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欸嘿嘿~」
午餐时间，早苗拿着那封白色的信件在我面前挥舞着。
我无奈地叹了口气，这家伙从早上拿到它就开始在我面前显摆了。
「够了啊，这有什么可炫耀的。」
我不爽地吐出这样的话语，早苗这样的行为让我有些烦躁。
「知道啦知道啦，毕竟你天天拿到这些东西，我这种水平没有炫耀的资本啦~」
完全误解了我生气的方向的早苗带着调侃的语调说着，在我面前坐下，似乎还不打算拿出自己的午餐，撑着头看着准备着筷子的我。
那封信是封情书，早苗上午收到的，写信的是一个我与她认识的一个男生，初一的时候同班，关系还算过得去吧，有所交流但是算不上朋友，这种感觉。现在初二的我们分开了，他在隔壁班。
据早苗说这是她第一次收到情书，嘛我印象里也是这样。现在的她似乎有些兴奋过头了，但是，虽然对表白者很抱歉，她兴奋的理由完全不是什么「被自己喜欢的人告白了」或者是「原来有人喜欢我」这种自我被肯定的喜悦，而是单纯「能报复一下梓了」这样的心理。
「所以，你打算去吗？回应？」
「嗯？当然了，你都会去为什么我不去？」
「这之间似乎没有什么关联吧……」
「有啊！我要让你体验一下放学后在教室一个人瞎等的感觉！」
早苗鼓起脸颊吐槽道。越来越觉得对不起那位男孩了……
「不过话又说回来，我倒是挺想体验一下平常梓在做的事情，选择去回应这个心理也有吧。啊啊那个给我吃点。」
夹起早苗指着的我午餐盒里的食物，喂给她。
「这个意思是说，你要去拒绝他吗？」
这样试探一下。
「不然呢？还有什么别的选择吗？」
「答应？」
「别说傻话了。」
她站起身，表示要去拿自己的午餐过来。
「明明没有那样的想法，还答应别人不是很差劲嘛。」
放下餐盒的她开口就是这句话。我还以为这个话题就到此结束了……
「所以你打算怎么说呢？」
自己好像还是很不放心，想再问的更详细一些。
「嗯？到时候再说？」
她咬着筷子，轻轻歪了下头，一派轻松地回答道。
「你别到时候紧张到说不出话胡言乱语就好了……」
「不会啦不会啦。」
越是听着她这样轻松的话语，我越是紧张起来。
现在的自己好像还没能理清楚这份紧张来自于哪里。

「那我过去了。」
「啊，嗯。」
不知道下午是怎么度过的，有些魂不守舍。
早苗和我打完招呼就走出去了，我回过头，她的座位上，课本作业文具都没有收拾。
这样就跑出去了嘛……这也太……激动了吧……
就算我现在收拾好东西，还是要等她。于是把今晚的作业拿出来，开始试着写点题目。
「诶，夏川同学你还不回去吗？」
「啊，早苗有点事，我等等她。」
「这样啊，那我们走了，明天见。」
「嗯，拜拜。」
诸如此类的对话反复了多少次呢？教室只剩下我一个人了。
橙色的阳光打在我的作业本上，自己的笔自放学铃声响起之后便没有再次动过。
大概是因为有很多人和我道别，所以才没能写出一道题吧。
咔、嗒、咔、嗒……
如此反复的声音响了30次，我不得不承认一道题题面都没看进去的自己的心完全不在这里。
我站起身，走到窗边，向外寻找着那个身影。明明知道她并不是往这个方向走的，还是止不住地去寻找。
运动系社团的呼喊声时不时传入我的耳中，这些声音与那没休止的秒针一样恼人。
早苗今天的行为确实很反常，但是她也有如此反常的动机。
可是，这样的动机，能让早苗变成今天这样子吗？
什么「这样的」啊，或许对于早苗来说这并不是「这样的」吧。
我第一次收到情书的时候，是什么样的心情呢？好像完全想不起来。
回过神来，我已经在教室中来回踱步了很多遍了。然而即使这样，自己的紧张也没有任何好转。
自己害怕什么，已经不可能再视而不见了。
我害怕早苗答应那个男孩。
即使脑袋中不断回放着那段她说自己会拒绝的对话，也无法使我放弃这份害怕。
我不是不相信早苗，我只是……停不下来这么幻想而已。
就算是我也非常清楚「气氛」这个东西的重要性，要是，那个男生准备了什么，漫天的玫瑰花瓣？或者是一大堆早苗喜欢的零食？或者什么的，早苗脑袋一热就答应了，怎么办？
