异物的手机,
然而,唯独来电铃声还在播放。
三人竖起耳朵,寻找那个声音,寻找声音的位置。
一步
竖起耳朵,转动眼睛。
又一步
屏住呼吸,用耳朵和眼睛在冰冷的空气中循声而去。
他们找不到来源,目光循着声音彷徨着,彷徨着,然后……
不知不觉间,不约而同地,三人的目光汇聚在了同一个地方。
「…………」
那里是声音传来的地方,也是最最吸引目光的地方。
三个人找着找着,自然而然地渐渐走到一起——回过神来,他们已经聚在并排的其中一个隔间门口,凝视着吊在当中的东西。
红袋子。
三人眼睛大张,连呼吸都抛到脑后,久久注视着那个东西。
他们全都一言不发,只是站着。他们全都无法理解……不,是不愿理解,不愿相信自己正看着的那个东西,结果在茫然的沉默之中无法动弹,仅仅只是杵在原地。
来电旋律是从……
那个滴着血的鼓鼓袋子里传出来的。
红袋子沉甸甸地吊着,里面装着柔软的,饱含水分的什么东西。
里面的东西快把袋子撑破,血液缓缓渗出来,打湿袋子表面,顺着布料在底部凝集,化作水珠一滴滴落下去。模糊的来电旋律,正从那个令人讨厌的袋子里传出来。
「…………………………」
凝重冰冷的沉默中,只有旋律空虚地响着。
机械的铃声旋律,在白灿灿的灯光中,死气沉沉的白色空间中,从那吊着的,唯一的,似是有血有肉的袋子里,空洞地播放着。
背后响起声音。是两个脚步声。
留在外面的两个人不堪忍受过分漫长的沉默与停滞,提心吊胆进来看情况了。
「……说、说话啊」
然后,伊露玛问过去
「找到了吗?说话啊……怎么了啊?」
她问了过去。但站在前面的三个人什么都没有回答,也没有回头。
「…………」
「说话啊」
沉默。面对这不对劲的样子,伊露玛在不安的驱策之下心急如焚,走上前去。
然后,伊露玛透过三个人之间的缝隙看到隔间里吊着的『红斗篷』,面对那格格不入的物体,面对它的荒诞,茫然地愣在了原地。就这样看着它,就这样只是听着来电旋律,最后在漫长的空白时间过去之后,她最终理解一切。
「————————————!!」
内心崩溃,充满恐惧与悲伤的惨烈尖叫从她喉咙深处迸发而出,响彻这个闭塞的空间。
第四话
『以前是墓地』
很多学校都有的传闻。
学校的院地原先其实是墓地。
相传这就是怪谈故事诞生的原因。
有的学校确有其事。
1
深夜,漆黑的学校里,有时女厕所里会亮着灯。
这个时候进去,就会看到隔间里有『红袋子』吊着。
如果有人看到了那个东西。
那人就会被杀了之后切成碎块,塞进红袋子里面,吊在隔间里。
†
「呜、呜呜……呜……呜…………」
抽泣声回荡在漆黑的操场上。
和这个声音一起,还有铁锹翻着硬土的声音断断续续响着。天上的沉沉黑暗如覆压一切般低垂着,『放学后』的操场靠着校舍几扇窗户的灯光与校园外围的零星路灯勉强能看到个大概。五名少男少女站在这里,心情沉重地注视着地面。
在他们注视着,惺正用铲子翻动的操场地面。
所有人身着老式的制服,因此这一幕显得格外充满仪式感。伊露玛嘤嘤抽泣,留希低着头,启用手电照着亮,惺用当做武器在『放学后』中携带的那把铲子,默默地铲着店面。
「…………」
铿哩……铿哩……。金属撞击混着砂石的硬土。
不住的抽泣声,断断续续的铲土声,都随着五个人的沉默,忧郁地、空虚地、无情地在包围这所学校的厚重黑暗之中扩散开来,逐渐消弭。
在这样的寂静之中,工作继续作业。
惺继续挖着坑。操场上土被夯得结结实实,纵然尖锐的铲头也难以向下挖掘,作业进展缓慢。
但就算这样,惺还是挖出了一个手腕深的洞,到这里停了下来。
然后他深深呼出一口气,调整好呼吸之后向守候在旁的菊看去,伸手敦促。
「堂岛同学」
「……」
菊默默上前,将一直抱在手中的木棒递给惺。
那是锯断拖把柄之后用绳子捆成的十字架。惺把十字架接过来,插进地上的洞里,一边用身体撑着它,一边灵巧地单手用铲子把土填回去。
他把混着碎石的沙土回填好后,用脚把土踩实。
然后,他又转向留希。
「那么,就放这里」
「嗯……」
守候在旁的留希一直像抱遗像一样把一本簿子抱在胸前。
那是『委员』日志本的封皮。封皮正面贴着白色标签,标签上写着一名少女的名字。
『见上真绚』
留希走上前,轻轻将它立在十字架脚下放稳。
留希手微微颤抖着从日志簿上松开,退了一步。然后,所有人都以沉痛的表情注视着手电灯光下照亮的日志簿。
「要是至少能找到私人物品,好歹就能用本人的东西来埋葬了」
惺平淡但又悲伤地说道。
然后他把铲子靠在自己身上,神情严肃地对这个刚刚立好的简单墓碑双手合十。
「对不起」
惺,沉沉地说道。
菊也跟着在胸前双手交扣,朝着空空的墓献上无比强烈的祈祷。
真绚的遗体已经不能算是一个人了,恐怕连内脏都没能保持原有的形状。只是小孩子的他们对装有一人份量血肉的红袋子束手无策,只能把遗体留在原地。
在这周围还有不知几十个几百个,无数像眼前这个一样自制的墓碑。
这个操场,已然化作一片墓地。
除了正在祈祷的二人,其他人这才知道这片墓地的真正含义。少女的抽泣声,在这里哀伤地久久回荡。
………………
†
绪方惺从去年一位人称『忍姐』的六年级学姐手中继承了掘墓人的使命。至少惺自己是这个态度。
忍姐个头高高,波波头发型,眼神锐利,穿着膝盖手肘用皮革加强的牛仔裤和牛仔夹克,就像惺现在这样带着铲子当做武器,不论遇到任何异常状况都不会退缩一步。她的品质用勇敢来形容已不够贴切,更接近于野蛮与毁灭倾向。
她态度冷淡,言辞粗鲁,给人几乎是不良少女的印象,因此大家最开始都躲着她。但是,她总是率先接手谁都不愿干的任务,等意识到的时候,所有人都依赖着她。
然后,其中最最『没人愿意干的使命』,就是『掘墓人』。
在这『放学后』,会有『委员』变成『无名不思议』的饵料。掘墓人的任务,就是将他们埋葬。这个任务需要有人去做,但眼前出现了牺牲者,大家被恐惧和悲伤所笼罩,相互之间推来推去,一般耗费大量时间之后才会有人无可奈何地接手去做。但是,忍姐二话不说自发接手,在大家的协助下完成了那个任务,因此去年对牺牲『委员』的凭吊进行得很充分,很顺利。
忍姐和惺一样是在五年级时被选中成为『委员』。
正因为她是前年的唯一幸存者,所以知道什么事情非做不可。
惺同样身为幸存下来的五年级,认为自己应该一样那么去做。所以,惺现在将铲子作为自己的武器。
忍姐本人肯定不会承认的吧,她其实是个能够为他人而生的人。
惺渴望成为是为他人而生的人。正因如此,惺十分尊敬忍姐的生存方式。
然后他的期望实现了。他挖了第一个同伴的坟墓。
这来得,比预想中快了太多。
「……其实有件事,我一直瞒着没有告诉大家」
在『打不开的房间』的房间里,惺面对大家开口说道
「希望大家冷静听我说。去年的『委员』,七个人里死了四个」
「!!」
这番话就像一颗炸弹,扔进在哀伤、恐惧和动摇之下郁郁寡欢的众人里面。
「我觉得最开始就告诉大家也只会让大家陷入恐慌,所以就没讲。对不起」
「…………!!」
「我本来打算等大家再稍稍对『放学后』习惯一些之后再找机会告诉大家的,但启的事情来得太突然,以至于错过了时机。照理说,本来我本来应该在那之后马上就告诉大家,重新唤醒大家的注意,拦住见上同学讲清楚来对的」
惺,低下头。
「所以,我正式告诉大家。『放学后委员』,每年超半数会死」
「…………………………!!」
听到这话,众人噤若寒蝉。
其实在真绚的墓加入到那无数坟墓中的那一刻,大家就已经隐隐约约有所察觉,然而此时此刻得知的现实,却比想象中还要糟糕得多。
惺、启、菊、伊露玛、留希,以及真绚。
今天死了一个人,然后在刚刚开始的今年之内,至少一半会死。
这些人中的,一半。
大家看了看彼此。现在这些活生生站在眼前的人,还有现在在动在思考的自己,之中一半将不再能这样。
最后不能再动,不能再说话,失去生命。
眼前的朋友、熟人,可能还有自己将最终失去生命,变成冷冰冰的肉块。
想象一下。那样的情况不知什么时候就会成为事实。
