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水野明理与吉田千岁
第一次开始地下服务,是在高中二年级的秋天。
拥有着「现役JK」这一极具价值的特殊品牌,外加上被无数人夸赞过可爱的脸,还有怎么样也吃不胖的完美体质,月收入有时能超过普通的上班族。
这在风俗行业,算中上游比较吃得开了。
偶尔若是接到了AV的拍摄工作,那样拿的钱会更多,我没有多少反感露出在镜头前,反正我们这类涉及现实的临时工都会打上奇怪的马赛克——我实在搞不明白为什么不用普通的马赛克——,我原以为凭借自己的优势能卖个好价钱,不过我的片子欢迎似乎不那么受欢迎。
我问过制作人,他告诉我大家还是喜欢看脸部没有马赛克的,我才恍然大悟。
当我提出也不用给我打马赛克的时候,制作人说这是违法的,他不能这样干,弄得我很生气,我们这个行业难道不是违法的吗?干嘛在意那么多。
店里和街上都有很多跟我处境相似或不相似的女孩,尤其是这几年似乎经济不太景气,从业者明显增加了,很多很多与我同样的「现役JK」涌入地下服务。我不知道她们到底怎么了,跟她们聊天也完全接不上话,那些热门的流行词我是一个都没有听说过。
只是一年的时间就会产生沟通和认识上的鸿沟吗?我不敢相信。
可能社会远比我想象的要发展得迅猛。
我与之前的同学也完全断了联络,上次给他们发LINE好像还是在一年前吧。
简单来说,我辍学了。
不过这件事是一个秘密,我永远藏在心里没告诉过任何人。我跟老板娘说的是我是一年级,所以她至今仍认为我还在读书,因此星期一到星期五的白天我总要在外面找个地方把时间消磨,然后掐好放学的时间在店里露面,由于我好像挺热门的样子,不出十来分钟就会有我的指名。
只用手服务是一万日元,加上嘴是一万五日元,如果要进行下一步的话是两万五日元,不过必须戴套,不戴套我是不做的,虽然我是无所谓,但老板强制立下了这个规则,我原以为她是担心我怀孕,结果她说这是为了店里的收入。
似乎如果开放了不戴套的后,其他服务的价格就都得压低了,合算起来还是只设置戴套更稳妥,客人也会对我更有兴趣,而且也要更安全。
哦,对了,还有特殊服务。
我不提供SM这样的特殊服务,老板把我的定位设置成清纯系所以严格要求我不能这样做。我能提供的服务种类很多,不过大多数客人若是要点大多集中在两项,一项是COS服务,另一项便是拥抱服务。选择后者的客人很多很多,有时候甚至出现一连两三天我都一直在抱客人的奇景。
选择这类服务的客人有中年丧女的大叔,把我幻想成他已经去世的年幼女儿长大后的样子,不过我搞不懂如果客人你的女儿长大后来这种地方工作你是做何感想啊,我好歹有点自知之明自己是被社会唾弃的存在。
也有想要跟女孩子谈恋爱的阴沉男,这个类型的客人年龄参差不齐,有跟我一样未成年的高中生,还有三四十岁的大叔,他们来选择这项服务也是为了体验恋爱的感觉吧。
不过我还是那句话,未来如果有一天,你交了女朋友,但是她如果在做地下服务你怎么想啊?虽然我觉得他们可能一辈子都交不到女朋友就是了,就连跟我说话都有些磕磕碰碰,出于无奈我必须一改人设变成开朗乐观活泼的现充女,我的原设定可是不善言辞、父母双亡的文学少女耶?
嘛嘛,这些我都能接受,也能很好地饰演角色的变化,老实说我怀疑过自己是不是有当AV演员下海的优越条件,不过我讨厌被规定了的上班时间,所以便作罢了。
至于COS服务……我真不太想多说,无非就是换套衣服的事,其他的几乎完全不改变,就是比普通服务的单价都要翻一倍而已。
跟我在一起工作的同事,都说我开的价格很贵。
虽然我很想反驳,不过这是无可置疑的事实。
还有一项特殊服务是「女友体验」,这项服务的定价是八万日元,超贵。
我工作一年多以来,只有七个客人选择了这个服务。
选择的人寥寥无几,一方面是相比于其他服务要贵很多,另一方面就是老板问过我三年级了是不是报了补习班,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我撒谎无数,为了圆一个谎言往往要用另一个谎言来圆,最终导致的结果就是老板认为我每个周末都要去补习班,还以为我是学校内的优等生,只是家境清贫无力支出学费才迫于无奈从事地下服务,就连目标大学都是早稻田这种我想都不敢想的知名学府。
至于优等生的扮演,好在我理科学的不错,老板似乎认为理科学的好的人都是优等生。至于为什么辍学一年了还能像模像样做题,答案之前我的成绩还算不赖,光靠着底子也能勉勉强强混过去。但想来往后再过段时间我也会把这些知识忘得一干二净吧,反正也是不需要的东西,我也没什么可留念的。
说回那七个客人,令人意外的是其中有五个到最后去情侣旅馆开房后只是抱着我睡着了,甚至那里根本没有一点反应,第二天他醒来后我都要强行帮他射出来,用手用嘴或者用下面都无所谓,姑且我还是相当尊重风俗业的,毕竟如果就连我们这些被人歧视与侮辱的从业者都看不起的话,那就没有人看得起了。
不过也有两个客人完全不乐意我这样做,我当时放跑的第一个客人过了一段时间又到店里指名了另外一个女生,完事后老板问他上次「女友体验」的感受怎么样,他一五一十地老实交代了,包括晚上没有做这件事。
后来我被罚了两万日元。
于是当我遇到第二个这样的人时,我很严肃地告诫他们如果老板来人调查一定要说做过了,千万不要说漏嘴了,我坦白地说自己会被扣很多钱,他也点头答应。
那个客人最后还说:「你怎么拼命念书,还要做这种工作,家里是不是很苦啊?」
直到这个时候我才稍微有点意识,原来我是被关照的那类人啊。即使客人们在我身上肆意挥洒着他们的原始欲望,将被社会鄙夷的性欲直白地诉加在我身上,将爱液、汗水、快感与空虚之类乱七八糟的东西混杂、调和成黏糊糊的浆糊,然后随着性欲达到顶峰一股脑地注射到我体内,但他们仍然为我担心,仍然担心着我这样一个人。
虽然这样想可能有些病态,但我却是真心实意的。
我是他们眼中受伤的人,不被关心的人,所以应当被他们这些不受女性欢迎的人「疼爱」。
我像是化作了某种意义上的偶像……又或者说是神明?真是可笑。
哪有偶像或神明把身体出卖给信徒的啊,就连地下偶像最近都不这么干了。
两个星期前害我被罚钱的客人指名了我,完事后我和他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然后就不小心说漏嘴自己被罚钱的事,他非要把钱还给我不可,我没收,我倒是不担心再被罚钱,不过那是我自己没跟他说清楚的问题。
他说,以后还会请我来做「女友」。
然后他鼓励我,一定要考上大学,摆脱悲惨的命运,回归正常的生活。
可是我既没有在读书,也没有悲惨的命运,充其量只是自作自受,而且我认为现在的生活姑且算作正常。
对不起哦,我骗了你。我在心底这样跟他说。
前面我已经说过了,干地下服务的女孩子越来越多了,这导致了风俗业整体价格的下滑,虽然还没有影响到我,但是却或多或少影响了很多我的同事们。
为了保护隐私——尽管我们其实连身体最重要的部分都出卖了,但我们却格外注重这个虚无缥缈的东西——,她们的故事我还是用化名来称呼吧,我想她们若是知道我在某处记下了她们的事,看到是化名的话也不会太生气吧。
但我事先声明一句,这儿没有大众想象的黑暗,当然也不可能是有多光彩的地方,用老板的话来说,我们是一群游走在灰色地带的孤独又空虚的家伙,无依无靠。
真正的优等生小优,我跟她的关系还不错,她是在一所管教很严的女校里念书,偏差值也在上游,来我们店里也只提供按摩服务没有出卖身体,就负责单纯地在一楼给客人按摩、洗脚,她目的纯粹是为了钱而已。
不过我打心底笑话她眼界是不是太窄了,只能想到风俗业,但这种话我一次也没说出口,而且再也没有机会说出口了。
有一天,她在下班的时候遭人跟踪,然后被强暴了。
被强暴后的小优哭了很久,她不敢找家里人倾述,也不敢找朋友说,更别提报警了,那几天里一股脑地往我身上钻,老板也特许没有给我接客。
哭了好几天,在她悲伤的最后的那一天里,她问我跟男人做爱到底是个什么感觉。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她,于是干脆闭口不言。
可是她一遍又一遍问我这个问题,一遍又一遍。随后眼泪又从她漂亮的浅褐色双眸中挤了出来,我实在不忍心,只好跟她实话实说。
「最开始其实也蛮疼的,不过后来慢慢适应了……看到客人满足的表情,其实也还行吧。」
「真的吗?你不要骗我好不好?」
「真的,我没骗你。」
她点了点头,立刻就停止了哭泣,然后露出了无比灿烂的笑容。
我天真地以往她应该走出来了,天真地以为……
我没有意识到我说错话了,事实上或许我的话才是导致她堕落的罪魁祸首吧,我说的那些话语也许就是中世纪传说里经常出现的恶魔低语。
她第二天就找老板商量,说自己也要接客,就算老板说再怎么样也不同意,她还是苦苦央求着。接着第三天,第四天,她都央求着。
第五天,她没有在店里出现。
第六天,她仍然没有。第五天
第七天,我们都知道她再也不会出现了。
又过了大概三个月的样子,我晚上下班走在后街,在一条没有灯的小巷子里,看见她正被一个喝得烂醉的男人摁在墙上强暴,制服被撕得破破烂烂,胸罩露了出来,内裤也翻在外面。
然后她注意到了我。
她的脸上露出了那天在我怀里一模一样的灿烂笑容,仿佛在说她找到了属于自己的幸福似的。
我快步离开了那儿,一句话也没有说,一次也没有回头。
隔天我把这件事告诉了老板,老板说她肯定已经自暴自弃了。老板问我当时她向我倾述的时候说了什么,我隐瞒了最后的对话,故作惆怅与可怜地说:「她就一直在我怀里哭……一直哭……说了好多关于她家里的事,说了好多她自己的事,然后就一直哭……一直哭。」
老板听了之后特许了我一天休假,我说谢谢,但这也是假话,因为我想不来其实随时都可以不来。
我又路过了那条巷子,里面没有一个人。
然后我决定以后再也不走这条路了,不用再看这条巷子,这没有意义,当然,我也再也没有遇到她。
再说另外一个女孩吧,她的名字叫小雪。
小雪比我小一岁,她是从乡下离家出走然后逃到东京来的,为了维持生计才选择了从事地下服务。原先我对抱有这种想法的女人嗤之以鼻,笃定实际上她们肯定在某种意义上已经放弃守护自己宝贵的东西,早晚都会自暴自弃的。可是后来我发现,更多的人只是想不到而已。
能说不够聪明吗?不能,她们在接客的时候其实比我要精明得多。
但到底是什么迫使她们走上了这条路呢?我思考了很久,明明对于她们来说只要打两份兼职多多少少也还能维持生活,根本不必要来做地下服务交易肉体。
后来我慢慢意识到了,有类人是好吃懒做,只想拿快钱;但还有一类人,她们是不知道,在她们眼里要想维持自己的生活只有这一条路可以走,普通的工作不行,我不知道为什么会这么想,可事实却发生了。
小雪就是后面这类人。
小雪很聪明,一学就会,一点就通。而且她心底善良、踏实能干,还会帮忙打理卫生,很快就成了最受欢迎几个人之一。很多时候月业绩下来她往往比我多十几个客人,赚的钱也远超过我。
她被视作我们店的头号王牌,不过现在这个位置由我来接替了。
半年前,她爱上了一个小钢珠男人。之所以我这样称呼那个男人,当然是因为他在自己的那个上面注入了小钢珠,有人说这样能提升女性的快感,我从没有接过这样的客人,具体怎么样我也不清楚。
小钢珠男人的玩法很花,从SM到灌肠,但凡AV片里能想到的他无一例外都为小雪做过了。不过小雪跟我一样,是被老板禁止这种有伤身体的玩法,但她一次也没被老板发现,知道这件事的也只有我。谁叫我是个爱撒谎的人。
但是,损害的身体不会说谎。
小雪的身体被弄坏得不堪使用,已经不能再接客了,可是她仍然勉强用湿润剂维持湿润,占据着店内头牌的名号。又过了一个月,剧烈的疼痛让她完全忍不住了,于是她不知道从哪里搞来了白粉和注射器,利用这些精神毒品麻醉自己的,即使这样超出极限还是出卖她的身体。
我问她这是为什么,为什么非得做到这种地步不可。
她说,那个男人喜欢自己是头牌的模样。
我失语了。
我想骂她那个男人根本不爱她。
我想告诉她清醒一点好不好,她根本就是被骗了。
我想让她意识到自己不过是一个地下服务者,是被无数人瞧不起的存在。
然而我一句话也没有说出来,直到她身体的情况被老板发现,然后老板毫不留情地把她赶了出去。
老板说,我们这里不欢迎吸食毒品的女人。
老板说,不要带坏我们这的风气,毒品是绝对不允许的。
老板说,我们这些姑娘虽然出卖肉体,但绝对不会出卖灵魂。
对于老板所说的,我非常赞同。
这没什么好说的,地下工作就是这样。
然后就在小雪被赶出去的两个星期后,我在家门口看见倒在地上衣冠不整的小雪。
那是我第一次犹豫,我犹豫要不要把她带回家。
我不希望任何人来我家,给老板报的地址也是假的,这件事我对任何人都保密。毕竟我是个爱撒谎的女人,从头到尾都是谎言。
可是我动了恻隐之心。
我把小雪拉了回家。
直到下午她才醒了过来,她先是打量了一下房间,然后望向了我,一开始露出了惊讶的表情,随后又自顾自地笑了出来。
那种笑容好像是在感叹命运似的,胃液一阵翻滚。
她向我告白了。
她说自己离家出走的原因是父亲赌博欠了一屁股债,然后无力偿还打算把自己卖了,于是就趁着天黑离家出走了。她走呀走到了东京,看着灯红酒绿的钢铁世界她第一次意识到自己获得了自由。
同时也失去了依靠。
钱很快就花得差不多了,可是她没找到工作。
至于原因,她说,在面试的时候她很紧张,嘴巴说不出一整句完整的话,我大感惊讶,她在我面前表现得从来没有这样。
我问她为什么。
是啊,为什么呢?她这样感叹着。
然后她继续说,后来她转呀转,就到了我们店的门口,老板一眼就看上了她,硬拉着让她到店里来参观学习。
接着,她就开始出卖自己的肉体。
可是这不跟被卖了一样吗?我问她。
她说,是呀,跟被卖了一样,为什么我会答应呢?
我不明白。
她也不明白。
我们两个人从来也没有明白过自己为什么要踏入地下服务,说到底,这个行业里的女孩子大多也都不明白,只要那么少数几个明白的家伙,我觉得那群家伙可能是哲学家也说不定。
她接着跟我说,自己被从店里赶出来后没几天钱就花光了,她从那个男人那儿买了很多白粉和注射器,从早到晚,一直注射注射注射,不只是胳膊,还有下面,她被无数个不认识的男人强暴,辗转在无数个不认识的男人家里,最终落得个流落街头。
爬呀,爬呀,她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也不知道自己要到哪里去,钱也没有了,白粉也没有了,她忍着毒瘾一直爬呀爬呀。然后就到了我家门口。
她说,还能见到我,这可能耗费了她一生的运气。
我说,或许吧。
我选择了报警。
以及告诉她一件事,我家的地址要绝对保密,她答应了我。
警察以吸食毒品的罪名逮捕了她,把她关进了监狱,这或许对她来说是最好的结局吧,至少我认为,小雪在铁窗网内还能继续活下去。
大人们经常跟我说,活下去是最重要的,生命只有一次。
从警察局里出来我不断在心底复述着这句话。
可是回到家后,看到小雪几个小时前刚睡过的床,我再也忍不住了。
我像小优和小雪那样,哭了很久。
我还是第一次,爆发了自己的感情。
十一点我进入浴室,泡澡,在水里我告诫自己,往后这种情况不能发生第二次了。
直到现在,我再也没有哭过。
也没有去监狱探望过一次小雪,即使我答应过她。
我没有半点罪恶感。
随后我认识到,自己果然就是个爱撒谎的家伙啊。
说了这么多不好的故事,难道我们地下工作者就没有一个好结局吗?当然有,而且这种事根本不乏。有跟我一样的「现役JK」嫁给了著名的企业家,也有比我年龄大的女性与议员结婚了,还有四十多岁的大妈真的找到了自己的真爱从此不再工作,甚至有不知道到底怎么做到反正告诉老板自己考上了教师资格证所以不用再来了的大学生。
但我仍然在店里。
是店里的头牌。
每天都会有客人指名我,甚至有客人专门为我而来。
我很感谢他们,至少我赚的钱是越来越多了,银行卡里的积蓄也每天都水涨船高,迟早有一天我能攒上很多很多钱吧。
我也不是没有思考过,自己有一天会跟小优小雪那样,被社会上的大人们生吞活剥,然后迎来难以想象的糟糕未来。也许自己迟早有一天,也会跟她们一样坏掉吧?
每当我想象这件事时,我都开玩笑地说,不会的。
因为我是个爱撒谎的女人,关于我的一切,除了这份肉体与带给客人的快感和绵延无尽的性欲,其他的都不是真实的。
店里我使用的名字。
自己的家庭。
住的地方的地址。
就读的学校。
年龄。
出生日期。
喜欢的东西。
甚至是常用的手机。
电话号码。
LINE账号。
等等等……我的所有,从没有告诉过任何一个人,可以说我是个彻头彻尾的骗子。
没有人知道关于我的真实信息,没有人。
我把自己的存在埋藏在古老的繁星之上,如果有人想知道的话,可以在夏天走出东京,抬头看看夏季大三角,在无数颗点点闪烁的星星之中,或许有关于我真实不虚的东西。
我的名字是水野明理,这个名字我不会使用,同样也没有一个人知道,我对外面说的名字是吉田千岁,所有人都叫我小千岁。
眼下我十八岁,辍学,不过在众人眼里我是十七岁,是学校的优等生。
目前从事着地下服务,在可以预见的未来,也大概会从事着这种见不得人的工作。
我原以为自己的生活会这样一直持续下去,可是,意外却发生了。
如果总结的话,就是有一个男人对我动了心。
我对他,也没有多讨厌。
经历了一些事情后,我们决定一起生活。
大概就是这样,简单的故事。
第一章:远行
人的本质悬置在人的自由中。
——萨特
大家看AV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为什么有的女演员淫叫声音很大很甜,有的女演员声音却很小很粗吗?
其实这个跟嗓子的关系不大,大多数女性在性爱的时候都是可以保持安静的,我也是这样。
这种「可以」不是能够的意思,是下意识的意思。
如果我不试着努力扯着嗓子叫出来,客人可能会不太高兴,但那样真的很累,我甚至一度认为接客最累的地方就是扯着嗓子了。因此后来我慢慢学会了看客人的脸色,如果不叫的话客人会不会不高兴,几乎绝大多数的客人都不会不开心,不过我还是以一种间隔规律象征性地叫着,至少要让客人觉得我很舒服,可是就算是这么简单的一件事也是不一定的。
有的客人喜欢安静的性爱,如果遇上这种客人我真的心情愉悦,至少今天不用让嗓子疼得厉害了。
今天接到的客人就是这种类型,最后结束他射完后紧紧地抱着我很长一段时间,直到老板在外面敲门说要打烊了他才松开手。
超时的钱是五千日元,他没有半点怨言爽快就付了,有的客人会因为这个跟老板大吵一架,这位客人要好上很多,我不喜欢看人吵架,能不看到的话我心情挺不错的。
客人走后老板就走了进来,我先用纸巾擦干净身上,然后再穿上了衣服,她一直站在门口的位子看着我。
直到我把制服穿好,她才开口说:
「今天辛苦了。」
我一边梳理着头发,一边抓起放在床头柜上的手机,划开了屏幕,跟往常一样,与我有关的信息一条都没有。对于这点,我没有感到半点孤独,反而觉得还不赖。
「千岁啊,你是不是快考试了?」
考试?