这不可能吗？大概？可是那是早苗啊，上学放学都需要我牵着的孩子啊。
或者说，我可以不要牵着了？
「啊啊啊！」
我狠狠地跺了一下脚，生疼的脚跟让我停下步子，深呼吸以放缓自己因焦躁而变得急促的心跳。
已经放学快15分钟了，早苗还是没回来。
为什么这么久为什么这么久为什么这么久！
咔、嗒、咔、嗒……
秒针还是耐着性子缓慢地走着。
我焦躁地迈开步子，再次在教室内来回踱步。脚步声和秒针的声音交替响着，宛若一场蹩脚的踢踏舞表演。
要是她答应了那个男孩，我该怎么办？
即使不断告诉自己这不可能，可是还是会如此幻想。
那真要是发生这样的事情的话，那大概可以说是「一见钟情」？毕竟在此之前早苗从未认真注视过他，这我很清楚。早苗只是把他当作一大堆的「普通朋友」甚至在此之下的角色去对待，以早苗的态度与习惯，大概连对方的脸都没好好记下来吧。
如果真发生这样的事情，那大概算是我把她送给别人的吧。
我可以阻止她的，肯定可以，喊她直接回家，就这么任性一回，早苗也不会奇怪，也肯定会由着我。
但是我没有，所以我才会在这里盯着窗户咬牙。
后悔带着苦涩充斥再唇齿间，幻想变得更加疯狂起来。
早苗牵着脸都想不起来的人的手，带着羞涩的笑容看着我，我失神地望着她俩，脸上挂着僵硬的苦笑，说着诸如「诶，挺好嘛」「早苗终于不需要我的照顾了嘛」这样违心的话语。
不，不，不，去死，去死，去死。
我会抓住那个人的衣襟，狠狠地给他一巴掌，无视一旁慌乱的早苗，用我能想到最恶毒的语言去质问他为啥要夺走我的东西。
不……我大概没有这样的勇气吧。或许转身逃走是我唯一能做到的事情，躲进房间关上门，用枕头捂住脑袋，装作这件事从来都没有发生。
反正，我一直都是这样，逃避着自己的情感呆在她身边。
也正是因为这样，我才无法获得她，才落得如今的境地。
或许……或许啊……如果在昨天，在之前，在意识到自己的情感的时候，就直接告诉早苗，是不是，就能和她在一起呢？
这大概并非不可能吧，毕竟都能答应一个接近于「陌生」的男生的告白，为什么我不行？我是最接近她的人啊，即使我是个女生，我也是比什么陌生人更重要的存在，为什么不能答应我的请求呢？肯定可以的。
那这样的话，现在说出口肯定也是可以的吧。
等她回来，无论是怎么样的结果，我都把自己的情感对她说清楚。
即使她已经答应了那个混账男生，也肯定无法忽视我的情感吧。
虽然听起来像是抢女人的情节，但是这些都无所谓了，即便是要干这样我不喜欢的事情，我也要把早苗留在我身边。
不如说，是他抢走了我的早苗，嗯。
那要怎么说呢？
不知不觉停在了早苗的座位边上，手指轻轻滑过桌面，盯着反射夕阳的文具盒的金属拉链，我再次陷入迷茫。
构思语句并不是什么困难的事情，对于我来说。但是我很清楚，她对我是没有一丁点这样的想法。自顾自地说出这样的事情，也是平添她的苦恼吧。
而且，我也无法肯定，自己最亲密的朋友说出这样的爱恋之情，早苗究竟会作何想法。毕竟是同性友人说出来的，在烦恼之前，会不会有些害怕？虽然在之前的聊天中知道她对同性恋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想法，但是要是这件事真发生在自己的周围，自己身上，或许会有些本能的抗拒？要是她做出诸如此类的反应，那我绝对会疯掉的，这大概比看她和别人在一起更加令人难受。
无数负面的思考阻碍着话语的成型，即使这些念头看起来确有其事，或许是合理的想象，但是我知道，只是因为我已经放弃获得「好」这样回答的可能性了，我才会有这些乱七八糟的思绪。
表白者不报希望的表白，能打动谁呢？
或许是接受了这样的悲观想法，我叹了口气。拿起早苗摆在桌上的笔，放入她的文具盒。
一切都顺其自然吧，我这么想着，开始收拾起她的书包。
课本是放在这个夹层，笔记是放在这个夹层，文具盒是放在侧面，今天的作业是什么来着，她还没放进去啊，在桌子里面吧，啊啊这个，这个，还有这个。