所有人都不曾想象真绚会死,但突然之间,就在今天,真绚死了。
谁都看得出已经被逼到走投无路的启,还有一行人中最最胆小害怕的伊露玛,都还活着。然而,无所畏惧,犹如女王一般的真绚却突然就死了。
随时可能,谁都可能
不知何时,不管是谁,说死就死。
五个人实实在在感受着这就是现实,纷纷露出害怕、恐惧、坚定、死心相交融的神情看着彼此。这时,『太郎同学』依然跟平时一样坐在房间深处的椅子上,背对着众人补充道
「顺便提一下,全军覆没的年份都挺普遍」
「……!」
「我想你们也差不多不再抱有多余的幻想了,也是时候可以讲了。根据留存下来的记录和我亲眼所见,『委员』能活着『毕业』的比例不足三分之一。
去年六年级全军覆没,没有任何人成功『毕业』。即便如此,整体上看还是有三个人生还,已经算很出色了。我承认这次开头很理想,而且过来人也很多呢,但也是时候正视现实了吧?」
『太郎同学』淡漠地说出讨人厌的话。这种时候,惺往往会说声「老师……」规劝他,但唯独这次什么都没说。
凝重的沉默,进一步强调一切都是事实。自己这些人会被杀的事实,会被莫名其妙的怪物,被『无名不思议』杀死的事实。
难以置信,不愿相信。但是……
真绚已经变成了那个样子。再怎么想去否定,再怎么不愿去思考,再怎么挣扎,还是被拉回到已经亲眼目睹的那个事实当中。
「所以,为了尽可能提升得救的概率,你们都得好好完成『委员工作』」
『太郎同学』朝着沉重的沉默之中,不留情面地扔下话来。
「从结果来说,那是最好的办法。那么做最有希望,就算最后白费力气,也能稍稍弱化『无名不思议』,这样最终结果上可以『稍稍』减少被离巢的『无名不思议』所袭击的小孩子人数。如此一来,就算人死了,肯定最后也会上天堂吧」
一行人中让人觉得最不相信天堂存在的讽刺者说出这番话,自然起不到任何安慰作用,反而唤起抗拒心,徒增沉默的重量。
「你……」
伊露玛已经不哭了,但她一直低着头沉默不语。此时,抬起了脸。
「你倒是说啊……一开始就讲出来啊……!告诉我们不『工作』会死啊!那样的话,明明我也会好好干,见上同学也……」
伊露玛狠狠瞪向披着白发的后背,发出抗议。
「见上同学也,不会弄成那样了……!」
「不。就算最开始就说了,你们也肯定不会信」
但是,『太郎同学』头也不回,一句话就否定了伊露玛。
「就算最开始告诉你们,你们肯定要么不信,要么不当回事。而且有些人就算信了也什么都不会做,最糟糕会引起恐慌,造成无法挽回的情况。
我是过来人,所以很清楚。你们这样的小孩子我见多了。哎,从结论上来讲,这次是搞砸了。我承认二森同学的表现让我喜出望外,以至于没有及时讲出来。但是,我之所以没能注意到见上同学身上可能出现的危险征兆,还是因为见上同学自己从没提交过『委员日志』。另外,二森同学突然陷入险境,见上同学突然遭遇那种事,都显然比往年来的要快。虽然这像是在找借口,但不得不说今年是个大灾之年。
我又何尝不是急得恨不得抱住脑袋。但那种事情根本预料不到,再说完全无灾无难的年份一次都没有,差别只有就只在稍微强一点到糟糕透顶之间。本来每年就是这个鬼样子,结果每年首场演讲上就讲『你们会死』,每次不是大吵一架就是陷入恐慌,甚至成为导火索,引起更糟糕的情况。要我以那种方式开场,把一整年搞得像地狱一样吗?抱歉,我可没那种糟糕的兴趣」
『太郎同学』一鼓作气把话挑明。
「…………」
伊露玛不甘心地盯着『太郎同学』的背影好一会儿,最后脸埋下去。
又是一阵凝重的沉默,糟糕透顶的氛围持续许久。后来,『太郎同学』像辩解似的简单补充道
「……不过我承认,看到二森同学的经过和结果之后,我也忍不住抱起了希望」
他讷讷地说道。
「这确实是我的失误。哪怕你们所有人都怀抱希望,唯独我决不能抱有希望」
他背对着众人,耻辱地说道
「都多少年了,还抱什么希望」
听到这声忏悔,只有惺露出了理解的表情。现场即将重归沉默之时,此前一直默不作声的留希畏畏缩缩开口了
「那个……之后会怎样?」
他稍稍举起手,提出了这样的疑问。
「嗯?什么怎样?」
「见上同学她……『委员工作』失败了对吧?那么,『红斗篷』会……怎样呢?」
听到这个提问,『太郎同学』终于略微转过头来。
「你说的会怎样,到底是指什么?」
「就、就是……我在想,负责的人不在了之后……『红斗篷』接下来是不是会开始袭击人?」
『太郎同学』侧眼看着留希,催他接着往下讲。其他的大伙也注视着留希。留希犹犹豫豫,但努力摸索语言,讲了出来
「就是……莫非,我们也有危险?」
「……」
他手指交扣在胸前,目光落在手上,讲出了自己的不安。伊露玛听到他提问的内容大吃一惊,听完后的『太郎同学』重重叹了口气,以安抚的态度,郑重地给出回答。
「失去了负责人的『无名不思议』确实危险度会上升」
「……」
留希听到这个回答,轻轻屏住呼吸。
「不过危险的不是『委员』,而是白天上学的普通孩子」
「!?」
这一次,所有人倒吸一口凉气。就连已经知晓过去情况的惺和菊,表情也再度变得严肃,点点头后垂下了头。
「我所知道绝大多数情况中,负责『委员』不在之后,只要不跑去那个『无名不思议』的地盘就不会有什么。它们已经对这边失去了兴趣」
『太郎同学』背对着众人说道。
「要说为什么,就是离巢的『它们』会把嘴伸向白天。离巢的鸟还会刻意在巢中等人喂吃的吗?『放学后』之中的饵料就我们七个,而饵料更多,多达上百人的新捕食场就在旁边,当然是会去那边了」
『太郎同学』装腔作势,故作邪恶地摊开双手。众人听到这番解释,脑海中自然而然浮现出一幕情景。
那是发生在真绚身上的情景。
以及,它去袭击不认识的孩子们的情景。
女厕所里成排的隔间敞着门,然后所有隔间里吊着塞满血肉的红袋子,红色的液滴从袋子上落下,滴嗒滴嗒地落在便器的积水里。
「唔……」
伊露玛捂住了嘴。
留希也面色铁青,但还是向『太郎同学』问了过去
「那么……明天开始就会变成那样吗?」
『太郎同学』答道
「不,不会马上。但厕所的『怪谈』会渐渐传开,不久就会出现牺牲者」
听到这个回答,留希继续提问
「会、会有多少人?」
「看情况」
「一直都会那样吗?」
「这个也看情况。这是因为,离巢的『无名不思议』绝大部分会原因不明地在短时间内消失」
咦?不止留希,启和伊露玛也露出怀疑的神情。
「咦,会消失……?」
「是的,会消失。『那些家伙』离巢之后仅有一小部分能增强力量,成长为真正的『校园怪谈』,扩散全国。但其他的则会消失。长则撑不到一年,短则一个月都撑不到。只不过,即便会在短时间内消失的东西,消失之前也会残害数名校园里的儿童,而他们的牺牲无法挽回」
一瞬间还以为是希望。但『太郎同学』的回答内容却太过令人感到空虚、徒劳、心寒。
伊露玛挤出压抑的声音
「怎么能这样。根本毫无意义啊!白死了啊……!」
「是啊。那就是凄惨、徒劳、无谓的牺牲」
『太郎同学』肯定了她的意见,继续深入说道
「但是,能稍微让那些牺牲提升价值的人,就是我们『委员』。进行相应程度的『记录』后,『无名不思议』离巢后的力量则相应大打折扣,未能制造牺牲便直接消失的情况不在少数。这样一来,毫无意义的牺牲就减少了。所以,我们追求的目标,就是算不上最好的相对较好。横竖都得死,不觉得那样死更有分量,更有意义吗?」
『太郎同学』给出冷血无情的结论。
那是冷血无情的,『老师』式的政治正确。
「…………!」
伊露玛灰心丧气,肩膀吹了下去。
谈话再次中断。可是,之前一直默默听着的启,这个时候缓缓开口了
「可以提问吗?」
「……请讲吧」
『太郎同学』一直讲了好久才停下,似乎是疲劳感出来了,尽管嫌麻烦但还是回应了启。
「我一直在想这个问题。不管怎么说,在当今这个时代里有小孩子死掉,一般事情不都会闹得很大吗?」
在操场上『埋葬』了真绚之后,启一直保持着独自沉思的状态。他所思考的,就是这个问题。