我回忆着之前在网上查到的资料,的确,再过一个月三年级的学生有一个素质测试,不过那个并不算很难据说,我完全把这件事忘记了。作为所谓的「优等生」,这可不是能随便马虎的事。
「是有一个,不过那个挺简单的啦,不用在意。」
从床上站起来,我把手机关闭塞进裙子口袋里,回头看向老板,她单手插着腰站在门口不让我出去。
「千岁,你得为自己的未来着想啊。」
虽然我想说大伙都是被世人鄙视的家伙,就别这样嘘寒问暖了,可是我说不出口。就算是我们这些地下服务者心也不是冰凉凉的,我们容易受伤,不论是心理还是身体上都容易受伤。而且很多时候这种受伤是一旦有就无可挽回的,我们所有人都清楚这一点。
「没关系啦。」
我朝老板露出了笑容。
老板听了我的话脸上写满了无奈,然后她往旁边走了几步,随后大家一下子就推开门冲了进来。
比我小两岁刚升上高中的可爱后辈说:「千岁姐,不要勉强自己哦。」
比我大好几岁即将从大学毕业的可靠前辈说:「学习更重要,大学比什么都更重要,千岁。」
跟我年纪相仿的「真·现役JK」也说:「小千岁,考试更重要一点,你已经很努力了。」
她们在关心我。
明明只是群被人瞧不起,有时候还要挨客户打的婊子而已,而且她们要是在进行这种工作的事被学校的朋友发现了,那肯定会搅得个天翻地覆吧?我很容易想像,因为她们跟我在这一点上是相似的,都是欺骗对自己而言相当重要的人。
真是有够蠢的,自己被别人骗了都不知道,还要关心那个人。
可是……
果然还是很开心啊,就算是这份关心来源于无数个谎言,但她们的心意却不会是假的东西。
「千岁,你需要休息,下个月再来吧,你再来的时候我们仍然欢迎你。」
「谢谢。」我说,「真是拿你们没办法啊。都这样了,那我只好休息了啊。」
所有人都露出了笑容,如果被NHK拍到这一幕,那些制作纪录片的导演们到底会怎么想呢?是地下服务工作者们没有意义的抱团群暖呢,还是会以一种悲哀的笔调评价这件事,然后暗讽整个社会呢?人是复杂的生物,他们应该比我们还明白才对,他们用笔……或者说用眼睛,还是说用心——我搞不懂——来确认,而我们这些人用身体确认。
就算是同样的客人,这一次和下一次还是能感受到明显的区别的。
更别提不同的客人了。
有的客人会问我们的事,为什么要做这一行啊,这一行辛不辛苦啊,有没有打算要换个工作?这些客人心底善良,很会体贴女孩子,可是他们在性爱的时候却有人表现得十分粗暴,拍屁股,抓胸部,掐喉咙等等动作都可能做出来。结束后还会轻声问「弄疼你了吗?」,当然弄疼了,很疼很疼,可惜这种话不能说出来,也不可能说出来,我们只会回答:「没关系。」对于这种,我们早就有了心理准备,反而不会觉得有多奇怪,只是有可能那一天突发奇想没来由地感叹一句,人真是复杂啊。
我回到家已经到了十点半了,往常我都是用手机点个外卖,吃完然后泡澡把身体洗得干干净净,把衣服都丢进洗衣机里倒入洗衣液,再摁下按钮,换好睡衣躺在床上用手机看一下最近发生的事情,也有可能看一下YOUTUBE之类的视频网站,到十二点就要睡觉了。
然而今天我却不知道怎么办,因为直到下个月,也就是十一月二十三号为止,整整有一个月的时间我不用再去店里工作了。我从没有得到过这么长的假期,莫如说若是放假的话我们这些性服务业从业者更要上班,黄金周那会儿生意很火爆,每逢节假日还会遇到外国客人或长得很帅气的公子哥,这都让我们挺兴奋的,就算是工作我们也希望能体验不同的感觉,或是多看几眼帅哥。
尽管我已经不去学校了,白天想睡多久就睡多久,可是我从没有那样干过。那样的话皮肤会变得很差,黑眼圈、鼻子上的黑头、眼角的疲劳是需要化很重的妆才能遮住的,但那样的话接待客人的话——尤其是客人有用舌头舔脸的癖好的时候——可能要让客人吃到满嘴的粉,所以风俗业的女人可不能过度仰赖化妆品,至少对于我这种设定是清纯类的女孩子最多只能淡妆。
有时候素颜可能会有意外的效果,不过我一次也没有过,所以也不太清楚。
至于为什么要出门呢,大概是一种约束吧。如果我不出门我担心这样日子一天一天下去早晚有一天生活会糜烂得不得了,那样还能不能维持优等生的人设可就不一定了,因此我决定每天都出门。不过话又说回来,每天出门就意味着我天天都得在外面露脸,一个学生怎么能翘课呢,而且每一天翘课的人都是同一个,所以我大多时候都是穿着便装,若是有人问起我就说自己身体不舒服,现在正在休学,用这样的理由搪塞过去,对方虽然很多时候都半信半疑,不过似乎大家对长相漂亮的人都报以没来由的信任,我总是能好好得度过。
后来慢慢的,图书馆的管理员认识了我,她们跟我聊天的时候问了我的学校和家庭,我用谎言完美地回答了所有问题,这样一来她们已经接受了我是个病弱少女的设定。若是有人问起我为什么不去上课,管理员们有时候还会过来帮我解释,这大大增加了可信度。
除了图书馆,我还经常出没在咖啡厅、餐馆等地,游戏厅我一次也没碰过,我担心如果被人看到了怎么样也洗脱不了罪名。另外我出门的话要坐一个小时的电车,这只是为了离店里更远一点,要是被认识的人看到我的谎言可就被戳穿了。
我就这样到外面把时间消磨到傍晚,然后坐电车到店附近,接着开始一天的工作。这样的生活平静又有规律,我很中意,白天我几乎能做自己想做的任何事,虽然大多数时间都是在图书馆里读小说——虽然这样讲可能有点玷污这类无辜少女,但我觉得至少「文学少女」这个标签可能是真的——,但是我却没有觉得无聊,有时候还能给客人讲一些小说里的情节,他们往往听得津津有味,听完后就算开始做爱还会意犹未尽,思考着故事到底是怎么样结束的,朝我问这个问那个,这样他们就不会在意我有没有扯着嗓子淫叫,也不会伸手弄疼我了。
可是我现在有了一个月的假期。
难得的一个月假期。
我不用傍晚再去店里出卖自己的身体了。
我想干什么就可以干什么,毕竟有整整一个月。
在浴缸里,我拿起放在一旁的手机,划开屏幕解锁后打开了银行软件。
上面的余额显示的是一百多万日元,准确来说,是一百七十三万,这是我把重要的东西出卖后一年多以来攒够的钱。
这么多钱,若是搭配一个月的自由,我能干什么?
一个地下服务者,一个婊子,能干什么?
我实在无法想象。
我们这种人会有什么娱乐?印象里社会上好像从来没有讨论过关于我们日常生活怎么样的,他们似乎对我们喜欢什么爱看什么这种东西漠不关心,像是背台本似的一个劲在问「你们干这一行能赚多少钱啊?」、「你们到底为什么要干这一行啊?」、「你们觉得这一行怎么样啊?」这样麻烦到不得了的问题。拜托,这是我们这些被你们觉得是「被骗了的」婊子能想出来的事吗?我们这些人难道不是低智商吗?怎么可以跟学者一样做出啥像模像样的结论。
他们就算问了这么多,也没有一个人关心过,也没有一个人问过「如果不工作的话,你们会做什么?」这样的话。
婊子如果不工作,会干什么?
不会还是做爱吧?
我都快笑出来了,不行吧,那种东西早就腻透了。
吃?
用吃来缓解压力?
也不应该,我们也是需要注意自己体重的。这太简单了,这可是风俗业耶?若是太胖了客人可不会喜欢,而且朋友们也会问东问西很麻烦。虽然不乏有人会通过大吃特吃抒发情绪,虽然我是怎么也吃不胖的完美体质,但我实在不觉得光凭「吃」就能填满整个行程表的。
那会做什么?学习?
不可能,婊子怎么可能学习,她们都是被世人认为没有未来的人。
跟朋友一起出去玩?
……有人认为我们都是性格孤僻的人,只有这样才能解释为什么走进了这种行业,孤僻症啊孤僻症。
而且我也没有朋友,我跟朋友已经断开联系很久了。
不会吧……不会吧……
我意识到了大事不妙,我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
对于一个地下服务工作者,对于一个不折不扣的婊子,她如果有一个月的假期,那她会怎么安排自己的生活。
这就算是已有卖春经历一年多的我,也完全不知道。
盯着手机荧幕里显示的余额,我极力思考着所有能做的事。
然后我就想到了一个可以做的事,一个绝对没有人会想到的事,一个可以说跟我们这类人完全无缘的事。
——旅游。
*
旅游是个完美的计划。
可以用旅游把一个月的时间填满,远在天边的话就完全不用担心遇到认识的人,彻底断绝了暴露的可能性。可以说旅游是绝佳的方案。
然而要想旅游的话,还有一个悬而未决的问题。
我没有监护人。
十八岁还是未成年,还是在读书的时候耶,买车票的时候肯定会怀疑是离家出走吧?现在又不是放假又不是什么特殊的节假日,立刻就会被新干线站的保安抓到办公室里移交给警察吧?
就算我是个善于说谎的女人,可是这张脸却无法改变,以及我所使用的身份证件。这几样东西就算是我也没办法欺骗别人。
我好希望自己早出生两年啊,这样就能作为成年人藐视日本法律了。
「没有监护人的话,旅游的计划完全不行呀……可能连东京都走不出去吧。」
我坐在平时会坐的咖啡厅里,一边看着窗外形形色色路过的男男女女,一边思考着怎么解决监护人这个大难题。
我没有朋友,也没有可值得信赖的大人,甚至不如说认识的大人都很少……不对,我知道很多客人的名字和地址,还有联络方式,不过要把他们当成可以信赖的大人吗?显然不可能啊。对于他们来说,我是一名出卖肉体的地下服务者,他们是渴望解决内心空虚和肉体欲望的人,我们两者的交集仅在店里,仅在那张床上就足够了,可千万不能延伸到现实。
我已经见识过一个小雪了,我可不想成为第二个小雪。
兜兜转转好像回到了最初的原点,没办法解决监护人我根本无法开始旅游计划的第一步,虽然我并没有选好地点是在哪里,但显然比起目的地监护人的存在更重要。
需要一位大人,一位可以值得信赖的大人。
直到这个时候我才会开始痛恨日本法律,我都已经是被许许多多数不尽的男人上过的肮脏女人了耶,这难道不足以证明我的成熟吗?非要等那个什么都代表不了的年龄走到二十岁吗?有些时候就得具体情况具体分析,显然我已经不是小孩子,完全可以迈入大人的殿堂了。(有些轻小说会把第一次做爱讲成结束孩童生活,步入大人世界,那我是不是可以说我已经在大人世界里糜烂了?就算这样我还是未成年,还是没办法一个人买JR线。)
我从没有想过有一天,大人竟然是如此稀缺的资源。接受的教育全都是大人的声音,接待的客人也大多是些大人,极少才能见到年龄相似的未成年,但要从万万千千个大人中找一个能够信赖的却只能用绝望这个词来形容,就像在那些著名的绞肉机战役中寻找某一个具体的士兵,觉得这个任务完完全全是不可能的。
大人还真是奇怪的生物。
即使再过两年,我也将成为他们之中的一员;即使我已经与他们的身体交融,可是我还是无法理解他们的想法。
相比之下,我更乐意跟小孩子玩,不过要是被他们的家长得知我是个地下服务工作者那可不太好,因此我尽自己所能地装作是学校里的优等生,虽然这对我来说轻车熟路,可是要在小孩子面前撒谎我却觉得有些于心不忍,甚至有股罪恶感,这样我就不跟大人们一样了吗?
我不会告诉他们那些小屁孩成年人世界的花花绿绿,更多的是我希望他们今后能避开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里头的男人乌烟瘴气,里头的女人也乌烟瘴气。尽管我是个彻彻底底的堕落者,是个毫无疑问的卖春人,是出卖肉体的女人,可我却觉得自己跟红灯区的女人扯不到一块去,她们娇奢放纵、夜夜笙歌,就连我们这些被视作社会底层的女人们都不敢这样做,对我们来说,酗酒可是头等大罪,既伤皮肤还容易吐露心底的秘密,我从没见过哪个同事带着一身酒味来工作,事实上客户也会讨厌吧。
虽然我是卖春的,但我不喝酒,姑且还是得尊重下议员大人们制定的法律吧,说起来我曾经接待过几个议员大人,原本我还以为议员跟普通人会有特别大的不同,最后脱掉他们的裤子才发现没什么两样,一个嘴巴两条腿,两只手还有一个脑袋,以及充满了欲望的下体。戴套,插入,活塞运动,然后射精,议员大人们跟普通的大人一样,而且似乎他们的动作要更快一点,可能是一会儿还有其他事吧。
有个议员说我长得漂亮,声音也很好听,唱歌也不错,演技看你的样子也还可以,问我为什么不去试着当明星,我笑了笑,跟他说:
「您见过家里没有钱的明星吗?」
议员大人恍然大悟,把手放在我的头上,不停地抚摸,夸奖我比他聪明地很多。网上有很多人觉得自己比议员要聪明,现在我被本人这样夸奖,也许真的比议员大人们要聪明吧,不过聪明不聪明又不是作为统治者的硬性条件,像我这种人就完全没有资格了。
抬起头,我忽然发现,我站在斑马线的正中央,有人从我身边擦肩而过,有人看了我一眼又冷漠地走了过去,有人甚至连看都不看我一眼。
怎么不知不觉地走到这里了,我回忆着刚过去不久发生的事。最开始我应该是在咖啡厅里,看窗外的人走来走去,然后我喝完了咖啡,起身离开了座位,一边走一边烦恼着大人呀议员呀之类的话题,接着就到这了啊……
完全没有认识。
这该不会是精神分裂症吧?认知失调?神经衰弱?
可怕的想法从我脑海里浮现出来,但正当我想要离开这里的时候,一只手落在了我右侧的肩膀上,紧接着另一只手也落在了我左侧的肩膀。我猛然回过头,是一名警察。
麻烦了。
虽然我没有穿制服,但他肯定觉得我是翘课跑出来的女学生吧,很抱歉哦,我已经辍学了。
但是我第二反应到了一种可能性,值得信赖的大人……如果是警察的话,毫无疑问是值得信赖的那类人。
可是妓女跟警察一起出门旅游?怎么想都不搭吧?
不对,拥有妓女这个职业的女人出门旅游就很令人意外了,甚至还找了个警察当监护人。
如果要被人知道的话,肯定会被笑话吧。
这其实更像是自首才对吧?
仔细一看,这名警察长得还蛮帅的,脸生的很是俊俏,被晒得恰到好处的皮肤,体格倒是有些偏向瘦弱,不过这一身衣服穿下来却格外显得帅。
但现在可不是有闲心功夫看帅哥的时候。
「同学,你是哪个学校的?」
来了,我想象中警察会问的问题。
这还是我第一次被警察抓到,不过按之前预演过的来应该不成问题。
「诚化高中,警官先生。」我说,「我没有翘课,我现在在休学呢。」
只要表达得足够自信,即使是警察也应该没有理由怀疑我。
不过还得寄希望于他不是那种死脑筋的,我担心他会要求查看我的学生证,我随身可不会携带那种东西,虽然我丢倒是没有丢掉,但上面写着的也不是诚化高中而是我原本就读的学校,并且刻印着我真实的名字。所以我一生都不想让人看到那张学生证。
「为什么没穿制服?」
「都说啦,警官先生,我在休学所以没必要穿制服啦。」
「那个背包里的东西是什么?」
「就算你是警察随便看别人的包也是侵犯了隐私权吧?」
「我没有搜查,只是你拉链没拉好,你自己看。」
啊?不会吧?
