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間人間] 那个与人拥吻的女孩是我的初恋2 +相关特典短篇 [电击文库][自翻完成]

书名:那个与人拥吻的女孩是我的初恋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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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名:私の初恋相手がキスしてた2
作者:入間人間
发售:2022/05/10
插图:フライ
出版:KADOKAWA
翻译:flanko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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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介:
我、同居者、用金钱包养同居者的女人。
脆弱而纠结的三角关系,究竟何去何从?
水池同学。某天突然开始栖身在我的房间,不爱说话,却偏偏
长了一张漂亮的脸蛋,而且……恐怕成为了我的初恋。
有人用钱包养着她。我跟着她,目睹了她跟身穿和服的女人亲
吻的一幕。
还未来得及反应,那个自称地生的女人突然宣称:
「那就三个人一起去宾馆,开一场女子会吧!」
我跟水池同学……还有和她交往的女人一起?
…………活地狱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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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障』
心想要趁额头不再流血之前行动,于是一边走出房间一边哇哇大哭,总算是引起了不小的动静。人们终究还没堕落到对伤成这样的人束手旁观的程度——即使那是平日里遭到排挤的存在。对于流血,人类无法视而不见。
等人聚得差不多了,我便开始大声哭诉,说是这家大人把我伤成这样的,但刻意没有指名道姓。因为一旦说了,那家伙肯定会跳出来极力否定。但此时揪出他来,也没有太大意义。
就算眼下的骚乱暂时平息,只要继续哭,别的大人也还是会出现的。
我需要的,是可以长期避风挡雨的屋檐。
我一边偷偷观察着提心吊胆地躲在不远处的那个大人,一边疼得痛哭流涕。事实上,确实疼得难以靠哭来糊弄过去。这时,父亲显得慌张而又极不情愿地小步跑来,然后一脸不耐烦地低头看着我。他不喜欢到这家人聚集的地方来。
因为,他很清楚自己如今的立场。
见他这样,我也开始思考下一步该怎么走。毕竟,依赖父亲是没用的。
从过去到现在,他都只是对一切视若无睹的大人们的其中一员。
就这么僵持了一会儿,这家人里个子最高的一位老人也凑了过来,那悠哉的态度,就像是到火灾现场看热闹一样。一见到他,其他的大人都逃也似地让出了路来。
他穿着不配裙裤的和服,蹲下来细细观察了一下我的伤口。而我则在他表态之前,始终坚持不发一言。期间脑子一直晕晕沉沉,稍不留神就可能横在地面上。
「疼得要命吗?」
老人盯着我的眼睛询问道。对此,我实事求是地点了点头。
而似乎是对我的回答十分满意,他站起身并对我招了招手。
「好,随我来。」
眼看事情进展得超出预期,我一边继续装哭,一边跟了上去。
「这孩子你不要对吧?那我就收下了。」
老人对父亲说道。父亲尽管对此颇为困惑,但还是难以反驳。毕竟他不想要我是不争的事实。
「每天都跟老太婆一起散步也有点腻了,权当是消遣吧。」
这位老人除了身高之外,地位也是所有人当中最高的。
他带我拐过了面对庭院的外侧走廊,到了没人的地方,才跟我搭起话来。
「亏你敢用那么大力气啊,是柱子还是墙?没被你撞裂吧?」
血顺着鼻梁流淌,感觉很不舒服。
「你这伤,是自己撞的吧?」
「嗯。」
见他已经识破,我也就不再遮掩。于是他心满意足地点了点头,挥起胳膊继续朝前走。
看样子,他心情相当不错。
「我和老太婆都不会管你。给你提供环境,你独自成长吧。」
「是。」
我再次坦率地回答。
「不错,不错……」
于是,他对我的赏识似乎又添了几分。或许,他原本就喜欢生性老实的孩子吧。
——才怪。
「无论敲碎自己的脑壳,还是说谎,都毫不迟疑。」
「………………………………」
我本想开口回应,但意识却渐渐远离了身体。
「像你这样异于常人的小鬼,长大后既可能搞出一番名堂,也有可能变成一个磨平了棱角的泛泛之辈。即使如此,倒是也无所谓。看来为了见证结果,我也得活久一点才行啊。」
从左侧肋下涌起一阵令人恶心的感觉,我对此难以支撑,再也迈不动步子,就此跪倒在地。在我躺平并承受着如海浪般反复侵袭脸颊内侧的呕吐感时,老人也毫无施救之意,自顾自地低头看着我。
「真值得期待。」
然后,如同审视着播撒肥料后的盆栽一般,露出了笑容。
『地狱女子会』
本想质问自己干嘛要跟过来。
结果,干脆连质问的机会都没有。
就在我面前,水池海……跟完全不认识的女人……接吻……之后,那个穿和服的女人突然以全力冲刺的速度跑到了公园门口——也就是我的面前。明明有着优雅的外貌,那挥动四肢的动作却是迅猛得很,对此我甚至来不及表示惊讶,只能眼睁睁看着她穿过公园直逼到自己眼前。
「晚上好呀。」
冲过来的和服女看着我的眼睛,语气欢快地打起了招呼。
随着那股势头,一阵花香拂过了鼻尖。这个气味,我十分熟悉。
对于和服女采取的突然行动,远处的水池同学惊讶地睁大眼睛,愣在了原地。
对同居的水池同学进行一番调查后,我在陌生城镇的陌生公园,目睹了恶梦的一半的情景。
而这场恶梦,如今就在面前,笑嘻嘻地向我挥手。
「晚呀~」
吵死了。
刚才感觉跟她对上了视线,看来并不是错觉。
想起这件事,我才幡然醒悟。
这个女人。
她是明知我在场,而跟水池同学接了吻。
腹中顿时涌起了一阵热量,并很快延烧到了脸颊。
「啊。」
随后赶到的水池同学再一次双目圆睁。这也难怪啦——我在故作冷静地表示理解的同时,也不免有些难堪。尾随其后跑到这种地方,却没考虑过暴露后的下场。
不过眼前这种状况,哪怕有所预期,我也不觉得自己能从容应对。
大脑几乎要四分五裂,缝隙里被塞满了耀眼的白色光芒。
「为什么……」
她话说到一半,眼神开始变得凶恶起来。
「你跟踪我?」
鉴于事实的确如此,所以我根本无可辩驳,只能低头躲避着她的视线。
「有事么?呃……干嘛啊,你。」
可能仍有些稀里糊涂,水池同学说起话来支支吾吾。你问我,我问谁去。
而在这样的对话中,和服女似乎发觉了什么,于是插嘴道:
「是同居的那个女生吧。」
看来这件事已经告诉她了。和服女把手放在水池同学肩上「好啦好啦」地劝慰着,然后还把手指贴到几乎有些呲牙咧嘴的水池同学唇边,开始捏起造型来。对水池同学「亦亨好写」的抗议声毫不在意,硬是给她掰出了一个笑容。
「好不容易实现了梦想,就开心一点嘛。」
嘴巴被扯成了月牙形的水池同学原本还想抗议,但似乎是受到了和服女那温和态度的感化,于是「哎……」地垂下了怒张的肩膀。虽然不想承认,但还是被她的声音给可爱到了。
见水池同学恢复平静,和服女又一次面向了我。
「你是担心海,所以才来的吧?」
说着,和服女盯着我的脸露出了笑容。对此我应该……发怒……么?
对她完全是初次见面,但也略有了解。
一张格外平易近人的笑脸,让人捉摸不透彼此之间应有的距离。
「所以,海也别太生她的气哦。」
她这宽慰的语气,简直像是在哄小孩一样。不是,干嘛要这女的来给我台阶下啊。
心的侧面坑坑洼洼,难以自持的这种感觉,是否就叫做凄惨?
「我也……也没生气、啦。」
「明明就生气了嘛,你说对吧?」
和服女像是征求朋友同意一样对我说。这女的,到底什么东西啊。
从刚才到现在,完全没露出除笑容以外的任何表情。就像是很好玩……乐在其中一样?
虽然看上去亲切柔和,但仅凭刚刚的只言片语以及行动,就看得出此人绝非善类。
「好的,接下来嘛……」
说着,和服女望着远处建筑物的灯光,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
接下来……接下来该怎么办呢?
稍微拌了几句嘴,一路追到这里……但这之后的事情,我一点都没考虑过。倒是没什么想做的事……不对,虽然有采取行动的念头,但究竟该以什么为目标,则是丝毫理不清头绪。
水池同学躲在和服女的身边,微微蜷缩着原本就很矮的身子,还歪过头盯着地面。那副模样,明显就是不想跟我对上视线,让人看着莫名的来气。
虽说并不想评判水池同学的行为是对是错,但那和眼前的事情没有关系。我明白此时的我对她来说很碍事,对此也深有自觉,但被人如此慢待的话,心中不忿也是人之常情吧。
三个女人站在陌生公园的入口处,对这一幕不知旁人会如何看待呢。四周就如同被夜幕遮挡一般悄无人迹,附近充其量恐怕也只有飞虫而已。
「按照原本计划,是要跟海去住附近的宾馆来着。」
「呃……哈?哦……」
她说得过于不加遮掩,令我不由得一时语塞。
「啊,今天没打算做色色的事,请放心哦。」
「这种事就不用说了……」
水池同学一边用手捂住额头和眼角,一边颤抖着双唇。
说真的,如果不是忙着瞪住和服女,我也很想捂脸。
「要和朋友一起回去么?」
被和服女这样一问,水池同学先是牢牢盯了我一会儿,然后很不耐烦地摇了摇头。
「因为、」
和服女也没有表现得多么得意,只是对我露出了一个淡淡的笑容。
「是花钱、买的、」
她如同梦呓一般,吐露着断断续续的话语。和服女在加以理解后点了点头。
「确实是这种关系。」
「但现在、是女朋友……来着。」
水池同学支支吾吾地补充道。
「说来也对哦~」
和服女边说边摇晃着肩膀,对此水池同学有些不开心地扬起了面孔。
「一分钟前的事,你就忘了么。」
「没忘啦,只是有点难为情罢了。」
「你根本不是那种人吧。」
「明明就是那种人嘛~每次听海对我喜欢来喜欢去,我其实都蛮害羞的。」
「我才没、说那么多……大概。不对,好像是说过……越来越没自信了。我平时到底是什么样的来着?」
说着,水池同学捂住了自己的脸,手指还颇为用力地不停蠕动,耳朵在黑暗之中红得仿佛有些发亮。
「啊,确实说过……」
「想起来了?」
「现在根本不愿回想起来……」
于是,和服女发出了如同铃声一般愉悦的笑声。
「………………………………」
至少在这段对话的过程中,水池同学将被晾在旁边的我完全遗忘到了九霄云外。
她让我清楚地认识到,自己在这里毫无存在意义。
这种感觉,就好像左手正不断伸出丝线,缠绕着整个身体。
我的存在,明明正变得愈发稀薄。
可那个穿和服的女人,偏偏若无其事地向我搭起话来。
「但天色已经很晚了,不嫌弃的话,你要不要也一起留宿?」
………………留宿?
在哪?
「哈?」
对于这愉快地将常识一脚踢飞的提议,我和水池同学都丧失了语言能力。
只有和服女一人,蹦蹦跳跳地走在平坦的路上。
「正好我也想认识一下跟海住在一起的女孩子,不如办一场女子会吧。」
她脸上笑嘻嘻,嘴里蹦出来的内容却病得不轻。
如此情况下,正常人会冒出这种想法?
留宿是说,去宾馆?这三个人?从气氛上来讲我根本不该被算进去吧?
不对,说到底这都不是气氛的问题了。
「地生小姐,那个……你在说啥?」
连她身边的水池同学都难以理解,语气充满困惑。
「因为这么下去的话,不就只能满腹郁闷地回去了吗?难得都来了,至少应该让人家收获一点点积极的情绪嘛。」
如此异于常人的想法,究竟是出自于厚脸皮还是粗神经?无论如何,这女的绝非常人。水池同学也是,选谁不好,为何偏偏选上了这么个家伙?
顿时,我的感情发出了有别于喜欢或嫉妒的另一种警告。
——对这个女人,万万不可以敞开自己的心。
「实话说,比平时还要莫名其妙。」
「哎呀,原来你平时都觉得我很莫名其妙啊。」
「没有啦……但是,也没错吧?」
「我倒是觉得自己活得挺敞亮呀~」
她一边轻拍着水池同学的头,一边把视线转向了我。三个人里,只有她表现得无比从容自在。
「送她走后,你自己回得去吗?」
她发问的腔调,就像担心小孩子会不会迷路一样。
「……回去……」
这个女人确实非同一般,言行与提议都超乎常理。
但唯有这个始终如一的疑问,强烈地触动着我的心。
就这么回去,又能得到什么?

眼睁睁看着水池同学和这个女人消失在夜幕中,转身折返,失魂落魄地迈着两条腿走进车站,在疲惫与重力的作用下与电车上的座位融为一体,顶着入夜后仍不肯散去的暑气摸黑回到公寓,因为半夜跑出家门而被母亲训斥一通,最后连澡都懒得洗就回到房间躺在地面正中央像化石一般陷入沉睡。
而清晨归来的水池同学,会身披此时此刻可以嗅到的花香。
这一切,从头至尾,都无处安放符合我价值观的幸福。
如果就这么回去,就不得不迎接这样的未来。
无药可救。
大概对于水池同学,我将会就此失去站起身来的气力,不再有获得拯救的余地。
从此以后,不会再发生任何事。
我难得降生于世的初恋,未能经历一丝一毫的美好,就不得不默默地接受逐渐坏死的命运。
而这一切,都源于自己的选择。
……所以,如果想继续下去的话。
所以,如果要继续下去的话。
哪怕变得比如今还要凄惨,还要不堪入目,也仍不愿放弃的话。
即使明知异常,也决不可以在这里选择退缩。
这个女人,正如此暗示着我。
正如此挑衅着我。
同时,也正等待着否定,等待我张口表态。
尽管不知道她是想借此达成更长远的目标,还是仅仅对现状乐在其中而已。
但如果不顺遂她的心意,我就注定一无所获。
此刻的状况,毫无寻常之处。
不仅是和服女,就连水池同学都异常得很。
看来若要继续前进,我若不抛弃一部分常识,就根本无法满足最低条件。
哪怕明显偏离常轨,也要坚称脚下走的是正路。
「好吧,那我也去。」
「哈——?」
对身边那尖锐的声音,和服女显得满不在乎。
「OK~那要跟家里人打好招呼哦。」
我刻意无视失声惊叫的水池同学,抬头瞪视着和服女。这家伙,个子真高啊。不知她多少岁了,似乎比我们大两三年?为什么穿着和服?确实是美女,这一点直接承认也没问题。但是,还是让人很不舒服。大概是那种底气十足的态度,令人觉得很不爽吧。
那个惹人厌的女人做起了自我介绍。
「我是陆中地生,请多关照。你呢?」
她翘着下唇等待我做出回答。我稍稍犹豫了一下,然后牢牢瞪着她——
「星高空。」
「小空啊。」
「小……」
小就小,毕竟她确实年长,要怎么称呼都随她便吧。
反正在心里,我也会毫不客气地对她直呼其名。
但是跟家里人联系……对这道程序,我感到有些为难。她会答应我在外留宿吗?
「到底怎么想的啊……」
水池同学用无语的眼神看着我,然后长叹了一口气。
「我么……就不用联系了,反正向来都是如此。」
说完,水池海立刻从我身边走开,拉住了跑到远处舒展身体的和服女的手。她们紧扣在一起的指尖,即使在夜色中也清晰可见。
水位在心里逐渐升高,左摇右摆的这种感觉,令我很想将其命名为不愉快。
「地生小姐。」
「怎么啦~」
「为什么?」
她的语气就像小孩子仰赖大人一样,将许多疑问融汇在了三个字里。
「怎么,她不是海的朋友吗?」
「话是这么说啦……」
哦,原来我是朋友啊——对那从脑袋旁边擦过去消失不见的声音,我的感想十分僵硬。
「只是希望海能成为一个珍惜朋友的人而已啦,算是我的一点任性吧。」
「这么做,真的就算是珍惜朋友了吗……?」
当然不是了。
「………………………………」
朋友……么。
感觉像是有人在我面前,堆了一层根本无法跨越的跳箱。
我究竟为什么要跟过来呢?
终于,从头至尾的所有感情,都被后悔彻底占据。
毫无疑问,绝对是乖乖回去比较明智。
但我原本就不是什么聪明的生物,现在也正做出更加愚蠢的选择。
『外宿?住哪里?』
「……朋友家。」
『哪里?』
母亲的口吻与平时毫无区别。所以既平坦,又有力。
「坐电车,稍微……」
这时,陌生的手指在肩膀上轻快地跳动了两下。我一回头,看到和服女正笑嘻嘻地向我伸出手掌。掌心上看起来就像是写着「让我接」这几个字。
虽然有些犹豫,但还是交出了手机。因为要说服母亲实在太麻烦,干脆选择了逃避。
「不好意思,换我来与您通话。我是高空同学的朋友……」
和服女一边讲话,一边走远了一点。
「嗯,麻烦您请她接听……是,您好……不见……」
绕着单杠走了一圈后,和服女回到我们身边,表情灿烂地还回了手机。我见屏幕依然是通话中的状态,就把耳朵贴了过去。
「……妈妈?」
『事情我明白了,明早会回来吧?』
「嗯……」
『听说小海也跟你们在一起。真是的,下次记得说清楚了再出门,懂吗。』
「懂了……嗯,好。」
问题是,我出门前也想象不到事情会变成这样啊。
就这样,我挂断了电话。听母亲的意思像是同意了,也不知和服女是怎么说服她的。
我攥着手机扭过了头,发现和服女也正直勾勾地盯着我。
「你也蛮可爱的嘛,哼哼~」
说罢,这个叫地生的女人笑嘻嘻地打量起我来。
「慢着。」
于是,水池同学用力扯了扯地生的袖子。
「她是女高中生,你离她远点。」
「诶——」
水池同学给了她一个莫名其妙的警告。人这辈子,估计也只听得到这么一回。什么意思,这人喜欢女高中生么?在包养女高中生?那属于犯罪了吧?不对,还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有花钱包养就是了。
「还有就算是开玩笑,这种话我也……不喜欢……」
她就像闹别扭的小孩子一样,不断拉扯和服的袖子。还是头一次看到水池同学如此温顺的模样。虽然时间不长,但我明明也算是跟她朝夕相处过了吧。
可在地生面前,她袒露的都是我没见过的一面。
这让我深刻地意识到,水池同学在看着我的时候,从没产生过任何特别的想法。
顿时,心里就像是被接连开出了无数个小小的空洞。
「那如果是认真的呢?」
「更差劲了。」
「也是呀~」
说着,地生开始把玩水池同学的脸颊。水池同学起初还「斜横混货蓄」地表达着不满,但抬头看了地生一会儿,神情就又柔软了起来。被骗了,明明就是被骗了啊这个女高中生,绝对的。
「那好,咱们去宾馆吧。」
她说得脸不红心不跳,搞得我反而有些退缩。跟这个有九成都一无所知的女人一起走真的好么?虽说水池同学也在……不对,既然她在那我跟着去岂不就更不识相,或者说破坏气氛,又或者说只会换来凄惨的结果了么。
但地生对我心中接连冒出的困惑与后悔满不在乎,自顾自地迈起了步子。可能是因为不愿被抛弃在陌生城镇的夜幕当中,刚刚还沉重无比的双脚,走起路来却显得莫名轻快。
水池同学也跟到了身边,斜眼看着我说:
「你干嘛要追过来。」
「……不知道。」
这确实是真心话。我也是凭一时冲动跑出了家门,可结果却不尽人意,只换来令我心痛欲裂的激扬情感。从负面意义上讲,我此刻心里十分轻巧。
轻飘飘地,游荡在连自己都无法捉摸的高度。
「而且按理来说,更不该继续跟过来吧……」
水池同学一边快步追到地生身旁,一边发牢骚一般如此低声说道。
其实,我走着走着也愈发后悔起来。
她离开后,地生也压低速度来到了我身边。如此一来,就更让人注意到她比我高出不少。如果换成水池同学,那身高差估计就更有犯罪的味道了。
不等我问她干嘛,她就先对我开了口:
「你喜欢海吧?」
她把脸贴到我耳边,像是早已知晓般如此问道。
明明还没说上几句话,却已经被她看穿,连「我也是女的啊」的辩解也没了意义,只有无的放矢的拳头正满怀着不安原地打转。
她切入得轻巧随意,毫无迟疑。这先入为主的一步棋,让我失去了把握距离的时机。
这让我感到,她身上散发着惯于攻心的气场。
立刻,就觉得她是个讨厌的女人。会让我产生如此尖锐情感的人,实在不多见。
通常遇到讨厌的人,我都会立刻离得远远的。
但是,这个女人却会刻意凑过来。毫不设防,甚至到了门户大开的程度。
「那又如何?」
为了不让自己心中那三角形的脆弱情感崩颓,我只好搬出这种态度。
而和服女就像是看到中意的东西一样,露出了讨人欢喜的笑容。
「我们大概不久后就会分手,所以你也不必放弃哦。」
「………………………………」
在轻佻地如此断言后,她回到了水池同学身边。
「你们聊了什么?」
「我问她有没有喜欢的人啦。」
「啥?」
「就八卦一下嘛。」
和服女笑得十分飒爽,跟与我谈话时毫无二致。
为什么,会表现出如此积极正面的冷静啊。
分手?分手是……如此风轻云淡的事吗?不对吧。正常来讲,绝对不是。
究竟以怎样的心情,怎样的思维逻辑,才能一脸平静地说出这种话?
这女的究竟怎么回事,到底要我在疑惑当中碰壁多少次才罢休啊。
我简直想当场大喊「她说不久后要跟你分手」。明知水池同学肯定不会相信,还会更加讨厌我,令彼此都不愉快,但还是难以抑制这股冲动。
为了不去听她们两人的谈话,我深深埋下头,让眼中只看得到自己默默移动的双脚。
这条路如果持续太久,我怕不是会迷失掉活着的意义之类宝贵的事物。
也不记得路是怎么走的,总之看到她们停下脚步,我便抬起了头。
「啊啊——……」
不由得缓缓低声感叹道。
眼前是一栋呈L字的巨型建筑。周围就如同点亮了黑夜一般灯火通明,华美程度与我认知当中的正门不可同日而语。从建筑物侧面可以稍稍窥见内侧庭院,那里也是闪亮到耀眼的程度。景观树都被点缀得好像还在过圣诞节一样。
听她说是宾馆,所以我也凭借微薄的知识做好了一定程度的心理准备,但地生带我们来的地方完全不相符我的想象。感觉灵魂几乎要被灯光吞没,意识散乱在各种各样的地方,只能勉强跟在她们俩身后。总之,走入宾馆正厅的感想是……就好像端详着一座闪闪发光的高级玻璃工艺品。
水池同学像是已经习惯了这样的场面,直接坐到了正厅角落的沙发上。
「我去办手续,你们等等哦。」
被地生嘱咐之后,我先是呆立了一会儿,然后略经迟疑,逃也似地坐到了水池同学身边。然后在周遭的压迫下,自然而然地绷直了身体。至于这是因为宾馆还是水池同学,就不得而知了。
「这啥地方。」
活了这么大,从未有过如此想象。在这像是把一大块光芒拉长塑形而成的空间里,自己俨然就是掺杂其中的异物。周围的空气循环明明应该十分到位,但我却颇不自在,不知何时渗出了汗水。
「很贵的宾馆。」
水池同学语气僵硬地回答。
「这个我知道。」
「我也只知道这么多。」
从正厅经过的人并没有如想象中那样关注我们,但由于害怕对上视线,我还是没有四下张望。水池同学或许也是一样的想法,始终像个雕像一样面朝前方。
于是我也有样学样,盯着前台那个身穿和服的背影,将「自己为何会出现在这里」的疑问摆在膝盖上,同时屏息等待。
「久等了,订到房间喽~」
转身走回来的地生,即使沐浴在光芒中也丝毫不显突兀。她说订到,所以是没有预约么。是不是原本订了,但因为多出了我于是发生了改动?因为从没住过宾馆,所以丝毫不懂其中的规矩。
「走吧。」
地生招了招手,水池同学立刻站了起来。我一边站起身,一边望着感觉好像连飞机都够不到的天花板,对留宿更加涌起了一股迟来的不安。
跟寄宿者,以及刚刚见到的女人。
眨眼之间,脚步就偏离了正轨。
正厅深处的一排电梯正好敞开,我们跟其他客人一起走了进去。
「………………………………」
电梯倒是蛮正常。被擦得锃亮的镜面墙映出了周围的模样,其中仿佛只有我和水池同学黯淡无光。
电梯将我送到了前所未见的高度。人总是会花钱前往更高的地方,高级宾馆、飞机、甚至宇宙。我隐隐察觉到,自己之所以没有匍匐在地,都是多亏母亲靠辛勤劳动为我换取了一定的高度。
电梯门开启后,眼前是铺着柔软地毯的走廊。一踩上去,脚步声就顿时被吸收殆尽。周围的房间里也没有传出丝毫声音,让人想起了漫步在大雪当中的经历。
「今晚要办女子会喽。」
「女子会?」
就像是遇到不认识的单词一般,水池同学的眼睛和嘴都扭成了困惑的形状。
实际上,她可能真的不知道。在同居生活中时常感觉到她的纯粹无瑕,但与此同时,却也体验着我从未知晓的另一个世界。想到这一点,大脑就像要被扯断一般疼痛难忍。是现实与认知的乖离,在剧烈撕扯着我的身体。
「想知道的事,想问的问题,想说的话,都趁这次机会一吐而快吧。」
这个包养未成年少女的家伙一边开门,一边微笑起来。
「诶诶……」
灯光自动亮起,映照出了房间的全貌。比起感动,困惑更占了上风。
好长啊-——比起面积,首先意识到的是长度。纵向长度很夸张,距离房间边缘看上去好远。如果连玻璃窗都要天天打扫的话,可能令人蛮绝望的。窗外的夜景就像是专为这个房间设计的一样,夜幕中闪烁着无数的街灯。
地板是木头制成,表面油光锃亮,让人赞叹得说不出话。在我短浅的见识里,豪宅的地板才应该是这副模样,而不是十几层楼高的宾馆。沙发与床边的灯饰很讲究分寸地为房间营造了一种明亮的氛围。远处的窗户边也摆放着宽大的桌椅,光是走到那里,对我来说都几乎算得上是一次旅行了。
还有这床,由于宽度远远大于长度,让我一度怀疑枕头是不是摆错了地方。这到底是用来给几个人睡的?光这一张床,就比我的房间还大。
仅仅走过一扇门,就仿佛被带到了一番别样的天地。
我手扶入口附近的墙,等待心中的困惑平息。光是一个房间就足以把我压倒,更别提地生本人了。而她们俩则跟我不同,习以为常般坐在了沙发上。紧接着水池同学像是想起了什么,立刻就站起身,拍拍屁股移动到了地生身边的位置。在空荡荡的沙发上两个人黏在一侧的滑稽场面,跟刚刚的公园长椅如出一辙。
与此同时,那令人头痛的一幕也复苏在脑海里。
「这里有地方哦。」
地生像是在坐电车一样,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没地方。」
水池同学立刻抱怨道。这个家伙……可以感觉到,自己锁起了眉头。
「别这么说嘛。」
地生对她好言劝阻。
……竟然沦落到让她来替我说话的境地。
被她这样一说,水池同学像个闹别扭的小孩子一样低下了头。即使在这种情况下,也还是不禁觉得可爱。或者说,如此感情丰富的水池同学原本就十分罕见,仅此就足以令我动情。完全不行,要跟这家伙吵架,我根本毫无胜算。难道这就是世间所谓的『谁先爱上,谁就输了』?