我果然还是无法就这样放弃自己的情感。
我是这么熟悉我所爱之人，凭什么就这样说出顺其自然的轻巧话语。
拉上早苗书包的拉链，呆站着的我如此想着，用力的指尖有些生疼。
这大概算是一种执念吧，不肯放手。
我回过头，看着教室的后门，想象早苗从那里走进来。
「我回来了！梓，你听我说……」
我会打断她的话，冲上前抓住她的双臂。
「早苗，我有话要说。」
就这样盯着她的眼睛，强迫她无法移开目光。
「呃……啊……怎么了？」
带着讶异表情的早苗吞吞吐吐地回应我，可能声音里带着一丝畏缩，但是那个时刻的我大概不会注意到这些细节。
「早苗，你听着，我喜欢你。」
「呃……谢谢？我也喜欢你？」
我会摇着头否定她这轻率的回答。
「不，不是的，我说的喜欢不是这种东西。」
「……啊？」
疑惑攀上她的眉梢。
「我的喜欢是想要抱紧你，想要亲吻你，想要和你在一起永永远远；可以和你十指相扣走在任何地方，可以大声说出你是我女朋友，可以并肩走进教堂；我……」
话语睡着头脑的冷静而断开，结结巴巴说不出一个完整句子。头随着气势的下降低了下去，紧抓早苗双臂的手也缓缓失去力气。
「那是……」
「是啊，我就是对你有着这样的情感，不行吗？」
或许是带着一丝乞求的意味，道出这样的疑问。
「我……」
随着她这句话，我抬起头。却看不见她的表情，听不见她的回答。
想象在一瞬间破灭。
我似乎想象不出她答应我的场面，也不敢想象她拒绝我的场面。
视线仍旧朝着教室的后门，意识开始逐渐涣散，妄图重回那段空洞的想象。
「我回来了~」
所爱的声音响起，早苗从后门走进教室，如我所料。
一副疲倦的表情，打着呵欠。
「啊，还帮我收了东西啊，谢谢啦。」
我似乎还没回过神来，不能分辨这究竟是想象还是现实。
「那就回去吧……诶，梓你出了好多汗耶，很热？还是身体不舒服？」
她担心地靠过来。
我顺势抓住她，一如想象。
「你……怎么用了这么长时间。」
「嗯？没有很久吧，和你平常差不多啦。」
「你答应他了？」
「没有啊，怎么可能答应。」
她翻了个白眼，向后仰了仰头，一副颇为无语的表情。
心中的石头一瞬间放下，我长出一口气，松开了她。
表白的话语随着这口气飘散，无法回想起来。
「诶，你不会是紧张地出这么多汗吧。」
早苗以不能理解的语气询问道。
「嘛……算……算是吧？」
「呵。」
她轻笑一声。
「我又不会被吃掉。要是每次都像你这样这么担心，我早就上天堂了。」
我尝试盯着她的双眼，天真的光芒让我无法直视，别开了视线。
「是……是啊……哈哈哈……」
即便是被这样的情景自我逼迫，我也无法说出自己的情感。
如此软弱的我，怎么可能夺得早苗呢。
回家路上，早苗不停对我讲着各种各样的东西，似乎是有关昨晚动画的内容。我带着苦笑听着那些宛若天书的话，脑袋中负面的想法将我的思绪搅成黑色。
「今天的梓果然很奇怪。」
停了一会，早苗突然这么说道。
「……有吗？我倒觉得你今天很奇怪。」
我并没有一丝自觉。
「我收到情书了，当然会兴奋啦，这不是人之常情嘛。」
「即便想着是要报复一下我？」
「……不，不行吗！」
「可以可以。」
轻笑一声，心情轻松了不少。
「所以我哪里奇怪了。」
「不知道，就是这样感觉。」
「这算什么。」
「我说有就有啦！」
朝我肩膀上敲了一下。
「早苗收到了情书，所以我今天有些奇怪啦。」
不把话说全，即便是说出真实的情感也不会对我们的关系有任何影响，耍着这样的小聪明，将自己的黑暗情感全部抛在脑后。
「这算什么。」
肩膀再次被敲了一下。
「痛诶。」
带着苦笑吐槽道。
「嗯，这样才是梓嘛。」
早苗看了我一眼，自言自语般地说出这样的话，点点头肯定自己的感想。
手臂被挽住了。
「走走走！回家回家！」
早苗伸了个懒腰。
如果每天能这样度过，或许没有必要说出心底的情感吧。
肯定是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