我把背包取下来,然后就看到拉链脱了一大半,里面的东西全都露了出来,尤其是我塞进里头的制服尤为显眼。
怎么偏偏这个时候坏掉了啊……
「你还有什么好说的?」
「我带着制服很可疑吗?我不还是学生吗?」
「当然可疑,你说的是你休学,那你为什么要带制服出门?」
我无法解释。
这是出乎预料的意外情况,我没想到背包的拉链会早不好晚不好偏偏在这个时候坏掉,同时也痛恨自己为什么要把背包带出来,其实我完全没必要带,以前是因为傍晚要穿着制服去店里才行,现在我又不用去店里,自然也不用带制服,可是长久以来养成的习惯让我直接背起包就出门了。
「出示一下学生证,还有告诉我你老师的联系方式,我要确认一下。」
「不行不行不行,绝对不行。」
「为什么?」警察不耐烦地说。
「因为那张照片拍得太丑了,我不想给你看。」
事实上就算他要我拿出来,我也拿不出来,我的学生证眼下放在我房间的抽屉里好好保管,那种容易暴露的东西我不会随身携带。
「……那,班主任的联系方式总有吧,告诉我。」
「我忘记了啦。」
「手机上没有记录吗?」
「很遗憾呢,没有。」
「那没办法了,你得跟我来一趟。」
「啊?没必要吧阿sir——」我是故意这么说的,「饶了我吧好不好?我还有其他事呢?」
「年轻人不要翘课啊,别觉得这很酷,其实很蠢的。」
「是是,是是,警官先生——」
迫于无奈,我跟在这位警察的后面。
他住在把我带到距离这里最近的派出所,不出十多分钟我就要到里头毫无隐私可言了。
我必须想个办法。
然后我使用了那招——
「呐,你交了女朋友吗?」
我掐着嗓子学起了动漫里女主角的声音,据说男人都吃这一套,我希望能够见效。
「你问这个干嘛?」
相当冷淡的回答。
从声音就能听出他完全不知道我的言外之意,而且似乎根本不在意谈恋爱这件事。
「我觉得像警官先生这么帅的男人,一定很受女生欢迎啊。」
「最开始是这样的,不过后来她们就都不太喜欢我。」
啊,他直接说出来了啊?对着我这个陌生人的面,说同事的坏话。
还直白地告诉我,自己不收受女生欢迎的这个事实。
从他的语气判断,以我一年多来卖春的经验,我敢断定这位警官先生从小到大没有谈过一次恋爱,也没有爱上任何一个人,更不用提性爱经验了,毫无疑问他眼下是与我正相反的存在。我是所谓的烂裤裆,他的话是切切实实的处男。
我擅自牵起了他的手,朝着路边的一个小胡同指了过去,继续掐着嗓子对他说:
「呐,我有一件事想跟你说,我们过去吧。」
「什么事?」
「在哪里我就有勇气给你看学生证啦,那张照片拍得实在太丑了,我不敢在外面给你看,我怕被别人看到。」
警察先生犹豫了几秒,然后垂下他的脸,整个脸便随之隐藏在阴影当中,我看不清楚他在想什么,不过耳边却立刻传来他的声音。
「可以,过去吧。」
我们一起挤进没有人的胡同里,这里光线很暗,我更看不清楚他的脸了,不过对我来说即使两眼一抹黑我也仍然可以进行下一步,谁叫我是堂堂正正的地下服务工作者呢,还是拥有一年多经验的头牌。
「我们到了,拿出来吧。」
他话音刚落,我立刻采取了行动。
我一只手贴在他的右胸,然后脸也紧紧地向左胸贴了上去,我能感受到他心脏的跳动加速了,紧接着我开始用右手抚摸他的肚子,然后手指往下游滑到大腿上,转弯,到大腿内壁,接着朝上面描了过去。
除了我手里的动作,还有我身上刻意保存独属于少女的体香,一并刺激着他的感官。
那个地方已经充血,开始变大了。
他的性欲在短短一瞬间被挑起来了,我很满意。
虽然没有穿着制服,但我姑且还是好好打扮了一番,毕竟我有的时间很多,所以这东西不能马虎。
对于我们来说,服装是有魔力的。
能够使得客人满足的魔力。
JK的服装能够蛊惑无数愚蠢的男人。
而我现在穿的日常衣服虽然不及其一半,但仍有魅力。
要点是尽可能把女性的身体曲线凸显出来,我的胸部本来就属于偏大的那种类型了,如果再搭配上具有视觉欺诈效果的穿搭的话……像是这样在寸衫外套一件薄薄的白色毛衣,下半身是一袭长度达到小腿的长裙,当然剩下的部分不能光露着,要用黑色短袜把小腿部位挡住。最重要的是项链,挂在脖子上的短短项链,注意长度一定要挑戴上去后会贴在胸部上方的那种,这样的小装饰能让胸部的大小受到极大的视觉欺骗。
如此一来,从视觉效果上几乎可以说上升了一个罩杯的大小。
然后是要主动展开攻势,这也是要点之一。
男人最难以拒绝的就是主动的漂亮女人,就算是警察,在身为警察之前,也是个男人。
我有作为头牌的自信。
即使现在不是我最拿手的领域,若是穿上背包里的那件充满魔力的制服,才能发挥最大的魅力。但即使如此,挑起男人的欲望,对我来说仍然是习以为常的事。
可是我没想到,当我即将拉开他裤子的拉链的时候,他一把将我推开了。
啊,原来如此。
我失败了。
我立刻就意识到了。
最开始我先怪罪的是没有穿上制服,后来我才想到是自己的技术不过关。手上的动作一定没有做到位,今天也没有喷香水,全靠着昨天用的洗发水的味道刺激他。
果然我还有很多需要学习的啊。
「你想干嘛?」
对方发出异常冷淡的声音,那是强装出来的吧。
其实就差一点点,我就能攻破了。
「如你所见,警官先生,我想让你爽一下。」
我直言不讳。
然后我看着他隐藏在阴影里的脸,直直地盯着那儿。
「我们继续吗?」
「不用了,你不是学生。」
「我没说过我是。」
「也是,但你骗了我。」
「那是出于自保。」
他整理了一下自己身上的衣服,然后侧过身打算离开。
他真的不打算追究我啊。
可是我不打算放过他,我好不容易……
我拉住了他的左手,他回过头看向我,带着一股怒气地说:
「你到底想怎么样?我不想把你带到所里去,那样一点作用都没有,你这种人已经堕入了歪道,就算把你救出来又有什么用?不如让你们这种人自生自灭。」
「我想问你一件事。」
「什么事?」他很不耐烦。
「你休了年假吗?」
他的脸上露出了惊讶的表情,这也难怪,毕竟谁会问这种问题。
「还没有……怎么了?」
「你年假有多长时间?」
「三十天。」
刚好合适。
简直就跟被命运之神祝福了一般。
我苦苦寻找的大人,可以值得信赖的大人,就在我的眼前。
「实不相瞒,我想请你休个年假,就当你发发善心,好吗?每天晚上你都可以跟我做,我没意见,也不会收钱,只要你跟着我……不,让我跟着你就可以,警官先生。」
「为什么?」
「你听了可不要笑话我,我呢,想要旅游。」
他迅速地眨了好几下眼睛,然后颤颤巍巍地说:
「你……你,再说一遍?」
「想要旅游。」我笃定地说,稍微深呼吸了一口气,接着我微笑着面对着他,吐露了自己难得的一句真话,「我真的很想旅游,所以,我想请警官先生,你当我的监护人,毕竟我还是未成年,所以拜托了!」
很意外的,我没有撒谎也觉得心情舒畅。
在我的印象里,那个瞬间只留下了,他脸上一副不可思议的脱线表情。
*
我不认为自己是可以被拯救的人。
不过我利用的是警察这一职业群体普遍具有的良善,而且从那位警官先生的一举一动看来,我认为他应该是个相当温柔的人,尽管态度有些不大好。
他咒骂我是没有未来不值得拯救的,是自甘堕落不配得到救赎的,我承认这一点。如果是中世纪,我怕是要被当成被魔鬼附体的女人送上火刑架。可是,我仍然得向他说个谎,就像以往那样把秘密全部掩埋在心底,我差不多已经习惯这种事了。
必须让他或多或少认为我是可以拯救的,我和别的地下服务工作者是不一样的,我是「特别」的。
那天最后我软磨硬泡地跟他互相交换了联系方式,看到他LINE头像是宠物狗的时候我笑话他完全没有警官的样子,他说我的小兔子也没有好到哪里去。
怎么会,我觉得这个卡通的小兔子很可爱啊?
每天早上在八点之前我都准时起床,向他道早,然后就开始断断续续聊一些关于自己的事。当然这些话也全是谎言,沿袭了我跟老板说的那一套,只是把学校的名字再改一下就可以了。如果他回复晚了我就发一大堆话质问他为什么不理我,他说我好烦我就说我现在只有你一个朋友,如果不跟人说话那不是要跟人类社会脱轨了,所以我不要。这样说完他过了一个小时后才回复,说了一句对不起,还是用敬语,真的很好笑。
傍晚我每次都问他要不要去吃东西,还说了一大堆我之前去过的店,点过的好吃的,我尽可能地详细描述味道和品相。多亏了长期在图书馆阅读小说,我还不至于在这方面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晚上我会跟他道晚安,不过在此之前我会跟他讲一些故事或者谜题让他猜,都是我从小说里照搬过来的,我觉得这种东西很有效,对付客人也是这样。准时在十点钟打电话骚扰他,掐着鼻子用那种甜美的动漫音跟他说一些有的没的,当他说自己烦了的时候我就用腿打起一下水花,然后告诉他自己在洗澡,还故意发出轻微的淫叫声。男人就是男人,就算是警察也抵挡不了女人。
我想让他知道,我作为一个现役JK,除了卖春外,生活还有另外一面。
让他知道,我是「特别」的。
这样,我或许就能被列为可以拯救的范围内了。
然后在这样的生活持续了第五天的晚上,在电话里他不耐烦地向我承诺跟我一起去旅游,我担心他事后反悔可是全程录音的,可是那个录音几乎完全没用上,我还挺想看看警察被自己的录音弄得哑口无言的样子,电视剧里不是经常演吗?警察或侦探在录音抽丝剥茧找出了绝对性的证据摆在犯人面前,我还以为可以上演所谓的「攻守之势逆转」呢。
那天晚上我们详细讨论了旅游的线路,我们打算第一站坐新干线去京都,然后租一辆车子一路向北开往北海道,完成一次自由行,最后再从北海道坐新干线回到东京。他向我告知了许多关于出门在外的事,什么可以做什么不可以做,大人们真是麻烦啊,明明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而且就算是小孩子也不可能不懂这些吧,是不是稍微有点保护过度了。
隔天,我化了淡淡的妆后就拎着行李箱走出了家门,远远的就看到那个警察站在约好的地方。
哦,忘记说了,警察的名字叫作桥上凉介,第一天我就叫他凉介了,我也让他叫我千岁,他没同意,还让我非要叫他桥上先生(一定得带敬语)不可,我说我才不干。
凉介他穿着一身轻便的衣服,外套的款式到是挺不错的,我蛮喜欢那种藏青色的搭配。也只是背上背着个旅行包,看起来很新,不会是新买的吧?这么大一个人怎么还没有旅游过,于是我的第一句话就是:
「你不会也是第一次旅游吧?凉介——」我故意拉长了声音。
「啰唆,第一次又怎么了?」
他的脸上又露出那种不耐烦的表情。
真可爱。
「我就是想说,如果这是凉介的第一次,那我就好好收下咯。」
他扭过头转过身子立马就想跑掉了。
我在他后面用小跑追了好几步,才拉住他的手。
「对不起……我错啦。」
「再这样我就丢下你一个人,听明白了吗?」
「是……」
我底下了头。
「还有,我们得约法三章。」
还有这一出吗?
算了,不管了,我必须得去旅游,豁出命也要去。
「第一,你不能卖春,以后也别干了。」
「我拒绝。」我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说了出来,「旅游的时候我可以不卖,这是我的休息时间我当然可以不卖,但是回来我不能保证,这可是我的工作欸,你们政府姥爷不是天天让我们老百姓敬业吗?我难道不敬业吗?」
「……你啊,算了,反正这几十天里你不准卖春。」
「好——」
「第二,我们要分床睡,所以必须得订双床房。」
「欸——为什么呀,我还想跟凉介一起睡呢。」
我有点失望。
因为我的行李箱里可准备了两盒避孕套,我觉得一定会派上用场的。
不过虽然他这么说啦,但他也是男人,往后会发生什么也不一定呢。
「第三,不准穿制服。」
「是是是,亲爱的警官先生。」
虽然我这么口头答应,不过在行李箱里可好好收着我的两件制服,那是我用来战斗的武器,是我这个淫荡魔女用来虏获男人的魔导具,怎么可能不带。
自从上次失手后,我深刻意识到,JK制服对于男人来说才是最大杀器,有时候甚至比可爱的脸蛋,绝美的身材更要有力。
见凉介没再讲话,我主动地卖出了笑容。
「还有什么其他的吗?没有了吧?没有了吧?」
「没有了。」
「可不要反悔哦,这是凉介唯一的机会了,哼哼。」
他又思考了一会儿,随后耸了耸肩。
「走吧。」
「好——」
我拉着行李箱朝着新干线站的方向走了过去,滚轮不停与地面摩擦、碰撞发出咕咚咕咚的响声,旋即行李箱的拉杆那儿突然有了一股新的力量,我回头看发现凉介的右手握在拉杆上,却露出一副不情愿的表情。
「我来拉吧。」
「谢谢,你人真好。」
我毫不犹豫地松开手把拉杆递给了他,丝毫没有婉拒的意思,不好意思是大人的特权,对于我们这些小孩子来说完全不用遵守这么多有的没的。
他接过行李箱后快步走到了我前面,意思是让我跟着吗?真搞不懂这位警察到底在想什么。算了算了,还是不要追究这么多。我默默地跟在他后面,忽然觉得我们这样像不像新婚夫妻去度蜜月?不会的,不会的,完全不像好吧,一个援交的女人和一个警察怎么样都没办法走到一起。
我的话先不提,倒是他,为什么没有女朋友呢?
我问过他有没有谈恋爱,他说从出生至今都没有过,也没有喜欢的人。我大为意外,我原以为像他这样容貌英俊、家境优渥、前途光明的人会受很多很多干净的或不干净的女人追捧,但对于我们这类人来说是只能远远观望的高贵存在。我曾经读过一个中国古代人写的诗,说的是莲花,写下来就是「只可远观而不可亵玩」,而且就算他来我们店里我们也完全不敢打他的主意,毕竟他是拥有执法权的警察,我们是行走在犯罪边缘的地下服务工作者,我们想要生活、想要有这样一份工作,还得仰赖他们身上的警衣。
若是谈及自己,我却惊讶地发现我与他一样是恋爱经验为零的完全小白,虽然性爱经验等级倒是满级了……不过如果把假扮女友也当作是谈恋爱的话,我的经验要比他丰富得多,再怎么说我也是换了七个对象的女人,虽然每一个对象都只谈了一天就是了。总之不管这些三七二十一,不管这些真真假假,我姑且也算是约过会的人,在恋爱方面经验也完全碾压这位性格怪异的警察。我觉得有些开心。
我们一起走进了新干线站,这种地方就是每时每刻都人挤人,不知道为什么每天都会有这么多人想从一个地方到另一个地方。以前我是个很恋家的小姑娘,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那时我天真纯情守规矩到晚上七点以前必须得回家不可呢,即使根本没有任何一个大人这样约束过我,但我直到高中为止都自己给自己规定了不准夜游。
随后,初中结束,我升入了东京的高中,是一所偏差值还算不错的高中,我在家里人的眼里是未来的希望,是走出来的人,不过我最终却沦落成了这个样子,如果被那些大人们知道恐怕要把我逐出家门吧?我倒是无所谓啦,反正把我踢出去我也完全能够自己生活,有自己独立的经济能力就是好啊,虽然这份财富的来源不干不净,可以说相当肮脏,沾满了男人的性欲与女人的痛苦,可是钱就是钱,没有人不会不认钱。
这是我刚进入高中二年级,第一个明白的事。
第二个,就是我长得还挺可爱的,很吸引男人。
这或许比单纯的钱还要宝贵,就凭这个,我也得好好感谢父母,谢谢他们把我生成受世人喜爱的样子,否则你们的女儿可没办法在这个世界活下去。
关于过去的事情,我连回忆都不太想回忆了,我担心如果沉湎于过去终有一天会在不自觉的地方暴露,因此要把这种可能性杜绝,我能想到的方法就是不去思考,不去怀念。
彻底与自己的过去划清界限。
如今我是吉田千岁,而不是水野明理。
我不断重复着这一点。
直到我从口袋里拿出身份证,上面赫然刻着的「水野明理」四个中文汉字提醒着我关于自己的真实。
我向售票员露出了微笑,然后用手机支付了票钱,从她那儿取票过后,我右手接过了票,左手把身份证塞进了口袋了,扭过头看向站在队列外面的凉介,然后,向他挥手。
「哥,买到啦。」
「买到了就赶紧过来。」
「是,是。干嘛那么冷淡。」
我小跑了几步追上了去,然后跟凉介一起坐在休息区等新干线进站。
关于我们两个的设定,我是身体不好还在休学的表妹,凉介则是刚毕业的大学生,也是我的表哥,家里人觉得我这样天天闷在家里迟早有一天会闷坏的,于是就让身为表哥的凉介带着表妹出门旅游,也算看看外面的风景。售票员其实有些将信将疑的,不过当凉介把警察证拿出来后就立刻通行了。
警察的身份真好用啊。
我不由得这么感叹。
要是我说,我是援交的,所以不是未成年人,我要买票。
估计售票员会大叫着把保安叫过来吧。
另外,设定上还有一个很有意思的情节,在表妹很小很小的时候跟表哥闹过一次矛盾,表妹对表哥大发脾气,说再也不想见到他,可是这件事表妹已经忘记了,但表哥一直记在心里,因此两个人之间长期有着某种微妙的距离感。这个故事是我编的,凉介听完表示可以使用,合理性不错。
距离新干线进站还有大约四十分钟,我从口袋里掏出耳机,那是一款最近买的新款蓝牙耳机,我不太懂电子设备这方面,只是花了大价钱购买而已,反正对我来说现在最不缺的东西可能只有两样了,一个是钱,另一个是性欲。
「凉介,你喜欢听歌吗?」我说,「分你一只?」
他看向我手里拿着的耳机,然后立刻瞪大了眼睛,接着视线移到了我手里握着的盒子,急匆匆地对我说:
「你怎么有钱买这么贵的?」
他原来是识货的那类人吗?
哎呀,要是早点认识他就好了,也能让他帮我买,不至于东挑挑西选选,然后烦恼了半天干脆直接选预算范围内最贵的那款了。
「其实还好吧?也不算贵吧?」
的确在我的预算范围之内,所以我也不觉得有多贵,让一个客人戴套插入就赚到了。
对我来说,这只是很正常的消费范围。
「你干那行真的很赚钱啊。」
「不然怎么叫做暴利呢。」我笑着说,「所以你到底要不要啦。」
他皱了皱眉头,我一边用另一只手撩起侧发取下耳机,一边瞥着他看,总感觉这人的视线有些奇怪……算了算了,我把左边耳朵的蓝牙耳机取了下来,然后双手起抱胸别过脸再也没看他那边。我一边偷着笑,一边划开手机播放了音乐。
第一首,是接着我昨天听没听完的,《Further On Up The Road》,作者的话……我翻译不来他的名字,不过还是可以拼出英文的,是Johnny Cash先生。
我很喜欢这首歌不断循环的「Road」押韵,真的很喜欢。
还没听到一半,凉介忽然说:
「你还会听英语歌吗?」
「毕竟还要面对考试嘛。」
「你真的打算考大学?」
「当然呀,不然呢?一直干援交吗?」
「……也是。」
「你真奇怪。」
我嘟起了嘴,然后继续专心听歌。
其实我听英文歌跟考试完全无关,我早就辍学不读书了。该怎么说,我至是单纯喜欢而已。日语歌,英文歌,还是什么别的语种的歌我都能接受,流行的不流行的只要我喜欢就可以了。我在读书这方面也是,外国的书也可以,日本的书也可以,只要我喜欢就完全OK。我是没有那种非要讲求一切都要是本国的爱国情怀,也没有外国的月亮就是比较圆的崇洋媚外,这种东西不是喜欢就好吗?为什么会有这种根本没有意义的争论呢?我搞不懂,大人的世界真复杂啊。
我开启的是音乐APP内自带的某种叫做「心动模式」——我记不清名字,好像是叫这个——的模式,会根据我的听歌喜好来自动选择歌,所以我也不清楚下一首歌到底是什么。
下一首的音乐响起,我看向手机里显示的名字,《Carter & Cash》,看标题就知道了,也是一首英文歌;再下一首是《甘き死よ、来たれ》,虽然作词作曲都是日本人,但意外的是个英文歌啊。
还没播放半分钟,凉介又挑起了话题。
「……你看动漫?」
「不,我不怎么看,怎么了?」
「我还以为你看呢……」
「虽然我可以模仿声优的声音,但我对动漫可不感兴趣哦。」
「对不起,我错怪你了。」
「这没什么好道歉的吧?」我说,「你这人真怪。」
他点点头,又别过脸看向其他地方,完全搞不懂他,真奇怪。
到了快结束的时候,是几个英文单词不断重复。
「我很喜欢这里。」他说,「Letting me down, letting me down……」
「是吗?你喜欢就好。」
随后重复完,就接着最开始的前奏一直不断重复再重复,直到结束。紧接着的歌是一个中国人写的好像,名字是《夏日漱石》,可是歌词还是英文,怎么不论是美国人还是日本人,甚至连中国人都来写英文了啊?搞不懂。
我们这样接连再听了好几首歌,直到大屏的显示器的红字提醒我们列车进站,凉介小心翼翼地把耳机摘下来还给我,我笑他是不是太拘谨了,可不能表现成这样哦,我们不是说好了我们是兄妹吗?他虽然邹起了眉头,不过还是点点头说我说的没错,自己得改一下。于是我很开心地走进了检票口,然后下楼穿过通道,一下子就找到了自己的坐位,在列车员的注视下钻进了车票对应的车厢里,然后坐在靠窗的位置上。
即使我买的票,位置其实是靠着走廊的,不过凉介应该不会在意这种事吧?
我看着车窗外被太阳点亮地闪闪发光的东京,无数的高楼与无数的矮楼都沐浴在清晨金灿灿的阳光下,玻璃反射着有些刺眼的光芒,但我还是第一次看见这样的东京,不如说,从东京登上新干线也是第一次。
要离开东京了,这是我之前,完全没有想象过的事。
我以为自己一辈子永远也不会离开东京,我以为如果是这个巨大的钢铁黑洞会用它强劲的引力把我牢牢地固定在这儿,甚至于将我吞噬,化为养料,化作东京本身的一部分。然而这样的想法未免有点太狂妄自大了,还没过多久我就踏上了离开东京的列车。这一个月里,我想去哪里就可以去哪里,想做什么就可以做什么,有凉介陪着我也完全不用担心危险……可能还是要担心一点的,不过总比一个人安全多了。
这就是,自由吗?
我不知道自由到底是什么,我以前固执地认为自由跟钱划上了等号,若是要寻求自由的话,就必须要有钱,没有钱的话自由是免谈的。
那时我认为,自由就是可以任凭自己的欲望买多少吃的,或任凭自己的欲望买多少件好看的衣服等等这种无关紧要的事,我没考虑过,自由或许根本不是这样。
可是……我又忽然觉得很悲伤。
我不该站在这里的。
我要做的事不是这个。
卖春都比这要好很多,让男人的性器插入我的身体都要好上不少。
或许就像金丝雀被饲养在笼子里,才会惹人怜爱,我这种人本来就是被城市里最肮脏地方饲养,如果不再待在那儿,所有的魅力也都会失去吧?