「海,我教你个重归于好的方法吧。」
地生将靠垫放在膝盖上说。于是,水池同学有如窥视光芒一般抬起了头。
「那就是道歉。不要管是对方的错,还是自己的错,总之先道歉就对了。如果错的是自己那么道歉也合情合理,如果错的是对方,那么对方也往往会因为占到了便宜而选择接受。这是最简单的方法。」
她带着浅笑如此阐述着,话语当中几乎不掺杂情感要素,听起来更像是某种人生经验。
「不过充其量,也仅仅是『重归于好』的方法罢了。」
说到这里,地生突然收起话题,从沙发上站了起来。
「我去买点零食和饮料。」
「零食?」
「更有女子会的气氛嘛。」
「是么……?」
「小空有什么想喝的吗?」
「没有,随便。」
「那我真的随便买喽。」
被她这么一说,心中的不安反而提升了水位。
于是地生立刻走了出去,把吵架(?)中的我和水池同学留在了这犹如天界一般脱离现实的地方。我偷偷向她瞄了一眼,结果立刻对上了视线,两个人都吓了一跳。
「你经常……来这里么?」
于是,我决定随便聊几句来打探虚实。
「不,这家应该……是头一次。」
这家……么。不过那个女人,不光看起来像,事实上似乎也确实是个有钱人。
眼前的这幅场面,就是有钱人的消遣喽?
「刚刚很抱歉。」
水池同学坐在原地,向我深深低下了头。
「明明你是在担心我。」
是因为听了那个女人的话才道歉么——虽然对此有些心存芥蒂,但事已至此,我也只好收起不知如何宣泄的怒火了。
原来如此,确实像她说的那样有效。真是的,净教些令人讨厌的知识。
「其实也、没什么可道歉的……我也很抱歉,不该跟踪你。」
「这个嘛,嗯……」
本以为她会客套几句,没想到对此并没有做出让步。想到她肯定还是更愿意跟地生二人独处,谅解与不谅解的情绪也在心中此消彼长。理智与感情背对着彼此,正向着空气大谈理想。
我瞥了一眼沙发,然后一屁股坐在了地板上。还是这样比较习惯,也比较自在。
抬头看了看抱着双腿坐在沙发上的水池同学。此时只剩我们二人,也都道过了歉,感觉就像送走了肆虐的狂风,迎来了少许安宁。
对这逐渐降温的焦躁,体内正发出某种莫名的警报。
「水池同学你……那个,夜里出门就是……」
「嗯,去跟那个人见面。」
原本就已确凿的猜测再次得到了印证。就是她,那个女人就是我的……敌人?算敌人吗?
情敌?
恋情。我的……初恋。这份情感如果不能用恋爱之外的词语来形容,那就不得不承认了。
对这末端因缺乏营养而褪成淡褐色的头发,对这散发晦暗光芒的双眼,对这阴沉与美艳共存的稚嫩面庞,我已深深迷恋。还有胸……的大小就无所谓了吧。
难得以仰视的角度来观察,发现水池同学比想象的还要娇小,那纤弱的肩膀几乎要让人忘记她与我年龄相仿。就算说是初中生,恐怕也没人会怀疑吧。
这样一个女孩子,被那个女人这样那样,那样这样。
虽然无法作出具体的想象,但光凭断断续续地浮现出的几个画面,就让我试图将视线从脑内挪开——尽管只是无畏的挣扎。
「你收她的钱……都在干喵、」
「喵?」
「咬到舌头侧面了。」
水池同学那张嘟着嘴的臭脸上,总算是多出了一丝笑意。
明明对我来说,这是个完全笑不出来的话题。
「……说白了,就是卖春啦。」
她毫不遮掩地坦露了实情。
「已经不知被她要过了多少次。给星同学家的生活费,也是这样赚来的。」
连不想听的部分,都没有保留。
她一边将长发梳到耳后,一边淡淡地问道:
「你会瞧不起我么?」
「……这个,倒是没有。」
善与恶,无法成为我用来评判水池同学的标准。
令我无法原谅的,并非这种因素。
「是么……星同学果真有点奇怪。」
我很奇怪么?就连这一点,在认识水池海之后都渐渐搞不明白了。
自己究竟变成了怎样的生物啊。
「啊,莫非因为是朋友才这么说的?」
「诶。」
似乎被她按自己的理想诠释了一番。
「如果是的话,就太高兴了。因为一直以来,我都没有朋友。」
说着她微笑起来,看上去像是有些羞赧。
她会对我流露出这样的表情,或许还是相识以来的头一遭。
但是,朋友。
明明是有积极意义的词语,却伴随着剜心之痛。这种体验格外新鲜,又充满空虚。
才不是朋友呢。
「诶?」
这句话有没有说出口,连我自己都不太清楚。但因为水池同学正有些疑惑地看着我,所以这次有意识地从舌头内侧发出声音补充道:
「没什么。」
花了一点时间,才重新寻回了目光的焦点。
「但也没觉得是件好事。要是让学校知道问题就大了,或者说……直接就完了?」
「是啊。」
她回答得轻描淡写。
「要是……我泄露给别人,你打算怎么办。」
然后,如果我选择成为「不想奸情败露就服从我的命令」这种样板式的恶徒,那又该怎么办?明明还没练习过「咕嘿嘿嘿嘿」的笑声。
水池同学依然抱着双腿,直勾勾地盯着我。
「真不知星同学究竟是好人还是反派啊。」
「虽然我不会说啦……」
「是好人。」
这家伙的评判标准,不管怎么说都太单纯了吧……哪怕刚刚说的都只是玩笑。
「但也该有个限度……或者说,见好就收吧?」
「嗯,已经收手了。」
「啥?」
「今后就要正常交往了……应该。」
说着,她显得有些羞涩地稍稍翘高了膝盖。正常……交往……是指确立恋爱关系?
然后那个女的也答应了?真的么?
「这么一来,你不会很犯愁么?」
「嗯?」
「过去是因为缺钱,才变成了那种关系……如果停下来会难以维持生活,所以才持续到今天的,不是么?」
说难听点,这家伙是不是有点飘啊。怎么,交到女朋友就忘乎所以了是吧。虽然并不推崇这种金钱交易,但从起因来看,失去了金钱援助不是肯定会出纰漏的么?
「这个嘛,话是没说错……但我已经收下很多钱了,再说我也不太喜欢这样。」
「这也太随意了吧……」
真搞不懂我干嘛要为此操心。但水池同学的眼光只看得到当下,实在是太令人不放心。我觉得她脑子并不笨,甚至可以说考虑得很多。只是,过于无知。恐怕这才是真正的问题。可以感觉到,她的人生经历与常识严重脱节。
「那女的,是个什么样的人?」
目前在我心目中,就只是个身份成疑的美女罢了。
被我这么一问,水池同学叠起双脚的大拇指,互相摩挲了起来。
「是个好人,又是美女,散发着花香,很聪明,很温柔,懂得关照别人,跟她在一起心里会很平静……然后嘛,就先不提了。」
就像在吹肥皂泡一样,漫天飞舞的都是各种溢美之词,这是什么顶级生物啊。
根本不存在好吗,这样的人。
「……总之,花香我知道是真的。」
就是水池同学经常带回房间的味道。
接下来也要起床后闻到那股味道的话,其意义可就大不相同了。
「因为全身上下只有优点,所以立刻就喜欢上她了。当然,这也是因为她只向我表露了好的一面,但事到如今我觉得,能做到这种事也是才能的一部分吧。如果能一直只让我看到那个部分,对我而言那就是真的了。」
「哦……」
先不说她能否始终保持这幅完美的外表,但面对仰慕自己的人时,能够尽力避免露出不理想的一面,或许也算是一种诚意吧。
所谓的人际关系,都是靠隐藏各自的缺陷来维系的。
「那……她也说她喜欢水池同学?」
「她说爱我。」
我呸,是嘛!
从没想过有朝一日,自己会想把爱一脚踹飞。
「其实,我也没相信她。并不是说地生小姐有多么可疑,而是我无法相信我自己。对地生小姐我还是很信任的……虽然,连她的真实姓名都不知道。」
「……你觉得跟这样的人,能建立起稳固的联系么?」
为了不受到伤害,始终与人保持着进退自如的距离。
如此一来,还有孕育爱情的余地吗?
但是,这个绕着别人家的围墙来回打转的家伙,却露出了笑容。
「星同学,你有过在别人面前变成小婴儿的经历吗?」
「啥?」
我刚想回答任何人都有,但又发现不对劲。变成?小婴儿?
……诶?
「我有过。所以……这就是我们的关系了。」
啥关系!?
这家伙,抱着双腿面朝斜上方一脸羞赧地傻笑个什么劲啊。
根本莫名其妙嘛!
是层次太高以至于无法理解么,不对,从内容来看这对话简直可谓低级。不知为啥,整个人有些飘飘然的水池同学看上去连皮肤都比平时更健康了。莫非是光照?因为周围的环境比较亮么?还是超出我认知能力的对话给她带来的影响?
好奇心与畏惧发生了激烈冲突,让我不知该继续问还是该捂住耳朵。
总之她这番话的力道,已经足以强行中断话题,并令我噤口不语。
「刚刚的话,好像还是不说比较好。」
她面对着天花板,轻声道出了后悔的情绪。
没错,我也一点都不想听。
敲门声响起时,水池同学就像等待主人的小猫小狗一样立刻做出了反应。
原来如此,因为留下了房卡,所以里面不开门她就进不来是么,那只要拦住水池同学就能二人独处了吧——心里这么想,实际上却选择了静观其变。
「我回来啦~」
看到手提两个袋子走进室内的地生,水池同学连忙迎了上去。
「欢迎。」
「……强奸犯。」
我轻声嘀咕了一句,权当是问候。明明有意想把音量控制在她听不到的程度,但她眼尖……不对,耳尖地用笑容做出了回应。
「没错,大致情况都听海讲过了?」
她越过水池同学的肩膀对我问道。
「对啊,你是个用金钱玩弄女高中生的缺德女人对吧。」
我刺中带话地发表了最真实的感想。地生还没什么表示,水池同学倒是有些怒不可遏地挑起了眉毛。那炯然的目光令我差点为之胆怯,但地生率先把袋子放在了桌上。
「一点都没说错哦。看到小空是个如此有良知的孩子,我真是开心啊。」
「开心?」
「海的朋友如果是个怪人,我也会伤脑筋嘛。」
这话说得比起女朋友,更像是个监护人。
「明知自己做的不对,却还不罢手?」
「只要那笔钱确实对她有帮助。」
明明仍是一副波澜不惊的姿态,句尾却有如挥向对方的刀子一般锋利。如此笃定,毫无动摇。这声音可以让人感觉到,她始终直视着自己坚信的原则。
「哪怕是不干净的钱?」
「钱无所谓干净与否。就算你真要坚持,这笔钱也可以算是非常干净的哦。毕竟只要有钱,就可以更多地去善待他人。」
就像我一样——她的笑容,仿佛正在如此宣称。
这番话……或许确实蕴含着一部分真理吧。虽然我没有当过有钱人,所以无法断言是否当真如此,但肯定是因为这个女人比我更加温柔,水池同学才会被她吸引吧。面对温柔,人往往会变得脆弱。温柔,是一种武器。
话说回来,论点是不是被她带偏了?
「有没有可以铺的东西啊?把零食铺在地上,弄得热闹一点吧!」
谁跟你热闹啊——我小声驳斥道。但水池同学倒是开始东张西望,似乎真的乖乖找了起来。
「但是刚刚吃过拉面啊。」
「这个嘛,就看气氛随便吃两口好了。」
「我倒是还没吃饭。」
一直在外面干等来着。虽然身为一个擅自跟踪过来的人,没饭吃是应该的,但还是装模作样地呛了一句。
「那你就多吃点吧,小空。」
说着,她从袋子里掏出一罐饮料递给我,我则是心不甘情不愿地接了过来。
那是一罐汽水,包装上画着本地人都认识的熊仔吉祥物。
「没找到能用的东西,就铺了纸巾。」
「辛苦啦。」
拆开包装袋之后,零食便如雨点般洒在了覆盖地面的好几层纸巾上。五颜六色的小零食洋溢着香甜的气息,如字面意义般堆成了小山,根本不像是能吃完的样子。
率先坐下的地生招着手叫我们过去。至此为止的一切,都伴随着掺杂了异物一般的异样感。恐怕是因为我本人正是所谓的异物吧。原本应该在宾馆享受二人世界,谁知从身后冒出个跟踪狂——在这样的前缀语下,就算获得与夹在齿缝里的食物残渣不相上下的恶评,也怪不得任何人。
在如此诡异的状况下,这个用笑容迎接着我的女人,为何看上去这般自然呢。
水池同学单膝直立地坐了下来,于是就形成了一个尚缺最后一角的三角形,仿佛怀抱着对我的疑问,却仍默默地等待着。明明有豪华的沙发,也有看似什么都能放的桌子,却偏偏要席地而坐……着实蛮奇怪的。但说实话这样更符合我和水池同学的身份,而地生正坐的模样乍看之下也是蛮养眼的。
毫不养眼的我,除了乖乖坐下也没有别的选择了。
坐在地上仰望天花板,顿时感到有些呼吸困难。
「那就先干杯吧!」
地生单手举起苹果汁,如此倡议道。
「我为什么要跟你搞这套。」
「星同学似乎一直心情不太好?」
我很想大嚷你这不是废话么,但在水池同学的脑子里,莫非真的充满「星同学干嘛这么生气」的疑问?她真的完全想不通我的愤怒来源于何处?
希望她不要理解,但又希望她理解。矛盾的心情所带来的安坦与焦切,同时泛起了激烈的涟漪。
「别担心,没有人会边吃零食边发火的。来,干杯!」
她也不多做等待,直接就举起了饮料罐。水池同学也抬起了娇小的手,将连盖子都没拧开的瓶装茶凑了过去。然后,两人的视线分别呈现着柔和与锐利这两种对立的形态,一同向我射了过来。
既难以按下已经举起的手,也不好一直这么无视下去,到头来,也只能顺遂这个臭女人的意愿了。没有任何值得庆贺的事,却还是把罐子凑到了一起。
「干杯。」
「……杯。」
我用力顶撞地生的罐子,权当做无畏的抵抗。
抓起摆在手边的面饼点心吃了一口,咀嚼食物的轻微快感与甜味,令意识微微上浮了一点。晚饭之后还没有吃任何东西,遇到的也净是些令唾液都变得苦涩的事,糖分对此时的我确实颇有帮助。
面饼的碎片卡在了干燥缺水的喉咙里,于是连忙往嘴里灌汽水。
盛夏的夜晚与焦渴的身体,同时摄入着有害健康的甘甜。
幸福的味道,抚过了舌头表面。
我很清楚,那是一种既浅薄,又转瞬即逝的感觉。
「像这样的零食,偶尔尝尝也还是挺好吃的,对吧。」
拿着咖喱仙贝前后查看包装的地生还没等吃上一口,就如此这般发表起感想来。而水池同学刚刚还说自己吃了拉面,结果还是自顾自地嚼起了薯片。每咽一口,脸上就泛起淡淡的喜色,光是在旁边看着,都让人不禁要放松脑内紧绷的弦。往旁边偷偷一瞄,发现地生也用大概与我别无二致的表情望着水池同学。
可紧接着,她就像是察觉了我的视线一般将脸转了过来,目光移动速度之快,令我有些毛骨悚然。
回想起在公园时,她也不知为何立刻注意到了我。可能在那随和的外表下,其实对周遭的变化极为敏感吧。这也难怪,毕竟是个作奸犯科的女人。
「我想问小空一个问题,可以吗?」
「先问再说。」
「你为什么喜欢海?」
早知道就连问都不让她问了——在双眼失去水分的同时,我深感懊悔。
这一击真可谓是来势汹汹毫不迟疑,连打探虚实的过程都没有,有种被当面一斧头劈下来的感觉。围绕在周围的空气都如同被烤焦一般,干燥得迸出了裂痕。
「诶……喜欢?我?还是说普通的……海?就那种,铺得满地都是水的……」
水池同学先是一番比手画脚,似乎想要形容地理意义上的海洋,然后渐渐地,开始用困惑的神情看着我。不能被她看到——冒个不停的冷汗向我发出了如此警告。因为此时此刻,我完全想象不出自己的表情。也不知究竟露骨到了什么地步?
「海嘛,看着就……感觉水面,挺漂亮的,就。」
说起话来如同在骑自行车,明明想踩脚踏板,却每一脚都踏在空气上,焦急的双脚直愣愣地伸在半空中。水池同学的视线始终不曾中断,太阳穴的部分几乎要被烧出洞来。
我也望向水池同学,把心脏绷得像是被按在墙上一样,开口糊弄道:
「就是那个海。」
急切的声音像绕口令一般闯出了嘴巴,甚至顾不上抑扬顿挫。
「是、是么。」
水池同学回答得明显有些困窘。好想逃,想用毛毯裹住全身倒地不起,想将一切光芒和视线彻底屏蔽,从此跟地底人为伍。
与此同时,对我这掐着喉咙挤出来的搪塞之辞,有个女人却发出了笑声。那中气十足的「啊、哈、哈、哈」甚至让人感到莫名爽快,由外而内地震慑着我的耳朵。
「有什么、好笑的、吗。」
咋连话都不会说了。
「只是觉得,女子会好开心呀~」
「开心个、头。」
「啊,这仙贝很好吃哦,来尝一个吧。」
我接过她分过来的仙贝,食不知味地嚼了个稀巴烂。口中残留的那种不知该如何分类的浓厚余味,被我用汽水一口气冲了个干净。喝完之后,脸虽然顿时烧得发烫,但心却像跑完了赛道全程一般稍稍恢复了平静。
「海也不错啊,虽然从来没去过。」
地生笑嘻嘻地借题发挥起来,丝毫不打算掩饰她那哪壶不开提哪壶的意图。就这货,到底哪里像好人了?
「名字一样,有点不好分辨啊。」
听了水池同学的话,地生沉吟了片刻,然后——
「Sea很good哦。」
这头脑简单的方法,令她愈发像个怪人。
「但是去了海边,都能做什么呢。」
然后她立马就放弃了英语,也不知是不是玩腻了。顺便还从我跟前拿起一颗面饼点心,送入口中,含蓄地咀嚼了一番之后,几乎不令喉咙产生任何突起地吞了下去。每一个细微的动作,都彰显着与我们的差距。或许这端庄的举止,融汇起来就形成了她那沉着娴静的气场。
「海……我也没有去过。或许连河都没去过。」
水池同学一直不停在吃薯片。地生先是伸出手指在她嘴边擦了一下,然后注视着那根手指,伸出舌头舔了一口。对于这个举动,水池同学先是为之一惊,然后用力擦了擦自己的嘴。
「正好是夏天,去海边玩说不定也不错。」
地生就像闲聊一般如此说道。明明听起来是很快就能消化掉的话题,但擦完嘴的水池同学却做出了反应:
「如果去海边,我有件想做的事。」
「什么事什么事?」
或许是水池同学很少说出这样的话,地生对此大感兴趣,整个身子都为之前倾。
「想戴护目镜看看海里的样子。」
「是想看鱼么?」
「不,就是海里,水下。」
水池同学边说边扑簌扑簌地摇了摇头。还真是个平平无奇的梦想,不过与她这小孩子气的动作倒是蛮般配——这样想的同时,又感觉自己的着眼点蛮奇怪的。
「那下次就一起去看吧。」
听到她如此收尾,水池同学也轻轻点了点头,并露出了淡淡的微笑。她面对地生时总能笑得如此自然,对此,我真想一直都装作没有察觉。
地生一边笑,一边拿起放了双目糖的欠饼。她刚刚吃的也是咖喱仙贝,可能是喜欢粳米做的零食吧。关于这个讨厌的女人,脑中又多了一项派不上用场的情报。
「那接下来,轮到小空提出话题喽。」
「搞不懂你这是什么逻辑。」
「一直都是我在说话,口都快干了。」
口渴就喝水啊,别靠调戏我来滋润自己。
「我哪有什么话题……」
该说些什么才好啊。想问的问题,想知道的事堆积如山,反而一时语塞,不知该从何提起。就在我苦思冥想地为一大堆问题排列顺序时,水池同学率先发起了提问:
「既然有这个机会,那我想问一下。」
从语气和眼神看来,水池同学的整个心思都放在了地生身上。是呀是呀,早知道是这样——为了保护自己的心,整个人被一股怨气笼罩了起来。
「好啊,问吧~」
「地生小姐……喜欢我的哪些地方呢?」
按照常理,会在我面前聊起这种事吗?
虽说对于我的心情,水池同学或许真的一无所知。
反观地生,明明知晓一切,却仍旧泰然自若。
「嗯,脸。」
回答得毫不犹豫。虽说很诚实啦,但这样真的好么。
但好巧不巧,这一理由跟我完全一致。
「那比方说……假如我和星同学换了脸,你就会喜欢上星同学吗。」
「这个问题,从多方面来讲都很可怕啊。」
很不凑巧,我也是同样的感想。
于是,地生做了个抓住水池同学的头,再丢到我身上的动作。
「喔~」
喔~你个头啦。
「只有脖子以上被爱着的话……不是会很伤感么,身体和腿什么的。」
她说得倒是蛮用情,但怎么讲呢,这种感性真是够独特的。恋爱中的少女会将感知能力单独分给身体和大腿么。我明明……应该也在恋爱,但对这种感觉毫无共鸣。
「海的腿我也喜欢哦~」
你的喜欢真是廉价啊——我嚼着甘甜的零食,口吐怨鸩之语。
「尤其是拇指。」
「干嘛这么精确。」
「诶,啊,呃……」
对这奇怪的发言,水池同学又为什么会支支吾吾,两颊飘红呢。
都是些让人想问却不敢问的反应。
就这样,我被迫参加了地狱一般的女子会。
地生乐在其中。
水池同学得到了滋润。
而我的心,则已经干涸得无法靠零食来中和。
如果不识抬举地硬是跟过来,就是为了承受这样的煎熬,那我肯定是遭到了报应。但我不懂的是,自己究竟何罪之有?爱上一个栖身在自己家的同龄校友,真有这般罪孽深重吗?真的是如此不可饶恕的感情吗?