他完成那幅画就像消耗掉了灵魂一样,今天的情绪与反应一直很迟钝。但相应地,他得以在混乱之中留有旁观者的冷静,指出问题所在。
「这不奇怪吗?如果就像你和惺说的那样,每年都有好几名『委员』死掉,我认为不可能不闹出大事」
这个观点极为合理。
「可是,我却一次都没听说过那种事。见上同学的遭遇也是,她要是照这样下去一直行踪不明,事件肯定会发酵」
留希和伊露玛「啊」地一叫露出惊讶的表情,像是这才反应过来。
但是,这里面也存在着难以解释的内情。
「……启」
惺皱紧眉头,苦恼着该从何解释,插嘴道
「这件事的话,我后面会解释……」
「现在就别管了吧」
但『太郎同学』打断了他,撂下话来。
「诶」
「离开『放学后』回去之后,你们马上就明白了。与其在这里用嘴来解释,不如亲眼见证方便的多」
惺对这个提议有所迟疑。
「老师……」
「至少我轻松些。不对吗?」
惺尽管有所迟疑,但与转过头来的『太郎同学』心不在焉地对视着,渐渐发觉自己确实也已经非常疲惫了,最后轻轻叹了口气,无可奈何地点头同意。
2
「有句俗话说得好,十岁神童,十五才子,过了二十就是凡夫」
课上。
安静的教室里,回荡着班主任唠叨太郎的声音。
「记好。在座的各位也差不多到开始瞧不起大人的年纪了,我想你们大部分人也瞧不起我,你们觉得自己聪明,觉得自己了不起,但这种想法纯粹是错觉,转瞬即逝。小孩子在人们眼中总是好可爱好可爱,做什么都被夸好厉害好厉害,但单纯的家伙会信以为真,开始瞧不起大人。等你们不再可爱之后,你们也不会再像现在这样得到宽容。你们马上也会长大, 渐渐不再觉得自己特别,不经意间就变得和你们现在瞧不起的大人一样」
班主任一如既往的说教让教室里的气氛十分微妙。大部分同学要么不知作何反应,要么感到反感,不然就没好好去听。启属于当中最后一类。启在课上有个毛病,当无意中看到什么引起注意或联想到什么的时候,就会在半无意识的状态下画成涂鸦。今天也是,他漫不经心地运着铅笔,在笔记本上画上涂鸦。
他现在画的是黑板。
这并不是抄写板书,而是将黑板所在的教室前方,从板书内容,写板书的老师,再到张贴在墙上的东西,像微缩画一样缩小复写在笔记本下方三分之一的纸张上。
精确但不考虑平衡,有些部分描绘得异常精细,有些部分却只潦草地画出最基本内容。这种精湛但不平衡的随笔涂鸦,占据了启的大半本笔记本。
「…………」
启回到了日常生活。
离开出了大事的『放学后』回来后,即便上了学——不,正因为来到学校才无法专注于学习,一直在惴惴不安中度过。
这里看上去截然不同,但毫无疑问就是发生那件事的地方。
待在这种地方,他不可能不受影响。启脑子里一直想着那件事,上课的时候也总是不经意地看向窗外,看向如此刻空无一物的操场一角。
然后,脑海中挥之不去的还有——吊在厕所里的『红袋子』。
鲜红的布袋沉甸甸,里面塞满了饱含水分明显没有固定形状的东西,撑得快要破掉。那袋子还滴着血,散发着浓烈的血腥味。
启,还有大家,都带着关于这些事物难以磨灭的记忆,返回到了现实。
见上真绚的死已作为一场可怕的事件,烙印在了他们身上,他们为了见证它的结果而返回校园。
然后,他们所目睹到的是——
没有任何动荡,风平浪静的校园。
没有上新闻,没有全校集会,甚至老师什么都没提。
听不到发生事件的传言。总是和真绚在一起的那群女生朋友也并没有聊到真绚,就跟平时一样聚在教室里,热火朝天地(仔细看好像觉得跟平时比显得有些缺乏活力)聊着电视上的、网上的还有时尚的话题。
没有任何骚乱,没有任何人闹。
就像什么都不能存在过,就像什么都没有发生,一切太平。
但是,并不是没有变化。
教室里,真绚的座位消失了。
本来属于真绚的座位上,现在坐着其他人。然后,那群总是聚在真绚周围,把那列座位挤得水泄不通的跟班们,现在把聚集场所换成了其他同学的座位。
消失的不止是座位,还有教室后面的柜子也是。
贴在柜子上的名字不见了。然后,全班同学贴在墙上的练字展品中,真绚的作品也消失了,而且理所当然般连排列方式也跟着变了。
见上真绚——不存在了。
不是失踪,不是失联,而是就像从一开始就没有那样一个人,其存在,其证明,其痕迹,统统从校园里消失了。
到底是怎么搞的?到底发生了什么?启一个小学,又是男生,又不在一个班,实在没有办法确认具体情况。所以,这些就是他所了解的全部。就算这样,唯独一件事他已经充分认识到,那就是明显发生了某种不寻常的现象。
真绚的存在,消失了。
根据今天早上到校之后所目睹的一切,只能这么认为。
发生了明显不对劲的情况。
这比人死,还要异常。
†
「……嗯,大家看过之后都明白了,你们想的没有错。被『无名不思议』杀死的孩子,其存在本身会消失无踪,变成不曾存在过」
下了课,放了学。
五个人为了对发生的情况寻求解释,又或是为了提供解释,找到彼此之后自然而然集合到了一起。然后,惺面对集合在一起的大伙,神情严肃,沉重地这样说道。
地点在校舍外一处周围看不到的建筑物背阴处,到了午休常常有孩子们在这里逗留聊天。现在,五名『委员』聚聚集于此,惺的说法为这里带来安静的紧迫感。
「………………」
众人都已亲眼见证了真绚的情况。
就在此时此地,惺对大家用一天时间得出结论给出肯定。
「『太郎同学』用『被吃掉』来描述那个状态」
「………………」
众人表情要么僵硬要么扭曲。惺对他们说道
「『太郎同学』推测,被『无名不思议』杀死不是单纯死掉,可能其存在本身会被纳为怪谈的一部分。怪谈中存在受害的登场人物。被『无名不思议』杀死后,牺牲者就会变成『那个登场人物』。如此一来,牺牲者被怪谈作为养分吸收,成为怪谈的一部分。相对的,本人则从这个世界上彻底消失」
「………………」
这样的解释实在令人毛骨悚然,无法理解,可怕至极。然后,对于正在经历『放学后』的五个人来说,尽管这个说法听上去又古怪又不现实,却特别的生动真实。
不是单纯的死亡,而是从这个世上消失。
消失后,成为怪谈的一部分。
伊露玛想像后大受震撼,话都说不出来。
留希跟她一样紧紧搂着自己的身体,垂着头。
然后……
「……就像活祭品一样啊」
启,嘟哝了一声。
这毫无疑问只是纯粹的感想。但是,惺却予以肯定。
「这么想,应该也没错」
「咦?」
启不禁向惺看去。
「我觉得某种意义上来说,这么想是对的。打个比方,我们就好比是被放进弥诺陶洛斯迷宫的活祭品」
「弥诺陶洛斯……?」
启也嘀咕着,把惺说的话重复了一遍。弥诺陶洛斯是希腊神话中牛头人身的凶残怪物。它的一段轶事中描述,它被关在迷宫里不能出去,但每隔九年会送七对少年少女进去作为贡品。
西洋画作是惺和启共通的话题。
西洋画作常以神话作为题材,因此自然拥有很多相关知识。
所以
「七个人……」
启一如惺的期待,立刻就察觉到相符合之处。
「是的,七个人。我就知道你一定会发现。我也是这么觉得。虽说神话中讲的是七对男女,有些许不同就是了。但我才想,弥诺陶洛斯的迷宫或许是发生在过去的,与我们类似的情况」
「!这……」
启本来想说「再怎么说也不可能吧」「也未免太夸张了吧」,但这些混沌地杂糅着,没脱口而出便消失殆尽。
「……」
惺与同为『过来人』的菊用眼神交流后,不约而同地相互点点头。
菊也讲过同样的话。旁边的伊露玛和留希好像没听懂要表达的内容,惺便对他们简单解释
「我们是说,『放学后委员』可能从很久一直延续到今天的东西」
二人目瞪口呆。
「咦……」
「从很久很久以前开始一直存在,一边改变着形式一边延续至今,从未被世人所知」
惺这样说着,以一副承受不住的表情笑起来。
然后,惺忽然问
「接受不了对吧?包括你们自己的处境,以及见上同学的遭遇」
「!」
伊露玛吃了一惊,看向惺。隔了几秒钟后,她目光焕发些许愤怒与憎恨的色彩,用力点点头。
「……嗯……!」
「要是这样,我有一个建议。这虽然可能不能当做安慰,但非常有助于我们理解自己所处的状况」
惺和伊露玛眼神交汇。
接着他看向启,然后看向剩下的其他人。