「吉田,你在干嘛?」
耳边沉稳的男性声音打断了我的思路,我转过头,看向正在把行李箱塞进上方置物处的凉介。
「没……没干嘛。」我的声音听起来完全没有力气。
「才没注意你,你一下就跑不见了,吉田。」凉介很生气地说,「我跟你说,你不要乱跑,听到没有?必须在我的视线范围之内,明白?」
「明白,Sir。」
我重重地点头。
「你如果再乱跑,我会选择报警把你抓回来,可别怪我不留情。」
「明明你自己就是个警察……」我憋着笑这样说。
「你是完全不长记性啊。」
他把行李箱放好后,脱下双肩包一起放了上去,然后坐在我旁边的位置上,身子靠了过来,然后用手刀敲了一下我的头。
「干嘛,很疼欸。」
「我只再说一遍,不准离开我的视线范围,听明白了吗?」
「是的,我完全明白了,我不会乱跑的,一定。」
就算是我,这种时候也开不出来玩笑。
「好。」
这到底是把我当做是通缉犯还是旅游的同伴啊……真搞不懂他是怎么想的,这么不放心的话干脆用镣铐把我和你扣在一起呀,那样我就绝对跑不掉了,真的是。
我很不满。
而且对柔弱的女人使用暴力怎么说都不对吧。
这个暴力警察。
仗着自己是警察就敢胡乱使用暴力吗?
等旅游结束以后,我一定要控告他。
起诉的罪名就用伤害未成年人,再加上诱拐,还有性骚扰吧。不管能不能成功,这几项罪名只要能被判罪一项,他的警察生活肯定到此为止了。
没过多久,列车就发动了。窗外的景色不停地划过,所有的一切都在往后退,再然后高楼逐渐消失,由平矮的自建房代替,最后连自建房都消失了,代替自建房的是满满无际的平原和零散分布在其中的水泥道路和孤零零的房子。我紧紧地贴在窗口看向这片被染上金黄的广袤天地,就像是个孩子第一次见到事物感到新鲜那样,不对,这里面有绝对的区别,不过最终表现的一样,我跟孩子毫无差异,眼睛直直地盯着窗外与自己本来没有关系的风景。
列车穿过隧道的时候,我吓了一跳,还以为发生了什么不得了的事,直到眼睛逐渐适应了隧道的黑暗才意识到,这个就是书上说的隧道吧。
黄色的灯光条从我眼前闪过,眼前尽是漆黑一片,我转过头看向凉介,发现他已经睡着了。
他双手抱着胸,合上了眼睛,胸口在轻味一起一伏有规律地运动。
虽然态度很差,嘴里也没几句好话,但睡着的时候,还蛮可爱的呢。
我看了好久凉介睡着的样子,出隧道后我就用手机拍了下来,然后把照片移动到了私密相册里头,凉介说为了安全起见,要求在我的手机里添加他的FaceID,还有告诉他密码是多少。我没办法拒绝他只好答应下来,幸好我有两部手机,关于我真实的一切都藏在另一部手机里面,这部他拥有密码的手机里头什么都没有。
我警告过他不准看我的LINE,可是我担心他还是会这么做,所以设置了二级锁,这个密码我没有告诉他。
他也表示同意,还向我道歉自己有点太过了。
就算是我,也要有隐私空间好不好,我又不是从监狱里假释的政治犯。
不过为什么要在列车上睡觉呢,我抬头看向四周,好像要么是在看视频的人,要么是在睡觉的人,他们难道完全不想看看沿途的风景吗?我倒是很喜欢欸。
我接着看了大约半个小时的风景,然后就开始打起了瞌睡,原来如此,原来如此。我多少有点理解为什么大家都不怎么看窗外,反而专注于睡觉了。那是因为这些风景虽然很好看,但是跟自己其实完全没有关系,甚至无法构成任何互动,就只是单纯的看而已,别的事什么都做不了。接待客人有的时候也会遇上这种情况,跟客人完全配合不到一起去,最后弄得我也不舒服客人也不舒服,这种时候就算是做爱也让人觉得想要睡觉。
转过身子,我把手轻轻地放在凉介的肩膀上,他睡着很熟,完全没有醒来的意思。
那就不怪我咯。
我可不想跟玻璃为伴,而且真的很冰欸玻璃。
「借你的肩膀用一下咯。」
我侧过身子,把头靠在他的肩膀上,他的呼吸带动了整个上半身的运动,也带动了我的脑袋一起一伏。
也许这很像妈妈用摇摇床哄孩子睡觉,我很快就睡着了,完全没有不适应。
我最后的一句话,印象里好像是:
「我希望你叫我千岁,不过你不愿意……算了,也不能强求,那么,晚安。」
我不太清楚我有没有说出来,也许说出来,也许没说出来。
但这是我的真心话。
我很少会说出来的,真心话。
第二章:稍作休息
到了京都后,我们最先确认的不是要去哪个景点,而是落脚点。
毕竟我们还拖着一个大大的行李箱,就这样到处乱跑可费劲了。
我用手机查过了京都大受好评的酒店,于是我们正站在这一家的楼底下,这是我很心意的店,听说里头卫生很不错,而且早餐很好吃,而且还有室内泳游馆,我很久没有游过泳了。
「……这个,很贵吧?」
凉介看着眼前一整栋大楼都被包下来的酒店,发出了这样的感慨。
「干嘛在意贵不贵,出来玩就是要住的舒服一点。」
「我觉得需要节省,花钱不能大手大脚的。」
「那我请客还不行啦,这家住一个晚上就是八千日元嘛,也还好啦。」
「好贵。」
「这哪里贵啦。」
「你到底多有钱啊?」
「我有一百七十三万啊,我没跟你说过吗?」我看向凉介。
他先是呆呆地愣住了,然后脸上露出了相当惊讶的表情。
「一百七十三万?」
「对,就这么多。我很能赚钱吧。」
「你干这行一年多就赚了这么多?」
「怎么了?」
「没……」他长长地叹了口气,「这行果然很赚钱啊。」
「要不你也来试试看,我听说男人更赚一点哦。」我突然有了一个点子,紧接着说,「像你这样的,就很适合当M然后跪着被女人调教呢,一定能赚很多的!」
然后,我又挨了一记手刀,拜托,不要突然来好不好,真的很疼欸。
凉介怨气冲冲地说:
「你再说这种话,我还会揍你。」
「……很疼欸。」
「还说不说?」
「不说啦不说啦,对不起啦。」
「我们就住这里吧,AA制。」
我还以为他会要我全掏钱呢。
这样的话只用花四千块就能住这么好的地方,我可赚大了。
「谢谢。」
我露出了开朗的笑容,这是发自真心的,我不会跟钱过不去。
*
不是从东京开始自驾游,而是从京都开始的理由?
其实没什么可以说道的,只是如果从东京开始的话就要花很多很多时间才能绕一大圈到北海道,那么中途停下来好好欣赏四周的机会就没有了,所谓的旅游不就是为了去看一看与自己生活完全不同的地方吗?新鲜感,可以这么说吧,旅游的目的就是为了追求新鲜感。我们往往会在一个区域待很长很长的时间,即使是同一座城市,有的人住在城西工作在城西,他对城东可能一点也不了解,甚至到了不依赖手机导航必定会迷路的地步,追其根本,就是人类的活动范围是有限的。
所以才会有这种想法吧,好想出去看看,看看外面的世界到底是什么样。
换做说法,就是稍微转换一下心情。
由于前期准备——主要是花了好几天的时间把凉介拉下水——,我们旅行的时间定在二十一天,留下三天的时间用来面对可能出现的特殊情况,凉介管这叫做「对不可抗力的预测」,他还真是一板一眼啊,说起话来都这样。
也许是因为刚刚进入深秋的缘故,酒店里的客流量就跟路旁种满了的枫树那样有些凄惨,进入十月份后的确没有什么法定假期就是了,直到春节前的两个月可以说都是旅游业的淡季吧?不过地下服务虽然也有旺季也淡季之分,但没有像旅游业这样两极分化,即使是淡季也能有相当可观的营业额,男性的性欲似乎是完全填不满的无底洞,或者比喻成能吞噬一切能量就连光都无法逃脱的黑洞比较恰当?都差不多吧。
凉介如他所说的第二点约定那样,开了一间双人房,由于是淡季根本就没有遇到恋爱电视剧里会上演的经典情节,我多少抱着点期待接待员说双人房满了只有单人房呢。当然这并不是意味着我喜欢凉介,只是我必须把他死死抓牢,依眼前的形式来看,我完全无法确定他到底会不会在这二十来天的时间一直允许我跟着他,也许他中途生气了,一下子就把我丢下也是很有可能的(越想我越觉得这种事绝对会发生),所以我需要一个方式把他好好套牢。
俗话说,想要抓住一个男人的心,就得抓住一个男人的胃。
遗憾的是,我不会做饭。
准确来说不是不会,只是做的相当一般,仅仅是「能够被食用的最低标准」,老实说我很多次都怀疑过这已经不是一般而是差的那一批了。
不过其实除了男人的胃,男人的下体也是一种方法。
我清楚地认识着这一点。
虽然没有具体统计过,但每天我能接两个客人的话,其中一个很有可能是回头客,甚至有两个都是老客人的情况。比起新客人,老客人多多少少会问些关于我的事,当然无一例外,我都用谎言蒙混过关,那一套设定至今仍未被人发觉,我虽不清楚其中的原因,但这对我来说不算是坏事。之前我思考过为什么不会被发现,最终得出了大概我讲的大概算是一半真一半假吧。
真实与虚假被杂糅在了一起,自然就很难分辨了吧。
就像夜空中的繁星,里头有的是恒星,但也有人造卫星反射的光,然而我们所有人都把星星一律视作是地外星体,这就是老话常讲的:「真真假假难以分清,是非曲直难以论说。」前半句的意思吧。
以前我很喜欢看星星,在夏季喧闹的蝉鸣下,凝视着漆黑夜空里闪烁的亮光。
现在我不看了,原因有很多,但我觉得是看不到了这个理由比较优先吧。
毕竟如今抬头也只有一片灰蒙蒙,连漆黑都算不上了。
我们把行李放好后,开始商量起了计划。既然从京都开始,那就顺带把京都也逛一圈吧,不过时间其实蛮紧张的,所以凉介决定只在这儿待上三天,我同意他的想法。三天后我们要到二手市场那去租量车子,不用太好,但最好马力足一点(我想大概率我们会走一段乡下的土路,那儿可不是铺满柏油的现代化好路,颠簸得很。),我不懂车这方面,不如说我连驾驶证都没有,所以全权交给了凉介,即使我想插手也没办法。
「那么,第一个要去哪里呢,皇都吗?」
「凉介,你干嘛那么急呀。」
我伸着懒腰,半个身子躺在床上,脸朝着天花板,双脚悬空,在正上方有个烟雾报警器。
「旅游不就是要看景点吗?」
被他这么一问,我忽然也不知道说什么好。
的确,旅游的目的似乎就是看景点。
可是,光看景点也太没意思了吧?
拍照、合影、纪念、打卡,一套流程结束后似乎景点与自己并无瓜葛,就像是自己曾经的某个影子瞒着自己来了这儿似的,往后要是翻出这些老照片肯定会这么想的吧?我这不是危言耸听,相反恰恰是亲身经历才觉得绝对会这样。
「……我觉得不只是看景点吧?还能做很多事呀。」
我看向站在窗口从怀里拿出香烟的凉介,他用食指和中指夹住了烟头,听了我的话动作立刻停了下来,整只手悬在了空中。
「真没想到能从你嘴里听到这种话啊。」
「怎么啦?我不行吗?真过分!」
「我还以为你们这种人是跟浪漫无缘的。」
「你什么意思啊?! 我们也有罗曼蒂克的权利好不好!」
凉介笑着用左手掏出了打火机,然后把烟头递到嘴边,一边点燃烟头一边说:
「所以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想了好一会儿,说到底这都是什么跟什么啊?我干嘛说那种话?我有点后悔了。
「……不知道呢。」
「这可是你先说的啊。」
凉介说完朝着窗外从嘴里吐出白色的浓厚烟雾,我不是很喜欢烟味,但是多少也习惯了,有一些客人做完后就会点燃香烟,有时候我实在受不了就会提醒他这儿禁止抽烟,第一次还有点提心吊胆的,担心客人会不开心,结果是他们都很有礼貌地把火星熄灭,然后丢到了垃圾桶里。
不过话说回来,印象里警察似乎都是一群大叔穿着制服或西装革履打着领带在办公室里吞云吐雾呢,虽然我也搞不懂这些人到底这样聚在一起互相吸二手烟有什么意义就是了,但是既然他们喜欢这样就让他们这样吧,压力又不会随着尼古丁或是那种白色烟雾消散,香烟充其量只是延缓发作的时间,不然我们的生意也不会日日热闹。在这个毒品被禁止的国家里,我们或许充当了一部分毒品的作用吧。
「你不愿意去皇都的话,那就去清水寺吧,那不是很有名吗?」
「不想去啦,真的很多人欸,我听之前的朋友说过,那儿总是超多的人,外国人超多的。」
「你讨厌外国人?」
「不……我没有多讨厌啦。」
「那你怎么一个劲在说外国人外国人的。」
「呃……我承认我有点讨厌。」我说。
我本来就想到此为止的,但是我下意识地说出了接着开始说起来了,完全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因为外国人都很暴力,完全不考虑我们的感受,往往弄得很疼,而且很没有礼貌,常常用听不懂的话侮辱我们。拍屁股啥的全都做得出来,还有人想进入后面……那个地方真的不可以啦,就算是我们也是有规矩的好不好,我们提供的是服务又不是奴隶。我可不是瞎编的,比如说之前有个美国人操着听都听不太懂的日语说我就是母狗,我气得不打一处来,可是也只好忍着……唉,反正就是有一点讨厌。」
「……这样啊。」他说,「抱歉。」
凉介说完后,我们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期间没有一个人说话,我不停地掰着手指头,反省自己是不是说得太过分了。凉介则是测过脸看向窗外,不停地吸烟。
我则盯着天花板,掰起了手指。
我并不是很想说这些沉重的事,把痛苦留在我们知道内情的人里面就足够了,外人若是探究太多反倒觉得有些奇怪。不过我也希望有所改变,也不希望一直受欺负,一直不被尊重。我们虽然出卖身体,但没有出卖灵魂,老板经常这样说,我举双手赞同,但我仍然希望自己的所有都埋入过往,不被任何人挖掘出来,不被任何一个人知道,即使这样什么也不能改变,只留下无法避免的停滞。
大约过了半个小时,我也不清楚,我对时间的认知不算很好,也有可能只过了十几分钟,也有可能是的的确确是半个小时,总之,凉介在我没注意的时候忽然站在了我的前面。
我稍稍弓起上身,抬头就看到盯着我看的凉介。
「你怎么了?」
我先开口说。
我可不是内向害臊的女孩子,我们这行的人不允许闭口不言,我们是外向与元气的代言词,又或者说是奴仆,某种程度上比活跃于银幕的偶像还要纯粹。
「下午去清水寺吧。」
「去哪干嘛?」
我收回身体,继续平躺着伸了个懒腰。
「我想去。」
「没看出来凉介你还信神呢。」我说,「你还会相信世界上有神明吗?」
「偶尔还是要信的吧?」
「噗,警察可不能这样啊。」我笑了出来,「就连我都不信神呢。」
「为什么?」
「你老是喜欢问为什么,为什么。哪有那么多为什么。」
我一下向下滑然后双脚落地,直起身子站了起来,又伸了个懒腰睁眯着眼睛跟他说:「我们走吧。」
「你不是不想去吗?」
「拜托,大叔,你这样很没趣欸。」这家伙该不会是所谓的「钢铁直男」吧?我实在受不了。
「走啦走啦。你带路哦。」
我把搁在一边的书包提起来背着,也没管刚刚躺下来头发乱没乱,反正现在也不是工作时间,打扮得那么漂亮没什么意义,我本来也不是热爱打扮的人,让我能懒一会就懒一会吧。
随后我走到房门前,取下了门锁链,回头看了眼凉介,他就站在我的身后,什么都没有拿,男生还真是轻松啊,我这样想着,随后推开了房门。
我很开心,该怎么说呢,我预想的事情正有条不乱地推进着,我从没有这么顺利过,而且比原先多了一个陪自己讲话的人,这样蛮不赖的,比一个人独来独往、默不作声要好上太多。
我还担心过自己会在这一个月失去与人交谈的能力呢。
这一个月,也不会太差吧,这样想着我忍不住笑了起来,向后猛然推了一抱住了凉介的手臂,但他很不识趣,立马就把我推开了。
真没意思,直男癌。
我这样想着。
不过,我还是很开心。
然而,这份开心没能持续多久。
*
也许是旅游的淡季,仲秋这时候的确没什么假可供旅游,清水寺里面几乎没有什么人。
印象里神社里总是人挤着人,吵吵闹闹的,到处都是人、人、人,还有好多小屁孩从裙底钻过去,所以第二次去神社我就养成了穿打底裤的习惯。不过现在我无所谓了。
被人看光这样的事早就习惯了,但是考虑到为了未成年人健全的身心发展还是最好收敛一些,可是我又忍不住想象未来几十年后,这些未成年也会脸上泛起油光,胡子邋里邋遢,毛发很多,嘴里无时无刻都有二手烟的味道,想到这些后就觉得现在做的这些保护完全没有意义,反正到最后都会殊途同归,反正到最后都会变成这样,到最后这些被社会被家长被所有人细心呵护的弱小者,不过几年就要脱离这种虚伪的保护,随后狡猾地学会一种伪装来代替曾经失去的安全。尽管我本人也是这样的,根本没有资格站在这里空口无故地自说自话,可我仍然觉得没有意义。
就算我抱有凡此种种若是被外人听到肯定会被当成社会的异类,甚至说是反社会份子来看待,但我却毫无理由地直接逆转了最后的结果。
简直就像是个对自己孩子啰啰嗦嗦说绝对不会买玩具,结果到头来还是买了的那种大妈。
眼下,我穿着打底裤。
把自己最重要的地方隐藏起来,把那个私密处置于私密。
理由很简单,我与某个人约法三章。
这个人现在就站在我的面前。
「你在那发什么呆啊?」
他站在神社塞钱箱的前面,满脸不耐烦地说。
「你管我?」
我有些生气。
「你又怎么了?」
「没怎么。」
「你老是这样动不动就闹脾气。」他走了过来,「你到底怎么了?」
「都说了一点事都没有。」
「你在生什么气?」
我也不知道。
也许是我对约法三章的内容生气。
也许是我对自己做出的选择后悔了,后悔来这里而生气。
也许是我看到他的脸就生气,就跟叛逆期的少年看到妈妈的脸就生气一个样。
我也搞不懂。
在一个小时前,我还是很开心的。
现在心里乱乱的,一团糟。
我知道自己是在迁怒对方,是自己不对,但我没办法跟他正常说话。
我很少会这样无缘无故发脾气,我自认为自己算是理性的家伙。
不如说干我们这行的人,都必须把感情从心底抹去才行。
不然就会被人利用,不然就会成了别人的嫁衣,不然就身体和心灵都受到伤害,都再也无可挽回。
「你不好好说清楚,今天哪都别去了。」
他这样向我宣言。
他一把拉起了我的手腕,然后硬生生拽着我朝外面走过去。
「放开我。」
我邹起了眉头。
用力试着挣脱他的手,但显然做不到,男人的力气太大了。
「不许碰我。」
「我跟你说,你今天不说明白,你哪都不许去。」
「那我们回去吧。」
「啊?! 你到底想怎么样?」
「我想回去。」
我挑起眉头咒骂。
「好好好,还没几天你就这样是吧?你真的不可理喻。」
「是你什么都不懂。」
「我不想跟你理论,走,回去,马上就回东京!」
那天晚上我们在酒店里互相谁都不理谁,直到第二天天亮我磨磨蹭蹭才向他结结巴巴地道歉才缓和了气氛。
这算是最糟糕的开头了。
我原来预想过肯定会发生争执,但我没有想到才刚开始就无法避免正面冲突。
我原先以为自己能将矛盾柔化,然后不会爆发这种烈度的吵架呢。
但是事与愿违。
因此在我走在飘落着漂亮的枫叶树小径上的时候,我一面反省自己的蛮横——当然,这是真心实意的——可是另一方面又为自己开脱(这也是真心实意的)。
我实在是弄不懂了。
情绪这么容易被点燃吗?我?