「那在睡觉之前,我们去洗澡吧。」
只见地生站起来,抻了个长长的懒腰之后就直接开始脱衣服,顿时令我瞠目结舌。而水池同学则是看上去不慌不忙,就像已经习惯了一样。
不一会儿她就真的脱掉了和服,摘下发饰,连同内衣都脱了个精光。地生对赤裸的全身完全不加遮掩,还对我露出了一个大方的笑容。我不知该把目光放在哪里,眼前就像是在忽闪忽灭一般,混乱的情绪难以收敛。
「大家一起洗吧。」
「诶?」
水池同学率先发出了质疑的声音,稍隔一会儿,我也对「大家一起」这个字眼不解地歪了歪头。在这个房间里,所谓的大家就是指……为了逃避现实,我明知故问般数起了人数。
「大家都是女生,有什么不妥吗?」
「当然不妥了,因为、就是……那个,我们都、在交往了吧。」
「确实在交往哦?今天还是开始交往的纪念日呢,可要记住哦。」
说完,她伸出中指跟水池同学拉起钩来。如此力道十足的拉钩,还真是罕见得很。
「我跟地生小姐是没关系,但连星同学都一起进去的话,好像、不太对劲吧。」
「没什么不对劲啊,想要增进情感,一起洗澡是最快的方法了,快走吧。」
说罢地生就拉起水池同学的手,一起走进了浴室……啥,我也要一起去才行么?不如说,我可以去么?因为进去之后不光地生,连水池同学也在里面,而且因为是浴室,所以理所当然,大家都是裸体。
「…………………………诶?」
就算生活在一起,也从没见过她一丝不挂的模样。这也是理所应当的。不是不是,再怎么说也不能做到那个份上吧?可思索再三,我发现唯一可以确定的是,如果我不去,水池同学就会被地生独占。
无论去,还是不去,地狱般的女子都不会中止。
既然如此——
「………………………………」
那就进去吧,反正是她主动邀请的。
偏偏在这种时候,老老实实地接受了那个女人的话语。这种浅薄,令我自己都颇为无语。
明明可以预料到最坏的情景,却还是站起身来。
跨越地生丢在地上的衣物,跨着大步向浴室走去。一边推门,一边告诉自己不要胆怯,结果迎面袭来的,便是如同整扇门猛地弹回来撞了个满怀一般的冲击。
毫无防备地,跟全身赤裸着转过头来的水池同学对上了眼。
大脑就像凝固成了铁块,发出了「咣当」的声响。
「星同学?」
没事没事——脸旁边有人在说话,声音跟我很像。
大脑好像从上到下摇晃个不停一般,留下了模糊的残影。
明明还没洗澡,却好像已经泡晕了那样发出了剧烈的耳鸣声。我用机械的动作脱光衣服,凭借苟延残喘的意识沿着墙壁和地面艰难移动,完全没能把持住自我。
「欢迎~」
已经开始淋浴的地生正对我笑脸相迎。想起她是个喜欢女人的女人,又想到自己的裸体正被她一览无遗,连忙伸手遮挡。而她像是正等我做出这种反应一般,笑得肩头微微攒动。
眼前是一间圆形的浴室,墙壁与天花板都是大理石般的色泽,连很远很远的夜景都可以尽收眼底。浴盆底部亮着淡蓝色的光,将热水映照成了鲜艳的彩色。容量也大得惊人,虽然地生已经钻了进去,但看上去再容纳两个人也完全不成问题。

「快过来嘛~」
「嗯。」
水池同学应了一声,然后立刻开始清洗身体。我也站在她身边,让花洒劈头盖脸地冲刷着自己,但却完全洗不掉覆盖在头顶的愁绪。
在可谓奢侈的水量之下,我深埋着自己的头,任温水在身上肆意流淌。这种感觉让我有那么一瞬间,误以为自己终于摆脱了苦难。
之后,就这样湿漉漉地将整个身体浸泡到了圆形的浴盆里。
公寓里就只有淋浴,所以已经很久没有泡过澡了。
明明是在如此情形下,热水却还是浸泡出了体内囤积的杂物。我深呼一口气,手肘宛如被融化一般土崩瓦解,感觉肌肤正在这股暖意当中重获新生。
想到如果留在那件公寓,恐怕就一辈子体会不到这种感觉,不知为何竟有些泫然欲泣。
我们三个人肩并着肩,一起泡在浴盆里。「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啊——」的声音在我脑内回响个不停。
说是梦的话,确实始终像是梦里才会有的经历。
我乘上的那辆电车,真的有把我送往铁轨延伸的方向吗。
「来聊聊恋爱的话题吧,有喜欢的人吗?」
「哈!?」
这没话找话的手法,就算再怎么生硬也该有个限度吧。
「海先说吧。」
「呃……我是,地生小姐。」
「那我当然是海喽。」
两个人都回答得干脆利落,然后一同把视线投向了我。我恶狠狠地瞪了地生一眼,只见鼻子往上还是一派清爽,扭曲的嘴角却完全暴露了隐藏在画皮之下的恶意。
「你有喜欢的人么?」
水池同学平心静气地问道。想必她也是努力地想要把话题延续下去,可这份乖巧未免发挥得不合时宜。还问我有没有?当然有,不仅有……而且就一丝不挂地坐在我眼前。
这话若是说出口,不知会是什么后果。
只要夹在中间的这个女人还在,我的心意就不可能传达给她。
即便如此,与其让这种心中满是泥泞的情绪永远持续下去——
「……我、」
紧紧贴合的双唇,缓缓地放开了彼此。
既然大家都是全身赤裸,感情自然也已无处隐藏。
对于被泡得熟透的皮肤来说,羞耻心带来的热度已经可以忽略不计。
「我是,水池海。」
内心深处,其实用上了一边大吼「水!池!海!」一边猛踏地面的势头。感觉明明脸孔远离水面,却像螃蟹一样不停吐着泡泡,鼓膜也正富有节奏地振动。
变成螃蟹的我,偷偷朝旁边瞥了一眼。
水池同学正贴在地生身上,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你不是星同学么。」
「别在这种时候抖机灵好吗?」
我将下巴埋在立起来的双膝之间,狠狠地瞪了她一眼。这并不代表我在直勾勾地看着她,真不是。
面对我的视线,她似乎终于明白了什么,于是也用相似的动作轻声嘀咕道:
「呃……你是说、喜欢、我?的意思?」
「是啊。」
把心仪之人的女朋友夹在中间,向心仪之人告白,这什么人间地狱啊。
「因为喜欢你才追上来的,不然还能是为了什么?」
一旦撕破了脸,舌头反倒灵巧了起来。至于在我和水池同学的两张脸中间还夹着地生的乳房这种事就无所谓不对根本很有所谓耳朵好烫,浴盆里的水就好像有东西在游动一般发出哗啦哗啦的恼人噪音。水池同学红着她那想必是因水温而发热的耳朵与面颊,对我予以了回应。
「是吗……」
只有短短两个字,可满溢的困惑却有如水流一般冲散了我亢奋的情绪。
明知会是这种结果,但浸在浴盆里的脊梁仍涌起了一阵恶寒。
双眼的下方,仿佛正在迅速失去水分。
「海,你可真讨人喜欢啊。」
「那个……为什么?」
「因为你的脸,实在太可爱了嘛。」
说着,地生小姐从水中抬起手,倍显疼爱地抚摸着水池同学的面颊。你干嘛要替我回答啊,虽然没说错就是了。最关键的确实是脸,脸长得太好看了。还有胸也很大。胸很大!
彻底放弃体面之后,灵魂的呐喊响得几乎要震破天灵盖,让我不禁有些作呕。
「但是,我喜欢的是地生小姐……」
紧接着,马上就被甩了。于是地生用手指推了推我的肩膀,像是在试探我的反应。
「听到没?」
「我知道。」
所以才只想直接沉入水中,哪怕再也浮不起来也无所谓。
最好不停地吐着泡泡,就此消失在一片混沌当中。
可回过神来,发现自己已经走出浴室,敞开四肢瘫坐在了椅子上。其中的过程,则是一星半点都回想不起来。搞不好是做了一次毫无意义的时间旅行。
四肢像是在热处理下溶解的金属一般,沉重得无法动弹。
「三个人一起睡不就行了?」
「绝对不行。」
水池同学又在提出抗议。似乎渐渐习惯了在我和地生之间竖起薄薄的屏障,反应速度也在逐渐加快。
「地生小姐和星同学睡在一起……虽然讲不清楚,但就是不对劲。」
水池同学稍稍挺直了身体,将脸贴近地生。
「我觉得,这样不对。」
她那稚嫩的反抗,似乎超越了理论与逻辑。水池同学那仰望着地生的背影,俨然就是个无枝可依的小孩子,脆弱得不像同龄人。可一想到她早已把身体都给了年长的女性,不平衡的感觉就扰乱了我的大脑,令意识与视野都不停地纵向打转。
「那我睡沙发,床留给你们好了。」
地生的态度可谓爽快,但这样的加减法真的成立吗。果然,地生步履轻快地走向沙发后,水池同学也像雏鸟认母一般跟了过去。
「也不是这个意思……如果这样的话,那我也一起睡沙发。」
咚地一声,水池同学将额头撞在了地生身上。而地生则像迎接幼子一般,将她抱在了怀里。
「这样可以吗?」
地生一边轻轻抚摸水池同学的后背,一边微笑着歪了歪头。
这种情况下,就别再让我这个落单的苦主表态了好么。
「随便你们,爱怎样怎样吧。」
我像被泡晕了一样,完全丧失了陪她们唱戏的力气。
如同雨水沿着皮肤流淌那般毫无活力,枕着失意倒在了床上。
紧接着地生深深地埋下腰,将一张恬淡的笑脸凑了过来。
「晚安。」
「……安。」
坠入一片黑暗之前,最后出现在眼前的,为什么是厌恶的女人露出的温和笑脸呢。
随着灯光熄灭,黑暗降临,消沉的空气仿佛正在凝固一般愈发沉重。我在无形的重压下深呼了一口气,未曾体验的柔软令身体在床上越陷越深。
略低于适宜温度的微风,静静地充盈在室内。
即使张开四肢也碰不到墙壁,舒适的床单始终裹挟着全身。
跟平时那个无法摆脱暑气的房间,完全是两个极端。
可还没来得及沦陷在舒适当中,从脚趾的对面就传来了说话的声音。
「如果觉得挤,要告诉我哦。」
「这倒是不要紧……但我如果真的说挤,该怎么办?」
「像这样转个身,把你摞在身上。」
「……这样还能睡觉么?」
「对我来说,身上有一点压迫感,反而比较舒适哦。」
「可我就不太自在了。地生小姐太柔软,也太温暖。」
「啊,会产生色色的情绪么?」
「才怪。」
「我可是会哦。」
「……但、星同学还在呢。」
「啊,意思是说如果她不在,你就也会么?海还是挺老实的嘛。」
「别这样,会被她听见的……别再说这个了……话说,真的不重么?」
「被女孩子这样问,身为一个热爱女高中生的人,当然不会说重啦。」
「其实我……倒是想变得更重一点。」
「为什么会产生这种与正常女生完全背道而驰的想法呢?」
「因为凭如今这副模样,假如有一天地生小姐要逃,我根本就拉不住你。」
「先不提这个不详的假设……原来如此,海想成为沉重的女人啊。」
「被如此简短地一概括,就觉得……真的是这样吗?」
「不是已经足够沉重了么?」
「到底重不重啊。」
「毕竟啊……假如有一天我出轨,你会怎么做?」
「啊?」
「腔调有点凶恶哦,像黑帮一样。」
「这个么,我……呃,生气?我应该会、生气。」
「嗯,生气是当然的啦……但光是生气,就够了么?」
「生气……生了气,可能会紧紧地、握住地生小姐。」
「握哪里?脖子?」
「不知道。但恐怕会把指甲深深插进去,同时哭出来。」
「……看来,海很不喜欢伤害别人啊。」
「……因为,喜欢伤害别人的那些大人,全都很可怕。」
「但面对那种人,也可以选择去战斗啊。」
「这个问题,对我来说太难了……地生小姐很温柔,尽管如此我恐怕还是会失去理智……明知不可以这样,但因为脑子依然是那么笨,所以连自己应该怎样去看待都不清楚。」
「其实,我也什么都没在想哦。好比现在,就只是在感受着你而已。」
「我也,差不多是这种感觉……在不久之前,还因为对将来感到不安,所以很努力地学习来着。」
「那是好事呀。」
「是么?」
「海不这么觉得吗?」
「我现在……像这样,暖暖的……就会开始产生疑惑,觉得现在和将来,是不是根本没什么区别。无论是现在,还是很远很远的未来,每天都一样可以活二十四个小时。所以,所谓的尊重未来,珍惜未来……真的有意义吗。把这种事放在人生的第一位,不是很奇怪吗。」
「唔……因为获得满足而失去上进心可不太好……应该不太好吧?」
「这个不要问我啦。」
「嗯~……是啊,那假设我和你都能活到八十岁好了。」
「唔……嗯。」
「因为年龄上有差距,所以我当然会比你先死。啊,事先说好,我现在二十一岁,所以跟海差四岁哦。」
「……女大学生?」
「这就无可奉告喽~」
「嘁。」
「其实也不是非要隐藏不可啦,但秘密越多就越牵动人心,不是么?」
「可是……已经多到令我不安了。」
「总之,在我死之后,你也还要继续活下去。而希望你的那段人生能过得更加美好,就是将目光放在未来的意义所在……了吧。也就是说未来的重要性,在于能否为除了自己之外的某人某事而祈福。最简明的例子就是希望给家人,给后代留下一个更美好的世界。这就是重视未来的真正含义了。反过来说,如果只需在乎自己一人,那么未来确实就无关紧要了。」
「……意思是说,我很自私?」
「这也仅仅是生活方式之一罢了,不存在好坏之分。而且海真的好温柔啊,乖孩子乖孩子。」
「……那个,这种时候正常来说不是该摸头么?你这是在摸哪啊。」
「因为太暗,看不清嘛,抱歉喽。」
「可除了头之外,明明摸得那么准……」
「总之海就是很温柔,连摸人的时候,都温柔到了胆小的程度。」
「哈?……啊、呃……都说了……还在呢。」
「嗯~?可我说的只是牵手而已嘛。」
「……绝对是骗人的。」
「嗯。」
「讨厌。」
这样的对话,就像收音机一样不停不休。
与周围空无一人时相比,体会到的是一种更深的孤独。
真真正正的,最为纯粹的孤独。
让人恨不得削掉后背,扯下皮肤,就此逃之夭夭。
就像将整个人切割成方块,一块一块地运走一般,不知不觉地摆脱了谈话的声音。
我的意识,已无法传达到脖子以上的部位。
地狱是如此美丽。
地狱是如此柔软。
地狱丝毫不负地狱之名,对我进行着百般折磨。
就像被关了电源一般,眼皮和意识都停止了运转。
明明周围十分宽敞,却好像身陷洞窟无法动弹一般,只看得见深邃的黑暗。
或许,死亡就是这种感觉吧。
而晃动着死亡的,是一只陌生女人的手。
「早啊。」
被人在耳边这样唤了一声,我立刻蹦了起来,背后涌起一阵恶寒。汗水趁隙喷涌而出,沾湿了我的脖颈。或许是被人看到了睡眠中那毫无防备的模样,激发了体内的危机感吧。
奔涌着焦躁的心,面对的却是一张温和的微笑。
眸中散发的光芒明明陌生,却又有些似曾相识。
这张俊俏的容貌,令人格外厌恶。
「早安。」
蹲在床边的地生又一次轻声打起了招呼。我有些迷糊地环视了一下周围,然后才想起这里不是我的房间,以及昨晚发生的各种事。因为从来未曾在那间房之外的地方睁开睡眼,所以大脑要慢一拍才能接受现实。
支撑身体的右臂,几乎要被掩埋在柔软的床垫里。
一缕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射了进来,天似乎已经亮了。
「回去之前,来聊几句如何?」
「……聊几句?」
我捋起散乱的刘海,对她的话感到有些讶异。地生已经把身上的浴袍换成了和服。
「趁海还没醒,我们两个谈谈吧。」
「…………也好。」
这个女人一五一十都是我的敌人。因为脑子刚刚清醒,用词或许有些不到位。
总之正因为她是个百分之百的敌人,所以不应该对她毫不了解,否则连战斗的方针都无法确立。于是我答应了这个给我带来地狱的女人,两人一起走出了房间。
出门之前朝沙发瞥了一眼,看到了像婴儿一样蜷着身子熟睡的水池同学。
「海睡得真香啊。」
那还用说么——我在心里骂道,谁让你们直到半夜都那么兴致高涨?
「在宾馆迎接清晨真舒服啊,光是在走廊散散步,都让人心情大好。」
「……哦。」
真是个拎不清的女人,到底把我当成什么了。
还是说根本不把我放在眼里?就算是如此,至今为止的态度也都太和善了点。从她身上感受不到任何敌意或恶意之类针对性的情感,完全是以朋友的距离感在与我交流。坦露的情感始终保持着唯一一种色彩,与过去认识的所有人都不属于同类,令人感到不可思议。
简直像遇到了宇宙人一样。
而对这一点,我也怀有很大的疑问。
这个女人无论对我还是水池同学,态度上似乎都没有太大差异。
她带我来到了电梯附近的一处……待客用的区域?不知该如何描述这块空间,说白了就是窗边摆着两张椅子和一张桌子。究竟是干嘛用的?莫非只是用来等电梯?
总之,就在这个或许用途很娇贵的地方,我跟地生面对面坐了下来。
望向窗外,只看得到细长的大厦顶端。
「我想,彼此之间似乎还有很多疑问。」
地生道出了这次谈话的理由。她的坐姿端庄且成熟,哪怕是学识浅薄的我,也看得出其中隐含的深厚教养。像是伸直腰板的方法,以及摆放双脚的方法这一类细节,或许都体现了人与人之间的差距。
但就是这么个品行端庄的女人,干的却是包养女高中生的勾当。
这世道是不是没救了?
「啊,昨天的女子会真是开心啊。」
「哪里开心了?」
「听人吐露真心话,无论何时都是令人愉悦的。」
对我而言,则是一点都不愿回想起那些赤裸裸的对话。而且明明自曝到了那个地步,事态却没有发生一丝的好转。水池同学没有向我靠近一步,这个女人也只是一直在看戏取乐。
「头一次三个人一起聊天过夜……其实也不是,但就当做是第一次吧。」
「……什么意思。」
她这遮遮掩掩的说法,引发了我的联想。
「……该不会,曾经同时买两个女高中生一起睡过?」
「啊,真是机灵。」
见我猜中,地生睁大了眼睛。
……真不希望自己猜中。
「发生了点情况,就安排在了同一天。但当时两个女生吵了起来,从中调解可真是辛苦极了。从那以后,就不再同时约两个人了。值得反省啊。」
说完,她的嘴角微微扬了起来。
真想问问我那个还在睡梦中的同居者,选这女的真没问题么。
虽然知道,她到头来还是会乖乖接受。
「虽然你也相当可爱,但为了不把海惹哭,只能对你的脸视而不见了。」
「……你这家伙。」
只要是女高中生,就来者不拒么。
「高空,真是个好名字啊。」
「诶?」
「我喜欢这个发音。光是念一念,就好像真的能飞向天空一样。」
她一边微笑,一边望向了窗外。视线所及之处仍然只有高楼顶部,以及对面那片逐渐明亮起来的蓝天。就像是将思绪放飞到无法触及的高度一般,地生目光柔和地眯起了双眼。
在明亮的地方再度审视,会发现她的眼瞳有着独特的色泽,就像异邦人与近邻同处一室那般,给人一种不可思议的感觉。
淡薄的日光下,那恰如其分的模样仿佛一张匠心独运的绘画。
令人情不自禁地,打从心底里受到吸引。
我连忙调整了一下双脚的位置,打断这样的情绪。
留下来的,就只有赞誉。
常有人说我的名字很奇怪,但被称赞就很少见了。
地生像是想起了什么一样站起身来,留下一句「稍等一下哦」就转身走向了走廊深处。听了她的话,我便呆坐在那里,回想起从昨晚见面开始,她说的每一句话我似乎都照着做了。怎么说呢……她大概对此比较得心应手吧。
在散漫的意识当中,一直凝望着对面的椅子。
如此这般,独自身处这种地方的自己,真让人有些难以置信。
地生很快走了回来,但与离开时不同的是,手中多了两个塑料瓶。
「来,喝点茶吧。」
「……谢谢。」
我接过瓶子,心想大概是从自贩机买的吧。能够关照到这样的细节,其实既简单又很困难。心中拥有余裕就十分轻松,但无论何时都保持这样的态度,就不是每个人都能做到的了。
见她又坐回了对面的椅子,我先是松了一口气,然后又不禁劝诫产生这种情绪的自己。
「我们各问彼此三个问题吧,而且必须都诚实地回答,怎么样?」
说罢,她用柔和的笑容等待着我的答复。三个……三个么。
对这个问上百个问题都嫌不够的妖女,究竟问什么比较切中要害?而且她也要问我,是想从我这里得知什么?彼此都可以问三次,但真的公平么?
大脑早已不再是刚睡醒的状态,此时正精神饱满地全力运转。
哪怕知道,这样的折腾只会让自己身心疲惫。
「……明白了,谁先问?」
「你先吧。」
如果不答应,那么别说三个,恐怕连一句真话都别想从她口中听到,所以除了接受,我其实没有别的选择。一直都是这样,跟这个女人有所牵连的事,看上去似乎存在做主的余地,实际上根本毫无选择。
但转念一想,人生又何尝不是如此。
「那好,第一个问题,你的真实姓名叫什么?」
「姓名?」
「只要知道这个,在必要的时候,就可以……做各种调查了。」
什么是必要的时候?虽然自己也心存疑问,但还是想掌握她的个人信息。地生一边拧开瓶盖,一边「嗯~」地游移了一下视线。
「说现在的名字就行了么?」
「……这什么意思?」
「潮。」
擅自询问意见,却根本不等人做出反应。
「我叫地平潮,请多关照。」
虽然信任对方是这次谈话的前提,但她回答得也太轻巧了。只见地生……地平潮先是喝了一口茶,然后轻轻舒了一口气,凝视着我的眼睛,像是在问是否满意。
围绕着她的重重谜团,终于被我揭下了薄薄的一层,像用水凝固沙子一般令对方的存在变得略微明晰了起来。而这究竟是不是好事……则仍无法判断。
唯一可以肯定的是,她告诉水池同学的果然是个假名。
水池同学究竟了解她的什么,又是对她的哪一点如此倾心呢。
「你可以随便叫哦。」
「……那就,地平小姐。」
「不觉得长么?叫后面的名字也可以啦。」
说到这里,地平小姐「啊」地注意到了什么,然后挪开视线,微微地笑道:
「在海的面前,可不要这样叫哦。」
说着,将食指竖到了唇边。
「海还不知道我的名字,还是暂且保密吧。」
说着她晃起了肩膀,好像被自己编的笑话逗笑了一样。
瞒着与自己交往的女生,却对刚刚认识的女生报出真名。
这女人的价值观,真的建立在我能理解的范围内吗?
「问第二个问题吧。」
「唔……等我一下。」
「好啊,但海如果醒了,就不得不中断喽。」
突然多了个不明确的时间限制。因为这样,她才让我先提问的么?我一边捶打着忍不住进行善意解释的大脑,一边思考下一个问题,同时提醒自己要有明确的目标。
我想要的,是掌握她的把柄?这是我想要的吗?真的吗——就这样,问了自己一次又一次。就算能摆平这个用端庄淳良的外表掩饰自己的妖女,难道水池同学就……怎么讲呢,会转而对我喜欢喜欢超喜欢么,根本不是这么回事吧。
那么,在这次谈话当中,我究竟想得到什么?
深入了解这个女人……在那之后,又能有何收获?
「第二个问题是……你为什么,要说出那句话?」
「哪一句?」
于是,我稍微用力攥住了塑料瓶。
「昨天……你说将来会跟水池同学分手,是怎么回事?」
「就是字面意思啊,我跟海总有一天会是那样的结果。」
她的态度完全没有变化,仿佛能够预见未来一样,语气平静地宣读着计划,其中感觉不到一丝一毫的惋惜。这种可以像挥一挥衣袖般轻易结束的关系,真的可以用『交往』来诠释吗?