「我们正在遭遇没天理的状况。所以,我们必须接受」
然后,他说道
「让我来解释也无妨。但是,还有一位知识、理解、研究、所花精力心血都远胜过我的人,所——」
他朝教学楼里『打不开的房间』所在的方向看过去。
向他所在的那边看去。
「——具体情况,就问『太郎同学』吧」
3
于是迎来星期五。第十轮『放学后委员活动』。
「……那就来解释吧。从结论来讲,就是这样」
等到启从距离最远的屋顶上赶来,所有人在『打不开的房间』中到齐,『活动前会议』开始后,得到惺事先知会的『太郎同学』深深地把身体靠在椅背上,不带任何开场白直接开始讲述。
「你们,包括我,也包括见上同学,都是活祭品」
「!」
『太郎同学』断定道。众人不禁屏住呼吸,但得到的结论并没有超出他们这一周以来的觉悟、预想和理解。大家沉重地,安静地接受了这番话,但『太郎同学』紧随其后讲出的话,却从别的方面轻易超出了所有人所做的心理准备。
「进一步说,所有小孩子全都是」
「……咦?」
伊露玛惊呼出来。
「我的意思是说,不止我们几个,所有小孩子全部都是活祭品。我自从受着罪以来,一直在这里积累知识,不断思考。现在讲讲我的结论吧。小孩子原本就全部都是献给不属于这个世界的东西们的活祭品。几百年来……不,几千年来持续到现在,我们小孩子一直都充当着神明、妖魔、鬼怪等不属于这个世界的东西们的饵食」
「…………………………!?」
所有小孩子。字面意思当然完全明白,但无法套用在自己身上,无法套用在自己所知的世界之上,无法真切感受地去理解。启、伊露玛还有留希经『太郎同学』之口头一次听到这个说法,只能哑口无言。
「……哎,这话听来一般会觉得很荒谬吧」
『太郎同学』见众人的反应觉得天经地义似的,点了点头。
「但是,这种事在自然界中并不少见。鱼会产下大量鱼苗,绝大多数鱼苗会被捕食者吃掉,只有趁着兄弟姐妹们的牺牲逃出生天存活下来的小鱼才能长成大鱼,很常见对吧?自然界里的生物基本都是那种感觉。我只是想表达,人类其实也是如此」
「!」
『太郎同学』予以解释。讲到这里,众人似乎总算理解了一二。
「我认为,对人类而言的捕食者,就是『那些家伙』」
然后,他接着往下说。
「『那些家伙』从自古以来就在偷偷捕食人类。自古传承的妖魔鬼怪以及恶神,说的就是『那玩意』。
大家知不知道有句老话?『七岁之前都在神明身边』。过去医学不发达,导致不满七岁的小孩子很容易死,所以七岁之前的小孩子依然身处神明的世界,很容易就会回到那边去。现代将这句话被解释为安慰与无奈」
『太郎同学』一边讲,就像对自己讲的内容镇定不下来似的,还在一边小幅度地晃着身体。椅子脚被晃得咯吱作响。
「……我的结论不一样。我认为这句话是说,七岁前的小孩子是被神,也就是被不属于这个世界的捕食者盯上的食物。
常说过去的人很短命对吧?但历史上出现的人物通常活到了六七十岁。然而要说寿命缩短的原因,就在于大半的人在十五岁以前就死了,拉低了平均水平。小孩子特别容易死,而人们对此束手无策,所以才无奈地认为小孩子还不存在于人间。
现在的人们通常认为过去死亡率奇高的原因在于疾病与外伤。从常识出发,确实应该这么考虑。但是,过去的传说并不是这样描述的。许许多多的故事中有杀小孩吃小孩的怪物出场。神隐之类拐走小孩子的传言数不胜数。过去医学不发达,很多小孩子死于疾病的事肯定不假。但如果仅仅只是那样,为什么鬼怪的故事却比疾病更流行呢?然后,我们现在知道『那些家伙』真实存在。那么多小孩子死去,有几成出自『那些家伙』的手笔呢?
我猜,过去的人们也隐约发觉自己正在遭受捕食的情况。我认为,这才是『七岁之前都在神明身边』的真相。而证据是,过去人们的迷信思想比现在的人们深得多,但不满七岁的小孩怎么冒犯神明都不会动怒,总会找理由开脱。然而到了祭祀的时候,人们却让不满七岁的孩子负责直接给神明呈上贡品,完全不顾孩子可能会冒犯到神明。
这是因为,大人不敢直接面对可怕的神明,刻意把小孩子送上了神明的餐桌。小孩子就是『成本』。也就是说,一部分小孩子从一开始就被默认当成了活祭品。用所能容忍的牺牲填饱『那些家伙』的肚子,控制其他损失,让其余的小孩子长大成人,于是对整体社会来说的美好结局便达成了。
于是,在人们一直延续这个传统的过程中,人间的科学逐渐发展,夜晚被点亮,迷信被破除,『那些家伙』所控制的地盘荡然无存。小孩子和大人被分割开来,过去大人还记得小时候见过『那些家伙』,后来却彻底遗忘了。默认牺牲的事情也一并遗忘了。『那些家伙』被遗忘,变成了不存在。
但是就算大人们忘记了,『那些家伙』却依然存在。既然存在,就还会制造牺牲。不论现在还是过去,『那些家伙』一直把小孩子当成饵料,盯着小孩子。然后,过去小孩子类似于在整个村子里放养的状态,于是不小心离群的孩子就会被吃掉。而现在,小孩子在什么地方呢?」
『太郎同学』一边使用肢体动作一边讲,像演讲一样连续讲了好长好长。那讲话方式就像是要把听者甩开不管,但本人却又似乎没有那种意识。
那样子,就像是被自己的话语、思考还有想象驱赶着。
越是往下说,就越是在自己的话语之下渐渐丧失冷静,停不下来。那样的模样格外鲜明。
他的解说一半不是解说。
那是灵魂深处的感情。是憎恶,是愤怒。那是『太郎同学』针对自己遭遇的无妄之祸,一直以来不断思考,再将思考不断积攒而成的解释。那是他向众人所做的解释,同时也是无处寻找本应针对的对象而无处宣泄的批判。
「……」
然后这时,『太郎同学』的兴奋劲头戛然而止,肩膀垂了下去。
不知是累了还是冷静下来了,他突然沉默,变回平时那种透着几分慵懒的讽刺口吻,最后重复了一遍刚才的提问。
「充当『那些家伙』饵料的小孩子们,现在整天大半时间在什么地方度过?」
「…………」
令人感到讨厌的沉默弥漫开来。
多久过去『太郎同学』也没给出答案,惺和菊也一言不发。最后,由启无可奈何地说出了答案
「小学」
「答对了」
『太郎同学』口气里没有赞赏。
「就是这么回事。现在的小孩子被一起集中在小学。所以,现在这个混凝土盒子里面就是『神明身边』。在『那些家伙』眼里,巨大的饵料盒大功告成。『那些家伙』像是从文明社会销声匿迹,其实并没有消失。无非是有了效率这么高的饵料盒,没有必要专程再待在外面罢了。
如今大半的怪物都在学校。『那些家伙』不被大人们所目睹,在小学里捕食,繁衍,消失,实现了这样一套系统。我们在那个诡异的系统之中,被选为了过去祭祀中『负责伺候神明的人』。伺候,照顾,兼食物。那就是我们『放学后委员』。『那些家伙』被关在现代版弥诺陶洛斯的迷宫中,我们作为现代版的活祭品被送入进去。通过我们——见上同学的牺牲,来让其他所有人得救。你们明白了吗?」
收尾。
总结。
『太郎同学』叹了口气,这次确确实实把话讲完。
大家一时间什么都说不出来。他们无话可说。不久,伊露玛忍不住嘀咕出这样一句话。
「……为什么,只有我们呢?」
这轻轻的一声嘀咕,却是带血的提问。
「为什么我们要遭这种罪?为什么见上同学她……」
「我哪儿知道。这谁都不知道。我还想知道啊」
『太郎同学』冷漠无情地答道。
「为什么弄成这样?是哪里不对?我做错了什么?怪我上了这所小学吗……?」
从她垂着的脸上落下泪水。『太郎同学』看也不看,答道
「跟你说的没关系」
轻描淡写地。
「因为,其他学校也都一样」
「!?」
听到这句话,不光伊露玛,启和留希也忍不住大惊失色。
「不只是这所学校。估计所有学校都有『放学后』」
『太郎同学』说道。
「全国无数所小学,所有都存在着『无名不思议』,所有学校里都在挑选着活祭品。我之所以完全肯定『小孩子就是活祭品』,就是出于这个原因。然后用『系统』来描述它,也是出于就是出于这个原因。
刚刚建成的小学说不定有个两三年的安全期吧,但绝大多数没有例外。那边的绪方应该已经联系到了不少其他学校的『委员』」
「……嗯」
在众人的注视下,惺点头承认。