自从获得了短暂的「自由」后,我好像越来越无法压抑心底的负能量了。
这就是所谓哲学家所说的「自由的代价」吗?
我无法相信。
「喂,你在干什么?」
突然,凉介的声音打断了我的思绪。
我原本以为他是在问我,正想跟他说没干什么,可是抬眼一看便发现他质问的对象不是我,而是站在另一个方向背着厚重的旅行包有点发福的中年男人。男人的胸口挂着一台镜头很长的佳能相机。
是摄影师吗?我听说有些摄影师会在公园里拍鸟之类的东西。
这种将摄影当做业余爱好的爱好者们,好像之间还形成了一个圈子,互相点评各自的作品。
我是不能理解这样有什么好就是了。
反正赚不到一分钱,让他们自生自灭去吧。
「对不起,我不是有意的。」
男人慌慌张张地道歉,凉介站在他面前像极了警察审问犯人,不过好像事实也大差不差。
「偷拍是犯法的你知道吗?」
「我知道……但是她太可爱了,那个画面……」
「但是偷拍就是犯法,不经过当事人同意怎么能拍摄呢?」
「怎么啦?拍拍也没什么啦。」
我的加入一瞬间让男人低着的头杨了起来,凉介转过头看向我,又皱着他那双凶狠狠的眉毛。老实说我真想把他的眉毛修理一番,看起来就像什么来着……呃,很像须佐之男?算了算了,怎么样都好。
都干援交了,也不在乎自己被人拍,反倒是如果他发布在网上引起关注指不定还有京都的客人慕名而来呢。
一想到自己或许会成为无数男人梦寐以求的对象,多少还是有点自豪的,虽然还是觉得哪里有点怪怪的。
「你……」
凉介瞪着我。
「让我看看嘛,叔叔。」
我一下凑近了那个中年男人的身边,然后盯着他相机屏幕看。
他简单操作了几下,屏幕就显现出一张照片,里头的主角正是我。
我站在一颗枫树下,居于画面的中间的位置,可能是聚焦的原因背景模糊不清,再往右就是那颗覆盖我头顶的枫树。缀有褶皱的内衣搭配上半掩着的棕色外套,整个画面看起来宁静和谐,相当美丽,关键是把我拍出了前所未有的触感。单看这个画面指不定会有人误会我是哪个人家的大小姐呢,就算是把肩膀裸露了出来,也并没有感到多少色气,虽然我很清楚我这种人可与清纯相距甚远。
我之前也只拍过很色情的照片,像是这样的,从来没有过。
「这不拍的蛮好嘛!留着吧叔叔!」
我笑着跟男人这样说。
临走前我还跟他交换了LINE ,他说等他修好图然后就发给我,我说完全没有问题。我打算把这张照片印出来,好不容易有张还不错的照片可得珍惜了,我倒是听说在照片下签上自己的名字会遇上好运,像是找到了四叶草那样,我这辈子都没见过四叶草,也不觉得自己是幸运的那类人,但偶尔迷信一下也并非不行。
直到男人走远了后,站在我一旁的凉介才开口:
「你想干嘛?」
「怎么了?」
「你是一点都不担心?自己的样子被泄露的网上?」
「有什么好担心的?搞不懂你。」
「个人的隐私要好好保护不是吗?」
「是这样没错,可是我的照片早就发在网上了呀,有什么好保护不好保护的。」
「这是两码事。」
「我觉得是一码事啊。」
「你啊……」
「行啦行啦,我不想跟你吵这些,我觉得你太敏感了。」我把手机塞回口袋里,接着一边指着前面道路一侧的拉面店说,「快点啦,我要饿死啦。」
*
穿过公园,再走过斑马线就到了那家拉面店,我抬头看了眼牌子,上面写着:
——原谅拉面。
这算什么店名啊,真的是。
不过看这个店名我就明白店的经营和宣传策略是什么了,有些东西做的太露骨了就是会这样。
「呐,我听说到这家店里一起吃过拉面,都会得到对方的原谅哦。」
我露出了笑容。
「你是看店名就这样想的,对吗?」
「誒……」
怎么会是这样的回答。
不对呀。
正常来说不该是被我可爱的面容迷得神魂颠倒吗?
「可是这家店并不是因为原谅了对方才取这个店名了,实际上是老板永远无法原谅一个人才取这个名字的。」
「欸欸欸?」
「那个人就是老板的妻子。」
「欸,他妻子怎么了?」
「他妻子出轨抛弃了老板跑了,于是老板把她从东京抓了过来,然后杀死了她,接着从监狱里出来后,就开了这家拉面店。」
「啊?」
我吓得脊背发凉。
要是我遇到这样的丈夫,那可真的大事不妙。
「……我们还是别进去了吧。」
「刚刚全是我编的,怎么了?你信了?」
我用全力往凉介的胳膊上来了一拳。
他的身体纹丝不动,反而我感觉右手的关节骨有点疼。
「……哼,不理你了。」
「是你先编的好不好。」
「就算是这样……」我低下了头,「……对不起。」
「没事,我原谅你。」
「对不起……」
我再次向他道歉。
这一次我并不是为没有理由开他玩笑道歉。
而是再一次,为昨天发生的事道歉。
我真心实意地感到歉意,至少这一点我是能确认的。
凉介把那双晒得很黑的手放在我的头上,像是抚摸猫咪那样抚摸着。
「没关系,我原谅了你。」
片刻过后,我忽然意识到哪里不对。
紧接着我说:
「结果到头来还是「原谅拉面」嘛……」
然后我们两个都大笑了起来。
路边的人看到我们都露出了惊讶的表情。
管他们怎么想,反正我现在很开心。
这一点足矣。
*
从京都开始,租下一辆车然后花二十来天的时间自驾游,一路向北前往北海道,这是我们旅行的预订计划。对我来说,计划这种东西根本没有多大的效力,甚至可以说我完全没有对自己的人生有过多少计划,向来以「走一步看一步」的想法活过了这十几年的时光。我没有做计划的良好习惯,显然我也不喜欢,对此我并没有觉得会低人一等,事实上我认为大多数人都不会严格按照某个确定的计划表,甚至可以说连计划表都不一定存在。然而凉介毫无疑问是「很多人」之外的,所谓「特例」的存在。
明明我想在京都多待一会的,就算我怎么尝试说服他也起不了一点作用,这位警官先生的脑袋里恐怕充满了无数条条框框,就像法律那样……这么说来,也许警察啊律师啊检察官啊这类人该不会脑袋都这样一根筋,性格也都一板一眼吧?好像印象里似乎是这样没错。
其他职业我不太清楚,但我们这些地下工作者实际上工作时间相当弹性、灵活。很多时候我们都是跟同事们待在一起聊天喝茶,要么就一个人待在房间里沉沦网络,总之大体上来说,我们都不属于是那种时刻表限制得很严格的职业。有客人再去服务,没有客人难道还要幻想一个客人去服务吗?这根本不可能啊。
我们也有我们自己的娱乐,也有自己的生活好不好,我们从来没有将自己的一切都付诸到这项见不得光的工作里头。我见过有为偶像应援偶尔来打工的高中生,也见过被年轻的男人迷走了神智沦为提款机的单亲妈妈,还见过被骗借了高利贷还不起利息的女大学生,这些人有的活该没有钱,活该来到这个行业里,有的人就连我都难以接受,出于良心考虑都无法伸出援手。可是对她们来说,我也是与她们有相同境遇的苦命人,她们同样没有接受过我一次帮助,一次也没有。
所以当我看到那个穿着花销,脸上浓妆艳抹的中年女性一刻不停地向凉介介绍那辆贵一点的车性能有多好的时候,我一想到也许这个女人还有孩子,还有她的家庭,而且,最关键的是,她是直挺挺地站立在阳光下——尽管可能很多时候她都不得不弯腰,但那并不是本质——不必与阴影为伴生活。我真心想跟凉介说干脆答应她。
这样的话我是说不出口的,于是我换了一种说法。
「就租这一辆得了,省的她啰里啰嗦的。」
「不行,这辆太贵,超出预算了。」
「多余的钱我来出嘛,行吧。」
「就算你这么说,可是实在是太贵了,我们还是要那辆便宜一点的。」
于是乎,我们租了一辆年代相当久远的二手车。我想起曾经读过的一本书,一个美籍俄罗斯人写的小说,里头除了充满了不洁的情欲与被世人所指责的乱伦关系,还有一大堆我根本理解不了的话语外,主角也跟他的欲望之火——原文如此描述——一起租了辆车横穿美利坚中西部。我想说的是,主角深受这种老式二手车之苦,我觉得我们用这种车旅行肯定也会在野外抛锚的,而且味道真的很难闻,可是凉介怎么样也不愿意,我也拿他没办法。
我们先到KFC简单吃了一顿,我不算是食欲很小的那种女生,但也不能吃太多,说到底还是为了维持身材基本不变。然后我们又到便利店买了大大一袋的零食呀饮料呀之类的东西,因为我们不朝着爱知而是沿着相反的方向福井走,可能需要到今天傍晚左右才能抵达,虽说不算是很晚,但也有如果中途想停下来就停下来休息的打算,因此姑且买了足够吃两天的量。甚至便携式的行车烧水壶(这辆车虽然都快赶上我妈妈那辈的年龄的,可是竟然有设置接口,我大感意外)都买了,这样一来也不用担心没有热水,方便面也能吃到。
现代社会真是便利啊,我不由得这样感叹。
换做是古代的话,肯定没办法在旅行的时候有这种程度的舒适吧?说不定还要精细计划食物分配,毕竟带太多的话也很费力气。感谢工业革命,感谢人类文明的进化。
但是有一点我相当不满意,我原本提议买一套帐篷,但被凉介否决了,他说直接睡车上不就好了,买帐篷不是多此一举。我跟他说了好多,比如我们在前往便利店的车上我就说:
「驱车旅行的话如果不野营的话不是很浪费啊!」
「完全没有,你想太多了,而且很麻烦。」
比如我在便利店挑选零食又说:
「如果能一边野营一边吃POPOKE要多好啊。」
「完全没有,你想太多了,而且很麻烦。」
又比如我在路边的卖地图的摊贩那儿指着老板背后照片里的帐篷,说:
「凉介,你看,野营多开心啊。」
「完全没有,你想太多了,而且很麻烦。」
老板听到我们的话,也突然加入对话开口:
「是啊,小姑娘,很麻烦呀。」
怎么一个一个都觉得野营麻烦……麻烦就麻烦一点了,可是很有意思啊。说到到野外去旅行肯定能联系到野营吧,在帐篷的睡袋里呼呼大睡,整个人完全融入大自然,仿佛是回归了最原始的状态那样幸福。
「啊啊啊……怎么会呀,野营不是很浪漫吗?多好啊。」我说,「老板,照片上你不是笑得挺开心吗?多好啊。」
我指着那张照片说。
「完全不浪漫。」老板说。
「是呀,一点都不。」凉介说。
「老实说很累呀。」老板说。
「因为帐篷都是我们来弄啊。」凉介说。
「对吧——」凉介和老板他们两个人异口同声。
总而言之,就是发生了这样的事,在两个一点也不绅士、完全不想为处于弱势地位的女性考虑的男人的否决下(凉介竟然还说如果你想野营你自己来搭帐篷,他不出手帮忙。怎么可能啊,我一个人怎么可能做得到),野营的机会一点儿也没有了。
第三章:银河
我记得还是很小很小的时候,在那片小小的山脉背后的村子里,我曾经贪婪地望着世界地图。我看到阿巴拉契亚山脉从亚拉巴马直到新不伦瑞克连绵横亘,它跨越以下数个地区——田纳西、弗吉尼亚各州、宾夕法尼亚、纽约、佛蒙特、新汉普郡和缅因;我看到中国西南地区一片深褐色的土地,那是被人们称作是青藏高原的领土,据说那儿住着活佛、有着无数无数的神灵,那儿的人们无时无刻不与玄妙为伴;我看到日本国如同虫子一般弯弯曲曲的海岸线,在那幅图纸上也赫然写着从老师那儿经常能听到的名字——东京、大阪、名古屋、京都、长崎、鸟取、福岛、青森、札幌,以及位于北海道与本岛之间的津轻海峡。如今,我们便是沿着这条海岸线的国道,一路向北朝着津轻海峡行进。我想象过这条路上到底是副什么模样,大概是被无人的旷野所占领的原始土地吧,很少很少能看到人居住的痕迹,但幻想都随着路边偶尔能见到的零星建筑物和喧嚣的道路此种现实的存在被击破,如同水蒸气那样蒸发消失。日本真的是一个相当狭小的国家啊,走到哪里都是人。
我们穿过京都市郊区的一片庄稼地,没能赶上金黄色的麦田随风摇曳的光景,我们到的时候稻蕙早早就被农民们收走了。坐车真的很烦,之前坐新干线的时候也是这样,于是在一片光秃秃的田野旁,我跟凉介说在这里稍稍停一下吧。他看了我一眼,随即问我为什么,我托词说自己脑袋有些昏昏沉沉,感觉像是晕车了。显然,我并不是会晕车的体质,但女孩子表现地娇弱些也是很合理的。
「你不是不晕车吗?」
「是,可是这辆车机油味真的好冲。」
「开个窗户吧。看看会不会好些。」
凉介把副驾驶的窗户打开,冷风从外面呼呼地吹了进来,不停地刺激着肌肤。我放下身子把头靠在窗沿边上,抬起眼尽是像电影里会出现的画面,不断向后几乎长得一模一样逐渐离我而去的树木,还有似乎停止了运动的蔚蓝色天空和纯白色的毛积云。太阳的身影隐藏路边阔叶树的枝叶缝隙,不时会跟我对视起来,惹得难以接受强光的眼睛经历短暂的茫白。
大概是二十分钟后,凉介打开了随车电台。我惊讶于这辆四十多岁的老古董还能收到电台信号,另外,电台广播竟然仍然活跃这一点也是我意想不到的,在我的想象里,这类东西是很久很久以前的老黄历了,现代社会没有他们半点存在的位置。
流行音乐——竟然是最近在短视频平台上相当流行的歌,我完全没有想到——从中间的音响里传出来,这辆车似乎只有这一处出音口。由于其节奏与眼前飞逝而过的阔叶树并不同步,让人觉得这是一些老电影中的景物在各行其事。就像是那种场景——钢琴或小提琴完全依照乐谱演奏,对于画面里颤动的鲜花、摇摆的树枝,以及背后的舞者都完全根本上音乐的节拍。
穿过令人失望没有稻蕙只剩下褐色的田野,我们先进入了一条隧道,刚进入的时候眼睛适应不了明暗的变化有些难受,紧接着橘黄色的柔色灯光代替自然光重新让世界恢复了明亮。这样氛围总觉得有些诡异,而且隧道里比外头要冷上不少的风更是加重了这样的错觉。我一度怀疑过在那些遍布隧道内壁,同时在护栏之上的冰冷铁门里会钻出来可怕的怪物,诸如整张脸都被蛆虫啃食腐烂的丧尸;诸如扭动着血色肉块根本看不出是什么的生物;诸如脸被长长的黑色头发遮挡身着一袭纯白破烂连衣裙的怨灵。像是这样的幻想一个接一个地闯入我的脑际,我试着回忆些过去的事——大多是些开心的,却又总是跟老人有关的——用来驱散这些无端产生的画面,不过最终是刚把上一个丢之脑后,随即下一个就又出来了。我重复试了好几遍,不断地失败不断地尝试,结果到底效果还不如凉介突然挑起的话题。
「话说,吉田,你怎么突然这么安静。」
坐在我旁边,充当司机——事实上,也只有他能当司机,我显然不是拥有驾照资格的人——,并且原身份是一名警察的男人如是说到。
「有吗?」
「平常都是你在旁边一直嘀嘀咕咕说个不停。」
「那还真是抱歉……」我有气无力地说,「我脑袋很难受,不太想说话。」
我延续着大约一个小时前说的晕车话题。
「果真晕车?」
「……我不想跟你说话了。」
「好吧,再过不远处有一个加油站,我们在那里停一下,顺道去把油加满。」
「凉介你的榆木脑袋总算开窍了。」
他无视了我的话,接着开口说:
「你想听什么歌?」
「这个电台还能选歌吗?」我感到疑惑。
「当然不能,但我记得几个会播放固定国家的歌。比如说欧美的,比如说中国的,还有印度和塞尔维亚。」
「塞尔维亚是什么国家啊?」
我第一次听到这个名词。
「一个在中欧靠南的小国,就是巴尔干那块地方,六千年前就有村落了。后来南斯拉夫人的一支定居在那儿,他们自称是塞尔维亚人。他们在那个时候接受了拜占庭帝国的统治,改信东正教,于是拜占庭帝国就把那块地方称为塞尔维亚。」
「欸,你好了解啊。」
「我比较喜欢他们国旗的颜色。」
「这样啊。」真是怪人,我这样想着然后继续说,「我想听听英文的。」
「你还挺喜欢英文歌嘛。」
「毕竟是要考试。」
几乎是习惯地我说出了这样的谎言,事实上我早就辍学不读了。
凉介的左手离开方向盘,开始调整起车载电台,我看到FM后面显示的橘色数字在不断跳动。随后当音乐播放的一瞬间,车子驶出了隧道,刺眼的强光让我和他都邹起了眉头,视线几乎缩小到只剩下眼前一点点的部分,我不自觉地看向了凉介。随着音响里前奏旋律过去,冒出第一句人声,眼前的世界也再度恢复如初,凉介挺拔的侧脸一半被阳光点亮,细小毛发的尖头像是透明的液晶般隐约可见。
我看见他双手放在方向盘上,嘴角似乎露出了浅浅的笑容。
扭过头,耳边是一首轻快甜美的欧美流行乐,我合上眼睛,长长地深呼了一口气。
车子比刚才开得更稳了,不知道是气温上升了还是怎么,从窗户涌入的风与刚刚大相径庭,似如用轻薄的面纱抚摸。
我们就这样,大概在半个小时后,也就是上午十点四十二分,驶入了位于海岸线附近的一座加油站。
*
这里位于距离福井县大约一百公里,一个叫做敦贺市的郊区往北的地方。如果有副地图,大概就是在日本中间最西边靠着海边那块。因而向着西边望过去,越过一片几乎无人踏足的原野,在天际线的尽头是一片闪烁着鳞光的海。不过由于那儿离这实在太远了,能看到的海只有非常小是一块,这样的景色令我感到有些陌生,也许是因为印象里的大海总是蔚蓝广阔、总是无边无际、总是与所有的希望与梦联系到一起,从没有像这样渺小、无力过。
凉介他在跟加油站的员工聊天,我不太想参加说着想出去走走,然后就直接推开门走了下去。离开加油站,我沿着国道走了不多远,随即被路边长满了的野生三叶草吸引了注意力。
据说如果在三叶草中找到四叶草的话,对着四叶草许愿,愿望就一定会实现。虽然听起来就像是骗小朋友的话,成熟的女性怎么可能相信呢,可是相信又有何不可呢。而且我也没有见过四叶草,说到底,这个世界真的有四叶草吗?