「这是……你想跟她分手的意思吗?」
「也不是啦。但是……我只能说将来会发展到那一步。除此之外,真的找不到其他形容方式了。」
地平小姐究竟在为哪个部分而露出困扰的苦笑,我真的完全无法理解。
莫名其妙,从昨天起就一直如此,到底要我苦着个脸在迷宫里碰壁多少次啊。
这个女人,地平小姐——对她的认识在这两个概念上来回打转,无法安定下来。
不会令我幸福的女人。
满溢着温柔与秀美的女人。
我从各个角度,毫不客气地细细打量着她。
「因为海是个好孩子,所以应该避免不了那个结局。」
「水池同学?」
「好了,来问第三个吧。」
「诶,结束了?」
「因为我已经老实回答了嘛。」
她这番话,听起来似乎格外的别有深意。但即使被我用怨怼的眼神凝视着,她也仍然只是报以笑容。这种女人,能一直喜欢下去才怪,所以分手也是必然……的吗?可根据水池同学昨天那副样子,一旦提起分手肯定会断然反抗,到时候她究竟打算如何应对?
如果是不留情面地坚决抛弃,那我果然还是无法原谅这个女人。
「请问吧~」
「第三个……可以让我再考虑一下么。啊,那就一边回答你的问题,一边考虑……如何?」
因为暂时想不到,就权且保留吧。
对我的请求,地平小姐也仅用一声「好啊」就爽快地接受了。
对于我的提问和意见,她基本都是照单全收。
她就是如此笼络水池同学的吧……大概。这样的招数,似乎确实很容易戳中她的弱点。
简单来说,就是想要被人宠爱。不仅是她,任何人恐怕都是如此。
「那首先是第一个问题,我想要你的电话号码。」
「这……也算是个问题?」
「我确实是在问自己不知道的事啊。」
话是这么说啦……既然答应照实回答,那就无法拒绝了。直到这一刻,我才意识到这类事情也有可能被问到,背后不禁冒出了一些迟来的冷汗。
搞不好,当初答应得有点草率。
「我的号码也告诉你好了。」
「……我又用不着。」
脱离了形式,其实就是交换个联系方式罢了。明明就算互换了号码,也不可能会用到。
……应该不会吧。至少,我没有任何主动联系她的理由。但既然是她先向我讨要号码,就说明——想到这里,我将视线移了过去。只见她正笑着举起手机,将登录好的名字和号码展示给我看。
登录名称是『高空』。这么快,小空这个称呼就被淘汰了么。
至于我嘛……写地平小姐好了。毕竟是长辈,就不省略敬称了。
「不要联系我,懂么。」
「啊哈哈哈哈。」
这种反应,就是所谓的一笑而过吧……好像用词不太恰当?
我将垂下来的头发梳到耳后,然后喝了一口茶。跟平时喝的茶相比,香味要更浓一些。涌入喉咙时,伴随着茶的味道,一阵淡淡的花香也在体内扩散开来。与香水不同,香气仿佛源自体内一般,始终萦绕在身旁。
「第二个问题……我想想哦……看了海的裸体,你的感想如何?」
「嚯喔?」
我就像被掀翻了肺子一样发出了怪声。
「我、啥、有病?你脑子有病吧?」
「除了耳朵之外,也要老实回答哦。」
她一提及我烧得发烫的耳朵,那股热度立刻开始涌向了面颊。光天化日之下,她这是突然问了些啥?黏在背上的汗水,像是要融解皮肤一般凝结成珠,散发着热度。心脏发出了咚咚咚的嘶嚎,每跳一下都令脖子以上的血流忽起忽落,因此形成的温差令我汗毛直立。
「你问这个,是要干嘛、」
「因为好玩。」
她笑嘻嘻地一语带过。
无论句尾或神情,都只透露着这一种讯息。
仿佛戏耍别人,就是她的生存意义。
「觉得、很漂亮……而已吧。」
「要诚实回答哦,诚~实~」
她一边说,一边咚咚咚地用手指敲击桌面。我很诚实好么,至少这种想法确实出现过。
嗒嗒嗒的声音仍在持续……好像是咚咚咚来着?我伸出手想要阻止这恼人的声音,可她不仅躲了过去,还继续咚咚个不停。我恨不得猛地扑过去,把她的手指掰成发不出咚咚声的形状。

但就算手指断掉,这女人搞不好也会用别的手指继续进行催促。
什么感想啊——我不由得在回忆中联想起水池同学的裸体,于是眼前顿时迸出了火星。
到底要怎么做,才能从记忆中的画面上挪开视线?
就算闭上眼睛试图逃避,大脑仍然纹丝不动,将影像烙印在了眼睑的更深处。
我抬起手,在血脉偾张的脸上抓了又抓。
伴随着在错觉中流淌的血液,啪嗒、啪嗒,几句话终于应声落地。
「……………………
…………
…………………………觉得、胸很大。」
脑子里在想,怎么不去死啊。
但是,根本不清楚是在诅咒谁。
哪怕是在咒自己,似乎也并无不妥。
「嗯嗯。」
这个像是听到了想听的答案一般连连点头的女人,也赶紧消失吧。
「有没有想摸啊?」
「…………去死吧你。」
「有没有想摸啊?」
「是啊确实想摸来着那又怎样烦死了快去死吧。」
心里话泄漏得越来越严重,尤其针对眼前这个女人,可谓是肺腑之言。
「就是嘛,海的胸部很棒的哦。」
「没人要你发表感谢。」
「偷偷告诉高空,她的胸可不仅仅是大而已哦。」
「哈?别再胡扯了,赶快去死啦。」
「海的胸部呀,美味极了。」
「……不好意思,我脑子已经快要出毛病了,能请您帮帮忙闭上臭嘴立刻滚去死一下么。」
这个脑子早已病入膏肓的女人,依然满不在乎地说个不停。
「因为舔过很多女孩子,所以深有感触。」
「太差劲了你。」
怕不是什么新品种的妖怪吧。
「人的体味呀,大多是与舌头能感觉到的味道有关系的,所以每个不同的胸部都有其独特的味道哦。」
就算她口吻像是个人类学者一样,也只能唤起我的杀意。
「至于海的胸部,若要问是什么味道呢,就是稍带一点——」
「去死吧!」
臭女人。臭女人,臭女人臭女人。
她很明显就是为了显摆这智障般的言论,才把我拉到这里来。
我险些要把手中的瓶子砸过去,但艰难地克制住了。自制力尚且能勉强发挥作用。
稍有松懈,眼前恐怕就会被喷薄的情感染成一片煞白。
地平潮悠然自得地站起身,走到我旁边,然后一口气把脸凑了过来。
「声音太大会惹上麻烦的,所以想咒骂的话,就靠近一点尽情地骂吧。」
她握住我的脸,将双唇向自己的耳朵凑了过去。对那毫不客气地摸到脸上的陌生手指,我首先是满心抗拒,紧接着那柔滑的触感就令脊梁打起了寒颤。地平潮的体温离我很近。那份温暖凝固了我即将转化为暴力的愤怒,令身体动弹不得。
四肢如同被捆绑一般沉重,于是面对逼近到双眼斜下方的耳郭,我恶狠狠地露出了牙齿。
「去死吧你。」
或许是有意压低了音量,发出的声音就像是被剥离的土块。
「说真的,你怎么还不死啊。」
「嗯。」
她那悠然的态度,就好像正在聆听海螺发出的声音一般,无论我说什么,似乎都对她造不成任何伤害。对「去死」这种短虑又纯粹的情绪,我突然有些不知该如何掌控。感觉就像想要洗净手上的污垢,但因为做不到于是开始觉得胃疼……就是这么一种莫名心情。
而就像看穿了我的心理变化一样,她用听起来很成熟的口吻低声说道:
「恢复冷静后,立刻就会心痛起来。你真是个好孩子啊。」
她丢下的这句话究竟是诚挚的赞赏,还是单纯的嘲讽……仅靠声音,我无法分辨。
地平小姐回到座位上喝了一口茶,稍事歇息后又像花朵一般绽放了笑容。
明明面对着她,我还从未露出过笑脸。
「哎,真开心啊。能像这样聊天的女生,除了你之外没有别人了。」
那是肯定的。不如说,我也不想当这个例外。
「我才不想跟你聊天。」
这地狱要到何时才结束?哪怕是地狱里的恶魔,也不会如此口无遮拦吧。
这个站在地狱中心笑个不停的女人所发出的声音,如果撇除我的个人感情,则可谓是清晰明朗,总是能轻易地传入耳中。
「那么最后的问题是……今后可以继续跟海好好相处吗?」
「啥?」
问题之间的温差太大,令我浑身长满了鸡皮疙瘩。
而且与其说是提问,这似乎更接近于请求。
「我希望海能生活得更开心一点。毕竟,高空看起来会是个很好的朋友。」
被那稳重的声音直呼名字时,不知为何萌生了一种有别于愤怒的不适感。就像自己的心变成了钢琴键盘,被她富有节奏地敲出声响,在羞赧中又隐含着些许愉悦。跟被母亲叫到名字时,俨然不是同一种感觉。
「说什么好好相处……」
今后不管怎么想,我和水池同学之间都肯定只会充满摩擦吧。
会造成这一点的原因在我,地平小姐对此应该也清楚得很。
她肯定是在此基础上,提出了这个要求。
想让不均等的友情与爱情变得步调一致,除了放弃以外,还存在其他方法吗?
「……如果她愿意的话。」
「那就好,请你一定要多陪她玩哦。」
「……你到底,是怎么回事……」
发自肺腑的疑问,不掺丝毫敌意地泄露而出。地平小姐的话语当中,完全只有喜悦与温柔这一类人性中偏向正面的温暖情感。她是处于何种立场,在怎样的考量下,才决定将如此毫无棱角的情绪倾诉给我?
明明传达给我的思绪充满善意,却又对与此情此景严重不符的氛围不怀有一丝迟疑,这个女人果然大有问题。是个好人,又是美女,散发着花香,很聪明,很温柔,懂得关照别人,跟她在一起心里会很平静。水池同学对她的评价,想必没有任何一处是错误的。
只要对异常的部分,彻底置之不理。
「我嘛,嗯……仅仅是个喜欢女高中生的女人罢了。」
「喜欢女高中生的女人,不该用仅仅来形容吧……」
「这谁知道呢,世界可是很大的哦。」
「啊,找到了。」
一个没有起伏的声音打断了我们的对话。往旁边一看,身穿皱皱巴巴的衬衣,头发翘得像鸡窝一样,明显刚刚睡醒的水池同学正站在那里。仔细一看脚下连鞋都没穿,应该是慌慌张张跑出来的。
踩在高级绒毯上的,是十根小巧可爱的脚趾。
「早啊,海。」
「你们两个在做什么?」
她一边说,一边牢牢盯着我和地平小姐。原本就很凶的眼神,此时更是平添了几分晦暗的湿气。这什么眼神啊,是在怀疑什么吗?怀疑我?求放过好么。
在至今为止的生活当中,始终表现得很淡泊的水池同学,实际上似乎相当善妒。但身为一个善妒的人,喜欢上这么个家伙实在可谓错得离谱。
「我想知道跟海住在一起的是个怎样的人。聊过之后发现小空也是个好孩子,所以就放心了。」
她撒起谎来完全连眼都不眨一下。不……好像也不完全是谎话,只不过中途有一段无论怎样粉饰都仅仅是在开黄腔罢了。那赤裸裸的内容光是回想起来都几乎要把我压得抬不起头,若是被她本人听到,我就不用活了。
「因为是地生小姐,我还以为你是在对新的女高中生撒饵。」
「呜哇,你还真是信不过我啊。」
她装腔作势地睁大了眼睛。这种演技只会更令人起疑吧?
「再说……星同学也、算是可爱的。」
水池同学突然对我发起了攻势,赞美之词像鞭子一样抽在了脸上。原来在水池同学眼里,我算是可爱的么。我?原来我很可爱啊……诶,真的么?
但这事真的值得开心么?我一边埋起情绪,一边打量着四周。
反正就算可爱,她也不会把目光转到我身上。
「海,过来。」
地平小姐一招手,水池同学就一边梳理着蓬乱的头发,一边乖乖地凑了过去。于是地平小姐伸出手臂将其迎入怀中,如安抚孩童一般轻拍着她的后背。眼看着水池同学渐渐放缓全身的力道,我心中也喷出了险些被遗忘的漆黑雾霭。
「早啊。」
地平小姐如同催促一般,又一次向她问候道。
「……早上好。」
水池同学那一贯平淡如水的声线,已然变得格外滋润。
虽然把气氛糊弄得和谐又美好,但根本没解决实际问题吧?
结果,就仅仅是被劈头盖脸地秀了一波肥皂剧。
靠一个拥抱蒙混过去之后,地平小姐精神饱满地站了起来。见状,我也向前打着趔趄离开了椅子。
「走吧,我请你们吃早饭。」
地平小姐用两只手分别推着我和水池同学的肩膀。对她这副仿佛天下太平般亲亲热热的嘴脸,我已完全提不起反抗的力气。明明根本不是可以肩靠肩的关系,但双脚却在推动之下迈出了一致的步伐。
完完全全,陷入了她的节奏当中。
三个问题……在我手中,仍保留着最后一次机会。
抬头一看,地平小姐正一脸愉悦地用唇语向我说出「时间到了」这几个字。
那艳美的嘴角,同时还透露着只有我看得懂的讯息。
……好好相处……么。
「早安。」
我不去看水池同学的脸,一边向前走,一边轻声问候道。
然后,在抵达房间之前,听到了她的答复。
早餐的价格让人听一下就不禁怀疑耳朵和自己的常识,每咬一口都美味得令人身心愉悦。钱!钱就是万物的主宰!我险些抛却一切烦恼,领悟到人世间的真理。所谓的金钱会改变人性,大概就是指这种情形吧。
平时在漫不经心中看到的世界,确实存在着不可逾越的阶梯。
……不过,外人会如何看待聚在一起用餐的我们三人呢。姐妹?朋友?估计哪怕是天神下凡,也不可能一眼看出我们是买春客、卖春女和妄图横刀夺爱的搅局者吧。纤细的丝线为了寻求联系而拉扯着彼此,构成了一个眼看就要分崩离析的疑似三角的形状。
退房之后,我们走到了站前。水池同学依然没什么表情,但却看上去心情很好。地平小姐则是一边梳理头发,一边望着她的后背。昨晚吃剩下的一堆零食被作为礼物相赠,此时正由水池同学珍惜有加地抱在怀里。
即使熬过了黑夜,地狱也仍在持续。
或许从今以后,无论望向哪里都永远找不到尽头。
只要水池同学还与我共居一室。
「那么,就在这儿分开吧。」
地平小姐依次看了看水池同学和我,露出了爽朗的笑容。
我心想,你白痴吧你。
明明完全不是可以好言好语地分别的对象,可到底……为什么啊。
「小空,请你跟海好好相处哦。」
「……哦。」
你是她妈么。
那笑眯眯的表情,让人看了格外泄气。转念一想,可能那些泄出去的毒气都被这妖女吸光了吧。
地平小姐似乎不打算坐电车,直接离开了车站的入口。
「地生小姐,那个……」
水池同学叫住了地……称呼真够乱的。在一起时若是有个不小心,搞不好就会叫出她的真名来。
……虽然对我而言,这根本造不成什么困扰。
再说,今后应该也不会再见了。
应该不会。
「怎么啦?」
转过身来的地平小姐,发出了柔和又甜美的声音。原来如此,水池同学就是在这样的诱惑下,心甘情愿地咬了她的竿吧。换做是心田早已干涸的我,绝不可能发出这样的声音。
「我们下次、再见面好吗?然后再、再……该怎么说才好呢。」
水池同学期期艾艾地打着不熟练的招呼,我则像个路人一般对此冷眼旁观。于是地平小姐走回水池同学身边,似乎是为了阻断周围的视线而用和服的袖子遮住她的脸,然后弯下腰将自己的脸也埋了进去。哪怕不细看,也知道她迅速地完成了怎样的动作。双目之下如同被割伤一般,涌起了火辣辣的温度。
挪开衣袖后,水池同学脸上也同样泛起了红晕。
「再见喽,海。」
地平小姐微微一笑,将水池同学想说的话轻易地表达了出来。
「啊……嗯,再见!」
我无法直视水池同学那宛如被研磨过一般泛起光彩的双瞳,将视线移到了马路上。
清晨早已来临,社会开始了运转,我被穿过城镇缝隙的光芒灼烧着身体,整个人阴郁不已。好想回去——我不禁如此轻声自语。
并不是家,而是另一个可以作为归宿的地方。
在朦胧泛白的意识当中穿过检票口,不知不觉间已经坐在了电车上。度过了一个神经质的夜晚,留给我的就只有湿度极高的疲劳。穿透皮肤,覆盖在身体表面,将一切正面与积极的情绪纷纷吸收殆尽。
体内的每一根骨头,都被压迫得几乎要发出叹息。
在与现实世界脱节,却又有别于睡意的感官当中,听到了与晃动的车厢不同的声音。
「你手机响了。」
「嗯……」
迷蒙的意识宛如好几层窗帘,对我的行动造成了阻碍。我努力地将其拨开,好不容易摸出了手机。也懒得顾虑周围的目光,直接对着画面一瞧,发现是地平小姐。明明刚分开不久,她究竟要干嘛?
『今后再一起玩哦☆』
才不要呢。
大~白~痴~
我没有回复,只是在心里唾骂了几句。
「朋友么?」
「……哼,朋友。」
也对,水池同学并不知道她的名字。
为什么我不是她的女朋友,却反而知道这种事呢。
这样的矛盾,以及踏上了一小级台阶的错觉,令我不禁哑然失笑。
「有什么奇怪么?」
「没啊。」
「哦……」
我们没有交换视线。握着手机的手突然没了干劲,无力地垂了下去。
所有情感都纷纷涌向下游,然后阻塞成团,污浊不堪。
「……累死了。」
对于想要就此闭上眼睛消融在光芒之中不再苏醒一直沉睡在不会抵达终点的电车里再也不睁开双眼的心情,终于稍稍产生了共鸣。
今后永远,都不想再碰面了。
『那片花海』
照耀着暑假的太阳仿佛就悬挂在头顶,让人难以爬起身子。
我将毛毯裹在身上,辗转反侧了一整个晚上。睡不着的日子并不罕见,在陌生人家里过夜时,总是会被来源不明的开门声吓得不敢动弹,那种感觉我至今依然记得。
当时在我眼里,夜的色彩就是一片惨白。
……不过,这次失眠的理由与此无关。
这次,是因为相、相思、病……这么个东西。
哪怕不说出口,也难为情得不行。明明没人能看见,却把脸遮住趴在了地上。
好想见地生小姐啊。好想见她啊,想见她想见她想见她——这样的声音如同耳鸣一般,始终回响在脑内,甚至让我有点担心自己是不是真的生了什么病。
明明距离上次见面,才只过了五天。
但无处可去的五天格外漫长,有种日晷的影子笔直地伸向地平线,自己正朝着那个方向追逐的感觉。每次抬头看表,都只经过了十分钟左右,一整天漫长得像是永无止境。这么一说好像蛮赚的,但无论打扫卫生还是学习,都打发不掉太多的时间。所以只能像这样,明明睡不着却还躺在地上默默忍耐。
是不是应该像上次那样,主动联系她呢。
可真要行动,却又开始担心次数太多会不会惹人厌烦,以及该写什么内容发给她才好,徒增了不少烦恼。还是地生小姐主动来约我最为轻松,过去也始终依赖着这种方式。但现在身份发生了改变,我也无法用钱来做挡箭牌了。
必须要学会采取主动才行。
不然的话,永远只会是单方面的关系。
起床之后也稍稍犹豫了一会儿,但还是伸出手臂,如探询一般动起了指尖。
『我想见你。』
发送讯息时,不由得从画面上躲开了视线。没过多久,就收到了回复。
『好呀~什么时候合适?』
看到这句话,姑且算是松了一口气。虽然至今为止,地生小姐从未拒绝过我的要求。
……或许,这正是我最喜欢的地方。因为对我来说,一切都符合理想。
这么一来,感觉自己真是个差劲的人。原本就十分令人讨厌又无药可救,现在更是雪上加霜了。
『今天……也可以吗?』
反正不管哪一天,我都没有任何安排。如果能见面,自然是越早越好。
而且今天,是此时此刻的我与地生小姐最为接近的日子。
『OK~』
如果此时收到的回复是『抱歉哦』或者『有安排了』之类的,我恐怕会被打击得再也不敢主动提出邀约。或许正是因为不会发生这种情况,我对地生小姐的爱意才会始终滞留在高处,毫无坠落的迹象。
约好了时间地点后,我打理好自己并走出了房间,于是正巧看到了星同学的背影。
「我今天要出门。」
见她刚刚要开始打扫起居室,心里稍微有点过意不去。早知道的话,约一个干完家务之后也来得及的时间就好了。
「哼,是么。」
星同学的语气很不友善,感觉像是朝我扔回了一颗小石子。
「这事有必要一一向我汇报么?」
原本觉得打一声招呼比较好,被她这么一说,即便是我也不由得恼火起来。
「那以后不说了。」
「请便。」
星同学低头躲开视线,仍是一副不依不饶的态度。
干嘛啊,要吵就奉陪到底。
只见她一脸厌烦地挠了挠头,又对我追问道:
「那晚饭啥的,还要吗。」
「诶……不知道。如果她有别的事,我或许会早点回来。」
「啧,是嘛。」
语气变得比刚才还不爽了。怎么……莫非是我的错?
我不太懂该如何对这种事下判断,所以干脆决定不再考虑谁是谁非。
「对不起。」
说实话心里很来气,但还是先道了歉。地生小姐也说了,道歉是最便捷的方法。
作为朋友,我想跟星同学好好相处。
如果低头认错能解决问题,那自然是最好。所以我的脑袋永远都会是这般轻巧,低多少次头都没关系。但与此同时,也想变得聪明一点。这两者,似乎很难兼得。
「算了,我也对不起你。」
于是星同学也不露出脸地道了歉,然后就立刻走开了。
看来,想和睦相处应该很难了。即使我们是朋友。
大概这跟星同学……喜欢我也有一定关系吧。
我也明白她的心情。如果换做是我,知道地生小姐跟其他女孩亲亲热热,心里也同样不会舒服。不,少装蒜了,说实话岂止是不舒服,最起码也要达到妒火中烧的地步。事实上也是如此。暴露在外的妒意令我几乎要流出眼泪,心中充满不安与恼怒,又不知如何排解这些负面的情感,任由它们腐蚀着自己。
如今的星同学,肯定也承受着这样的折磨吧。
但是对此,我却无计可施。
或许能够拯救她的人就只有我,但我做不到。因为,我没有办法用那种目光去看待星同学。尽管承认她是朋友,但却无法触动除此之外的任何感情。
虽然我将星同学视作朋友,但星同学却没办法那样看待我。如果想要维持某种关系,或许必须对彼此怀有相同程度,相同形态的情感才行。
我和地生小姐的感情,是否相互均等?
这个问题的答案,根本无需思考。
前往相约地点所在的车站时,一路上似乎没有多少人。
站内和电车里都较为稀疏,走起路来很方便,在车上也不缺座位。
暑假、上午与工作日的街道,展露着不尽相同的模样。
乘坐电车时,一边眺望着沿路的风景,一边想起了星同学。今后要跟她一起住下去,似乎有些困难。每次出门时都吵架的话,实在是令人厌烦。我们这次会何时离开呢?妈妈似乎对那里的生活十分满意,星同学的妈妈在短期之内也不存在将我们扫地出门的迹象。
但是,我仍不认为这种生活将会一直持续下去。因为……无法想象。
毕竟至今为止,从没有过在一个地方久居的经历。
哪怕是跟地生小姐……也不存在任何保证。
周围的一切都是如此,每天都要在不确切的事物包围下,迎来下一个黑夜与白昼。
根本无法想象,自己有朝一日能够寻觅到长久的东西。
经过五六个车站后,我走下了电车。跟家附近的车站相比,站内显得干净又整洁。我经过检票口,站在了车站入口附近的阴影处。旁边有个绿色棚顶的露天摊,看板上写着「熊猫烧」。我心想熊猫能吃么,于是一边维持着不会被错认为顾客的距离,一边偷偷观察了一番,发现那里卖的原来是熊猫形状的蜂蜜蛋糕。我闻了闻烧焦的砂糖散发出的甜味,然后站回了墙边。
……所以呢,熊猫能吃么?
出站后右侧有个小小的时钟塔,明明无处可以遮阳,却有很多人在那边等候。还有,很多鸽子在附近走来走去,毫不介意来往的行人,在他们脚下晃晃悠悠。紧接着那群鸽子像是发现了什么一样,同时张开了翅膀。
随着整齐的振翅声,鸽子们在我的眺望下一起飞向了远方。
广场上,只留下了羽毛的气味。
这么早与她相约见面,这还是头一次。
……这个样子,算不算是约会?