「尽管苦难重重,但确实与一些其他学校的『委员』成功取得了交流」
他答道
「所以我认为,老师关于所有小学都存在『无名不思议』和『委员』的推测应该是对的,不过……『委员』之间的接触实在没什么意义。原先最开始考虑相互合作,但由于没有办法前往其他学校的『放学后』,实话说除了通信交流之外没有更大价值。那个时候,我还没有彻底放弃向外部求救的期待」
惺耸耸肩。他抢先提出大家都还没有想到的希望,当着大家的面将那希望掐灭,令现场一片沮丧。
但是,这也没办法。
「我之前也做过许许多多的尝试,但拿这蛮不讲理的情况实在束手无策」
「…………」
这就是现实。
又是一阵沉默。
都是必须要讲的事情。倒不如说,信息量实在太大。惺认为该对大家讲的差不多都已经讲了,需要给大家时间去思考,于是拍了下手,说道
「那么,差不多了」
「……」
惺催大家解散。
众人有些垂着头,有气无力动作迟钝地响应了他。
大家开始动起来的时候,伊露玛最后又问了一声
「……我说,存在彻底消失的见上同学……会怎么样?」
惺不确定这个『会怎么样』是指什么,但惺在自己所能想到的答案中,找到最为温柔,但同时又绝不留有余地夹带无谓希望的一个答案,对真绚的命运给出回答
「只有我们『放学后委员』会记得她存在过」
4
新的一周又开始了。
到了星期一,新的一周开始。小孩子们开始向迎来晨光的小学聚集,如流水般涌进校园周边的道路,涌进校门,然后从校庭涌进校舍大门。沉睡了一个周末的学校就像血液开始流动,重新焕发活力。
咦略显沉稳的高年级孩子们慢慢走着,精力过剩的低年级孩子冲冲撞撞,一路有说有笑。对小学生来说,高年级和低年级就等于大人和小孩子。六年级看低年级,尤其是看一年级的学弟学妹们就像又精神又乖巧的小动物,又疼爱又放心不下。又或者,会觉得他们特别碍事。
在惺的眼里,当然是属于前者。
「早上好~」
由于学校开展『打招呼运动』,要向上学的同学们打招呼,担任生活委员的惺现在站在校门口的运动旗帜旁边,一边向前来的同学们致以问候,一边欣慰地看着眼前又和平又热闹的景色。
「早上好!」
「早上好~」
「……」
有人回应,也有人不回应。
有时几个朋友嬉闹着过去,他还不忘提醒一声「路上不要闹,当心危险」
惺喜欢这样的景色。
他认为小孩子们活得天真烂漫的身影,正是和平的缩影,是全人类应该守护的东西。
那是不再是小孩的全体人类所应当守护的东西。
他们的笑容决不应该被夺走,谁都不行,任何人都不行,更何况是被——不是人类的『东西』。
「……」
惺就这样干着『打招呼运动』的时候,注意到一张熟悉的面庞出现在眼角。
是启。启站在校舍旁离校门有些远的地方,一只手揣在兜里,眼睛直直地注视着自己。
「不好意思老师,那边好像有人找我」
惺向监督『打招呼运动』的老师声明之后离开现场,前往启那边。启见惺朝自己过来,眼睛继续盯着惺,表情为难地颦蹙起来。
「启,怎么了?」
「……没什么,你明明不用专程溜过来啊」
启说道。
「又没什么急事」
「但是,你好像有话想说」
惺对启一笑,启愁眉苦脸地从惺身上移开目光,叹了口气。
「哎……真的不是值得让你抛下工作的大事啊」
启手伸向脑袋,挠了挠帽子缝。他无法判断该指责的,到底是专程跑过来的惺,还是让惺这么做的自己,像找借口一样接着往下说
「我没想打搅你。我就是心想,你看着小家伙们的眼神,真是好幸福的样子」
启带着几分无语,道出自己的感想。惺听了之后毫不害臊地答道
「嗯,我认为小孩子能够天真烂漫地玩闹,是天下间最重要的事情」
他斩钉截铁地肯定道。
「我相信,人类的幸福,只存在于那小小幸福的前方」
「哎……倒也没错吧」
和惺打了这么久的交道,启好多次听他说过类似的话,所以即使不能真心理解那种想法,如今也不会特别否定或是肯定,只是这样应付过去。
「……于是,有什么事?」
惺把话题拉了回来。
「哎……」
启迟疑了片刻,一只手揣在口袋里,眼睛依旧没去正视着惺,向提问的惺答道
「就是想到了一件事」
「什么事?」
启说道。
「你们说制作出完美的『记录』就能从『委员工作』解放,其实是骗人的吧?」
「!」
启的语气与其说是提问,更偏向于求证。这让惺措手不及,下意识瞪圆了眼睛,没能够掩饰过去。惊讶,以及一直瞒着朋友所产生的罪恶感,都写在了脸上。
惺没能立刻回答,犹豫了片刻,意识到反应全反应在了表情上,自己已经把事搞砸了。
隔了好一会儿,但惺反观自己的反应,不得不判断已经没有余地糊弄过去,最后叹了口气问启
「……为什么这么想?」
「直觉」
听到这个回答,惺泄了气。
「是吗……直觉啊。搞砸了呢,要是没被你唬住就好了」
「无所谓,就算否认我也不会信的。我直觉上很肯定」
「……」
见启爽快地一口咬定,惺又改变了认识。哎,是呀,启一直以来就是这样。他凭着身为画手的卓越洞察力与直觉,不会像惺那样反复无畏地思考,直接就能抓住答案。
惺目光落了下去,然后
「……也并不是骗你们」
辩解道。
「是吗?」
「事实上的确一直有着这样的说法。只是,怎么说呢……留下的记录里,没显示任何人以那种方式成功『毕业』」
「……」
惺投降了,据实相告。那番话不完全是谎话,只是无从证实。这个说辞很方便。但既然连自己都不相信,至少从惺自身的视角来看,那确实是个彻头彻尾的谎言。
「但是……并不是毫无希望。一定不是」
但是,就算是这样。
惺也只能这样说。
「是吗。算了,我猜就是那样」
启显然不相信,却也没对惺的谎言表现得多么在意,证实之后也就算了。
「我就是想弄清楚。我觉得目前我所感受到的一切,不是那么简简单单就能摆平的,不会让我们称心如意。现在也想通了」
「启……」
「我们果然就是纯粹的活祭品吧」
「不对!」
但是,当启以求证的形式对这显然无计可施的情况提出询问时,对话期间一直低着头的惺却猛地把脸抬了起来。
「不对!唯独这一点绝对不对!」
「惺?」
「要是选择纯粹的活祭品,选更幼小,自我意识模糊的孩子不就好了。那么做对『那些家伙』来讲才更轻松,更能肆意妄为才对。但事实不是那样,也就意味着『放学后委员』的确是抑制力。虽然对于被选中的人来说确实是很不幸,但原本还会有更多更多小孩子会『被吃掉』,而让『那些家伙』不能肆意妄的系统,就是『放学后』啊!」
惺不禁语气变得强势,咄咄逼人地俯视着启。启诧异地看着惺好一会儿,最后又用画画时格外冷静,看透事物本质的目光看着惺,静静地开口说道
「……惺,那确确实实就是活祭品啊」
「不对」
惺摇摇头。
「我明白你想表达的意思,但那绝对不对」
「惺」
「『放学后』是拯救生命的工作,本来是可以满怀自豪的使命」
惺坚定地说道。
「它确实很危险,而且不是自愿,而是被强加在身上的。但是,用自己的性命与精神为代价守护其他人的人,不该被贬低,不该被当成纯粹的活祭品。我们不是自愿背负那可怕危险的使命,是被迫的。但正因为这样,大家不应该被贬低。哪怕失败,哪怕逃避,哪怕什么都无法理解,哪怕一事无成地死去,这一切也是为了拯救广大苍生的背水一战。那是大家同命运之间的战斗。我们背负的不只有自己的命运,还有无数其他孩子们的命运。
启,你忍心当着已经消失的见上同学的在天之灵说,她不过是个纯粹的活祭品,她的一生可悲又毫无意义吗?」
「!」
「你也一样。让自己的精神暴露在危险之下画出那幅画的你,就只是活祭品吗?那幅画肯定拯救了不少未来丧命于『无名不思议』魔爪之下的小孩子。你敢说他们是悲惨又毫无意义的牺牲吗」
惺无比激烈地说道。
「对着立在操场上所有的墓,告诉埋葬在那里,牺牲自己换取更多孩子免遭屠戮的『委员』们,你们只是纯粹的活祭品。你说得出口吗?」
惺语气激烈,却又平淡、低沉、平静。
「我说不出口。那些墓中,也有去年在『委员活动』中死去,曾和我在『放学后』并肩奋战过的孩子们」
「…………」
「所以,你不要说『委员』只是纯粹的活祭品。其他人就不强求了,但唯独你不要这样」
惺抓住启的肩膀。他这才发觉,自己的手在微微发颤。