也许是探索心理让我想见识四叶草长什么样作祟,又或许是别的什么可有可无的东西,总之,眼下我的确像是小孩子那样蹲下来寻找着四叶草的踪迹。
三叶草在野草中格外显眼,毕竟一者是鲜活的嫩绿色,另一者则是即将枯萎的黄褐色。我不断剥开杂草,找出长在下面的三叶草,确认叶片个数是三个后又继续去寻找下一个,直到凉介叫我的名字,我一直不断重复这样的过程。
「千岁,我们要走了。」
「你聊完啦?」我扭过头看向正朝我走过来的凉介。
「你在干什么?」
「找四叶草。」
「那种东西根本就不存在吧。」
「你见过吗?」我问。
真是没有浪漫情调的死直男。
「倒是没有。」
「那么怎么能说一定没有呢?」
凉介听我说完就不说话了,我看了他一眼,真搞不懂他在想什么,然后继续找着四叶草。
「千岁,你说的那个,好像叫做「魔鬼的证明」。」
「欸~」我剥开一片杂草,扫视了一眼,在杂草底下全都是三片叶子,「那是什么?」
「比如说,全世界的乌鸦都是黑色的,你相信这一点吧,千岁。」
「乌鸦不是黑色的还能是什么颜色?」
「对,没错,我们见过的所有乌鸦都是黑色的。可是如果,如果有一只白色的乌鸦生活在这个世界上,只是没被我们找到,又或者被当成了其他的鸟类,比如说鸽子,比如说海鸥,那么还能说乌鸦一定是黑色的吗?」
似乎有一点道理。
但是,我觉得最关键的不是黑色白色,还是人类语言的不准确性,那种东西怎么样都无所谓,打个比方说就是当真理出现的时候,只会被归类成不可回收的废品丢到垃圾桶里去。因为,问题的关键的是:
——有没有去做。
我一边伸着懒腰,一边站起来,转过身子,对凉介说:
「你要不要也来找?」
「……我说你啊。」凉介皱起了眉头。
「可是不找就永远找不到啊,可能性永远都是零,四叶草什么的,白乌鸦什么的,都跟以前一模一样。」
「你是不懂得适可而止的小孩子吗?」
「就当是这样咯,也不错啦。」我扫视了周围一圈,指着另一处距离有点远的草地说,「你负责那一边,我在这一片,我们分开来找效率要高一点。」
「别擅自决定啊。」他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怨气。
我正想说下一句的时候他已经背过身走了过去,我见他剥开草丛找的样子有点止不住笑,不过要是在这里笑出来了可太过失礼了,于是为了避免被他看到我朝着他相反的方向继续蹲了下来。
不过老实来讲,在三叶草的聚群里找四叶草是一件很麻烦的事。具体来说的话,三叶草属于是一种很小形的植物,它的叶片半径大概半公分都不到,而且这种草生长的时候总会聚成一团,相互之间靠得很近,就像是夏日祭最热闹的时候或是早高峰的电车,一株挨着一株。所以经常会满怀着期望觉得这个绝对没错了,可到头来还是发现那只是两株三叶草的叶片挨在一起了而已。眼睛里只有迷乱视线判断的翠绿,虽然是很富有生机的颜色,但也形成了不小的妨碍,如果诸位听说过迷彩服的为何设计成那样,或是动物们经常存在的伪装色——比如变色龙或者蝴蝶之类——应该很容易明白我想说的情况。
「你到底准备玩多久啊?」
身后传来了凉介的身影。
我没有回头,继续从绿色里分辨到底那一株是四个叶片的。
「还没过多久呢,再找一会吧。」
「反正也是找不到的吧。」
「那我也乐意。」
「蠢货!找不到的东西再怎么努力也没用啊。」
「那你也是愿意陪蠢货一起找的蠢货。」
真的是,才刚找没多久,怎么就骂人了,真是一点耐心都没有。
之后我们没有再有多少有意义的交流,内容大抵是互相说些会伤害他人自尊的脏话。大约找了约摸半小时的样子便不得不放弃了。从我们来时的道路驶来了一辆丰田牌子的汽车,车子缓缓地驶入了加油站,虽然加油站有两个加油柱,但似乎另一个在检修,因此凉介必须回加油站把车子开出来给下一辆车腾出位子。
这场不明不白的寻找四叶草之行就这样在不明不白之中结束了,结果我们也没有找到四叶草,但凉介也没有因此笑话数落我,自从上了车之后他几乎一句话都没有说,如果换做我的话大概会发很大的牢骚吧,比如说浪费时间啊,找根本找不到的东西之类的。我的预想里凉介也会这样,但他没有。有时候真是搞不懂这家伙。
我们在车上简单解决了午饭,用的是从加油站哪儿接来的热水煮好的杯面。在我的努力下,加油站的工作人员很好心地借给了我们吃饭的位置,我跟他聊了几句话就没聊了,但他似乎总喜欢往我的胸部投来视线,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最近天气异常得很,明明是秋天了却还是闷热,前几天也刚下过雨,加上吃了热腾腾的杯面,我流了一点汗,就算不去确认我也能感受到胸部湿透透的。他的样子大概二十来岁左右,是刚毕业的短大学生吗?戴上红色的鸭舌帽再加上长刘海根本看不清眼睛,而且身边的氛围总觉得……跟以前在学校里看到的某些男神一样阴沉。该不会是死宅吧?真讨厌。
吃过饭后我们稍微休息了一会儿,接着上车继续前进。
下午的阳光很好,从副驾驶的窗户直直地洒下来,坐在车上我几乎什么事都干不了,只能把头靠在玻璃上看向后不停飞驰而过的景色,没过多久睡意就涌了上来。
解开副驾驶的安全带,我看了眼开车的凉介,他手里握着方向盘专心致志地面向着前方,听说人长时间驾驶车辆精神会很疲劳。虽然我自己没有体验过,但如果单纯只是看景色不停从身边甩过去的的确确很无聊,对精神也是一种极大的考验,多少也能理解他了吧。
我这样想着,然后缩起腿把脚放在了副驾驶的坐垫上,紧接着侧过身子朝着中间爬了过去。驾驶位和副驾驶位中间有个用于操作汽车的拉杆,我太懂这到底有什么用,但我尽量没有碰到它随后一下子滑到了后座位上。
「你要干嘛?」在我爬过去的时候凉介就已经这样问了,不过我没有搭理他。
躺在后位上伸开脚睡觉比坐在副驾驶位上要舒服多了,而且也不用当心头撞到玻璃被震醒。幸好我的身材足够穿过两个驾驶位的缝隙,不然这样的动作可是做不到的。身材瘦弱在现代社会可是巨大的优势啊,我不禁感到这样恐怖的事实。
「我想睡觉。」我说,随后打起了一个哈欠,紧接着便合上了眼睛,「晚安。」
很快,我便沉沉地睡了过去。
然后,我做了一个很短的梦,那是关于我不愿提及的过去无数平淡生活的个中一日。
*
「传说,找到四叶草的人会拥有好运,如果小明理能找到的话,一定能实现自己的愿望吧。」
过去,我生活在相当偏远的乡下。我被大人告诫不要过问父亲的事,更不要尝试去寻找母亲,我亦即如自然诞生的神子那般,又或如西游记中所记载的美猴王从石头内蹦出来那般,总之,我是无父无母的孩子。
仅仅是五年前,东京对我来说也是如新闻里常听的美国、中国、英国一样遥远又陌生,像是只存在于话语当中,根本无法辨别真伪的概念。而后五年过去了,我很好地融入了东京,无论是精神意义上还是肉体意义上。我认为这是一件好事,至少对我来说是相当不错。
如今,我与乡下的亲人很少联系,那儿也没有值得我留恋的事物,我与那儿连接的一切,除去这不可分割的半条血脉,似乎早已消失殆尽。而且,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不管是我对于那儿,还是那儿对于我,都已经不再是往日的亲密,换句话来说是彻头彻尾的陌生吧。
人生很长,世界很大。
死者已逝,生者独活。
我明白这样简单的道理,未来毫无疑问在我眼前摆着,所以我才来了东京。
尽管现在干着相当不干净的活,我却十分悲观地觉得似乎早晚都得落得如此。即使我待在那个被芦苇与稻田所包围的过去,被大山与原野分割开的世界,也并不会有多少改变。像我这样的孩子,知道我的身世后,大抵很难找到可靠的男人会要吧。那样的话分开便是在所难免的事,过不了多久又找上一个男人,然后再分开,循环往复。
与现在干的事别无二致,无非是时间频率看起来有些不一样。
我的梦里,有一个在自家院子里寻找四叶草的女孩,就像是个十足的蠢货。
那个人便是我。
我曾经无数次尝试寻找这一种传说里才会出现的事物,可以说是非常执迷,非常得不可理喻。前段时间,每当我躺在床上计算完通过「不洁」而取得的一日收入后,往往会想起些过去的事情。有的会让我心烦意乱,有的会很无聊,让我打起瞌睡,可当我每每想到这件事,这珠不存在的植物,我都会在心里默念如果是现在我肯定不会做这种傻事了,结果到头来还是跟以前一样,什么都没有改变。
我不认为这算是有益,沉迷于过去的人即是停滞于已经失去的时空,无论是谁,若是染上了与过去相比的习惯,最终都不会有好结果。他会逐渐变得沉默、变得不太爱讲话、变得仿佛整个世界都即将崩溃似的、变得活在如梦如幻的世界里。
因而,当我醒来的时候,我默默地抹去了眼角边的一小滴液体,小心翼翼得一点点声音都不敢发出来,我担心有谁留心到我的小动作。
抬头望去,四周昏暗无比,前方的驾驶位传来凉介轻微的呼噜声,谢天谢地他的呼噜并不是很大,如果像中年人那种程度的呼噜我会很担心自己的睡眠质量。既然他在睡觉的话,那看来车子已经停了下来,他没有叫醒我是因为没到旅店就在路边停了吗?我并没有怪罪他的意思,开车如果精力无法集中那肯定是不行的。
我把盖在自己身上的毛毯叠好放在一边,推开后座位的车门钻了出去。
外面如我所料,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我睡着的时候大约是下午三点四十的样子,这样说我至少睡了四个小时,很久很久没有睡这么长时间了。从口袋里拿出手机确认时间,显示着八点二十三分,随后打开地图确认了下路程,现在距离下一个目的地还有大约十分之一的距离,虽然很短但凉介还是大概在傍晚的时候停了下来,也许是太累了吧。
脚底下的触感令我意识到自己站在的地方并不是马路,借着手机的光往下一看果不其然是片草地,马路在身后的不远处,凉介看起来是把车子直接开出国道才熄火的。
环顾四周也没看到有亮光的地方,也就是说这附近没有一栋房子,即使在日本乡间这种景象也是很难得的。虽然也有周围存在房子但灯却关了的可能性,可是当我抬起头,一条淡淡的奶白色长河不讲道理似的呈现在我眼前,长河穿过漫无边际的夜空,里头无数闪烁着光芒的繁星,宛若古代女子丝绸服饰上镶嵌的颗颗宝石。
我知道,这叫做银河。
是东京的夜空不存在的、某种活于文字与录像间的天方夜谭。
不知道上次看到银河,还是多久以前的事情了。
我看得有些入迷,回过神来过去了约摸七分钟的样子,解开手机锁定进入眼帘的就是刚才没有关闭的地图,随后我看到一块蓝色的区域,就在我面向位置的正前方,哪里有一片湖。我把地图缩小后,确认了这儿是片自然保护区,那片湖距离我大约不到几百米,现在看不到大概是被林子挡住了,随后我打开手机的闪光灯,果然眼前赫然是一片树林。
几乎只在一瞬间,我就做出了决定。
偶尔像小孩子一样耶不错,当然,只是偶尔。
我绕道车子的驾驶位上,确认了凉介还睡着后,打开LINE给他发了一条消息告诉他自己到附近的那片湖去玩了,如果醒来了没看见我不要担心,如果我回来了请无视这条消息。随后我便借着手机闪光灯,走入了那片树林内的林间小道。
既然有湖的话,自然会有一条小径穿过林子,就算是人不走出来,在这里居住的动物也会走出来,这是奶奶以前告诉我的道理。她讲完这件事后,总会像老师那样一本正经地说:路不是自然创造的,没有一条路是刚开始就存在的。路是靠生命慢慢的、慢慢的,靠他们的双腿走出来的。
晚上沿着森林间的小径走路是一件很吃力的事,首先是黑暗犹如幕布那样横亘在周围,即使有闪光灯的帮助也看不起太远的地方。虽然说不上是万籁俱寂,但是偶尔响起的或昆虫或鸟类的声音还是会让我想起不太好的回忆,宛如恐怖电影里头的场景,又或是最近网络上忽然又兴起的好像叫做「梦核」之类的视频,我记得有人说那种艺术形式是超现实主义,我并不太懂这方面,但每当观看那类视频总觉得有些阴森。
——犹如直面自己的过去。
跨过小径,当然这并不是一份容易的事,等我快从树林里出来的时候,身上很多地方都有被叮咬的痕迹,可是尽管很痒,想要分出一只手去抓,但眼下也没有这样的心情了。
因为出现在我眼前的是一片湖泊,我很难形容那是怎样的一种存在,也许使用文学家常常写下的词汇「静谧」比较合适,但显然与之相去甚远。我回忆起在书中看过无数作家名人对于湖泊的描写,但似乎每一个都落不到我的心头,都无法将呈现在我眼前的事物描绘出来。这是属于语言的极限,而那个极限也困扰着我自身。
这么一个瞬间,我有些后悔自己没能学会写作,说起来高中的时候最大的兴趣就是写些似是而非的东西,不过就连这样的兴趣也在无限的欢淫与财富间消弭了,也许……我只是说也许,我能成为一名作家呢。高中的老师曾在教室里夸过我文笔细腻,那时我却完全没有拿这当一回事,只以为是老师实在找不出我的优点然后胡编乱造了一个无关痛痒的,想使用鼓励式教育呢。如果那时我能接受老师的鼓励,准确来说是不对该有的价值有所怀疑,或许也不会变成现在这副奇怪的模样了吧。
我关闭闪光灯,把手机收了起来,静静地望着。
我能清楚地听到自己的短促的踹息声,也能听到树林间布谷鸟发出的鸣叫,也有一阵又一阵的潮汐声。湖水顺着之前来过的方向袭上岸边,伴随着能量耗尽又落了回去。
湖面倒映着无数闪闪发光的星辰,奶白色的银河漂浮其中。
像是听到了塞壬的歌声那样,我缓缓地朝着湖面走去。
忽然,我的胳膊被抓住了。
回过头,即使黯淡的星光让我看不清对方的脸,我还是辨别出了他是谁。
这个呼吸我很熟悉,这个身形我很熟悉,这只手的温度我很熟悉。
所以我不会弄错的。
是凉介。
他没有说一句话,我也没有。
只是忽然地,泪腺很不争气,我很少会像今天这样,泪水仿佛关闭了闸门似地流了出来。
有些划过了脸颊落在了地上,有些则被我用手掌抹去。
很自然地,我滑入了凉介的胸口,这不像是过去我曾做过无数次的事,这一次甚至当我意识到脑袋靠在他的心脏上的时候,听到从心脏那儿传来的跃动声,感受到那阵温暖后,我才反应过来与他紧紧相拥。
不是说好了约法三章吗……
良久,有意义的话语才从他的口中说了出来。
「你想干什么?」
面对着这样的问题,我没办法做出回答。
我不去抬头,我不想看着他的眼睛,这太丢人了。
又过了好一会,从头顶上传来了他的声音。
那个声音比塞壬的歌声更具诱惑。
「那个……其实我买了帐篷,一直放在后备箱里。你想露营吗?」
*
「所以说,从一开始你就瞒着我了呀。」
我看着被打开的包装袋,里面果然是一整套露营设备,不过我不清楚到底有什么,但我想应该是帐篷之类的吧。
「如果我拿出来你肯定会很啰嗦要用吧,结果就是我一个人辛辛苦苦弄好了帐篷,你则是直接坐吃山空享受成果。」
「你?! 我也会帮忙的!」
「是吗?那你试试看把钉子按下去怎么样?」
「试试就试试!」
虽然我很嚣张地口出狂言,但结果与凉介预料的一样,我完全没办法把钉子固定好,哪怕使出全身的力气也做不到,显然搭帐篷是不属于女性的工作,这种事情果然还是得依靠男性!造物主将人类以男性与女性分开本来就是为了更好地分工合作。
怀揣着这样的想法,我全程以旁观的视角——如果搭配上摄影机还有富有磁性的中年男人的旁白声可以当做纪录片了?——看完了凉介忙前忙后地把帐篷搭起来,特别是最后一步把帆布立起来突然之间帐篷就成型了,令我感到有些吃惊,可以说的话这一部分我百看不厌,尽管今天还是我第一次见到。
凉介拿出一张椅子的,随后又摆起暖壶和一些我不认识的装备,我一一问他这些装备是干什么用的,他倒是老老实实交代了,不过当我了解完装备的用途后,我忽然意识到哪里不对。
「篝火呢?」
「什么篝火?」
「就是那个,火啊。」
「你是原始人吗?想围着篝火跳舞?」
「……没有篝火总感觉少了些什么啊。」
「用这个暖炉就足够取暖了,而且还更安全。」
「是吗……」
我上下打量着那个银白色的暖炉,宛如看到了恶魔,发明这种东西的人一定是完全没有情趣的家伙吧!
接着我和凉介对视了两眼,两个人却没有说话。
嗯……把帐篷支起来之后,露营还要干什么呢?说起来我对这方面完全没有了解过啊,只是觉得旅行的话就一定要尝试体验一下吧。但现在仔细想想似乎露营并没有什么可以干的,搭帐篷之后要干什么?
「我们吃什么?」
「咖喱面。」
凉介从袋子里讨论了出来,是杯装的方便面。
「啊……不吃那个吗?那个……烤肉?去狩猎野味?」
「如果你想犯罪的话我不能做事不管啊。」
「为什么会犯罪啊!」
「这里不是自然保护区吗?」
「啊……嗯。」
我低下头,拨弄着手指。
随后,我继续开口:
「露营还能干什么?」
「吃完饭就睡觉吧,到那里面。」
凉介指了指搭好的帐篷。
我走了过去,打开帐篷的门(不知道该说是门还是不是门,总之先这样说吧),脑袋探进去望了望里面,只有两个睡袋,顶上还吊着一盏灯,极其简陋的生存环境,跟车上相比似乎也差不了多少。
抱着实在是打扰了的心情,我关上帐篷门,转过身子双手合十。
我向眼前的人深深鞠躬。
「对不起!」
「所以说露营很无聊啊。」凉介挠挠头,接着继续说,「不过篝火的话,也不是不可以,只不过不像你以为的那样了。」
「欸?」
凉介的话忽然让我提起了兴趣。
果然还是要有篝火啊,这样氛围感就不一样,这个暖炉实在是令人感到不适。
「去那边找点树枝吧。」
「好!」
我们前往附近的树林里找来了一些树枝,凉介告诉我捡地上的就可以了,不用刻意从树上摘下来,这个季节的树枝都很干燥,很适合点燃。虽然他这么说,但晚上想找树枝还是一件难事,我们借着闪光灯找了许久才收集了一些,凉介说这些烧上一两个小时就足够了,现在也不早了,早些休息我们明天还要上路。
回到帐篷那块,凉介先是找来了一个向下凹下去有些像凳子的设备,他刚才还跟我讲过这是什么,但我现在就完全忘掉了,总之就是这样的设备。我们把找来的树枝丢了进去,接着他用打火机点燃卫生纸再往木头里堆里面放,不过木头仍然没有烧起来,凉介重复了好几次,火苗终于开始从树枝之间窜出,随后蔓延到其他的树枝身上,没过多久就能听到那里头传来噼里啪啦树枝的断裂声。
点点火星在其中闪烁,初冬略略刺骨的寒风不停地刺激脸颊,不过好在有眼前的火堆,随之能感受到的便是那团火焰的温暖。
与我在不久前所感受的有些不同,但又有些相似。
升腾起的烟雾徐徐向着天际上升,最后消失不见,顺着那道烟雾看去,夜空中或明或暗的繁星如同木材点燃冒出的火星,这是在东京不可能见到的光景。无数的明灯、通满高压的电流、大街小巷穿行的人们共同将星星从他们的世界中剥离,也许,我只是说也许,生活在城市里的人或许并不需要星星聊以慰藉。
我大概在很久以前,也把星星舍弃了。
正是因为舍弃星星,我才换来了那张通行证。
因此我低下头,不再遥望那漫天的星河,不再目睹那与我无关的一切。
关于这一点我已经下好了决心。
落在我眼前的是凉介的脸。
在忽烁的火光下,他的脸看起来有些泛着不同的事物。
我猜他应该是想跟我说些什么吧。
只是过了一小会,我不好确认,也许是两分钟,又或许是五分钟,这都是无关紧要的。重要的是该讲些什么。
现在是的气氛就是这种时候吧,该吐露过去的时候。
电影里好像经常有这样的场景。
为了加强男女主双方的理解,为后续剧情做好铺垫?好像是这么一回事。发生在现实里还真是有点奇怪。
我勉强挤出点笑容,开口说:
「讲些什么嘛,这样不是很尴尬吗?」
「突然要我讲我也不知道讲什么啊。」
「总而言之,什么都好。」我伸出食指不断摇晃着,「你不是警察吗?肯定遇到过大案子吧!讲讲!」
「万分抱歉,我只是一名普普通通的新人巡查而已。」
「真无趣欸你。」
「过分的是你才对吧。」
也是。我承认这一点,说实话这似乎是我个人的恶趣味?