各种乱七八糟的事情都做遍了才约会,真是毫无顺序可言。
但过去的彼此并不是如今的关系,而且当时的我也没那么喜欢地生小姐……吗?好像第一眼见到时就觉得她是个美女了……咦,所以难道当时就已经喜欢上她了?
不不不,刚见面时对她还毫无信任……即使是现在,也不知道自己是否相信她。
但至少对于长相,应该可以算是一见钟情了。
真的未曾想过,竟然会存在光凭外表就能令我变得充盈的陌生人。原本的我,甚至从未对人产生过类似的念头。对我来说,陌生人始终是值得恐惧的存在。
不过地生小姐也一样,时至今日仍从各个方面来讲都令人恐惧。
「……约会。」
跟走进宾馆时相比,是一种别样的紧张。
宾馆会让胃袋变得僵硬,约会则是让皮肤沉不住气地不停分泌某种痒痒的东西。
感觉上是过了一会儿,实际上大概是隔了一班电车的时间之后,我发现了地生小姐的身影。她穿了一身跟上次不同的轻装,向我稍稍抬起了手。
「啊……」
我情不自禁地发出了声音,令舌头有些痒兮兮的。虽然很短,但这大概就是所谓的心声吧。源自心底,正是这种感觉。
仅仅是看她一眼,阻塞在喉咙以下的东西就纷纷开始融解。
不安与喜悦划过一道又一道痕迹,汨汨地消融着体内的一切。
「来得真早啊,海海。」
「海海!?」
「走吧。」
她对海海完全不做表态,径直握住了我的手。柔滑的手指瞬间将我包裹其中。不仅个头,手也是地生小姐比较大。掌中那颗炙热的果实,为我带来的是与夏日不同的舒爽。
我抬起头,看到她今天戴着一顶宽檐帽,心中不由赞叹任何衣物与她搭配,竟都显得那么好看。倾斜的光线如同巧妙的淡妆,留下一抹反衬其美貌的阴影。我痴痴地凝视着她,不知为何,感觉那非凡的美貌似乎拉远了彼此之间的距离。
「最近,海学会主动邀我见面了啊。」
「诶,呃,是啊。」
被突如其来的海海吸引了注意,她说的话有一半都没听进去。
而且,一转眼又变回海了。
「真抱歉啊,海很怕寂寞对吧,今后多打打电话也没问题哦。」
被她这么一说,海海的存在感也变得愈发薄弱,不禁有点气鼓鼓,又有些戚戚然。
「寂寞……倒也没怎么觉得……」
「在我面前就不要逞强啦,毕竟是女朋友嘛。」
说着她举起我的手,显得蛮开心地捏了又捏。大大的手,小小的手,每一次紧紧贴合又稍稍分离,呼吸仿佛都会从两个人的指尖掠过。
「……你真的这么认为?」
「认为什么?」
「我是你的、女朋友。」
已经不是包养的对象了……对吧?对此我们还没有详细谈过,所以并没有理解得很清楚。或许也是因此,让我无法产生明确的自觉。
「说实话,我还觉得很不现实。」
我仍然只是一直想跟她见面,相较以前没有任何变化。而见面之后的她也与过去一样,会为我带来幸福与不安。
但是,地生小姐却给出了令人意外的回答。
「我倒是对此很有自觉耶,不然的话,就不会在白天出来见面了。」
「………………………………」
「而且就算是女朋友,也还是可以直接带你去宾馆啊。比起这个……」
说到这里,她先是像不知该去哪里一样左顾右盼了一番,然后向我问道:
「肚子饿了没?」
「啊——……饿了。」
离开星同学家时什么都没吃,所以老老实实地点了点头。
「好,那就去吃饭吧。」
于是地生小姐甩起了胳膊,让约会继续进行。看她一副欢快的样子,我也松了一口气。
既然是约会,我是不是也应该付钱呢。
不过归根结底,我的钱本来也都是地生小姐给的。
「啊、哈、哈。」
「诶,干嘛。」
地生小姐突然莫名其妙地笑了起来,我不禁吃了一惊。
「一想到吃完饭后该去哪里做什么,就不由得开心起来了。」
地生小姐先是停下脚步,然后嘿咻嘿咻地推着我的肩膀,把我带到了道路一旁。我正奇怪这是要干什么,一抬头就看到地生小姐的手擦过面颊与头发,抚摸着我的耳朵。
「对我来说,海是与众不同的哦。」
她的声音与微笑,就像盛夏的太阳一般灼烧着我。
明知自己已经羞红了脸,但地生小姐的手令我无法加以遮掩。
「如此令我想要爱惜的女孩,再也没有第二个了。」
那幽冷沉静,又用情颇深的话语,令我感到如鲠在喉,无法做出回应。
仿佛落水者渴求氧气一般,微微张着嘴巴。
「我没有说谎哦。」
她像是从我下唇的颤抖当中察觉了什么,于是事先提醒道。
在那之后,她又拉着我的手迈出了步子。我沉默不语,用视线追逐着在阳光与帽子的缝隙之间飘动的头发。与暑热无关的汗水一边画出红色的轨迹,一边在脸颊上不停打转。
如果不是谎言,我将无比欢喜。
如果是谎言,我只想被永远欺骗下去。
发自内心,如此祈愿着。
我们来到了与车站相隔一段距离的楼房,狭窄楼梯的每一级台阶上都贴着花花绿绿的广告。出租和服、美容院、日式料理、人力车业务处,最后是烤肉店。看来,我们要找的是最后这家店。
二楼的墙壁上沾染着各种污渍,加上位于背光处,显得十分晦暗。不由得有种想用手指碰一下的冲动,但又怕弄脏于是收回了这个念头。既然跟地生小姐在一起,就必须在这方面多多注意,以免让她蒙羞。
烤肉店似乎刚刚开始营业,没看到其他客人,店员们正聚在一起聊天。其中一位店员把我和地生小姐带到了窗边的位置。我心想夏天坐窗边会不会热,结果椅子确实已经被晒得有些发烫。
不过店里开了空调,腰以上的部位凉快到有点冷的程度。
「海喜欢吃肉对吧。」
「是喜欢……但头一次进烤肉店。」
只知道要用面前的铁板烤肉。至于火候之类的,则完全属于未知的领域。
地生小姐叫住了一名店员,然后点了很多肉。光听名字的话,除了牛肋肉之外没有一句听得懂。只不过她点的数量,让我有点担心是否吃得完。
「想吃多少都没问题哦。」
「……嗯……」
「怎么啦?」
可能是因为我回答得不干不脆,令地生小姐有些好奇。
虽然有些犹豫,但还是决定实话实说。
「其实,我不太喜欢在地生小姐面前吃东西。」
「为什么?」
「因为,感觉自己吃相很难看。」
我教养比较差,或者说干脆没有任何人教过我,所以一切都不得不靠自己去摸索。如此学会的东西,自然是漏洞百出。人类迄今为止积累下来的礼仪习惯,都与我完全无缘。相比之下,地生小姐几乎每一个细微的动作都……看上去十分优美。尽管我没看过正确的做法,也不懂什么规范,甚至说不定只是因为地生小姐长得美而产生了错觉。总而言之我这个人可以说是毫无教养,所以害怕丢脸。
「偶尔会看不起这样的自己,然后很想哭。」
明明如此一无是处,可为什么,偏偏喜欢上了这样一个十全十美的人呢。
大概是因为她十全十美吧。没错,肯定是这样。
没人会喜欢上一无所有的人,因为连喜欢的方法都不存在。
只见地生小姐闭上眼睛沉思了一会儿,然后立刻行动了起来。她先是从对面移动到了我身边的位置,然后就这么空着对面的席位,将筷子塞进了我手里。
「那么今天,咱们就来一起学习握筷子和拿碗吧。」
这教育节目一般的讲话口吻让我愣了一下,然后立刻意识到不妙,开始为指尖的温暖担忧起来。
「这样子、不可以的。」
「为什么?」
「因为会哭出来。但是,我们还在店里……」
「对海来说,不要在乎这种事情反而比较好哦。」
她在耳边轻声说了一句「不要紧」,于是泪水莫名其妙地渗出了眼角。
之前也有一次,感情像这样超越了理智,因而哭了起来。
不足之处,都渐渐填满了温柔,以最为理想的方式,充盈着我的内心。
满溢的幸福,已经令我反而开始担忧今后的失去。
泪水不断涌出,令我几乎无法看清将肉端上餐桌的店员。
「啊,我们接下来会吃的,请您尽管端上来吧。」
「哦……」
可以感觉到,店员正尽力不将视线投向我们。
虽然在旁人来看一定很奇怪,也很难为情。
但与离开地生小姐相比,这些都完全可以忍受。
「为什么呢……只要地生小姐对我太好,我就会哭。」
星同学明明对我也很好,但却完全不同。
如果温柔也分种类,也存在成分上的区别,那么地生小姐的温柔当中究竟包含了什么呢?即使是效果过于显著的温柔,只要不停摄取,是不是也总有一天能够适应呢?
「你可真是老实啊。」
地生小姐一边抚摸我的后背,一边满怀怜爱地低语道。
而直到不久之后,我才真正听懂了她的这句话。
「吃饱了没?」
「嗯,那个……真的、很好吃。」
「好,非常好。那接下来嘛,嗯……嗯~……」
走下楼梯,回到日光当中后,到最后也几乎没吃几口的地生小姐上下打量了我一番。我心想会不会是身上沾了酱汁,于是自己也扯着衬衣检查了一下,但没看到什么污渍。
「咱们去买衣服吧。」
「衣服……给我?」
「嗯,我有好多想给海穿的衣服哦。」
说罢,她心情大好地牵起我的手向前走。
「这肯定也是意识上发生的变化吧。过去都只对裸体的海感兴趣,现在却开始想要给你穿各种可爱的衣服了。很棒的变化,不是吗。」
「诶、嚯、呃。」
她说得好像至理名言一般堂而皇之,搞得我险些被蒙混过去,可仔细想想,发言的内容还真是够恶劣的。
「海的存在真真切切地对我形成了影响,在我看来,这可是十分美好的事哦。」
如此毫无保留的夸奖,反而提高了我的警惕。
并非是对地生小姐,而是担心自己会产生误解。
以为自己被她需要着,以为自己被她爱着。
心里觉得那是不可能发生的事。但是——
渴望被需要,渴望被爱,也是不折不扣的真心。
整个人,被折射成了矛盾的形状。
「肯定是骗人的啦……」
如同保留退路一般,如此否定道。
但是。
这一举动,却是大错特错。
地生小姐松开我的手,停下了脚步。
然后回过头。
脸上,没有笑容。
「我们分手吧。」
「诶?」
「被怀疑到这个地步,根本什么都做不了嘛。」
她的措辞格外严厉,仿佛大失所望一般。
她生气了。
我。
受到了责备。
被地生小姐。
咦?诶?
她说要分手……诶、诶?
嗯?
啊?
………………咦?
率先做出反应的是膝盖,咣当一声,不留情面地摔倒在盛夏的地面上。感觉不到疼痛,双腿融解成了纯粹的热能量。接着身体猛地一颤,脸孔如同破碎的面具一般,传出了阵阵痛楚。
与体外隔绝的寒意,以及窒息感。
大概,这就是我最终抵达的地点。
「亦亨好写?」
随着扑簌簌的声音,身体像是在消溃一般变得暧昧不明。
唯一可以确切感受到的,是泪水正迅速地带走体内的温度。
地生小姐将双手塞进了我的腋下。
「我改主意了。来,起立!」
承受着炙烤的膝盖,在地生小姐的搀扶下勉强直立了起来。
「去买如今的海最最需要的东西吧。」
「对不起、那个,对不起。」
「我没生气啦。」
「对不起……不要、不要……我道歉、不要、不要啊、不要、对不起……」
「要是再不听人说话,道歉个没完的话……」
这是地生小姐第一次用目光迫使我闭嘴。喉咙萎缩得厉害,几乎要无法呼吸。
「就……呃,该怎么办呢……就当场开始玩戳乳头游戏。」
「……哈?」
「所谓的戳乳头游戏呢,就是连续戳中乳头五次就获胜的玩法。」
「我、我知道。」
当时还希望这东西永远不要复活来着。
于是地生小姐大大方方地露齿一笑,见状,我才终于也「诶、嘿嘿」地尬笑了两声,同时松了一口气。地生小姐的手指如同受着某种指引一般,拉起我向前走去。
我按捺住略有松懈就有可能说出对不起的自己,埋起头来默默跟随其后。
太恐怖了。
真的以为,这一次死定了。
切切实实地认识到,人命果真如此不堪一击。
我紧紧握住了地生小姐的手,借以表达求生的欲望。
直到皮肤再次感受到夏日的阳光为止,路上的白线都看起来仿佛生与死的交界线。
最终,地生小姐带我来到的并非服装店,而是……哦对,叫珠宝店来着。实在是个陌生的名词。
橱窗里摆满了亮晶晶的东西,肯定很讨小鸟的喜欢吧。当然我从未走进过这种地方,甚至不曾在店外驻足观看。总觉得像我这样的人,光是靠近这里都会挨骂。
据地生小姐所说,这里能买到我最需要的东西……是项圈么?
地面与墙壁光滑闪亮,颜色以黑与白为主,店铺本身就已经如同宝石一般。走在里面感觉随时会打滑,不得不小心翼翼。我不禁产生了一种奇怪的感想:如果住在这里,恐怕会因为四周都是闪闪发光而睡不好觉吧。
地生小姐先是叫来了一名店员,然后把手放在了我肩膀上。
「不好意思,我想送这孩子一件礼物。她的名字是海,请问有以大海为设计概念的饰品吗?」
店员回答当然,然后瞧了我一眼。总感觉她只看了脖子以上,可能打扮什么的根本不值得一看吧。这样的念头,是不是就叫被害妄想?
「稍等一下哦。」
说罢,地生小姐开始跟店员一起浏览各个展示柜,留下我像个等妈妈回来的小孩子一样,用视线追逐着她们的身影。地生小姐正一边跟店员说着什么,一边凝视着柜子里的宝石。在这种地方只会令我越等越无地自容,希望她能早点回来。我那因为与她在一起而被掩盖掉的人生,仿佛正在褪去虚饰的外壳,露出鄙陋的原型。
加上刚刚有一瞬间差点被抛弃,所以就更害怕了。
不禁怀疑刚刚的情形昭示了这段感情的本质,令我几乎想立刻大声哭喊起来。
「唔……好像没有合适的。」
「库里还有其他样式,我拿来给您看吧。」
于是地生小姐离开店员,回到了我身边,然后一言不发地用笑容面对着我。明知她并无深意,可只要看到这样的表情,就令我莫名安心。等待期间,虽然没什么理由,但还是央求她牵起了我的手。于是不仅如此,她还用「真爱撒娇啊」一般的态度摸了摸我的头。
无论是否被温柔对待,我的泪水总是可以为她而流。
「考虑到大海的形象,为您挑选了这一款戒指。」
店员用盖了一层布的盒子端出了一枚蓝色的戒指。
表面稍显粗糙,上面雕着海浪拍打岩石的纹样。整体颜色呈现着由外向内的改变,好像是叫……渐变来着?从泛着白浪的澄澈蔚蓝,缓缓转变为从远处眺望时大海呈现出的翠绿。
「戴上看看吧。」
「哦……」
毫无知识的我在地生小姐的吩咐下,将其嵌入了中指。因为手指上从未戴过这一类东西,觉得颇有压迫感。中指多出的重量带来的异样感,以及与我细小的手指不相称的厚重光辉,令我看得有些出神。
「喜欢吗?」
「呃……确实,蛮漂亮的。」
尤其是内侧的蓝色。但戴在手上时,不就看不见了么?我有些纳闷,于是举起手想利用天花板的光芒进行透视,于是扬起的下巴感受到了地生小姐传出的声音。
「多少钱?」
「五百万日元。」
「喔~这戒指挺贵的嘛!」
「……哈?诶?」
价格敲了敲耳垂,向店门口飞了过去。缓缓地,背后渗出了一层冷汗,然后身体不由自主地躲得离手指远了一点。可戒指依然在步步紧逼,于是只好放弃逃跑,一边稳住身子一边向手背的对面望去,看到了地生小姐微微一笑的面孔。接着她转过头,对店员又一次露出了微笑。慢着,不会吧?这表情更加强了我的动摇。
五百万,是哪个国家的货币单位?
随手戴上的戒指,突然变得愈发沉重。
恨不得要连同我的手指一起,咯咚一声掉在地上。
「呃、呃……」
「买了。」
「哈!?」
明知是在必须保持安静的店内,我还是难以控制地吼出了声。
先不说买不买,最主要的前提就令我不禁起疑。
「买、买得起么……?」
「那当然了。不好意思,请刷这张卡吧。」
说着,地生小姐从钱包里掏出一张小纸片模样的东西,那个值五百万?不不不,信用卡我还是知道的,但真的可以如此轻描淡写么?
「不是,慢着慢着,怎么可以真买啊,五、五百万的东西。」
「为了海,就算是五百万也不会吝惜。之后无论要如何处置,即使是卖掉扔掉,我也不会后悔。这就是我对你的心意。」
地生小姐连看都没看我一眼,一边处理支付手续,一边淡然地如此断言道。明明没有正面相对,胸口却像是被重重捶了一下。
她是想,让我拥有自信。
动摇之情,渐渐转变成了浸染全身的激奋。
原本眼看要如沙般崩颓的自我,正逐渐在水中凝固成型,将身体支撑起来。
如果要给这种水取一个好听的名字,大概就是关怀,或者温柔吧。
我再一次将目光投向了戒指。
即便是我,也不得不怀疑它是否真的值那个价格。
可既然地生小姐那么说,对我而言,那就是它拥有的价值。
价格由别人决定,价值由我自己决定。
任何数字,都只是个数字而已。
可即使如此……五百万。
感觉只有中指,承受了足足一吨的重量。
「回家路上小心哦。」
「嗯……」
分别的时候,也是在熊猫烧的摊子附近。
地生小姐究竟要回去哪里呢。
我虽然知道她裸体的样子,但除此之外却几乎一无所知。
真是乱七八糟。
「开心吗?」
「……嗯。」
实话说,恐怖要更胜一筹。
但地生小姐似乎对这个回答很满意,于是伸手摸了摸我的头。
「……我不是小孩子啦。」
「明明就是小孩子呀。」
她轻轻牵起我的手,露出了能够将人融解的笑容。
然后——
「My son!」
用一个夸张的动作,紧紧搂住了我。
好歹也该是女儿吧。
「不开玩笑地说,我眼里的海真的还只是个孩子……但我更愿意看到你一直保持这副模样。」
她那轻柔的声音,让我陷入了思考。
「那只是在说,希望我一直都是女高中生吧?」
「才没有啦~」
她啊哈哈地将我的问题付之一笑。于是,我也哎嘿嘿嘿地假笑了两声。
离开之前,地生小姐留下了一句「觉得寂寞就马上打电话给我哦」。
电话……电话啊。至今为止,我有跟人打过电话吗?
差一点又要开始发呆,但在那之前,双眼已经在追逐她的背影。
「地生小姐。」
不知是否够大的声音,止住了她即将跨过检票口的双脚。
对着那个转过头的身影,我紧紧地,攥住了拳头。
「我喜欢你!」
在局促的呼吸当中,挤空肺部道出了我的心意。
于是地生小姐露齿一笑,并且用力向我挥起了胳膊。
那像小孩子一般毫无保留的动作,引得我也像疯了一样不停地挥手。
每挥一下,喷涌而出的「喜欢」都会令心脏发出剧痛。
最终放下手臂时,已经不知把气管呛到了多少次。血液在缺氧的身体里流动的感觉,正与呼吸一同侵蚀着敏锐的神经。如同引发了内出血一般,胸腔热得发烫。
光是打个招呼就变成这样,接下来的人生可真是太辛苦了——我不禁如此自嘲道。
恐怕在回家路上,我也会多次反刍这份心绪,并俯下双眼吧。
我的恋情,依然每一次咀嚼都要经历一番五味陈杂。
「………………………………」
这些都先暂且放下。
我绷紧全身等了半天,可到头来还是再也没听到那声呼唤。
「再见啦,海海。」
再见,生生。
想了解她,想见她……还有一个是什么呢?
抱着双腿坐在地上,一边任由热水冲刷,一边在因升温而发出哀鸣的意识中,不断向深处挖掘。
在如今与地生小姐的关系当中,我所渴求的事物。
想要了解是贪欲,想见面也是贪欲。然后在内心深处,我还有着另一个欲望。明明看得到形态,却不知道它的名字。从我回到家之后,到星同学回来之前的这段时间里,为了识清它的真身,我一直深陷在苦恼当中,却还是完全找不到答案。事已至此,或许就说明那是我尚未得知的情感。我不知道的事情几乎无限存在,其中也包括我自己。世界一眼望不到尽头,在无穷无尽的9对面仅存的一点点1,便是我穷尽一生能够得知的所有。
洗完了澡,随便擦了擦头发就回到了房间。屋里看不到星同学的身影,她还在厨房收拾晚饭的残局。我也有问她需不需要帮忙,但被她随口回绝了。这种彼此之间横着一道沟壑的气氛,从今以后恐怕都无法消解了。明明是好不容易交到的朋友,内心深处,真的遗憾得很。
坐在房间的角落里,将回家之后就摘掉的戒指拿出来细细端详。一边反复念叨着「五百万」,一边用手指肚抚摸表面上镶刻的波纹。这东西真的值那么多钱吗?知识匮乏的我对此完全无法判断。
……但地生小姐说是五百万日元,所以我也愿意相信。
不得不相信。
决不可以辜负她送我这枚戒指的用意。
「哎呀,果然是戒指。」
「咻。」
脑袋旁边突然冒出声音,吓得我发出了怪声,转头一看原来是妈妈。她这人就像纸巾一样,一举一动都无声无息。就算已经靠得很近,也十分难以察觉。
她蹲在我身边,直勾勾地盯着戒指。
「你买的?」
「不,我自己哪买得起这种东西。」
大概。
「是嘛。」
这就接受了么?这种独特的节奏感,真不愧是我妈妈。
明明是她先问的,却仿佛丝毫不执着于答案。
「谁给你买的?」
「这、这……」
妈妈对我的情况,究竟了解多少?因为平时都不怎么讲话,所以哪怕要跟她解释,我也不知道该从何讲起。虽然觉得不管我说什么她都不会惊讶,但也同时感觉说不说都毫无意义。毕竟,她就是这么个人。
但既然她都问了,我不吭声也不太对,所以干脆横下心来,对她实话实说好了。
「是、是恋人……买给我的。」
说的虽然不是假话,但向母亲汇报这种事,还是觉得很难为情。
「啊,原来有啊~那太好了。」
她立刻用欢快的语气向我表示了祝福。对此,我也只能语焉不详地回答「嗯,太好了……」而已。
妈妈依然留在身边没有动弹,看来是还有其他话要说,真是罕见。
根据话题的走向,感觉她或许会问对方是个怎样的人,于是干脆抢占了先机。
同时又觉得,自己好像早就失去了先机。
「妈妈觉得,这戒指大概值多少钱?」
我尝试着岔开话题。虽然感觉并没多大效果,但问问也无妨。
「给我瞧瞧可以么?」
「嗯……」
接过戒指后,她时而轻轻抓挠表面,时而窥视内侧,一举一动颇有鉴定的模样。闭起一只眼睛牢牢盯着,是能看出更多细节么?稍微等了一会儿,她边说「谢谢」边还回戒指,然后点了点头。
「完全搞不懂耶。」
「……是吗。」
「我也几乎没看过戒指,所以还蛮开心的。」
「是、是这样啊。」
光是去超市转悠两圈就一脸幸福的妈妈,整体来讲都挺容易满足的。
「保存的时候,先轻轻擦拭然后放进口袋里比较好哦。」
「口袋?」
「嗯。」
说罢,妈妈轻轻巧巧地离开房间,又飘飘悠悠地走了回来,脚步声安静得一如往常。只见她手上多出了一块柔软的布,以及一个透明的小袋子。
「先用这个轻轻擦……不然汗水会变成污垢。」
「哦……」
因为极少从妈妈那里学到东西,所以很有新鲜感。如今回头想想,就凭以往那得过且过的生活,真亏自己竟然养成了对事物最基本的判断力。但在这一点上,妈妈光是为了自己能活下去就已经拼尽全力了……至少我如此相信。而这一次之所以可以教我知识,是因为她得到了喘息的空间,所以是一件好事……总之,就权且这样理解吧。
积极正面,积极正面。如今的我,很需要这个。
为了不再回首今天上午,差一点被抛弃掉的自己。
「放进这里吧。」
「哦、哦。」
她平时就怪怪的,这次把袋子塞给我时的情绪更是莫名怪异。我将擦干净的戒指放进去,封好了袋口。看到戒指被收藏完好,妈妈露出了满意的神情,然后像对折的纸被翻开一样站了起来。
「海。」
走出房间之前,她叫着我的名字,然后微微一笑,脸庞上纤细的轮廓线显得格外舒缓。
「要好好珍惜哦。」
「……嗯。」
她那一贯如同棉毛般轻飘飘的声音,这次却似乎难得一见地,清楚传达给了我。
「晚安。」
虽然确实是夜晚,但她走前留下的问候,仍然有些为时尚早。
「珍惜……是指什么呢。」
恋人,还是戒指?又或者,是两者兼有?