而启一直默默听着惺说的话。但他一定到惺的这声恳求,毫不犹豫便点头答应了。
「好」
「……谢谢」
惺松开了启的肩膀。
「对不起,一不小心就激动了」
「没什么」
启一边把肩膀上被抓出褶皱的衣服扯顺,一边回应。惺感到过意不去,接着说道
「那个啊,启。实不相瞒,我很庆幸自己能被选为『委员』」
「……」
启动作停了下来。
他诧异地抬头看惺。
「……你认真的?」
「认真的。我想要帮助别人」
惺答道。
「但我已经切身体会到了,小学生再怎么努力,能做的也非常有限。但是『放学后委员』是身为小学生的我能够做的,真真正正救人性命的工作」
惺直直地看着启,说道。
「就针对我一个人的话,就算说我是单纯的活祭品也没关系。对我来说,被那么叫是无所谓的」
「惺……?」
「我很开心。能够像这样来报答善待我的这个世界,我真的很开心。这一直是我的梦想」
这……
这毫无疑问,就是绪方惺的真实心声。
『全世界每年有上千万儿童死于饥饿』
惺看到这个宣传册是在四岁的时候。
饥饿就是饿肚子。要说饿肚子,就是没东西吃。
他问爸爸妈妈为什么会没东西吃。他当时是真的不知道。在他眼里,吃的东西明明只要跟妈妈说一声就能从柜子或者冰箱里拿出来,去趟附近商店,只要在营业就能买到。
「惺,你其实非常幸运」
爸爸当时这样回答惺。
「这个世界上啊,有很多人都顾不上明天,甚至今天都没吃的。他们想吃东西也没钱买,家里也没吃了,甚至住的地方不适合生产吃的,或者因为灾害或战火生产不了吃的。商店里,乃至国家都完全没有吃的。有很多国家是那个样子。
住在那种地方的小孩子每天都要饿肚子,很多小孩子身体衰弱而动不了,最后手和脚瘦成棍子一样,生命耗尽就死掉了。就算他们的爸爸妈妈自己忍着不吃给孩子吃,但那样也完全不够,渐渐地,体力不行的小孩子就死掉了,然后把吃的分给孩子的爸爸妈妈也营养不足死掉了。那么令人痛心的事情,在这个世界上有好多好多。当你和爸爸现在这样生活的时候,那样的事情仍在世界各地不断发生。
全世界,几千万人就那样饿死了。惺,你很幸运。你出生在食物充沛的和平国家,一生下来就有有钱的爸爸妈妈,真的非常幸运,是得天眷顾的一小撮孩子。然后我们家比别人家还要更有钱一些,是更小的一部分。所以惺,你不要把自己拥有的一切当成理所当然,必须时刻心存感激」
惺听到那番话的那一天,害怕得瑟瑟发抖,无法入睡。
宣传册照片上枯瘦的小孩子们,以及父亲讲述的关于饿死的事,都让惺害怕得不得了。惺也饿过肚子,但一直饿下去就会变得像照片里那些孩子们那样,最后动不了,死掉,他光是想象那种画面就感到无比恐惧。
然后小孩子根本无法想象,经历那种可怕遭遇而死的人竟然有千百万人之多,而且还是每年。惺还只有四岁,周围的世界还太小,他害怕没多久全世界的人全都会死光,害怕自己的世界将在死亡中崩塌。那种恐惧深深烙印在了当时的惺内心深处,他甚至无数次梦到过那样的情形。
之后的一段时间,惺就像中了邪一样调查全世界的不幸。
他能够自由使用网络。他通过网络最先查到的世界,是在饥饿、贫穷、战争、疾病、环境破坏与资源枯竭之下正在走向灭亡的地狱。
然后他意识到,自己在那样的世界里活得无忧无虑,恬不知耻。
不愁吃不愁穿,住的地方还很舒适,想要什么就有人给自己买,对什么感兴趣都提供条件去学,还有父母毫不吝啬的爱。
得天眷顾。惺在这个时候头一次知道了这个概念。
自己是上天眷顾的人。一旦知道了爸爸讲的那句话是什么意思之后,它便概括了惺的一切。
出生在和平富足的国家就算已经受到十足的眷顾了,然而惺更是得天独厚。家庭的经济实力与地位,与生俱来的天赋,出众的容貌,父母的爱、认可以及信赖。想尝试就能接受培训,在包括体育的各个方面能够无限吸收经验的智商与能力。
得天眷顾。惺不论做什么,不论走到哪里,都得到的是这样的评价。
然后,他自己同样也这样认为,从来无法否认。
于是年幼的惺就心想,为什么只有自己呢?
明明全世界有上千万儿童饿死,还有比那不幸好几倍的小孩子存在,为什么偏偏只有自己被如此眷顾着呢?
惺自然拥有的东西,那么多人却根本没有,也得不到,活在苦难之中。
金钱、食物、房子、衣服、容貌、能力、天赋、健康、父母。
惺所感到的,是负罪感。
每当意识到自己受到上天的眷顾,那张照片都会在他脑海中闪过。不认识的外国小孩子,骨瘦如柴两眼无神地躺在地上,连驱赶脸上苍蝇的力气都没有。
惺受到上天的眷顾。大家都这么说。
朋友、老师、父母,还有其他人,都这么说。
大家笑着这样说他——责备他。
那是责备。听起来就是责备。但是,他们说的确实没有错。
自己就是被上天眷顾着。
这是不可饶恕的事情。光是活着,他就时时刻刻都逃不过那份罪恶。
年幼的惺承受不住那份负罪感。所以,他向父母主张自己想帮助别人。他的父母本来就对志愿者活动很热心,非常开心地让惺进行了体验。但是,惺被当成一位令人欣慰的小客人,而这反而只是更加强调他得天眷顾的事实。而且小孩子参加志愿者活动做不了任何真正帮助他人的事情,一丝一毫也没能减轻惺心中的负罪感。
他现在回想发现,那时的自己是不能容忍自己一直当小孩子。
他不知不觉间产生出想要豁出自己的一切去拯救他人的念头。不,那不是念头,而是心愿。他认为自己从这个世界得到了太多,所以必须回报世界这份恩情。
所以——
「所以我当上『委员』,感到很幸福」
这番话发自惺的真心实意。
他如宣言一般,对启这样说道。启一言不发,要把惺的那番话看透一般露出严肃的目光,目不转睛地盯着惺。
惺正面承受住了启的视线。
不被人理解也没关系,或许那样不正常,但问心无愧,因为那是发自真心的心声。
「我想在眼睛看得到,手够得着,能力所及的范围内,尽量帮助大家」
惺说道。
「『委员』正是这样。身为小学生的我,在外面的世界绝不可能奢望同样的机会」
「……」
「这份工作我能够保护正像现在这样上学的大家免被夺去生命。我觉得,这有让我赌上生命和灵魂的价值。只过,其他的大伙太可怜了,并非自愿也并不接受就被迫赌上的同样的东西。如果能够的话,我也想拯救被选为『委员』的大伙」
惺说着,捏紧拳头。
「但是——我办不到。我实在办不到。所以,至少要有希望。连希望都没了,那么连理智和尊严也将荡然无存」
他把手攥得紧紧。
「那样就太惨了。所以,我对大家撒了谎」
手被他攥得颤抖起来。削尖了的左手无名指指甲深深扎进手心,带来剧烈的痛楚。
惺抬起头,问过去
「……你会瞧不起我吗?」
启目不转睛地注视着惺,摇摇头,静静地说道
「不会」
惺泄掉了手中的力量。
「…………谢谢」
「只是开始担心你了」
听到启这么说,惺表情一变,忽然笑逐颜开。
「……让你担心了吗。我搞砸了啊」
然后这样说道。
「我还打算救你的」
「别开玩笑,你最好去照照镜子」
启无语地说道。他想了一会儿,突然想到了什么,手指戳了戳惺的脸。
「对了。你既然想帮我,那么那个能不能帮我继续?」
「……嗯?那个是什么?」
「这一年里,我存了好几张卖得出手的家伙」
「啊」
惺最开始感到不解,经这么一说便想了起来。
「开店吗」
「对」
当惺还没有因为被选为『放学后委员』而开始疏远启之前,两人还正常维持好朋友关系的时候,他们曾瞒着所有其他人,偷偷赚取小小的零花钱。启对那种事不是很熟,惺向启提议,以惺作为代理人,利用网上跳蚤市场出售启的作品。
有相当多的业余爱好者在网上出售自己画的画。当然,这种事不能小学生自己去做,不过只要有心,不少办法可以规避或是伪装。
过去,他们两个就以那种方式卖掉启的作品,赚取零花钱。当然,作者是没有任何头衔的业余爱好者,能卖出去的作品自然寥寥无几。不过他们考虑东窗事发的风险,本来就有意严格控制出售数量,再说就算只能卖出寥寥无几的作品,对小学生来说也是很可观的收益。
启会用这样挣来的零花钱补充画材。
启只要去画画,自然会消耗颜料。画油画的话还要用到油和油画布。写生需要写生簿,用到专用纸,调色板以及其他很多东西。笔也是消耗品。