不过还没等我冒出下一句,凉介自己却开口说了出来。
「大案子是没有接触过,不过在读大学的时候遇到过一个很离奇的事,至今我都不清楚那件事的真相为何。」
「哦哦,是怪谈一类的话题。」
「你这家伙还想不想听?」
「听听!你快点讲嘛。」
凉介身子向前倾着,两只胳膊搭在大腿上,看起来很像欧美片里的壮汉主角。虽然他是完全不符合壮汉的标准就是了。
「我念大学那会,我是游泳社的社员,每天都会到泳池内自由泳,我主要是抱着锻炼身体的目的去的,结果我到游泳社才发现那里真正参加社团活动的只有我一个人,其他人从来不会在泳池露面,有不少社员甚至根本不会游泳。社团教室被他们当成了聚会的地方,但这也无所谓吧,不过大学社团就是这样的东西,高中也不会比这种情况好上多少。」
我点点头,在我还没有翘学的那一年,也就是高中一年级的确想过参加社团丰富自己的日常生活,但是实地去看了就发现根本不是一回事,太多太多的人在社团中肆意挥霍着青春。但现在的我似乎对这件事没有资格批判,我甚至是出卖青春为自己谋取利益。
能在这里旅行也完全是因为我把自己出卖了。
「但是这跟我没有什么关系不是吗?只要能随便游泳对我来说就足够了,毕竟游泳才是主要目的,是需要考虑的重中之重,人际交往这方面的确也不能忽视,但我也没必要为了几个互相觉得没意思的人赔笑脸不是吗?」
——那种事情是只有我会做的。
我很想跟凉介这样说,但我选择乖乖闭嘴,毕竟这个时候打扰别人不太好吧。
「但是有一天,我走进泳池的时候,跟平常完全没有一个人有点不同,泳池里有一位少女,她一头的红色长发相当吸引人的注意力。要认真讲的话,这并没有什么奇怪的地方,毕竟泳池并不是属于我一个人的,只是这半年多下来我还是第一次在这个时间点看到泳池里有人。我没有跟那位少女讲话,毕竟是完全不认识的人,我想或许是突然发现学校有泳池于是也来想着游泳吧。讲到这里还很正常,接下来的一个月里每当我来泳池都能见到少女的身影,等我回去后她仍然在水里泡着,我不由得夸奖她体力真好,我都不能像她那样在水里呆那么长时间。」
「也许是出于好奇,我向认识的人打听了那女孩到底是谁,可是不论我怎么描绘她的样子,所有人都声称自己完全对这个人没有印象,可是那女孩留有的一头红发实在是太过显眼,可我也没理由怀疑朋友会为此撒谎,更何况我根本犯不着调查,毕竟只要仍然是按照时间过去,就一定能见到那女孩。」
「所以,凉介你见到没有?」我盯着凉介的眼睛问。
「没有。我的回答是没有。自那天以后红色头发的少女就从我的生活中,从那个泳池中完全消失了,起初我还以为她是有事不会来了,但第二天还是没有见到她的身影,第三天依旧如此,第四天我就意识到或许再也不会遇到她了,过了一个星期,我彻底地承认自己不会再见到了,也算是死了这条心。」
我实在是忍不住心底的好奇心了,于是我转头就问:
「凉介,你不会是喜欢她?」
微弱的火光下,我看不太清他的脸。
我想这个时候他脸上一定是微微泛红吧,青春期的男孩子嘛,我懂。
我想象着那名红发少女的模样,擅长游泳的话身材一定很好吧,说不定长得也很靓丽可爱,帅哥和美女交往啊……总觉得像是电视剧里会出现的画面,不过也蛮般配的就是了。
说起来之前读高中的时候也收到过几封情书,不过我一个都没有同意,全部丢到垃圾桶里去了。现在想想当时如果同意了其中一位,也不至于落得完全找不到说话的人吧。除了晚上跟店里的同事聊天外,白天我几乎很少能找到人讲话,根本就没有一个朋友。有男朋友的话也不至于这样……不对,有男朋友还去当风俗小姐似乎有些不妥?但好像也没什么关系,应该不会发现吧。
「或许吧。我没有谈过恋爱,也从来没有对一个女孩子抱有过喜欢的感情,所以我也不知道这到底算不算是喜欢。」
「你肯定是看上人家了,那女孩肯定身材很好吧。」我指着凉介说,「色狼。」
凉介把一只手放在我的肩膀上,眼睛眯着,嘴角露着奇怪的笑容。
我意识到有些不对,急忙地向后退,但为时已晚,从肩膀传来的疼痛感令我叫了出来。
这家伙真的是下了狠手。
我一边揉着肩膀一边低着头向凉介道歉。
「对不起,我不该开这种恶劣玩笑的。」我重重地低下头。
「咳。你还听后面的吗?」
「嗯。」
我下定决心这一次就只当安安静静的听众,绝对不会多做其他的事。
凉介酝酿了一会儿,继续说:
「……后来我不论找谁问,都没有打听到那红发女孩的哪怕一点消息,我跟一个关系很好的哥们聊起这件事时,他跟我说如果我说的话是真的,那么就只有两种可能性。
「其一:从头到尾都没有红发女孩,这一切是我的妄想。如果这是真的,他建议我去精神病院。
凉介说着,忽然停了下来,他的视线在篝火上游离了一会,忽然笔直地看向了我。
「其二:那红发女孩大概是类似都市传说的存在,她不可知也不可理解,当我试图去寻求有关她的信息时,她就一定会从我的眼前消失,就是这样的生物。」
「嗯,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呢?难不成真的有鬼?」
我缩起了肩膀,从小我就很怕听这种故事。
「不知道。完全不知道,我觉得这两种情况在现实根本不会发生,你看,我并不是神经病,这世界上也不会有鬼这种东西。」
「是不是神经病这一点不好说呐。」
说完,我才意识到自己又干出了不得了的事。
我看见凉介又一次眯起了眼睛,我也随之咪了起来。
「疼——!」
随着另一侧肩膀传来的疼痛,我不由得叫了出来。
这家伙真是喜欢使用暴力啊,以后要是谁跟他结婚一定会被家暴的吧!我无法想象到底是谁会看上这家伙,真是有够讨厌的。
故事听完了,我站起来,一边活动着两侧被凉介弄得隐隐作痛的肩旁,一边伸起了懒腰,接着从口袋里掏出了手机,屏幕亮起后显示在主屏幕的数字是23:31。
时间不早了。
我并没有把红发女的事当一回事,我想也有可能是学校外面的人啊,只是恰好那一天她找到新的泳池就不来了,凉介这家伙只是运气不好罢了。再者说像他这样的暴力男肯定也交往不了太长时间,被看清本质后一定会分手的吧。
思考着这些,我钻入了帐篷内的睡袋里面,睡袋下方有气垫,所以感觉并不是特别难受,没有在野地上睡觉想象中那种坑坑洼洼的感觉。
我没有点开帐篷内的灯,所以帐篷内一片漆黑,随后帐篷门被凉介打开了,外面微弱的光照了进来。
「你要睡了吗?」
「嗯。」
我装模作样地打起了哈欠。
「你不睡吗?」
「我想再看看星星。」他看向了我,相当笔直地。
「那有什么好看的。」
我发自内心的,这样想。
「也许吧。」
凉介点点头。
「好了,我要睡觉了。」
说完,我硬生生地把帐篷门关了起来。
黑暗再度包围了我。
在这里看不到一点光,没有月亮,更不会有繁星。
耳边传来树枝燃烧的爆破声,远处有布谷鸟的啼叫。
我把红发女孩、奶奶的身影、小雪和小优的事、议员大人的偶像建议、过去收到的数封情书等等统统丢之脑后。
这些都是再也不需要的东西,是该丢入垃圾桶的东西。
连同着那片星空一起。
睡意逐渐席卷全身,在我即将迈入梦乡的时候,我以谁都听不到的声音喃喃着:
「晚安。」
*
隔天,我醒来的时候是八点的样子,凉介已经起来了,我看到的只有被掀开的睡袋。
老实说在睡袋里睡觉比我想象中要舒服,尽管起来的时候还是有些腰酸背痛,但比在车上睡觉程度要轻不少了,我提议以后每天都使用睡袋睡觉,但关于这一点还得跟凉介商量,我一想起那个暴力男肯定不会同意就完全没有提这件事。
我们把露营装备和垃圾收好后再次上路。
凉介在耳旁叨叨了很多,说垃圾一定得自己带走,绝对不能留下来污染环境什么的,他在某些方面真的格外爱较真,是不是公务员都有这种性格?
我坐在副驾驶位子上,凉介又要求我把安全带系起来,这人真是有够一板一眼的,这个地方哪里会有交通警察。我不太满意地系上安全带,凉介则开口跟我说关于路线方面的事,一时间他嘴里冒出来了很多个地名,我对那几个名词根本没有半点印象,也不知道这些两字三字或四字的地方到底指向何方,只是附和性地「嗯」、「是」、「这样啊」回应着。
老实讲,坐在车上的时间已经完全受够了,真真是完全腻烦了。我认为自驾游跟露营是同样性质的事物,明明本身没有什么意义,做的过程中也倍感无趣,结束后同样是似乎什么都没有收获,完全体验过一番后我真的不清楚为什么有那么多人追求这种爱好了,这难道不是花费金钱让自己陷入更空虚无聊的时间吗?
望着蔚蓝色的晴空,薄薄的毛积云柔软地铺在其上,好像昨天、前天、大前天都是这样。没有下雨当然很好……准确来说我不是指天气,也不是想看更多种类的云,忽然我意识到自己到底在烦恼什么了。
——没有参与感。
是的,完全没有参与感,原来如此,这一次的旅行我几乎都在享受着服务,根本没有付出所以才会觉得无聊嘛。就像坐火车亦或是坐飞机,不是自己驾驶当然就兴奋不起来,但若是能驾驶的话不论是火车还是飞机都令人感到跃跃欲试。
我看向一旁凉介的方向盘,一瞬间打消了念头。
原因很简单啊,我并不会开车,没有取得驾照,不如说我连自行车也是前几年学会的,除此以外的交通工具使用经验几乎为零。
这样一来什么都做不了啊。
我放弃了思考,再一次把视线移向了窗外。
如果可以的话,我倒不是完全不想做些什么,这次旅行本来就是我自顾自提出来的,如果我什么都不做的话那又有什么意义呢?无非是换了个地方消磨时间,老实讲从最开始店长给我放假的那天我就或多或少意识到了这件事。
我似乎并不是为了自己而活。
这样说或许有些不准确,应该是有表意不实的地方,但我想传达的信息就是这样。
如果说这半年多来的糜烂生活使我赚得了相当可观的积蓄,那这旅行的两个星期时间则是一无所获,在浑浑噩噩这件事的程度上可能较于东京在家里足不出户当上NEET族还要严重。结果说到头就是坐在车上从一个地方转移到另一个地方,什么也未曾有所建树,什么也未曾留下。曾经我玩过一款由无数方块组成的沙盒游戏,那款游戏内的世界是多么的宽广,玩家操作的主角是拥有何种程度的自由,起初我也的的确确被这款游戏的所有吸引。我试着从头开始筑起房屋、我试着制作最好最强的装备以求屠龙、我试着培育动物耕种田地饲养宠物、我试着帮助游戏内的NPC改善他们的屋子,那怕他们并不会因此改善与我交易的价格。
我做了很多很多,可是当我有一天完成某个曾设下的目标后,或是受空旷寂寥的背景音乐的感染、或是别的什么我无法察觉的细小原因,总而言之,就是这样,非常不讲道理的——我忽然意识到这一切似乎毫无意义。
无法从宏大的房屋中感受意义;无法从那些四处走动的牛羊与珍视的猫狗中找到意义;无法从屠龙最后的奖励其之卵中寻到意义;无法从最规整的田地、最智能的机械机关中体悟那怕一丝一毫的意义……或许我可以自我安慰这些是我个人所做出的成就,全都出自于我水野明理一个人之手,但是当我操作角色远离居住地一千格,我所留下的事物就此消失不见。当我远离了那儿一万格后,我甚至无法确认自己是否真的来过这个世界。
因此,在不讲道理的事情面前,在怎么样都无法反抗的铁律面前,我选择了避其锋芒,或者说直白一点——放弃。
我关闭了那款游戏,将游戏文件统统删除,连带着那个游玩了近一年多的存档。
那时我正离开了高中,也是那时候我步入了常人所鄙夷的领域。
我并没有多后悔,时至今日,那种无力感仍然如日复一日的耳鸣深深地抓住我,我并不是勇于直面风车、恶龙、领主的唐吉坷德,向来是没有那样的精神的,从很久以前开始我就将星星舍弃,也自那天后我当不了唐吉坷德,亦得不到唐吉坷德的拯救。
但是,我讨厌这种感觉。
车开入了隧道,黑暗笼罩了整个视线,除去车载电子屏幕微弱的灯光与隧道两旁的小灯外尽是漆黑。这片漆黑当中没有金黄皎洁的月亮、更无璀璨灿烂的星辰,眼前有的只是凉介的陷入黑暗的身影,就连他的脸、他的眼神、他的一切我也一概不清。
我知道的,我和他走在完全相反的道路上。他是一名国家系统的警察,是除暴安良维护一方秩序的正义化身,要类比的话就是电视里常播放的闪闪发光的英雄吧,我则是出卖肉体以求生存的鼠辈,要说是荡妇我也不得不承认。我清楚地知道人与人之间存在巨大的鸿沟,虽然所有人都长得一样,两只手、两只脚、一双眼睛、一个鼻子、一张嘴……但无数个体之间的生活——存在于世间的姿态——都是不可复制的。
我不可能成为像他这样的人,也不可能走上像他那样的道路。
令人羡慕。
同时也深深地——
令人害怕。
如同将我的全部拉到聚光灯前,许许多多不明的声音提出了尖锐的问题。
「你这样生活有什么意义?」、「难道就没有更好的出路吗?」、「再困难也不能失去尊严吧?」、「父母到底是怎么教育你的?」、「你这样做对得起双亲吗?」、「你难道就没有一丝一毫后悔吗?」、「被男人强暴的时候感觉是不是很爽?」、「你从一开始就是个婊子吧?」……
而当我抬起头,便能看到坐在另外一侧的凉介,他露出洋溢的笑容与那些声音友好地交流着,他腰板挺直、眼神坚定、自信满满。
无论如何,现在的我都回不了头了。
我只能站在遥不可及的地方,远远地望着他的身影,并如此幸福、羡慕的表情,最好带上微笑。
眼下,我便是望着他露出了笑容。
当车行驶出隧道,直抵出口的那刻,刺眼的太阳光洒在了凉介身上。他沐浴着明亮、温暖、和煦的阳光,发尖处点缀闪耀的亮白色,我能清楚地看到脸上细微的毛发,犹如深海里的水母那样透明。
「你盯着我看干嘛?」
「欸……啊,那个……」
完了,我完全忘记了时间。
「那个,你长得挺帅的嘛,之前没怎么注意,仔细看看是挺不错的。」
凉介的头稍稍偏过来了一点,逆着光我看不清他的眼睛,但应该是在看着我吧。
「怎么了?夸你还不行了呀。」
「之前从来没有人这么说过。」
「是吗?」
「嗯。」
「那还挺惨的。」
他把头偏了回去,直勾勾地看着道路前方。
「所以我在思考原因,如果你说的是真的,为什么之前没有人说过呢?」
哈?! 这家伙脑袋是有问题吧?!
绝对是有问题吧?!
我常听说其实每个人或多或少都是神经病,只是努力把自己扮演成正常人的模样。之前我可能仅仅是部分认可,现在来看绝对是完全没错!