妈妈离开后,星同学紧接着走了进来,大概有在门外等待吧。她也一样瞧了一眼我手中的戒指,然后默默坐在了地上。
「哪来的戒指?」
「她送的。」
「嚯~」
她的声音像是装了一层防鼠板一样,散发着强烈的抗拒感。
「多少钱?」
「五百万。」
「妈耶~太厉害了~」
她看上去丝毫没有当真。不过,这也难怪。
但对我而言,哪怕地生小姐说是一亿,我也愿意相信。
「那种货色说的话,真亏你也信。」
她的这种措辞,让我像是肩膀上突然挨了一拳。
「可以不要说地生小姐的坏话么。」
针对我的非难,充其量就只是相当于水洼里滴进了一滴水,可一旦目标换成地生小姐,就无法如此平静了。就像同一片水洼被人不停地践踏一般,无法坐视不理。自己可以,别人却不行,或许我的价值观确实出了很大问题。
星同学什么都没说,既不反驳,也不道歉,只是将双腿抱得更紧并别过了脸。也罢,反正跟她没关系。
……她之前说喜欢我,究竟是怎么回事来着?要当面问又不太好意思,结果一直保持着稀里糊涂的状态。
「呜哇。」
手机突然发出了不熟悉的声音。什么情况?与平时不同的响声令我慌乱了一阵,然后才发现是接到了电话。对方只可能是地生小姐,是她打电话来了。我一跃而起,就像端着满满一杯水那样捧着手机走出了房间。
起居室里,星同学的妈妈正让妈妈躺在自己的大腿上,身边还铺了一堆我上次带回来的零食。
「那好像是男匹皮打来的电话哦~」
「真的假的!?要月之石不?」
抛下不知在兴奋个什么劲的家长们,径直走出了房门,跑下台阶,躲到阴暗的夜幕中才终于接起了电话。
『晚上好哇。』
「啊,晚上好……地生小姐。」
我真是太蠢了,光是听到这个声音,就感觉手机正在不断升温。
「怎么了?直接打电话过来,这还是头一次。」
『只是想打打看嘛,马上就挂喽。』
「马上……」
『因为讲太久的话,海就会被蚊子咬了。』
她怎么会知道我在外面?莫非被监视了?我一边左顾右盼一边想。
『好了,那就下次约会时再见吧。』
「诶,这也太马上了吧?」
『唔~那就这样吧,海。』
「嗯。」
『有没有什么想听我说的话?』
她向我开启了征集。
……想听她说的话,虽然堆积如山。但追本溯源的话,答案就非常单纯了。
「想听你说喜欢我,想听很多。」
多到让我无暇顾及自己与她之间的罅隙。
『喜欢你喜欢你喜欢你喜欢你喜欢你喜欢你喜欢你喜欢你喜欢你喜欢你喜欢你喜欢你喜欢你喜欢你喜欢你喜欢你喜欢你。』
「……越说味道越怪,早知道就不要这么多了。」
『诶~明明是你自己要求的嘛。』
在她搞怪的声音中一起笑了笑,然后就结束了通话。
虽然很短,但能够以地生小姐来结束这一天,感觉还不错。
我在被蚊子咬之前回到了公寓。起居室里,两人不知何时互换了位置,躺在腿上的变成了星同学的妈妈。妈妈竖起食指对我挥了挥,我也看不懂是什么意思,就歪着头走了过去。
回到房间时,星同学正摆着奇怪的姿势。正坐的同时双手塞在腿下面,额头抵着地面,身体和屁股还时不时地摇晃一下。这家伙在搞什么啊。
「这是啥姿势。」
「刚刚差点说出很差劲的话,所以在拼命反省。」
「呃、哦……是么。」
「对不起。」
「不,算了……」
搞得像在卖关子似的,反而更让人好奇她是想说什么。既然很差劲,想必是相当粗鄙的咒骂了。我连想象污言秽语的头脑都没有……这啥头脑啊。
「我绝对不生气,说来听听。」
「不行不行,真的。」
说完她又摇晃起来。我恨不得一边抓着她猛摇一边逼供,但再继续摇下去,星同学恐怕就要变成蛇了。我不怎么喜欢蛇,所以还是让她自己摇吧。
就这么僵持了一会儿。
摇摆不停的她,讲出了毫无摇摆的话语。
「我喜欢你。」
……我顾盼了一番,确定周围只有自己。
「谢谢……但是,我喜欢的是地生小姐。」
「我知道,你已经说过了。」
说到这里,星同学终于停止晃动,重新坐稳了身体。
「我知道,这件事没有商量的余地。」
如此断言的她,不管怎么听都好像还把「不过、但是」之类的词藏在后面。
只见星同学用泫然欲泣的表情,对我问道:
「该怎么办啊。」
拜托你,不要拿这种话来问我。
因为无论怎样回答,都只能换来残酷的结果。
如果有快进键,真想立刻跳跃到能跟地生小姐见面的日子。
会从早到晚琢磨这种事,足见自己有多少闲暇时间。
见不到时,我不认识的地生小姐都身在何方呢。想到这个,就油然产生一种在无人岛的沙滩边呆呆坐着的心境。真是病入膏肓。
可能是天气与自己阴郁的情绪完全不相称,令心里也有些不安定。
星同学据说是被朋友叫出去玩了。在走之前,她还不忘帮我做了午餐。说来,这件事我都忘了跟她道谢。等她回来再说吧,如果到时候还记得。
我拿起了地生小姐给我的手机。都已经收下半年了,除了互相联络之外从未有效利用过。虽然能将我与她联系在一起已经是最棒的功能了,但除此之外,不知还能否用来打发时间。于是凭借之前学到的皮毛知识,战战兢兢地操作起来。
记得可以上网来着……哦,确实。于是我抱着试一试的心态搜了一下地生小姐,冒出来的都是毫无关系的人。这也难怪,毕竟这根本不是真名。即使如此,还是连名带姓又搜索了一次。
「……然后嘛……」
因为她什么都不告诉我,所以甚至想不出任何关联词。地生小姐、美女。地生小姐、美人。地生小姐、女友。进行了一番毫无意义的搜索,我心里却仍产生了小小的满足,可见确实病得不清。
说到地生小姐的话,还有……贝壳化石?很贵的壶?不对不对,要再往前一点。
「这么说来……好像提过一个名字。」
穿和服见面那次,她不是说漏嘴了么。以她而言那似乎是个很罕见的失误,所以很快就搪塞掉了。是谁来着……日阴、日影?不对,啊,日野?没错,就是日野。
日野……应该是这么写的吧?我凭借猜测进行搜索,结果搜出一家汽车公司,应该不对,换个其他关键词吧……日野、有钱人——啥也搜不到。日野、地生——更不可能了。
「不行啊。」
我失望地放下了手机。光凭一个名字,怎么可能摸出线索。
再说,自己究竟想干嘛呢。就算挖到了地生小姐家的住址,也总不能找上门去吧?像我这样的家伙,跑到一栋豪宅门口瞎转悠,只会给人家添麻烦罢了。
如此自嘲后,目光在电视机的声音吸引下移向起居室,看到了一个孱弱的背影。
唔……虽是自己的妈妈,但不得不说看上去完全派不上用场。可转念一想,没准她脑子里确实塞了些莫名其妙的知识。比起网络这种漫无边际的地方,或许还是问问掌握小范围情报的人比较有效率。
「妈妈。」
「哎呀真稀罕,有事吗?」
她将视线从料理节目上转了过来。那个节目的主旨是请一位老婆婆来做菜,所以妈妈也模仿起了主持人的语气。不管了,这个无所谓。
「认识叫日野的人吗?」
这个问题实在笼统的很。她认识的人里,就算有个碰巧姓日野的也不奇怪。
实话说,根本没抱什么期待。
「认识唷~」
「唔诶?」
她用老婆婆般的腔调,做出了意料之外的回答。
「只要住在这附近,应该没有人不认识吧~」
「我怎么不认识。」
「你嘛~」
啥,我怎么啦。
我走出房间坐在了妈妈身边,妈妈则是很忙活地来回看着我跟老婆婆做的沙拉。无论什么时候,她都是这般我行我素。
「日野是很有名的人吗?」
「比起人,说是家会更准确吧。」
「家。」
「住着豪宅的日野家族,在这一带很有名的哦。」
豪宅,也就是有钱人,跟地生小姐一样。
本觉得不会这么巧吧,但既然都进展到这个地步了,用手机应该可以搜出地址吧。搜到了又如何呢?心里这么想,可重新回到起居室时,手机已经握在了手里。
「所以呢,你找日野有事吗?」
「嗯,算是吧。」
「是嘛~」
直到最后都没放弃老婆婆的腔调,却没再继续追究事情本身。
对孩子不干涉到这种程度,反而彰显出了某种不拘一格的气质。
我蹲坐在起居室,然后拿起了手机。过去一直只是用来等待联系的道具,如今却即将向我揭示通往地生小姐的路线。虽然并非确凿无疑,但至少有可能提供细微的线索。
当然,实际上毫无关联的可能性更大一些。
但转念一想,我真的要特意去查证一番么?首先很明显,我与日野家并不相识。如果觉得跑过去一问,人家就会回答的话,未免想得太过肤浅。
与富贵人家如此不相称的家伙,只会吃闭门羹罢了。
哪怕排除这一点,我也还是有些犹豫该不该问。像这种……对地生小姐进行刺探的行为,实在太出格了。要是让她知道了,搞不好会很生气,然后不再接受我。最终一定只会得到令人难堪的下场。不要,我不要——上午的情景,如同梦魇般浮现在脑海里。
很显然,放弃才是明智的选择。
佯装一无所知,蒙受她的宠幸就好。
这样就可以作为一个傻瓜,继续活下去。
这些都取决于,我是否拥有甘于愚蠢的智慧。
……该怎么办?我不禁歪起了头。
该怎么办,是么。
「…………既然开始考虑该怎么办,就代表——」
产生犹豫,就说明心中怀有解决问题的渴望。
既然想解决,那就只有采取行动。
不管坐在这里,还是继续与地生小姐见面,都无法揭开任何秘密。
哪怕要承受罪恶感,我恐怕也还是会行动起来吧。
吃早饭时,星同学说她今天也要出门。
貌似跟昨天一样,又是跟朋友一起玩。怎么说呢,正常人的暑假应该就是这样吧。我说我也要出门,于是被她问是不是去见朋友。又不能说自己是要去打探地生小姐的底细,只好随口搪塞过去。
过了一阵子,化好妆的星同学快步走出了公寓,家里只剩下我跟妈妈。妈妈似乎多多少少还有一点自觉,此刻正在起居室里打扫卫生。当然,也有可能只是想把自己活动的区域弄干净一点罢了。
「妈妈,拜托你看家了。」
「包在我身上。」
妈妈一边慢慢悠悠地进行打扫,一边满口答应。
我心想包在她身上真让人不放心,然后回到了房间。
虽然不需要化妆,但拿出了放在房间角落里的戒指袋。这次出门还是把戒指戴上吧,地生小姐也是为此才买给我的。
我捻起戒指,向着没有开灯的天花板高高举起。
「……该戴在哪根手指上呢?」
结果还是要先为这种事伤一番脑筋。
还是头一次让手机在联络之外的情况下发挥作用,地图真是方便啊。
只要一边走,一边多停下来检查几次,哪怕是在陌生的路上也不会迷失方向。与我希望寻求的可能性相比,还是要明确多了。
明知仅凭这样的线索,几乎只会得到毫不相干的结果,却依然停不下脚步。
因为地生小姐,就是我的全世界。
我想要更加了解这个世界,直至每个角落。
在这小小的世界展开大冒险,是我永远不会结束的梦想。
那之后用更详细的情报搜索了一下,结果真的找到了当地的日野家。首先可以得知,其所在地确实与我毫无关联。那个高度,换成地生小姐倒是还有可能触及。
日野家并不远,但又很远。原因在于,明明已经走进了被标记为日野家的范围内,却还是根本看不到住宅。这片竹林到底怎么回事啊,除了在照片上,我还是头一次亲眼见到竹子。
竹林在左右两侧形成了一片苍郁的情景,铺设在中间的道路笔直地向前延展。周围都是风掠过竹林的声音,连蝉鸣都被阻隔得很远。不知是蝉不喜欢竹子,还是碰巧周围没有蝉而已。总之没了这种在街上随处可闻的喧响,感觉像是坠落到了夏秋之间的缝隙里。
我一边不断朝前走,一边思忖自己走进去真的合适吗。就凭眼前这片壮观的竹林,哪怕被收一笔参观费也没什么好抱怨。假如这都是日野家的财产,那自己现在算不算是非法入侵?因为曾经多次被地生小姐牵着手进入这种地方,这次才有胆量走到这一步。可现在每前进一步,脚下都会多出一分不安。
胆怯的心,已经开始敲起了退堂鼓。
可就在偃旗息鼓之前,路的对面出现了一扇大门,这令我更加脚底打怵了。虽然几乎没见过,但迎面出现的这道充满和风的大门,就像时代剧里看到的那样威风凛凛,散发着庄重的岁月感。
看着关得严严实实的门,心想这该如何是好?按门铃?总不可能用敲的吧?
光是这扇门就有整栋建筑物一般高,想翻过去估计是不可能的。
「你是谁呀~」
正在纳闷好像有听到树木被什么东西拨开的声音,紧接着就被搭了一句腔,吓得我差点跳起来。先是颤抖了一下上半身,然后保持着肩膀和手肘都僵住不动的姿势,慢慢转过了头。
貌似是从竹林之间出现的一个女生,正站在我面前。
身穿衬衣,脸上戴着红框的眼镜,背后有个巨大的背包,胸前的隆起更是令人印象深刻。
……这怕不是比地生小姐还大?
「我是永藤~」
「啊……?哦,是、么。」
只见这个永藤~伸出手,抬了抬向下滑的眼镜。
……刚刚那个,是自我介绍么?
「我看你不像这家的人。」
「哦、哦。」
「记得日野应该没有妹妹……但我也没问过,就算真的有也不奇怪啦。而且家这么大,说不定是住在我还没去过的地方吧。」
她一边说,一边环抱双臂,面容严肃地沉吟起来。身上穿的衬衣正面,写着一个大大的「师」字。
你徒儿谁啊。
「你说呢?」
「呃,不是、啦。」
「果然吗~好耶,可以假装自己今天很灵光啦。」
明明在进行对话,可对方完全没有为我调整节奏的意思。虽然跟地生小姐不尽相同,但这人的思维方式也蛮独特的。这名女生……还是女士……?同龄的女生基本都比我高,所以无法用身高差来判断年龄。

而且归根结底,这究竟是谁?是这家的人么?为什么大大咧咧地从竹林里冒出来?
「哎呀,是大小姐的朋友。」
这时,大门旁边的入口处出现了另一个人。这次毫无疑问是家里的人,身上穿着和服……这类衣服叫什么来着,帮佣穿的衣服……烹饪服?对,是个身穿烹饪服的中年女性。提在手中的银色水桶上,挂着三块抹布。
「您好。」
「您好啊,大小姐今天出门去了。」
「哎呀呀。」
「要等她回来吗?」
「那当然喽。」
说着,永藤~步履轻快地向入口走去。穿烹饪服的人先是凝视着我,然后一把抓住永藤~的袖子问了几句话。对此永藤~先是头顶冒着问号愣了一下,然后才「哦哦」地想起了什么并转过了头。一眨眼的工夫就忘了么。
「那位也是同学……吗?」
「虽然不是日野的朋友,但是我刚刚在那边交的朋友哦。」
「诶。」
在刚刚的交流中究竟能孕育出怎样的友情?是什么材料做的?
「哦,也就是说……是有事登门拜访?」
「呃,我……」
要说明来意也真不容易。光知道日野,却又不晓得日野是谁。日野到处都是,又不一定是这家的日野。如果问她,她会知道吗?
「有件事、想找日野打听一下。」
从刚刚的对话判断,这里似乎有个年龄相仿的日野,所以这个日野应该是最自然的选择了吧。只要挑出一大块不自然里稍稍松动的其中一角,将其坚称为自然就好。
「看来,并不是大小姐的校友啊。」
「是呀,日野怎么会有我不认识的朋友呢~」
「哎呀呀。」
穿烹饪服的人捂着嘴角笑了笑。
「但她应该也可以和日野做朋友的,所以让她们见一面吧。」
「虽然是有些不得要领的理由,但总之……是客人对吧。」
穿烹饪服的人就这样拎着水桶,对我细细打量了一番。在她身边,永藤~正「唔喔喔喔喔」地一边嚷嚷一边用夸张的动作试图冲进门去,但脖领子却被抓得紧紧的。
「嘤~」
「已经重得拎不起来了。」
说着,她一抬手就把永藤~丢到了一边。而永藤~像是颇为满足一般,露出了灿烂的笑容。
「总而言之,看起来确实不像恶人。」
「恶人。」
恶人的脸,大概就是过去见过的几个大人,以及同学的那种脸吧。
对我来说所谓的恶,就是那些容不下我的事物。
「凭我的个人判断放人进家门比较困难,如果真的有事,就在这里等等如何?那样的话,应该没什么大问题。」
这里……是指门前吧。环顾四周,竹林深处是一片养眼的墨绿色。
「那就这样吧。」
回答之后,突然又想起一件事,于是开口问道:
「您说的大小姐,是女高中生吗?」
「嗯,是啊。」
「原来如此……那我等她。」
穿烹饪服的人露出了一副莫名其妙的表情。其实,我自己也觉得这是个怪异的问题。但如果地生小姐真的来过这里,就肯定不会放过那个女高中生,最起码也会搭几句话。所以我打算怀着一丝期待,赌她还记得地生小姐的可能性。
此时,穿烹饪服的人又看了我一眼。这一次,她淡淡地笑了。
「真是一张阴暗,又寂寞的脸啊。」
「诶?」
「姑且容我检查一下您的随身物品,可以吗?」
「啊,好……」
我不禁感叹不愧是大户人家,连这种事情都要顾虑到。可所谓的随身物品,充其量就只有手机、钱包和戒指罢了。而她也确实像走形式一样,每样东西都只看了一眼就结束了检查。
「我要不要也接受检查呀。」
「不必了。」
她的语气,总觉得像是有「懒得管你」这么一层言外之意。她对永藤~那怠慢的态度,从之前的各种交流当中就看得出来。怎么说呢,就蛮随意的。
但好像也多亏永藤~的帮助(?),好歹是获得了在这里等待的许可。
如果到头来扑了个空,我该以什么样的表情回去才好呢。
「大小姐应该再过不久就回来了。那么,恕我告辞了。」
说罢,穿烹饪服的人缩回了门后。就连这扇入口的门都装修得格外庄重,恐怕光是从下面经过,都会令精神变得肃穆起来。总之目前只要等着就好,于是我移动到了正门旁边。
背靠着阻隔竹林与道路的那层像是稻草编制而成的墙,小心地蹲了下来。
「嘿咻嘿咻。」
「你不进去么?」
本以为只有我进不去,没想到永藤~也一脸悠哉地坐在了我身边。
「因为日野不在里面嘛~」
「哦……」
不知是怎么回事,总是她似乎是要陪我一起等。明明见面还没过五分钟,她却像真的把我当成了朋友一样。不过,确实也不存在要过几十分钟才能做朋友这种莫名其妙的定义就是了。
或许是因为头顶有高耸的竹林洒下的阴影,虽然是正午时分,却没有被晒得很惨。稍微抬起头,就看到修长的竹子在风中微微摇曳,令人仿佛看得见一道道翠绿的风。
「你说有事要问日野?」
「嗯……嗯,大概。」
「但在那之前,就由我名侦探永藤来揭穿一切吧。」
由你来揭穿么?只见永藤~威风地向我伸出了食指。
「我猜,你是日野的钓友。」
「呃,不是……我从没钓过鱼。」
「变成悬案啦~」
她立刻摇头认输起来。真不知道她有几分是认真,几分是开玩笑的。如果闭口不言的话,她的侧脸还是蛮富有知性与成熟的美感来着。但说不定,眼镜在其中发挥了相当大的作用。
「日野同学会钓鱼吗?」
「嗯,今天应该也去了吧,虽然基本钓不到什么东西。」
「哦……刚开始接触?」
「也不是啦,不过她往往只是把鱼线甩出去发呆而已。」
「那是干嘛啊。」
「她就是个奇怪的家伙啦~」
虽然还没见到日野同学本人,但还是觉得这话轮不到永藤~来说。
正百无聊赖地看永藤~用手指在地上画圈圈,刚才那个穿着烹饪装的人又走了出来。这次手中没有水桶,而是端着一个托盘,上面的玻璃杯里盛满晶莹剔透的麦茶,光看一眼就引人口渴。除此之外,还有两份配茶的点心。
「不嫌弃就请用吧。」
「啊,真不好意思……」
不知为何,自从认识地生小姐,似乎遇到好人的概率蛮高的。
地生小姐、星同学、星同学的妈妈、这个人,还有……永藤~也算吧?
「没事没事~」
穿烹饪服的人还没说话,永藤~就先谦虚了起来。只见穿烹饪服的人理所当然般将她无视,一脸微笑地离开了。这个放在我与永藤~之间的托盘,肯定也不便宜吧。
永藤~毫不客气地拿起了玻璃杯,而我则有些蹑手蹑脚。原本充盈着热度的手掌,立刻从指尖开始获得了解放。冷气一路贯穿到肩膀,驱逐着囤积在体内的暑气。心中的阴郁似乎也得到了缓解,变得轻松了一些。
喝一口麦茶,稍稍舒了一口气,竹林下这段悠闲的时光,缓缓地沉入了腹中。奢侈感挑逗着困惑的情绪,兴奋令手指开始微微颤抖。这是在地生小姐的带领下,经常可以体会到的感觉。每每提起,她总是会欢喜地说着『太好了』,然后轻轻抚摸我的头。
「我叫永藤哦。」
稍过一会儿,她又做起了自我介绍,这次发音变短了一些。
「嗯……啊,我叫水池……海。」
「水池海。唔……」
她不知为何抬起目光,摆出了一副若有所思的姿态。然后,噗嗤一声将木叉捅在了点心上。
「这点心很好吃哦。」
「是吗……」
真的摸不透距离感。以及,尝了一口后发现点心确实很好吃。看上去像是羊羹,里面放的却完全是其他东西。用手指挖出那个部分一尝,发现是栗子的味道。甜味在舌头上利落地四散开来,让人感觉到与地生小姐相同的气息。凡是昂贵的东西,往往富有清爽感。
「海海大概比日野还小耶。」
「海海!?」
「你几岁?」
「……十七。」
突如其来的海海让我吃了一惊,但还是做出了回答。然后,感觉海海这次又会被很快遗弃。
「十七岁?哎呀,比我们大?」
「我是高二。」
本想借此打听对方的年龄,谁知永藤却不按套路出牌。
「小辈该怎样称呼您呢,学姐。」
「……随便叫就好。」
「嗯~那就淼淼吧。」
所以海海究竟是怎么冒出来的啊。
之后我们吃着点心,喝着麦茶,享受着散发竹香的微风,度过了一段有益身心的时光。永藤在喝光麦茶之前都还挺老实,之后就闲得发慌地四处转悠起来。看上去也不是在欣赏风景,真的就只是走来走去罢了。时而还尝试着翻过大门,凑过去手脚并用地趴在上面,然后又立刻半途而废。我一边观察着她,一边烦恼是否该为多了这么个新朋友而开心。
「啊,日野。」
永藤一脸开心地指向了路对面,跟着一看,远处出现了一个用帽子深深遮住脸,肩上扛着鱼竿的小个子女生。对方似乎也发现了永藤,于是快步跑了过来。
我拿起托盘,跟永藤一起迎了过去。她手臂上看得到刚刚泛起的晒伤,梳着位置偏低的双马尾辫,然后就是,身高果然跟我不相上下。
「欢迎回来~」
「哦。我说啊,你要来就提前说一声嘛,早知道就在家等你了。」
「今天是突然想来的啦,我想要做珍惜这种情感的永藤。」
「哦是么。也罢,反正你也总是很闲嘛。」
看她手中的蓝色桶子里装的只有水,似乎钓果并不理想。莫非真的像永藤刚才说的那样,只是把钓鱼线丢进水里而已么。这时她张开鱼竿和肩膀,注意到了我的存在。
「然后……这是谁啊。」
「你不认识?」
「不啊,从没见过。」
「哎呀~」
永藤嘭的一声拍了一下额头。日野瞥了她一眼,然后无视得干干净净。
「罢了,无妨。既然来了,那你好哇。」
「你、你好。」
身高跟我一样矮的女生,却是一副从容大方的姿态。虽然我也不高,但像她这样的小个子,却光是站在那里似乎就存在某种魄力。隐隐约约地,感觉到一种与地生小姐相仿的气场。
「这位是淼淼。」
「淼……?」
「我叫水池海。」
我一边打招呼,一边心想既然是永藤的朋友,大概她也比我年纪小吧。
「有件事……想问日野同学。」
「问我?呃,啥事?还有,你到底谁啊。」
「是新朋友哦。」
永藤从旁帮腔(?)道。仔细一看她不知何时摘掉了眼镜,难道不会不方便么?