那些东西能够靠自己购买一部分的话,相对就可以让母亲为自己少出几次画材钱。
这就是说,能减轻启画画对家计造成的负担。只是补充频率变化而已,母亲也难以察觉到。
「我也想过尝试能不能自己去弄,但是上不了网……」
「哎,我想也是」
启不满地垂下目光,撅起了嘴。惺笑了笑,对他说
「可以。那么放学之后再商量吧」
「好耶,帮大忙了」
启开心地笑了起来。
大多数『放学后委员』所面临的命运并不乐观,启大概明知如此,却还是因为能够稍稍减轻母亲的负担而感到开心。惺尽管为时隔已久再次看到启的笑容而感到开心,但面对启那样的身影却又有股复杂感情快要溢于言表,不得不按捺下去。
5
「嗯,账号还在,可以马上重新开始」
「喔喔」
放学后,听惺一边看着手机一边这样说,启率直地表达出喜悦。
惺通过手机确认,在免费交易网站上用来卖启画作的账号已经有一年没用过了,但并没有被注销。惺一边把情况告诉启,一边浏览显示的使用记录,充满怀念地回忆着当时的情景。
那时卖的画,主要是风景等没什么问题的题材,可以挂在个人经营的咖啡厅等铺子墙上的小尺寸作品。由于目的终归是为了秘密补充部分画材费用,因此售价并不太高。负责经营管理的惺自认是启的粉丝,尽管理解情况特殊迫于无奈,但对于一点小钱就把启的画作卖掉实在难以释怀。
重新开始之后,自己又要体验同样的苦楚了吧。
即便如此——
「嗯……那么周四放学后我不安排业余学习,到时候你就把要卖的拿过来,一起决定卖什么吧」
「好」
惺提议道。启坐在挡车球上,表示同意。
这里是学校附近一处淹没于住宅区之间的小小公园。这里面积太小,根本没安装游玩器械,顶多只能停四台车的空间里就只有草坪和长椅,是个有名无实的公园。放了学,在回家途中的惺和启在这里站着商量后面的安排。
这可以说是惺和启成为『委员』之后头一次谈与『放学后』无关的,积极向上的话题。启灵巧地保持平衡,脚悬着坐在略高的挡车球上,晃着身子。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总觉得他的表情比过去开朗一些。
「好,就这么定了」
这让惺稍稍放下了心。
『放学后』是个暗无天日的地狱,哪怕只是些许一点也好,身处其中的人一定需要一缕光芒,让自己能够露出笑容。
在里面要是不能笑的话,人就会坏掉。惺已经亲眼见证过了。
尽管启那笑容不可否认是想支撑母亲,只是死死抓住这一心愿的残骸逃避、硬撑,但那依然是不可或缺的光。启用自己的手找到了那束光,这让惺感到放心,也感到欣喜。
然后
「……那就这样吧,堂岛同学的也同时弄可以吗?」
惺又向身旁的菊确认。
「啊……呃,嗯」
话题突然转向自己,菊惊讶地抬起头,接着含蓄地点点头。虽然之前没有参与过对话,但她其实一直老老实实和二人在一起。
「启,你也同意让堂岛同学一起吧」
他也向启征询意见。
「嗯?我无所谓……你那边是干什么?」
菊从出校门一路跟了过来,但大大咧咧的启之前并没有什么反应,这时终于开始关心了,向菊问道。
「欸?呃,那个……」
「堂岛同学有在作曲喔」
菊被问了,却慌慌张张不知所措,没有及时回答。惺替她答道
「堂岛同学喜欢乐曲,许久之前准备制作视频。但堂岛同学没有全套的电脑和软件,于是就来我家制作。我家只有基本的东西,但可以满足需求」
「喔?原来是这样」
「…………!」
看样子不能对别人透露的秘密爱好被抖露出来,菊羞得说不出话了。不过反正当天还是要碰面的,现在掖着藏着没有意义,而且惺也不觉得这有什么值得害羞,于是决定当场讲出来。
最重要的是启也不是那种人,不会觉得有那种爱好很羞耻,不会瞧不起或者取笑。
「呼……」
启听完之后,仔仔细细地盯着害羞的菊,然后说道
「挺好不是吗」
「!」
得到直白的肯定,菊脸红起来。
「谢……谢谢……我很小的时候就在用钢琴模仿作曲……视频之类的,就想试试……」
菊勉勉强强说出这些,手指不停地在胸口交叉之后又松开。惺微笑着看着那样的她。菊去年偶然透露了那个爱好,惺得知后便问菊「要不要用我家的电脑试试看?」是惺邀请的菊。
惺希望,这能成为菊心中『小小的光』。惺无法判断这个愿望是不是真的实现了,但他认为这件事至少还在继续,应该能够维持在相当不错的位置。
「你喜欢视频啊,那也喜欢画吗?」
这方面的事情让启提起兴趣,又向菊接着问过去。
菊大概没有和别人聊过那些兴趣,尽管不知所措,还很害羞,但还是感到有些开心,愿意回答
「画、画的话,我自己来还是、不太……」
「嗯?」
「我准备拿照片……之类,现成的东西来制作影像……做各种尝试……」
「这样啊。类似拼贴画的感觉吗?那还真是让我有些感兴趣,可以的话下次能让我参观一下吗?」
「咦……呃,可是……」
「我对影像也感兴趣,想让人给我介绍介绍,说不定我也可以提些建议」
坐在挡车球上的启探着身子说道
启对绘画相关的知识非常贪婪。
「虽然我对数位的一窍不通,但关于普通的画的事情,我可以教一教」
「呃……」
「比如线条、构图、设计、调色。就算是用电脑,就算不自己画,那些肯定不是完全不需要吧?」
「这、这……嗯,这么说……也没错……」
「就是说嘛。还有啊,说不定」
然后,启脸上的笑容忽然消失,说道
「说不定————学会画画的话,对『放学后委员』,对记录『那些家伙』也能派上用场吧?」
「!」
听到这话,菊就不用说了,连惺也屏住了呼吸。菊纯粹对这个提议感到吃惊。然后,惺则是因为启竟然在考虑这种事情而受到震撼。
惺对启想要帮助大家的想法了如指掌,还知道启心中的愧疚。大家陷入那样的处境,自己一个人捷足先登逃到了安全圈内,而这时有一个人没能逃过一劫,牺牲了。很容易就能想到,启对此所感到的愧疚。
所以启在思考,自己能为大家做些什么。
其中一个结论就是,让大家和自己一样能够画画是不是就可以了。
惺想象着那份苦恼,感到痛心。
但正因如此,有些话他必须先跟启讲清楚。
「启」
他对启喊了一声。
启抬起不知不觉间垂下去的目光,转头朝惺看去。
「嗯?什么事?」
「姑且有言在先,你教画画是无所谓,但绝对不要替大家画『那些家伙』的画」
惺严肃地看着启,这样说道
「启,你应该认真读过『指南』了,我再多说也许都是废话,但还是必须提醒你。绝对不可以插手别人负责的『无名不思议』。替其他人画画是最最不能做的」
惺提醒道。启听了之后点点头,但马上又不解地提问
「嗯,知道是知道。但是……上面没写原因啊。为什么?」
惺听到这个提问,跟菊短暂地相互看了看,然后眉毛为难地耷拉下去,吞吞吐吐地答道
「深入别人负责的『无名不思议』,尤其是参与『记录』的话,参与多少相应就会接手多少责任」
「……喔?」
「负责一个就已经被彻底缠上,陷入什么时候会被杀都不清楚的状态了,两个是不可能的。很多事情我忘记了说,但现在提醒你,出于同样的原因,最好也不要对『放学后』学校里还没人负责的『无名不思议』进行写生,日记也别写」
「是指第一天看到的那些吗?」
启一边回忆惺第一天带领大家参观的情景,一边说道。
然后——
「『指南』上写了不要写日记呢。但我还以为是出于别的理由,比如说为了防止秘密泄露」
启又接着这样说道。『指南』确实有这样一条。
·不要把『委员活动』写成日记。
不光这一项,很多条目没写原因。所以,像启这样产生误解也很正常。
「为什么不写原因呢?」
启问及这个地方。
「第一是为了简化『指南』。制作『指南』的目的是为了简洁地告诉大家最好需要遵守的规则,所以册子里尽可能删掉了尚有讨论余地的内容。『太郎同学』是这么说的」
惺首先这样答道。但不写理由的目的不只是这样,其实还暗藏着另一个更为重大的情况。
「然后——我相信你听了一定没问题,所以告诉你。因为要是一开始就写明『接手』的情况,可能会有人一心只考虑自己得救,琢磨对其他人不利的事情」
「啊……原来如此」