后来他又问了我哪里长得帅,是鼻子还是眼睛或者下巴,我全部都统统无视掉了。我懒得回答他的问题,现在让我回答他这张脸我只能说不想再见到了,还要回答长得帅不帅?有没有搞错啊。现在一看到他心里就恼火,这家伙怎么会这样。直到下个服务站,下车呼吸了好一阵子新鲜空气——更多是因为没见到那张脸了吧——心情才逐渐变好了起来。
回到车里,凉介告诉我,我们下一个目的地是——津轻海峡。
间章:津轻海峡
不知道从哪本书上看到过,有人说每个人都会在不知不觉间失去什么。这是句相当、相当烂熟的话,我的意思并不是我持有否定意见,恰恰相反,我很认可也同样感同身会。可是我却好像不太能接受所描述的事实那样。我无兴趣想象未来会是什么光景,更失去了回忆过去的心思。正如我一直所坚持的,我取得了新的名字、新的身份,借此想抛弃掉过去那个脆弱无知,又无能无用的自己。
眼下,我们刚刚穿过五所川和十三湖,跟着绵延向北弯曲前行的津轻铁道一同行驶,随后我们在中泊町稍作休息了一会后,没有选择停下脚步,两天后便一路朝着更北边的小泊前去,目的地自然不止于此。到了小泊后,还要再往东北行车半天左右才能抵达青函,那儿是我说服凉介老半天才重新规划出来的路线。
凉介他这个人有严重的计划表综合症,是的,就算我不是精神疾病方面的医生,自己似乎也多少算思想不太正常的那类人,但我完完全全坚持这一点。你可能在任何一本书上找不到这项疾病,那是自然,因为这是我为凉介量身打造的病名。我从未见过像他那样严格遵守计划表的家伙。很多时候,他都想把行程规划得异常细致,甚至到了几时几分抵达什么地方的程度,如果不是我恐怕这场旅行简直就要变成像是延续学校内的课程表似地的春游。
凉介他找不到女朋友,肯定完完全全是因为这一点吧。换谁来都受不了这家伙的恶劣性格,我认为大部分人都无法想象如果约定时间稍微迟到了就被一顿训十分钟会是什么样的感觉,光听这件事就会浑身起鸡皮疙瘩并怀疑这样做的人究竟是不是变态。
况且,如果他做的计划很不错就算了,他根本就没有任何那方面的天赋,不如说他肯定把旅行计划当成跟学习计划完全一样的东西了吧。当我看着他的手机荧屏上显示的东西后,我只能苦哈哈地笑了出来。
简单来说就是——完全,没有,一点点,兴趣。
所以我只好叹口气解锁手机打开INS四处查询了不少资料,花了整整一个半小时才详细调查了津轻海峡周围有什么值得一去的场所。像是五所川睡魔之城和弘前城是INS上相当热门推荐的地方,根据照片来看是挺不错的,我很想跟巨大的鬼武士合影。不过也有人反馈那儿并没有什么可以看的,而且人实在太多可能光是看人头攒动了,所以就有人推荐其他偏向人少一点的地方,比如说三内丸山遗迹和奥入濑溪。但那些地方我有点不太想去啊,并不是因为太土气了……只是对类似的地方有着很深刻的记忆,说起来就是,乡下郊区什么的其实景色大体上来说都差不多。
可是,五所川早就被我们抛在身后了啊。这就是凉介说的,哪里没什么值得一去的地方。真是有够令人无法理解的。
不过,这一个半小时也不算是完全没有收获。
也是因此,我才选择要去青函。
除了遥望早就决定好了的津轻海峡外,我想去太宰治的纪念馆,因为青函那儿是太宰治的故乡。我虽然并不是那么喜欢太宰治,但也说不上是讨厌,再说也是有名的文学家,曾经读他的小说或杂文什么的,也倍感有趣。作为打发时间的材料或许刚刚好。每次读到他笔下男主人公明明是个无赖却跟众多女性之间不清不楚的关系,虽然感觉很不真实,却又觉得相当合理,相当具有魔力。
太宰治的一生里有五次自杀,其中三次是殉情,两次没有死成。好在,最后一次跟山崎富荣小姐走向了黄泉,那次是在他的小说写完之后所决定的。可能是他自杀的次数太多了吧,那时他的那些文豪朋友们也都没想到他有那么一天会自杀成功。虽然大部分人都声称太宰治肯定会不断再次自杀,但我认为大部分人也愿意相信他会再次失败。于是,再次自杀、再次失败,一直这样失败下去。
可是那次在他的小说写完之后,他成功了。将他的时间定格在了三十九岁。
对此,我并没有多少想法。有的仅仅是这个人虽然是文豪写小说也蛮有趣的,但脑袋大概多少有点问题。果然有名气的人都不太像是正常人啊,不过也是,如果是正常的话为什么会有名气呢。像我们从事地下工作的女人,也不尽是些能冠以「普通」来简单描述的群体,大家或多或少都有着自己的毛病,只是勉强在这样的社会里维持正常的形象而已。
而我,是用谎言,将自己堆砌出来的。
不过,有一件事我可能比较好奇。于是我侧过身子,望向了驾驶位的凉介。
「呐,凉介,你对太宰治怎么看?你喜欢吗?」
尽管在学校里学过很多太宰治的文章,老师也用各种方式解读太宰治无数次,试题也仿佛像是要求我们要有一个唯一的答案似地,可是我们这些学生每次谈起太宰治意见都难以达成一致。我这样没有未来的家伙就算了,为什么其他人也会具有如此明显的差异性呢?我不是很能理解。小说这种东西……不如说是人这种东西,还真是复杂啊。
「我挺喜欢的,太宰先生的书我全部读过。」
「欸——?」我惊讶地差点说不出话来,我完全没想象过他会这样说,还以为他会痛骂一顿。而且他还尊敬地称呼太宰治为太宰先生,看起来不像是假的啊。
「……很意外。」我说。
「是吗?太宰先生的书很好看啊。」
「我不是说这个……你难道不觉得,那个……呃,他的文字很颓废?」
「颓废是他自己的性格吧,能用文字表述这么直白地表述出自己的心情,最后所有人都能感受到,不是很厉害吗?」
「你这样说……也是。」
从未听过的解读角度出现了。可是听了凉介讲的观点,我也感觉很有道理。毕竟太宰治小说的魔力正是从里到外体现的那份颓废与沮丧,不论后人再如何模仿,也没有一个人超越了太宰治。
「你呢?你很喜欢太宰先生吗?为什么突然问这个?」
「啊……我倒不是那么喜欢啦。」我把身子向后靠去,柔软的坐垫缓解了背部的疲劳,「只是也读过不少了,说是太宰治的书迷也不过分吧?」
「说起来你平时没事就盯着手机看电子书啊……我还以为你看的是那类情节很紧张刺激的……就是那种,网络小说来着。」
「网络小说呀,我不是那么喜欢,刚开始是觉得蛮有意思的啦,看多了之后就感觉有点无聊了。光是看到标题就能猜到情节,怎么样也喜欢不上吧。」
「那倒确实很难喜欢上。」凉介点了点头。
跟他能达成共同意见,总感觉没那么真实……毕竟我们总是话不投机,也很容易吵起来,虽然常常过上一会就原谅对方了。
「不过除了小说外,我还会看其他的。嘛,我看书的种类是很杂乱的,只要自己感兴趣的话倒是就能读下去。算是无可救药了的泛读派吧。」
「泛读派……」凉介轻轻地重复了一句,随后继续说,「具体来说是怎么样的?」
「非要这么说……不如直接给你看看吧。」
我再次解锁手机,打开图书阅读软件后,把手机背过去给他看。
「你自己念出来啦——我在开车。」
他的声音有些不耐烦。
「啊……抱歉。」我说,「比如说我中午在读的是,《普鲁斯特是个神经学家》。嗯。」
「……普鲁斯特,是谁?」
「一个法国作家,你听说过《追忆似水年华》吗?就是他写的。」
「没有。」他说,「所以这本书是讲什么的?他不是位作家吗?怎么跟那个……那个什么扯上关系了?」
「那个叫神经。就是构成大脑的主要结构。所谓神经衰弱,衰弱的就是神经啦。」我耸了耸肩,继续说,「这本书主要就是讲神经的啊,讲述大脑意识的产生和功能部位。」
「哈——?」
凉介叹了口气,他的表情看起来不是很好,这是什么意思?
不过,我好像多少有点预感了。凉介虽然看起来很会执行计划,但是之前算数就表现得不是很好,作为能考上公务员的高材生是不是有点不太对劲了?大部分人都对男性和女性之间抱有强烈的偏见性,尤其是在大脑是偏向理性还是感性这一方面。几乎所有人都认为男性适合从事理科类的工作,女性适合从事文科类的工作。可是事实上却是。
高中文组内的男生,也不是很少;理组的女生,也不是完全没有。
所以,我向凉介开口了。
「你高中和大学念的都是文科类的吗?」
「是啊。大学我的专业是管理学。」
所以才那么喜欢弄计划表啊……这家伙还真是。
不过,我想说的不是这一点。况且,这不是我的问题,毫无疑问是凉介他自己的问题。
「所以你是不是忘记了?」
「忘记?」
「忘记了我其实是理组的。」
「……是有一点。」
「所以说,你们男人就是啊……」
「就算这样也没必要连带上整个男性吧……」
「……嗯?」
我瞥了他一眼,随后扭过头去看窗外了。
「没、没事。」
理科好可是我常常用来伪装自己的武器哦?毕竟在这样的社会里,理科成绩比较好就很容易被人当成是聪明人甚至是天才看待。资优生的身份也很容易就维持得住了。
不过听到凉介说到大学,我心里有点难受。
曾经,我也不是没有过梦想在大学读书,然后交个男友度过幸福甜蜜的校园时光。
不对……不对,那种事还是不要再想了。都是没什么意义的过去。
专注于现在才是正常的,现在的生活,我也觉得不算那么差。虽然谈不上幸福,但也不能说是不幸吧。不过只是这样普普通通地生活着,对我来说就已经很开心了。
所以,还是不要再想这些有的没的,那些事早就被我忘记了。
不管怎么说,还有太宰治先生在等着我。
可是我不太相信的是,凉介会喜欢那样的氛围。他这个人怎么看都是很讨厌这种装腔作势的文字吧?这类还是比较适合我们,用像是心灵创伤什么的来掩饰自己卖春的事实,掩饰自己其实更多是被金钱冲昏了头脑的事实,掩饰我们这样的人根本是好吃懒做、游手好闲的事实。
我很清楚的,在地下场所工作的大家,很多都是这样的人。
包括我自己,大概也是吧。只想着过简单轻松的日子,才踏入这个行业的。
其实说到底并不是有多少不可战胜的创伤,也没有多少能围绕于心的阴影,单纯只是……找到了一条赚钱要更快的捷径。
但是,我们为什么不惜牺牲自己的身体,将自身投入于欲火与爱液当中,也要执迷于这条捷径呢?我怎么样也不太能想得明白了。
窗外的景色在眨眼间便被我们抛在了身后,沿着国道线我们的车子极速行驶着。不过从手机上的地图来看,我们其实宛若蜗牛那样缓慢。
留给我们的时间还有很多,眼下计划的旅程也才刚刚进行到了一半,我们还有很多时间用来挥霍浪费。存款数额其实也没怎么动过,预计回到东京至少还能留下一百多万。
虽然我是想在三十岁之前存到三千万最后待在家里永远靠着银行定期存款带来的利息悠闲度日,现在也距离这个目标有很大的差距,但我觉得等到再过一年,我成年之后,赚钱的速度也会快起来吧。那样说不定就能攒够了。
眼下的旅行对我来说是什么呢?对我来说就是,短暂的休息吧。
对,没错,是休息。
踹一口气而已,毕竟是放假嘛。
这样想着,我不自觉地舒缓起了身体。
扭过头,是凉介认真朝着前方凝视的样子。盯着他的侧脸,我呆呆地愣住了。
果然还是比不过他呀……毕竟,我只是个地下工作的堕落者。
无论如何,都比不过生在光明内的,这个家伙。
*
大约是下午四点的时候,我们到了小泊。因为天色也晚了,这样再开车长时间行驶的话凉介身体也受不了,所以我们决定在小泊稍作休息。
办好旅店的住宿手续后,我们一起到附近的商业街逛了一圈。说是商业街其实也就仅仅只有几个商铺,无论规模还是种类跟东京肯定是无法相比的。我们在路边的摊位买了寿司和章鱼小丸子,这两样东西也没有那么好吃,也毫无特色,充其量是填饱肚子而已,虽然我蛮喜欢章鱼小丸子上沾着的蜜酱就是了。不过像是小泊这样的小镇就是这么一回事,我很早以前就知道了,也非常清楚。
虽然就我个人想法来说还是回旅店要舒服,不过偶尔到外面逛逛也不错。我拉着凉介到处走了一圈,沿着海提我们眺望着在夕阳的晕染下泛着金光的大海,浪花溅起浑白色的飞沫,又落回水面上消失不见。其实说到底没有什么可值得玩的,该说不说日本的城市化率还是太高了,走到哪里都是现代社会的影子,根本就容不得人有别样的追求嘛。哪怕是那些主题化的场所其实细看之下也满是漏洞。嘛嘛,就当是饭后的散步了,偶尔像是这样也不错。
我快步向前跑了几步,绕到凉介的跟前,面对着他双手放在背后,像是小学生那样倒着走。
这样做不是没有原因的,我觉得光是散步不聊天的话有些太无聊了。
「你知道吗,有一种说法是不要当作家的女人哦。」
「你不要这样走,很危险。」
「有什么干系。」我闭上眼睛冲他露出了鬼脸,「你知道为什么吗?不要当作家的女人。」
他像是思考了一会,随后摇了摇头。
「可能是因为作家都不好对付?」
「也算是原因之一吧。」不过这不是全部,我补充说,「能成为作家的人性格上或多或少都有某些无法忽视的缺陷呀。比如说太宰治不就是这样吗,对吧。所以说虽然我是比较喜欢看书啦,但要是让我跟作家结婚真的是完全不敢想象的事。」
所谓作家更像是相当偏执但表现出来又是正常人的群体,他们笔下的所有一切都是为了抒发自己偏执的想法用来彰显给整个世界的其他人。区别只是有的人文字功底很好,成功说服了其他人;有的人实在是写的一塌糊涂,根本没办法使人信服。所以我才说他们在性格上存在无法忽视的缺陷,这样的人或多或少会在生活中体现出他们与世界脱轨的地方。不过其实每个人多少都会有这样的地方吧,区别只在程度而已。像我这样的人,怎么看都是无法被人认可的存在,毕竟是个不把自己的身体当一回事的家伙。
但是跟作家结婚的话,还有一个比起性格来说更为直观的问题。
「大部分作家,都很穷的说。」
没错,跟作家一起生活,大约会很贫困吧。虽然有钱的作家不在少数,但正如我们好像总觉得每个作家都畅销似地,事实有太多太多的作家拼尽全力耗费心血写作的书籍被埋葬在书店的仓库里,最后落得个回收再铸成纸浆的下场。太多太多的作家既没有名声也没有财富了,他们甚至连读者都找不到几个,只是一个人默默地、默默地写作。
我们很难直截了当地说他写的没有名声便是糟糕,能被世人所喜爱的书总是奇奇怪怪,明明我读起来比较无聊的书却说是销量非常高,我读得觉得很有兴趣的书,却根本没办法卖出去,也藏在图书馆的犄角疙瘩内。
我认为售卖书籍这件事甚至比我们地下服务还要残酷。在店里,我们也不会因为每个人接客多少就公开排列榜单出来,同一家店的姐妹之间大部分关系都还算不错,虽然不排除有的人嫉妒心比较强,我们早已是受尽歧视的群体,互相之间更像是舔食着各自的伤口吧。我也不觉得这算是什么坏事。
「如果说要嫁给一个贫穷的人,怎么样哪怕是再爱也会冷静思考吧,毕竟是关于自己的未来这方面的事。」
「能从你这里听到这样的话还真是不可思议呀。」
「你这是什么意思?我难道就不能说这种话了吗?况且——」
我有些气愤,不过凉介就是这样不识风趣情商完全是负数的家伙,我也不是没有认知。
「况且恰恰是因为我们知晓金钱的价值,才会选择干这一行吧?」
「……你这样说得跟狡辩一样。」
「那你度过贫穷的日子吗?比如说一天只能吃一顿饭。」
「这个……倒也没有。」
「所以说嘛,如果沦落到一天只吃一顿饭,甚至一顿饭都无法解决的地步,除了出卖自己又有什么可以选择的呢?难道相信日本政府的救济效率吗?」
「你还真是一下子就说出了相当残酷的话啊。」
我有些纳闷地看着他,政府根本就不知道在干什么这件事,难道不是所有人都清楚的吗?他们那些公务员可是出了名的吃着纳税人的钱不干事的家伙欸。比如说像是现在这样的工作日 ,也有不少公务员晚上会到店里来消费,他们有闲心来发泄性欲却没有闲心来关注这里的女人究竟过着怎么样的一种生活,甚至我接过的客人里还有不少达官显贵,下到公务员上到国会议员,全都是一个样。政府里的老爷们根本就是一副德行。
嘴上说的冠冕堂皇,脱下裤子还不是只剩下那个东西。
唉,我早就很明白这件事。所以压根就没有申请过像是救济金那样的东西。很久之前倒是有天真的时候,可是直到现在那笔金额都没有发送下来。
我想,大概是流入了某个老爷的口袋里了吧,也是没办法的事。
「就是这样说,所以不要怪女人嫁人的时候喜欢谈论条件,毕竟多少是将自己完全托付给另外一个人,稍微物质一点也是没办法的事。爱情可是换不来能吃进嘴里的米饭。」
古代有种说法是门当户对,哪怕是到现在,大部分人其实都秉持着这样的想法吧。
像我这样的人,已经失去了追求幸福的资格,已经被剥夺了结婚的资格。
我清楚地知晓这一点。
男人们都不喜欢援交女,这毫无疑问。我很难说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毕竟我也有自己的苦衷才踏入这个行业,如果单纯喜欢做爱的感觉那为什么不去约炮?非得跑来地下服务?这里还会被店里抽成欸。但就算如此,我们这样的存在也被打上了无法拯救的标签,是绝对禁止接触的那种类型。
也正因如此,我没怎么想象过自己会跟谁结婚,毕竟怎么想都是没有意义的事,谁会接受像是这样的我呢?怎么样都不可能吧,传出去也非常不好听。
在日本这样的社会,是不可能的。
所以在面对凉介的问题时,我第一反应是想骂他是个笨蛋。
「——那千岁你喜欢什么样的类型呢?是有钱的那类吗?」
他果然是个,笨蛋啊。
这种话,怎么是可以说出来的呢。
就算说出来 ,对我来说又有什么意义呢。
而且这种话,更像是高中生之间的烂俗话题吧。
还这么直白,这家伙就是没有情商啊。
脑袋不知道在想什么,木头、呆瓜、哑巴、笨蛋。
我盯着他的眼睛,不禁笑了出来。
如果说我有喜欢人的那份资格的话——
我喜欢的人会是——
那是不可能的吧。
嗯,绝对不可能的。怎么会呢?
这里还是,随便说些什么糊弄他吧。
「我喜欢的是……哇!」
忽然,小腿像是被什么硬物伴住了,紧随其后的是身子向后仰去,视线也旋转了起来湛蓝色的晴空呈现在眼前,薄积云仿佛像画那般贴在了那抹湛蓝之上,傍晚时分,能隐约地见到那颗北极星。我感受着海风拂过后脑勺脖颈的凉意、心脏碰碰的跃动声、全神毛细血管的颤立,以及手臂传来的温度和触感。
随后,是凉介的脸,那是张脸上写满了惊慌和责备。
腰部也传来了支撑力,伴着那股推力,我的身子支了起来。
我们两个像是情侣那样,紧紧地相依在一起。
胸口和胸口之间,毫无距离。
「都说了很危险!」
不知道为什么,我把脑袋靠了过去,贴在了他的肩膀上。
即使是这个距离,好像就能听到他的心跳声似地。
刚刚那个瞬间,我真的很怕,脑袋里一瞬间闪过了很多事,仿佛真的要跟这个世界说再见那样。
但是当手臂被人拉着的时候,顿时,安心感混着某些我不该有的情感在心底蔓延开来了。
我至今无法直视那份情感,就像再也无法直视很多事那样。
稍微,变得有些奇怪了吧。我这人。
我突然,不想现在去死了。
明明不久之前,还想要了结自己的生命来着。
现在却是……这幅样子。
有时候,真的是搞不懂很多事啊。
也搞不懂自己。
或许是因为,现在跟他紧密相接吧。
我才有勇气开口。
「秘密。」
「……什么啊?」
一把推开他,我向着旁边跑了几步,这一次好好地注意海提上的栏杆,我不想再说什么意外了,现在这种时候再出什么意外了,那也太不解风情了。
把凉介抛在身后,我头也不回地说:
「我喜欢人是谁,这件事,
——是秘密。」
*
隔天,我们行车到了青森。没有在旅店多作停留,几乎是径直地奔去了太宰治纪念馆。毕竟我们两个人都可以算是太宰治的书迷了吧。难得有共同的地方。我和这人本来是一个生在光明里,一个生在阴影里的存在。
不过,我感觉我被骗了。所谓纪念馆,其实没有什么值得说道的东西。
比如说像是那种太宰治生前使用过的钢笔、使用过的墨水,这些东西也太无聊无趣了吧。我可没有那种物恋癖。
但是凉介,好像很喜欢这种东西。
他相当认真地观察着那只钢笔,不知道在想着什么。
也是因为他的缘故,我们花了整整两个小时才离开。他倒是光顾着跟讲解员聊天了,我是没什么兴趣,真不知道有什么好聊的。
对我来说,光是来到太宰治的纪念馆就足够了。
这算是我对这位数次尝试自杀最终也遂如心愿的人,最大的敬意。
毕竟我跟他,已经完全不是一路人了吧。
不过,除了太宰治纪念馆外,我们还有另一个目的。
——津轻海峡。
为了这个目的,我跟着地图APP的指示,拉着凉介走进了一家服装店。
「怎么样,这件不错还是这件?」
我拿着几件泳衣,不停地比对着。
「你干嘛要买泳衣啊。」
「因为忽然想去沙滩玩呀。来海边不去一趟沙滩也太不尽兴了吧。」
但就算我再怎么问凉介,他还是皱着眉头说哪件都很好看。唉,我多少也习惯了这家伙了,索性就按照自己的审美选择了那件蓝色的分体式泳衣了,我比较喜欢上衣的设计,这样缀有边缘花纹的更直击了我的好评区。我是不太喜欢死库水那种类型的,穿着很难受。
也许是工作日的关系,沙滩上几乎看不到人,只有远处能见到两三个人的样子。
我脱掉鞋子,感受着被潮汐浸没过的沙子柔软的触感。弄得脚心麻麻的。
在海水从脚底蔓了过来,淹没了脚踝的位置的时候,忽地,我禁回过了头。
「喂——!」
我朝着站在外围的凉介喊着。
「过来啦!」
他有些不情不愿地靠了过来。
「把鞋子脱掉。」
他皱起了眉头,但还是照做了。
「袜子也是。」
见他把袜子放进了鞋子里后,我蹲下来帮他卷起了裤脚,我说过让这家伙也买件泳衣,可是他说自己又不想下水什么的就是不愿意买,我拿他也没办法。
站起身来,我牵起他的手,用力把他拉了过来。
我们十字相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