「哦?朋友……那好,进去聊吧。」
她边说边扬了扬下巴,示意我进屋。我对如此干脆的决定感到有些不解,对着她轻快地走向入口的背影问道:
「虽然是我提出的请求……但是,真的可以吗?」
「要是在太热的地方聊,搞不好会立刻变得讨厌你嘛。」
这时,日野头一次露出了洁白的牙齿。
「你不是永藤的朋友吗?那就没问题喽。」
「啊……」
爽快的人——这个评价送给像她这样的人,应该正合适吧。
「是朋友哦~大约十五分钟前在那边认识的。」
「能别在做出决定后跳出来降低信誉度么……也没关系啦,刚刚还见到更可疑的家伙呢。在那之后,就觉得没什么是不能接受的了。」
日野似乎是稍稍回忆了一下,于是又笑了起来。
「可疑的家伙?跟我比呢?」
「不分上下吧,那家伙穿着宇航服在钓鱼哦。」
「唔唔,看来不好对付。」
宇航服?我一边歪着脑袋,一边跟在她们身后。
「永藤先去我房里等吧。」
「为啥?」
「她的事应该跟你没关系吧?大概。」
「是么?」
「我踹你哦。」
话音还没落,脚就已经踢在了永藤屁股上。当然日野并不是认真的,永藤也是一边逃窜一边嘻嘻哈哈的,看样子关系真的格外要好。这毫无距离感的样子,让我很是羡慕。
我与地生小姐之间,欠缺的或许正是这样的东西。
带着经过大门后,展现在面前的尽是与我无缘的景致。洁白的细沙,一眼望不到头的房屋,还有远处那森林一样的树木……是庭院吗?就算我和妈妈在这间院子里偷偷住下来,恐怕也不会被发现。但同时又想,妈妈站在树中间搞不好会被错以为是幽灵。
被氛围压倒的同时,默默跟在她们身后。只要牵扯上地生小姐,就总是会涉足与我身份不符的场所。很明显,这是因为地生小姐就居住在这样的世界。
经过大门时,两侧的柱子散发着木头的芳香。这座宅邸里,四处都是一股澄澈的气味。
我脱下明显比别人更脏的鞋子,摆在了不起眼的角落里。一想到与地生小姐走在外面时也穿着这双鞋,就突然觉得十分丢脸。为了不让地生小姐也受人白眼,下次见面前一定要买一双新鞋。
然后,如果被她发现并得到夸奖……无意间,又发现了一条通往幸福的道路。
这时,长廊对面出现了刚刚那位穿着烹饪服的人。
「您回来啦。」
她一边招呼着,一边接过了日野手中的水桶和鱼竿。
「嗯。啊,把这货带走。」
「好的。」
「从今天起我就叫这货啦。」
永藤点头致意了一下,然后像猫一样被穿烹饪服的人拎着离开了。一连串动作实在过于流畅,我都没找到把托盘还回去的机会。见状,日野从我手上接过了托盘。
「这个交给我收拾吧,你嘛,唔……在这边的房间等我一下。」
「嗯。」
我按照吩咐,径直走向了途中那间日野所指的房间。因为不习惯独自在别人家里走动,所以莫名有些紧张,一直担心要是有人跟自己讲话该怎么办。
……比较起来,对星同学的家倒是相当适应。
慢慢拉开门看了一眼,里面空无一人,只有清凉的空气瞬间扑鼻而来。也不知出于什么意图,我只把门开到一半,然后从肩膀开始把身体塞了进去。
与纯和风的外观不同,房间里放的都是洋式的家具,用品与光泽跟地生小姐带我去住的宾馆有些相似。侧脸一瞧,眼中出现了一片规规矩矩的空间,没有尘埃,令人连心境都十分清凉。
屋里有一张颜色像蜂蜜面包的桌子,周围摆着两把椅子和一张沙发。我有些犹豫该坐在哪里,转悠了一会儿后选择了椅子。因为身子小,坐在上面感觉处处漏风,左右的扶手都离自己好远。我将双手摆在腿上开始等待日野,整个人僵硬得好像一块立方体。
眼睛牢牢盯着挂在墙上的画,试图感受其中的艺术性,结果完全没有头绪,甚至看不出画的是什么内容。线条密集得如同蜘蛛网,各种色彩相互重叠在一起,说难听点简直像是街头涂鸦。要是跟这家的人说了,绝对会遭到鄙视。
薄薄一层窗帘对面,是山林一般葱茏的景致。来自那里的大量蝉鸣,令室内的我都觉得聒噪不已。
地生小姐是否也曾坐在这里,聆听这样的蝉鸣?
独自静下来之后,犯罪感再次涌上了心房。像这样打探她的情报,真的没关系吗。光是想象一下地生小姐得知之后会作何反应,睫毛都会微微颤抖起来。她的否定,令我恐惧。对我而言,否定即是所谓的「恶」。如果地生小姐变成恶人,我会不知该如何继续生存。今后哪怕只依靠地生小姐给予的东西,我一定也能幸福地活下去吧。
即便如此,我也——
这时,有人拉开了整扇门。
「喔,老老实实地在等啊,跟永藤果然不一样。」
「哦……」
虽然相识不久,但见识了永藤方才的各种举动,大概能明白她的意思。
摘掉帽子的日野坐在蓝色的沙发上,然后盘起了腿。
「所以,海海啊。」
「海海!?」
「你有事要问我对吧?素昧平生的人究竟会问些什么,我还真挺感兴趣的。」
「啊,嗯……」
真有胆识啊——我暗自赞叹道。换做是我,对陌生人说话都已经相当勉强了。
话又说回来,这到底什么世界啊。
难不成我额头上写着「海海」两个字?
「是啊,我想问的是……多少天前来着?」
我在心中掰起了手指。记得那是暑假开始之前,所以……
「应该是十天之前,是不是有人来访过呢?」
「这可难说,我家整天都人来人往的……比方说你。」
说着,日野笑了笑。确实,连我这种莫名其妙的家伙都肯接待,可见这里确实蛮好客的。
「你要找的人叫什么?」
「……不知道,这正是我想问的。」
如果地生确实是真名,那可就大爆冷门了……应该不可能吧。
「嗯……?怎么,你莫非是侦探?还是跟踪狂?」
日野一脸狐疑地眯起了双眼。对于这个问题,我倒是从地生小姐那里得到了可以用来回复的答案。是否有勇气坦白并以此自居,全凭我的意愿。
至于这是不是对方想听的答案,则另当别论。
我将喉咙拉扯到几近抽搐的地步,牢牢稳住自己的视线。
「是、是女朋友。」
「哦哦?」
日野像被戳到额头一样吃了一惊,隔了一会儿,又「诶?」地歪了歪头。
「明明是女朋友,却不知道名字?」
「……对方不肯告诉我。」
「诶诶你这岂不是……罢了,这也轮不到我说三道四。那就不问名字了,能描述出那人是什么样么?」
「那天穿的是和服。」
「呃,来我家的人大多都穿和服……还有其他显著特征么?」
「是个美女,很温柔,还有……胸很大。」
有点犹豫该不该讲,但觉得线索还是越多越好,就决定不做保留。日野一边听一边「嗯~嗯~」地消化着我提供的信息,然后在途中停下了动作。
「嗯?是个美女,很温柔又胸很大……女朋友?」
「是啊……」
若无其事地承认后,才发觉不妙,不禁全身一凉。对我来说,去见她、去爱她都过于理所当然,大脑似乎已经彻底麻痹了。
我不禁缩起肩膀,做好了迎接异样目光的准备。
只见日野虽然难掩惊讶,但还是「喔~喔~」地再次点了点头。
「原来如此,是这么回事啊。嗯……唔……明白了!倒也无所谓啦。」
没想到,她就这样轻易接受了。说不定,日野比她的外表要更加成熟。不过也有可能只是怕深究起来会很麻烦,于是懒得多管罢了。
「美女啊……十天前……唔……呃呃?哦~想起来了,确实有个胸很大的美女。」
「真的吗?」
根据至今为止对周遭氛围的观察,确实觉得这里与地生小姐的存在感十分吻合。可一旦确切掌握到彼此间的联系,胃里还是会激动得痉挛起来。
在涌现罪恶感的同时,却又矛盾地向前探出了身子,渴望获得答案。
「对,确实有个奇怪的女人跟我搭话来着。是在回去之前跑来搭讪,问我是不是女高中生。」
「……她可真是……」
绝对是她没错了。这种人如果还有第二个,就太恐怖了。
「应该就是……那个人。」
「唔,是那位啊……确实,因为表现得太从容自若了,反而让人觉得有猫腻。」
虽然说得很不留情面,但我自己也不是完全没那么想过,所以也不好反驳。
「告诉你是可以啦,不过我说出来真的合适么。」
日野一边环抱双臂,一边有些迟疑地游移着视线。
「对错姑且不论,既然她不告诉你,就说明是有意想瞒着你嘛。」
「……确实如此。」
日野的逡巡十分正常,不正常的是我才对。
我做的事,一定是错误的。
「但是我……不想对爱着的人始终一无所知,也不愿意永远面对着虚假的容貌和姓名……」
说不定目前,整个地球上只有我叫不出地生小姐的真实姓名。
只有我一个人。
为什么?
就是这样的疑问,驱使我来到了这里。
虽然这些苦衷,都与日野毫无关系。
日野将托着下巴的胳膊拄在盘起的腿上,身子歪着,却笔直注视着前方,同时有节奏感地用手指敲着脸颊,随后——
「……话说我也把名字忘了,你等我一下。」
说罢,日野从沙发上一跃而起,快步走出了房间。既然要去问,就说明她肯告诉我了?真令人紧张。因为要老老实实地等,所以不能移动双脚,但上半身却相对地晃悠个不停,视线也不安分地扫来扫去……呃?
窗外突然冒出一张脸。我起初还讶异地想,有钱人难道会在院子里豢养大活人么,可仔细一看发现那人戴着红框的眼镜。
「啊,是永藤么……」
真是吓了一跳。虽说对上了眼神,可我该作何反应呢。
就这么面面相觑了一会儿,她又倏地一声缩回了窗框下面。
「莫名其妙……」
跟我妈妈有点像,只不过是另一种飘法。
这时日野也回来了,似乎是稍稍发红的晒伤处有点痒,正在身上抓来抓去。
「我考虑了一下。」
「呃、嗯。」
「难得来一趟,就只把姓氏告诉你吧。她是地平家的人,地面的地,水平的平。」
「地平……」
地平小姐……生是从后面的名字里来的吗?所以是地生小姐。
……没想到真的打听到了,而且就在本地。
「所以,你想知道的就这些么?」
「嗯……谢谢。」
虽然这样的收获,还不知道是凶是吉。
地平。地生小姐的真实姓氏。如此一来,地生小姐的真实样貌,总该至少露出一个拇指指甲了吧?
……不过,为什么得知她的名字,要如此大费周折呢。
「是吗。那接下来……反正,肯定在这边吧。」
日野边说边走开了,但目标不是门,而是窗户。于是如同与之呼应一般,从刚刚的地方再次冒出了一颗脑袋。我倒是有看见,可日野又是怎么知道的?
只见日野一开窗,永藤的手就伸到了屋里,看上去就像船幽灵一样。
「哼,真亏你能察觉到我的存在呀。」
「你也就这点套路。」
日野一边挡开永藤的手,一边笑着说。即使是初识,也看得出她们真的关系很好,就好像可以接受对方的一切那般,彼此亲密无间。
如果我和地生小姐,也能进展到这种程度就好了。
关上窗户后,永藤若无其事地走进房门,坐在日野身边的椅子上,并摘掉了眼镜。然后日野不知为何拿起眼镜,戴在了自己脸上。
「那是很宝贵的东西吗?」
隔着镜片,日野的目光望向了我的手指。低头一看,海蓝色的戒指正散发着喑哑的光泽。
「因为只有这戒指跟你的打扮不太搭调。」
「果然么……」
作为佩戴在我身上的东西,或许价格太高了吧。
「从中能感觉到其他人的意图。」
永藤说出了貌似很深奥的话,但我觉得她自己也并不太懂。
「这是别人送的,说是花了五百万日元。」
「哦~我怎么看都只值五千左右。」
「我看值时价五亿美金。」
「你趁没开学赶快换副眼镜吧。」
日野将眼镜还给永藤,然后站了起来。
「要回去的话,我就送你出去吧。你也给我一起来。」
说着,日野推了一把永藤的肩膀。结果永藤「呀~」地一声把日野又推倒在了沙发上。
「你什么鬼啊。」
「我是永藤~」
「别闹了,江目小姐,把这货带走。」
被她叫了一声后,穿烹饪服的人立刻从外面走进来,把永藤揪了出去。
「嘤~」
「真是长大了呀。」
从穿烹饪服的人露出的苦笑当中,可以感觉到彼此之间存在着坚实的岁月积累。
日野、永藤,还有穿烹饪服的人一起把我送到了大门口。
对这么一个不请自来的陌生人,竟然也如此以礼相待。
「请您路上小心。」
「好的。那个,多谢您的茶和点心。」
我一低头,扬起的发丝险些甩到对方脸上,于是连忙退了几步。
头发似乎也该剪了……在那之前,先问问地生小姐的意见吧。
「再见啦。」
「要幸福哦!」
旁边的两位倒是态度很随意,可还是令人不由得笑了起来。
就这样,我在三人的目送下离开了日野家。怎么说呢,她们都是很好的人。拥有着形态各异的善良,已经超出了我对人的理解范畴。
为什么至今为止的我,都极少遇到好人呢?
我想这一定跟我的愚鲁,以及总是低头向下看的习惯有关吧。如果生存方式会影响到邂逅的质量,我想至少如今,应该可以稍稍抬起头向前看了吧。
「……啊。」
看到竹林,我才后知后觉地想起一件事。
刚刚永藤从这一片葱郁里冒出来,似乎也是件蹊跷的事。
「……嗯,也罢。」
反正其他人也都各有各的蹊跷。
我一边心想今后大概不会再见了,一边匆匆地踏上了归途。
我究竟,有得到进展吗?
开始交往后虽然心里颇为得意,可实际上,她什么都没有向我坦露。
所以暗自进行了调查,如今却又深有负罪感。
胆怯与妄自轻贱,令情绪变得凝重万分。每一次呼吸,都令胸口疼痛不已。
心这种看不见的东西,却掌管着整个身体。
人类怎么会是如此不安定的生物呢?
「那啥,你干嘛这么消沉?」
看到蹲坐在被子上的我,刚刚出浴散发着腾腾热气的星同学如此问道。
「……没有啊。」
「哼,是么。」
……态度真差劲啊。只见她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大咧咧地伸脚捅开了电风扇。
一段时间里,彼此之间只听得到扇叶转动的声音。
不知为何,星同学也散发着阴郁的气息。再加上湿润的头发,看上去简直像被雨淋过一样。藏在刘海后面的黯然目光,与她垂着头的模样显得十分相称。
这种眼神,似乎在哪里见过。
当然了,不就是车站厕所的镜子里映出的那张脸么。
「你快说啊。」
星同学突然抬起了头,语气甚至有些咄咄逼人。我不禁心想,这家伙究竟什么毛病?
但立刻就转而觉得,或许这也是她表达关心的方式吧。
毕竟归根究底,星同学依然是个好人。
只见她立刻收起了尖酸的语气与表情,把脸别了过去。我一边纳闷究竟怎么了,一边用目光进行追击,然后突然醒悟到,她是在将眼睛从我身上挪开。
于是又细细回忆了一番她刚刚的视线所及处,然后「啊」地低头瞧了瞧自己的胸口。
似乎是从上面看到了我的胸,才立刻躲闪的。
……毕竟衬衣蛮松的,也不知露到什么程度?
虽然为时已晚,但还是拽了拽衣摆,遮掩一下缝隙。
……所以,该拿这尴尬的气氛怎么办呢。虽然之前都在对方面前光过身子了,但还是有种不太一样的羞耻感。记得地生小姐似乎也曾对此侃侃而谈,只是当时太困,基本没怎么听。
「星同学你……」
「怎么啦我啥都么嘎啊。」
她语速飞快地咬到了舌头。不仅如此,耳朵还像长出了辣椒一样又红又肿。
「莫非,蛮好色的?」
话音刚落,星同学保持着坐姿蹦了起来,看上去像飘浮一样。
落地之后,她的姿势和面朝的方向都纹丝未动,但语气多了几分僵硬:
「没有啊。」
「哦?」
「就一般,正常,还算普通吧。」
「普通吗。」
是说以健全的心态,喜欢我的胸么。
她似乎也发现自己一直在逃避,于是开始转身折返。
「……没办法啊,谁让我喜欢你呢。」
然后,像是在找借口一样轻声吐露道。
「这倒是理解。」
因为我也喜欢地生小姐的胸,喜欢到丢人的程度。
「……我喜欢你啊。」
不知为何,星同学用自我肯定般的口吻,再一次如此低语道。
其中甚至掺杂着如释重负般的情感,究竟什么情况啊。
话说得倒是蛮动情,无奈是从胸的话题引出来的,所以气氛依然有些尴尬。地生小姐也对我的胸……啧,不说了不说了。记忆如同挖山芋一般接二连三地冒出来。真是莫名其妙的一夜,跟星同学一起留宿,然后还一起坐电车回家。
简直就像一趟旅行,令人筋疲力尽…………咦?
突然,我想起了那时候在手机上看到的名字。
地平小姐。
地平——地生小姐的真实姓氏。
当时对我毫无意义,所以并没当做一回事的名字。
为什么,会出现在星同学的手机屏幕上?
而且,还是在那一夜过后的归途当中。
「………………………………不会吧?」
这一声低语没有被星同学听到,不知算是幸运,还是直指不幸?
星同学像是无法承受方才的气氛,于是将浴巾裹在身上走出了房间。明明只要不离开这里,我就无法采取任何行动。
会不会,这都是命运使然?
星同学离开之后,我稍稍等了一会儿,然后飞快地流窜到了房间角落。她本人虽然回来后立刻洗了澡,但带在身上的包或许——我一边想,一边像狗一样把鼻子凑了过去。明明有停在发生接触之前,可还是受到了犹如重拳般的回击。
涌入鼻腔的,是我最喜爱的花香。
我不禁猛地一拍地板,脑袋像弹簧一样甩向了身后。稍迟一步,才明白究竟是什么驱使头部做出了如此剧烈的活动。咬紧牙关,臼齿疼得近乎碎裂,右手的拇指如同痉挛般不停抽搐着。
没想到不知何时,我竟已将一块如此炽烈、如此火热的石块吞进了腹中。
视线未曾移动,房间的墙壁却在不停地横向旋转。
如潮的耳鸣声,吞没了世间的每一道缝隙。
在得知真实姓氏的同一天,不期然地想起了这件事。
这莫非是某种先兆?
是某种力量在敲打我的后背,催我去推进事态发展吗?
虽然不存在任何证据,但星同学是女高中生,地生小姐则专以宠幸女高中生为乐,某种程度上算是无药可救的人,星同学也相当可爱,应该很合地生小姐的胃口,散发着花香,名叫地平小姐——各种危险的要素搅拌在一起,将心逐渐驱逐到了黑暗房间的角落。
地生小姐与星同学在宾馆独自交谈的那一幕,又开始在脑内重演。
怀着一旦想起就不知该如何消除的疑虑,我倒在了被子上。
「……地平小姐。」
头一次,唤出了她真实的名字。
星同学如果知道,就只有可能是出自本人之口。
对我始终隐瞒,却将名字告诉了星同学。
或许这一点,才最令我不可饶恕,也最令我怅然若失。
在不眠的夜里,不停,不停思索着。
这是不是也算相思病呢?明明睡不着,却逐渐消磨着身心,在难以摆脱的酷暑当中几乎要丧失理智。无论如何,自己肯定是得了某种疾病。
星同学知道地生小姐的真实姓名。
但是,却没有告诉我。或许也是因为没那个理由,但还是觉得她明明就可以选择告诉我。而且,地生小姐还在和星同学保持联系。虽然可以确认的就只有那一回,但之后说不定也见过好多次面。说是去见朋友,或许也全都是骗我的。
一旦开始猜疑,就再也无法停止。
连自己究竟因为什么而相信着星同学,都渐渐地无法忆起。渐渐地,开始对她产生厌恶。
明知是恶性循环,却完全无力摆脱。
而在一番思索后,明白即使坐在这里也无济于事,所以我——
一步一步,踏入了错误的道路。
「今天也有事吗?」
「嗯……要出门一趟。」
「是么……啊,没事,我也就随便问问罢了……」
我一边回答,一边摆出了一副不甚自在的姿态。
五天之后的早晨,就开始于这段佯装若无其事的对话。
目送星同学出门,并确定她不会回来后,我也展开了行动。
「妈妈,我也要出……妈妈?」
她已经不在家了。明明刚才还听到她的声音来着,可能是看到星同学出去,就顺便一起离开了。她心血来潮的举动,就连我这个女儿也很难完全掌握。只不过就算她走她的,我走我的,似乎也往往能在街上不期而遇。
或许当站在岔路上时,两人做出选择的理由比较相似吧。
这种莫名其妙的地方,倒很有母女相。
「小海,你怎么了?」
星同学的妈妈叼着牙刷,从盥洗室那边探出头来。
「啊,我打算出门一趟。」
「你也要走?」
「呃,是啊。」
「是么,要是中午之前能回来一个人就好了。」
「那……呃,我到时候回来。」
于是她随口应了一声,就带着嘴边的白沫缩了回去。虽然顺嘴答应了,但要是跟着星同学跑到了很远的地方该怎么办呢。到时候……呃……就到时候再说吧。
为了不把星同学跟丢,我也连忙跑出了公寓。
虽然没有跟踪的经验,但星同学肯定也不是经常跟在别人背后。她能做到,我应该也没问题。发现她的背影后,我保持着一定距离,将原本就寥寥无几的动静尽全力控制到最小,正式开始了跟踪。在大路上倒是还可以利用行人来躲避,可星同学越走越接近人少的地方。但是她走得很快,始终面朝前方,毫无回头张望的迹象。
等待着她的,真的是如此令人殷切盼望,无暇回首的事物吗?
星同学的目标似乎是车站,是要在那里跟朋友碰头吗?只见她没有走进站内,而是停在了一块醒目的补习班广告牌附近,一边躲在阴影中擦拭脖子上的汗水,一边仰望着通向住宅区的台阶。车站除了早晨以外乘客稀少,检票口也变得无人把守,再加上是暑假,就更是鲜少有人出入。检票口上方架设了一个小小的顶棚,有几名乘客从下面经过。星同学也偶尔朝那边张望一下。
由于道路很直而且能躲的地方不多,所以我不得不在很远处背对星同学,戴着帽子,时不时地回头打探情况。这边没有阴影,晒得大腿内侧生疼。如果被星同学发现的话……就干脆站到她身边去。
就算我跟她站在一起,应该也没什么问题。
不应该有任何问题。
在足以蒸发成云的湿度当中,大脑无法灵活地运转。我不怎么喜欢夏天,因为即使想呆在某个人身边,也会热得难受。有个人让我有生以来头一次体会到了这一点,而如今的我,已经成了没有她就活不下去的呆子。
明天的我,不知还能否继续存活。
是电车的声音,是熟悉的气息,还是,那一阵花香?