启露出愁苦的表情。
「逼迫弱势的家伙接手,只求自己得救是吗?很有可能啊」
「是的。另外还有许多原因」
惺给出肯定。之所以惺被问到理由时最开始难以启齿,原因就在这里。在那个『打不开的房间』里所积累的,由『太郎同学』所管理的庞大记录之中一定存在。存在着各种恶性案例。
不过,因此而得救的案例几乎没有。
但是,要把这些补充进去的话,只会让『指南』变得无限臃肿,而且有意那么做的人根本听不进劝吧。
「……总之事情就是这样,你不要去画别人负责的『无名不思议』啊」
惺再度叮嘱。
「更准确地说,除了自己负责的之外,其余『无名不思议』都不准画。幸好事先察觉到了,我就觉得你肯定打算去画的……还没画对吧?」
「目前还没有。不过,我确实最近有那个打算」
启承认了。
「幸好。好险……」
「确实」
然后惺松了口气,捋了捋胸口。启对他笑了笑。
坐在球上的启停止摆腿,轻盈地跳了下来。
「嗯,我记住了」
启,这样说道————
†
「……拜托了,请帮我画『紫镜子』吧!」
就在第二天,伊露玛向启提出这样的请求。
而启,答应了下来。
〈第二册待续〉

Animate特典 『放学后委员』的放学后 ~启与惺与菊~
甲田学人 插画/potg
「特长?」
二森启和堂岛菊纷纷露出诧异的表情看向绪方惺。
「嗯。能不能告诉我呢?我就是觉得,自己跟两位相处了这么久,想一想却对两位的特长知道得不全」
在小学校园的角落,放学的时间,惺叫住了另外两人,于是背着书包的三个人停了下来开始谈话。这种时候,惺唐突对二人这样问道。
启反问过去
「是说『委员活动』吗?」
「对,就是说『委员活动』。正所谓人尽其用,我认为知道彼此的强项和弱项,有助于在发生情况的时候相互帮助」
惺答道。
「虽然现在大家还没形成相互协作的关系,但我觉得,用不了多久就有必要了。但是,我想事先多了解一下你们。你们有什么不会比别人逊色的特长吗?」
「……」
惺问这样问道。启叉起胳膊抬头看天,菊抓着衣裾低头看地,陷入思考。
「启,想到了吗?」
「我……没有特长吧」
首先被问到的启这样答道。
惺十分诧异。启的精细画作不比成年人逊色,什么叫没特长?他把这个疑问直接讲了出来。
「……画不算吗?」
「画的话,我觉得确实应该比绝大多数同龄人画得好,但那是我毕生的事业。毕生的事业不属于特长」
「不,但你画得很好吧?」
「我知道。但那不算特长」
「我很愿意尊重你这方面的矜持,但有时候很麻烦啊」
启死不承认。
惺坚持了一会儿,最后还是作罢,接着又向菊看过去。
「堂岛同学呢?」
「呃,这个嘛……绝对不输给任何人……的是……啊,比如……不看清楚就穿衣服的话,绝对能把前后穿反……?」
被问到的菊手忙脚乱地答道。
「呃,这……能算特长吗?」
「我、我想想,还有……在按电梯的时候,经常一时间不知道是该按想去方向的按钮,还是把轿厢叫向自己方向的按钮……」
「唔……」
惺发愁地皱紧眉头。
这时,启开口了
「我有时候也会那样」
「就、就是说啊……!」
「……」
听到他们这么说,惺愁苦地两手交叉起来。
然后——
「能更加了解两位,我感到很开心」
他把这些对话全当成没发生过,重置表情露出笑容,对二人这样说道。

Gamers特典 『放学后委员』的放学后 ~启与惺与太郎同学~
甲田学人 插画/potg
「可以打扰一下吗?呃……老师?」
「啊?什么事?虽然我不是老师」
一次『放学后』。在大家齐聚一堂的『开始前会议』上,二森启有些事情想要确认,问了过去。『太郎同学』粗鲁地这样答道。
「再说了,为什么连你也喊我『老师』?膈应我吗?」
『太郎同学』不服气地说道。启只是试着效仿绪方惺的叫法,没有别的意思。只不过,启完全没觉得惺是在膈应人,所以对『太郎同学』的反应感到十分意外。
「你就那么不喜欢吗?」
「当然不喜欢了。有句话说得好,『没有什么比被人喊老师更白痴的了』。被喊老师会开心的人都不是什么正经货色」(译者吐槽:各位BA玩家看到了吗)
『太郎同学』不屑一顾地对启答道。
「学校的老师也是?」
「是啊,都不是什么正经货色。那些家伙成天到晚就想着怎么让人听话。看守才会那样」
『太郎同学』一口咬定。听到这样的说法,惺发愁地笑了笑,插嘴道
「别说的好像监狱一样啊……」
「就是监狱吧,学校」
『太郎同学』把惺为他搭好的台阶断然踢开。
「老师……你讨厌学校吗?」
「讨厌」
「就没有快乐的回忆吗?」
「没有」
一口咬定。
「活动之类也不算?比如运动会」
「运动会难道不是最最糟糕透顶的吗。知道吗?追根溯源,那玩意应该是过去村小集体搞的仪式的遗毒。过去村子里会在节日让小孩子们比赛,以比赛结果占卜全年。总之就是占卜该年的吉凶运势。到了近代,军国主义日本为了增强国力,将那个风俗纳入到学校教育之中。才不是什么好东西」
「……这是真的吗?」
「鬼知道。但书上是这么写的,我觉得完全可能是真的」
「是吗……」
『太郎同学』把惺的意见全盘否定,哼了一声。惺反而感到钦佩似的点点头,对『太郎同学』说道
「头一次听说,感觉很有意思。真不愧是老师」
「我都说了……」
惺笑眯眯地说道,『太郎同学』厌烦地回应。
这个时候,见上真绚叹了口气。
「……可以出发了吧?打嘴架还是选在我们不在的时候再玩吧」
真绚皱着眉头说道。
启差不多也理解了。他尽管理解了,但话题跑偏之后就渐渐忘记了自己想问问题的事。最后他无奈地背起帆布包,随大家一起离开了『打不开的房间』。

蜜瓜特典 『放学后委员』的放学后 ~启与菊~
甲田学人 插画/potg
「看『狐之窗』的时候需不需要注意什么?」
二森启忽然问。
「咦?注、注意?」
堂岛菊正一边亲自演示一边讲解『狐之窗』,没有想到会被这么问,不禁愣愣地眨起了眼睛。
提问的启在菊的身旁用手指组合起来搭乘窗口,表情艰深地透过它去看。启想试试自己能不能也变得像菊一样能用『狐之窗』看到怪物,正像现在这样在学校里一边让菊传授经验一边联系,但迄今为止光靠自己搭的『狐之窗』还一次也没看到过怪东西。
就是在这种情景下,启问了出来。
菊不是很懂他的意思,反问过去
「注、注意是指什么……?」
「这个不是能看穿怪物的真身吗?」
启朝着菊看了一眼,说道
「我就想,那种做法会不会有危险,有没有什么禁忌,要做怎样的心理准备之类的注意事项」
「啊,嗯……注意事项啊……」
菊苦恼地思考起来。对于菊来说,『狐之窗』完全属于自卫手段,从来没有想过它的危险性。但被启这么一问,她萌生出必须回应期待的心情。
这是菊的坏习惯。
菊拼命去想,有没有什么值得一提的忠告。
「……啊,对了。呃,那个……在电车上看窗外的时候,旁边电车先启动的时候,是不是又会是自己动了起来的感觉?」
然后,她想到了。
「另外……在机场接自己姓李的时候,一直盯着传送带运过来的包裹看就会觉得,在动的不是包裹而是脚下的下面」
「啊,有啊。不过我只有小时候去过机场」
启对菊的说法点点头。菊也点点头,然后记者说
「要避免那种情况」
「……什么意思?」
启露出疑惑的表情。
「呃,因为在『狐之窗』里,只有怪物之类的和风景会动……你要是一直盯着他们,就会感觉是自己在动」
「……原来如此?」
「要避免那种情况。因为很危险」
启听了菊的解说后又说了遍「原来如此」,一时露出深思的模样。接着,他又向菊接着问。
「……那么,变成那种情况会怎样?」
「咦?」
「是怎样危险?会被怪物袭击吗?还是说,会对两边的界线变得模糊,误入到那边去?」
启提出这样的疑问。菊对这个疑问瞪圆了眼睛,然后露出非常伤脑筋的表情,畏畏缩缩地答道
「呃,呃……不是的……」
「嗯?」
「菊害臊地说道」
「头会晕,所以很危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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