就像身后长了眼睛一样,我对某种事物产生了反应,进而转过了头。
夏天,在晴朗得令人舒畅的万里青空下,背叛了我。
视线彼端,我的女朋友如期抵达了与同居者相约的地点。
『星高空夜』
『要见面不?』
「……这臭女人……」
暑假刚开始没多久,我正将腿搭在房间的墙上时,突然收到了地平小姐的这句简短的邀约。见了这话,我保持着不雅观的姿势,如同遭到暴晒一般绷起了脸。
『你想啥呢。』
『难得做了朋友,一起去玩嘛。』
我们啥时候变成朋友的?而且,水池同学可就在我身边啊,要不要立刻拿给她看?但转念一想,光是那个女人还好,万一连我也被她视作眼中钉就糟了,于是便打消了念头。
就算我只是被害者,那也仅仅是我的问题,水池同学没有义务对我表示理解。
想到有可能承受这种不讲道理的无妄之灾,我不禁顶着酷暑慨叹世道艰难。
『你不觉得对不起水池同学么?』
『咦,为什么?跟朋友出去玩也不可以么?』
首先的大前提是,我根本不是你朋友。
『再说高空也并不喜欢我,对吧?』
『厌恶至极。』
『那不就没问题喽。』
这家伙莫非觉得我有理由去见一个深恶痛绝的人?真是神经病。我放下手机盯着天花板,心想明明水池同学从来都不找我一起玩,为啥造成这种局面的祸根之一会随随便便跑来撩骚啊。至于水池同学,则正蹲坐在那边死死盯着手机。从翘起的脚趾和倾斜的脑袋,就能看出她有多么心绪难平。估计是在犹豫该不该联系地平小姐吧。
我真想高喊那个大猪蹄子在这里,然后把手机塞给她看。面对着水池同学跟那个女人,一时不知该把火发在谁身上。
这时从起居室传来一句「吵死了」的抱怨,才发现自己无意识间一直在不停踹墙,于是缩回双腿,将自己抱成了一团。刚刚洗完的头发压在被子上,散发出逐渐笼罩全身的热气。这种感觉,就像脑袋还插在热水里。
此时,水池同学正伸出手小心翼翼,又诚惶诚恐地操作着手机,看上去就是一副没用习惯的样子。敲完了字,她就盯着手机等待了起来。光是看到这里,就能猜出她做了什么。刚刚出浴所带来的倦怠感立刻又陡增了六成,让人只想在坚硬的地板和薄薄的被褥当中永远沉溺下去。
很快,水池同学似乎收到了回复,于是黯淡的双眸顿时像小灯泡一般亮了起来。嘴角那难以遏制的上扬,正是人逢喜事时应有的反应。平日里向来毫无情感,池枯海干的她,在那个女人的滋润下变成了普通的人类。
面对这一旦直视便几欲窒息的现实,我放弃了双目的焦点,让喉咙发出「啊~啊~」的空洞哀鸣,勉强将其控制成了不致死的重伤。这伴随着痛苦痉挛的逃避现实之计,效果只可谓是差强人意。
「要约会啊,恭喜恭喜。」
看着不知映在眼中哪个部位,有些扭曲变形的水池同学,我如此揶揄道。
「我什么都没说吧。」
「一看就知道了。」
「……这跟星同学没关系。」
此话甚是言之有理,因此更加令人气不打一处来。
如此有理又有据,岂不是令我完全无计可施?
也罢也罢,反正本来就没抱任何期望——我不断地如此鞭笞着自己。
「………………………………」
随后,伸手在地上抓来抓去,捡起了被丢开的手机。
『就一次的话,陪你玩玩也可以。』
『真的?那后天可以吗?』
这女人,不仅回得快,还装得若无其事。
『我知道,你明天要去见水池同学是吧。』
竟然同时把同在一处的两个女高中生约出去玩,看来真的很有必要让她好好尝一次苦头。但就凭她那德行,真能感受到痛苦么?
虽然对她并非十分了解,但总觉得就连痛苦,都能被她拥在怀里。
稍过了一会儿,她发来了回复。
『☆↑🌤』
啥啊这是。星……星、上……高?天空……空?
所以呢?
蠢到家了。我发自内心地这样想,然后,又觉得有些可笑。
最初的契机,仅是来源于这种小小的叛逆。
事先说好,这绝不是约会,我只是来触人霉头的。
对水池同学的幼稚报复,与倒打一耙没有区别的可耻行为。
走出家门,周围只剩我一个人时,大脑也恢复了冷静运转。但是这种明智,却无法撼动自己的感情。看来即使有人在世界内侧求救,声音也无法立即传达给我。
在如同化作帽子扣在了头顶一样的蝉鸣声中,行走在高台簇立的住宅区里。石墙的表面像是受到了岁月侵蚀一样斑驳,缝隙里看得到破岩而出的郁郁青草。平行延展的两条马路上,就像旱季一般看不到车流。
在头发与后脑勺被烈阳烤到十成熟,不断冒出汗水时,才终于开始后悔出门。
她指定的见面地点是当地的车站。起初我不禁怀疑自己的眼睛,因为既然是当地,那当然也是水池同学的活动范围。要是她正巧在附近转悠,跟我们碰面了该怎么办啊。不,虽说我们只是见个面,又不是在搞外遇,但引起误会肯定是难免的吧。
毕竟,水池同学似乎爱得相当投入。
这种情况下,该担心她受到伤害呢,还是我被她讨厌呢。
我站到醒目的补习班看板旁边,躲在阴暗处探寻四周的人影。平时都用不到这间——或者说任何一间车站,所以感觉颇不自在。附近有一所高中,所以站名也是简单易懂的某某高中站。如果不是暑假,应该至少看得到学生吧。
此时观望着无人检票口的,就只有我和蝉而已。时刻表显示电车每十五分钟来一班,所以我朝车站方向伸着脖子,心想她应该会乘下一班电车来吧。
屋檐下有几张似乎被太阳晒得有些发黄的椅子,还有一张靠背有些不牢固的长椅。人们都是坐在那里,眺望着街道,然后踏上旅途的吧……听起来有些夸张,但我正是不久之前,才第一次坐上电车离开这座城镇。
回头想想,还真是一场大冒险。
尽管冒险的收获,就只有痛苦与麻烦。
「久等啦。」
「啊哇。」
一直盯着电车的方向,没想到被人从背后拍了肩。光凭那声音和轻佻的态度,不回头就知道对方是地平潮。今天也穿着和服,头发还是像上次那样绑了起来。烟火一样的花纹,盛开在红色的绢布上。
她似乎是从通往住宅区的台阶那边来的,该不会就住这附近吧?
「正好有事要来这边,就打算回去之前跟高空出去玩。」
「哈……嚯~?呵~……」
似乎是通过视线察觉到了我的疑惑,于是她做出了解释。但说真的,这也太惹眼了。别说水池同学,哪怕是被学校的人看见,恐怕也会传出闲话。
还有高空这个称谓,也好像沿皮肤滑落的汗水,让人痒丝丝的。
「咱们走吧。」
地平小姐一边说,一边向我伸出了手。看着那鲜红的袖口与白嫩的指尖,我正心想这是干嘛?她就「哎呀」一声把手缩了回去。我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她该不会是要牵手吧?想到可能是跟水池同学见面时养成的习惯,胃里就有些火辣辣的。
「你干嘛不去陪水池同学玩?」
虽然不是真心想问的问题,但我对此确实挺哑然的。
「昨天已经跟海约会过了。」
「这我知道。」
「虽然天天见面也可以啦,毕竟很可爱嘛。」
我不禁对人生冒出了疑问,心想自己为什么在跟这种臭女人一起爬台阶啊。
跟地平潮并肩走在街上,两脚就像是踩着棉花。或许也是得益于她这身与俗世脱节的打扮,令人有种从熟悉的公寓穿越到了异乡的错觉。再加上盛夏的暑气,就更产生了一种身披幻想的疏离感。
每次不小心对上双眼,她都会用笑容做出回应。大概以水池同学为代表,至今为止遇到她的所有女高中生,都对这种表情无力抗拒吧。不显露反感,不吝惜笑容,再加上姣好的容貌。不倚恃本就足够出众的气质,懂得在细节处对人予以关怀。这些,大概就是她的魅力所在。
只要刨除对象与金钱,也不失为一种极为正派的人际交往方式。
「今天的目标,是让高空露出笑容。」
「休想。」
「好耶,难度越高我越兴奋。」
这幅笑容,绝对骗不了我。如果墙壁被她的温柔不断腐蚀,我只要继续増筑就好。只要在心里默念「讨厌的家伙」,就可以自动生成新的石墙。
「用温柔来战胜困难,也是别具一格的感觉。」
「啥意思?」
「跟所有人都和睦相处不可以吗?见到谁都是笑容满面。」
除了笑脸以外没露出过任何表情的女人,说出了这个与行为截然相反的心愿。
「这不是很理想吗?」
「从不切实际的角度来讲,确实很理想。」
「说的就是嘛~而且主要问题是,我本身就不是个讲究和平的人。」
「……你还挺有自觉啊。」
有自觉却依然做出越线行为,好个与和平毫不沾边的和平主义者。
穿过地势较高的住宅区,走过平交道,来到了大马路上。明明没做错任何事,可随着日常生活圈的逐步接近,心中也愈发躁动起来。虽说跟这个女人无关时水池同学从不出门,但万一不知哪阵妖风把她吹出来散步,又该怎么办呢。
「高空。」
每次被那悦耳的发音叫到名字,后背都会抽搐一下。跟被母亲呼来唤去时相比,完全不是一种感觉。在叫我名字的时候,地平小姐究竟在其中倾注了怎样的感情?
「笑嘻嘻。」
她不惜把形容词直接说出口,借以强调自己的笑容。那毫无保留的模样让人不禁想到,这就是名副其实的『笑容满面』吧。在我身边,没有人会整天这样笑个不停。硬要说的话,水池同学的母亲或许算一个?
或许,大家都活得没那么从容吧。
「……所以,你这是干嘛?」
「面对始终一副笑脸的人,是不是就很难继续生气了?」
「……没啊。」
完全被她说中了。大概在被她笼络的女生当中,也有与我性格相仿的人吧。
但这招对我不奏效。
「现在的高空,会让人想起海。」
「水池同学?」
「最初遇见海时,她也是面色阴暗,对我一点都不相信,但也显得有些寂寞。」
听她的意思,是想说现在已经变得截然相反了?
有关水池同学……我确实并不知情,但擅自把我也当成内心空虚的人,我可就不敢苟同了。哪怕当真如此,我应该也活得下去。
我跟水池同学不一样。
……明明刚才还说对她不了解,我可真够忙活的。
「害她对你依赖成那样,你打算干嘛?」
「不干嘛。我只是想看到她的笑容,而结果就是现在的样子了。」
「为了让她笑,所以花钱包养?」
「是啊。」
地平小姐立刻表示了肯定,丝毫不认为自己有错。想要她笑的话,明明还有无数种手段……真的有吗?至少,我从未让水池同学露出过笑容。
这一点,最是令我懊悔。
「你总有一天会挨刀子。」
「海不是这种暴力的人啦。不过目前,这一点也让我蛮担忧的。」
这口吻就像家长在描述自己的孩子一样,真不知她是站在怎样的立场上看待水池同学的。虽然无疑是出自善意,但其中却混杂着一些砂砾般粗糙的感触。或许这样的异物感,就是令水池同学感到不安的主因。
「话说,咱们这是要去哪儿?」
已经一边聊一边跟她走了半天,却还不晓得目的地在哪。
「先吃饭行吗?我还没吃午餐。」
「行。」
「啊,我请你吧。」
「不用,我付自己那份。」
一旦对她欠下人情,难保不会成为祸根。而对于眼下是否已经惹祸上身这个赤裸裸的问题,就只能暂时视而不见了。
「我不是为了这类东西而来的。」
「那么,今天来的目的是?」
「触人霉头。」
在我跟她见面的期间,水池同学就见不到她了。
「好呀,那快走吧。」
她应该是个看到对方不悦,自己就会开心的人。可就算我开心,她大概也只会一起欢呼雀跃。
这种人该怎么对付啊。
沿着大路朝前走,顺着人潮进入成为步行者天国的商店街,地平小姐对放在房屋中介门前的面包超人布偶挥起手来,我则是对她冷眼旁观。休想用这种作秀般的可爱来欺骗我。明知如此,却还是一直盯着她,因为那副笑容实在太令人舒适了。
对于笑,她是真的格外得心应手。
她带我来到了一栋入口狭窄的大楼前,那里的正面摆放着菜单。从参考图来看,应该是中华料理。除了镇上那家用红黄二色装修得极其惹眼的店以外,我就没进过中华料理店了。就连去那里,也已经不知是多少年前的事了。
一楼是外带专柜,橱窗里摆着小点心和咕咾肉便当之类的东西。稍微瞥了一眼价格,写着便当950日元。以我的感觉来讲,算是稍稍有点贵。旁边卖的是芝麻核桃糖,明明量不多,却跟便当是一样价格,这什么情况啊。
面前是阴暗的楼梯和电梯,地平小姐毫不犹豫地朝楼梯走了过去。我一边瞥视着电梯,一边跟了上去。从简直像逃生通道一样的楼梯走到二楼,轻松推开贴着闲人免进的一扇门,就抵达了店门前。
「……这样做有什么意义么?」
干嘛要绕这么个弯子。
「因为好玩啊。」
「哪里好玩了。」
店外有迎宾台,以及摆着沙发的大厅。这家店……该不会很贵?刚刚一脸硬气地说要自己付钱,搞不好有点草率了。
「有位置吗?」
地平小姐去迎宾台问过之后,一位衣着郑重的店员将我们带进了店里。与外界隔离的清凉空气,让脖子和手腕冷得开始发抖。理所当然般开着空调的空间,令平时只能享受到电风扇的身体有些受惊。
窗边排列着几个类似包厢的空间,中央则是摆放着双人用的桌椅。我们被带向了桌椅右侧的靠窗位置,不知为何让人一看就觉得安心。
我拉出沉重的椅子,诚惶诚恐地坐了下来。这样的店,我从没来过。其他的顾客都是些上了年纪的老人,但光看他们的打扮,就让我觉得这似乎不是自己配进的地方。而坐在我对面的这个女人,即使在如此高档次的环境下也依然鹤立鸡群,与我真可谓是天壤之别。
店员拿来了茶水、热毛巾和菜单,地生小姐还跟对方寒暄了两句。两人莫非认识?或者应该说,她是这儿的常客?她说来这边有事,就代表她并不是住在这附近的。如果真跟我家住这么近,那我可真要笑出声来了。
她说了声「请吧」就将菜单递了过来。我接过那本沉甸甸的菜单,一翻开就看到夹在中间的午餐介绍。光是看到上面的最低价格是2000日元,被空调驱逐的汗水就又探出了头。顺便,往下翻一页就变成了4000日元,再翻一页则是7000日元。
「那啥、」
难道您没考虑过,带普通的女高中生来这地方是否合适么?
「我请你吧?」
「……免了。」
嘴里眼看要冒出$的符号来,但硬是给塞回了喉咙里。我一边念叨着便宜的、便宜的,一边继续往下翻。凡是单品就没有低于四位数的。咕咾肉2300日元,炸鸡块2300日元,扇贝和虾的沙拉也是2300日元。他们这价格是认真定的吗?继续翻了半天,终于看到个玉米汤800日元。诶,800?就一碗汤?哪个世界的料理啊。
看着菜单的眼睛和拿着菜单的手,不知谁承受的压力更大一些。像炒饭或拉面这种能填饱肚子的单品,也都被设定了偏高的价格。虽说不是付不起,但为了不在回家之后悔青肠子,只好继续一排排地浏览数字。
「高空呀。」
每次听她叫这个名字,都像是被抚摸脸颊一般,心里痒丝丝的。在菜单对面,是满脸笑容的地平小姐。地平小姐,这个女人——意识始终在两者之间匆忙地来回切换。
「这种时候,就依赖一下成年的大姐姐嘛。」
「……决不呢。」
可能是因为略有犹豫,导致措辞有点奇怪。
「被拒绝到这种程度的话,我会喜欢上高空的哦。」
她用无奈的口吻,说出了不得了的话。用喜欢来威胁别人,还真是前所未闻。就连她自己,也被逗得捂住了嘴角。
「高空很讨厌我,对吧?」
「讨厌得要死。」
我一龇牙咧嘴,她就露出了舌头,一副想舔过来的样子。明知不可能够得到,身体却还是向后仰了几分。
「你也不想被讨厌的人喜欢上,是吧?」
「……这……」

心里立刻敲响了警钟,让我意识到这是会在回答中逐渐陷入不利的话术,于是闭上了嘴,仅仅是瞪了她一眼。而在遭到如此敌对后,她却给出了「真不错,好喜欢呀」这种与常理背道而驰的答复。
明明有女朋友,还对其他女人喜欢喜欢地说个不停,看来水池同学总是面露不安确实是正确的。虽然喜欢上这种女人明显是错误的选择,但这也让人明白,人对人的喜爱之情并不能用道德去左右。
「来都来了,就开心一点嘛。」
「什么逻辑……」
「好不容易都见面了。」
这估计也是遇到谁都能讲一遍的套路对话吧。我擦亮了双眼,心想决不能上当。
有种正举着一枚符咒,上面写着『恶灵退散』的错觉。
「人在生下来时,都是很寂寞的。身处世界底端,除此之外的任何地方都没有自己的身影。所以才会与人相遇,创造各种事物,在各种地方留下自己的痕迹。这样一来,也就不会那样寂寞了。无论多么伟大,多么坚强的人,都仅仅是在做这种事罢了。」
她突然像念诗一样,讲起了晦涩的话题。将头发梳到耳朵后面的动作,让眼睛自然而然地受到了吸引。如此简单的举止,为什么却能牵动一个人的心呢。
「你说啥呢。」
「从前阵子看的小说里引用的。虽然内容莫名其妙,但感觉只要说出来就能顺势糊弄掉很多事,所以就背下来了。」
「什么啊……」
如此明目张胆的说辞,令我差点放松了紧绷的肩膀,但心说不行,就又竖起了棱角。要让心变得坚硬寒冷才行——过去似乎在哪儿看过这样的句子,于是效仿起来。好像还有人说过,放松警惕,就意味着败北。好,我没问题的。
「那就……好。」
地平小姐合上菜单,开始呼唤店员。店员正匆忙地端着打卤面,在送到其他餐桌之后,立刻来到了我们这里。地平小姐麻利地点了几个我没怎么听过的东西,店员抄好单子就离开了。
「我还没点呢。」
「嗯,是啊。不过我已经自己都点好了,你也可以随便吃哦。」
「……如果我说不要呢?」
「那我只好把两个人的量都吃掉喽。」
被她一脸轻松地如此断言,感觉翘起的棱角也萎靡了起来。不知何时,心中的水位已经汨汨地上涨了许多。先将善意强加于人,再以此为跳板,逐步瓦解心防,肯定就是这个女人的常套手段。既然已经识破,那对我就不起作用……大概。
但就这么饿着肚子逞强下去,真的是正确的选择吗?既然已经决定了不会喜欢上这种女人,那即使蹭她一顿价格高昂的午饭,应该也算不上什么问题——慢慢地,这种和气的意见开始冒出头来。甚至开始觉得,之前在宾馆也是她出的住宿和早餐费,事到如今还何必坚持呢?这样的妥协,也证明自己的思想正在被逐渐侵蚀。
水池同学肯定也是如此越陷越深的。
我跟她不一样。但是,在这种事情上揪着不放似乎也有点抓错了重点。
于是,虽然还存有疑问,但心还是怀着对自己的信任,接受了妥协。
「既然你都点了,那我就吃吧。」
「嗯嗯,很好吃的哦,敬请期待!」
事情的走向或许正符合她的预期,但我的心可就没那么容易控制了。
不管怎么看,都不觉得她是个好人……虽然脸确实好看。通过与水池同学的相遇,我已经明白自己很难应付长相漂亮的女人,所以还是尽可能别去看她比较好。
「你经常来这家店吗?」
「到这附近办事时,就会过来。」
既然如此,就说明她家住在远处吧。
至今为止的生活范围确实未曾发生重合,可是——
「为什么呢……」
「嗯,怎么了?」
像这样面对面,凝视她的双眼时。
「明明几乎是刚刚认识,却总有种早就见过的感觉。」
这种易于亲近的氛围,或许也是这个女人的武器之一吧。
「啊,真敏锐。」
「敏锐?」
在这种别有深意的反应之后,她却又开始缄口不言,一边露出暧昧的笑容,一边用和善的眼神筑起高墙,像是在说自己不打算继续透露一字一句。
该不会真的曾经见过……不,这不可能。
如果见过像她这样的女人,哪怕相隔好几年也肯定不会忘记。
从好坏两层含义上……好的含义,是指什么?
「对了,高空有什么想做的事吗?」
地平小姐一边端起茶杯,一边问道。
「想做的事?」
「如果有要求的话,可以尽管提哦,不然就由我自作主张喽。」
想跟这个女人一起做的事,我一丁点都想不出来。那么,为什么还要跟她面对面坐在一起呢。
这时我灵机一动,用昨晚的事讽刺道:
「怎么,要带我去买戒指么?」
「你想要吗?」
「我说的是昨天的事。」
「哦,你是说海啊。如果她很珍惜的话,我也会很高兴哦。」
「整个晚上都盯着看来着。」
「哇~」
她轻轻地鼓起掌来。
「她说那戒指值五百万。」
「嗯,我告诉她的,不过其实只值五千左右而已。」
「果然……」
就觉得连宝石都没有的戒指怎么会贵成那样,结果比想象的还便宜了一位数。
「但如果不说这种谎,她似乎很难拿出自信来。」
「自信?」
「那个孩子总是把自己看得太低,所以我希望她意识到,自己拥有让人甘愿花费五百万的价值。」
脑海当中,不禁浮现出了水池同学抱着双腿坐在角落里发呆的身影。那副经常把自己很蠢挂在嘴边,没事就翻开教科书的模样,确实饱含着自虐的意味。不得不与那毫无防备的家伙近距离相处,或许就是我陷入水池海沼的原因吧。
「若是为了送她,就算真的买下价格高昂的戒指我也完全乐意,但昂贵的物品容易招致不必要的危险,所以目前还是不要送她比较好。」
「唔……」
这番话听起来,竟然完全不像是在找借口。她貌似不是会在这种事情上说谎的性格。这种谎话只能用于自保,而她更喜欢那种具有侵略性……或者说,可以带来乐趣的谎言。通过她的言行举止,时常感觉得到这种倾向。
我也打算喝一口茶,但因为有些心不在焉,导致从指尖到手指根部都急速升温,险些把茶杯打翻。我心一慌,第二次的动作变得小心翼翼。先是吹散了升腾的热气,然后稍微送入口中,于是感觉到了浓郁的茉莉花茶香。为了不被烫伤舌头,我只喝了一点就放下了茶杯。
「想续杯的时候,像这样斜放杯盖就行了哦,呵呵呵。」
「肯定没人能注意到吧。」
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一会儿,两盘前菜被端到了我们面前。她刚刚点的似乎是一整套午餐。我心想这顿要多少钱呢,于是死死盯着看了半天,可由于毫无见识,所以也就无从判断。
店员开始介绍前菜的内容,什么什么慕斯,什么什么虾,核桃糖什么什么,水母什么什么的说得飞快,每道菜名都只能听清一半。总而言之,全都是前所未见的料理。能够勉强辨识的,就仅有貌似叉烧的肉片而已。
「那就开饭吧。」
见她规规矩矩地双手合十,我也捏着嗓子效仿起来。
「……我不客气了。」
被不熟悉的人招待,享用价格不详的未知料理。
如果结账时被她给溜掉,我的人生就彻底毁了。一边琢磨着这种事,一边拿起了筷子,看着被摆成圆形的菜肴,心想有没有什么先后顺序啊,于是开始偷暼地平小姐的手,见她先将筷子伸向了中间的虾,于是就开始有样学样。夹在筷子上的虾呈现着鲜艳的红白二色,简直像是涂了染料一样。我像是用舌头掬起那水嫩的虾肉一样,将其放入口中嚼了一口。
「好吃。」
随即,难以抑制地发出了单纯的感叹。这是啥啊,还仅仅是前菜,就把我带入了未知的世界。虾肉上似乎被浇了一层甜甜的醋,虽然是不可思议的味道,但每嚼一口都迸射着幸福。光凭这种味道,就能切身感受到其高昂的价格。甚至让人开始惋惜盘里仅有一只虾。
我好奇地向其他的菜伸出了筷子。首先是核桃,口感脆爽,散发着点心般的甘甜。糖的味道明明并不咄咄逼人,却淡淡地残留在舌头上。除了坦言好吃之外,实在做不出其他评价。想到如果一味逞强就会错过此等美食,不禁感到后怕。
有钱,原来就是这么一回事啊。
每一道前菜的味道都十分匀整,不会在舌齿之间有所滞留。明明没有刺激性的味道,却可以做到如此口留余香。大概这就叫做纯粹的风味吧,让食用者有种被漂白的感觉。
没错,跟眼前这个女人散发的氛围有些相似。
只见地平小姐放下了筷子,用呵护般的眼光凝望着我。
「高空还真是……」
她的呼唤声总是那么温柔,让人有些抬不起眼睛。
某种我未曾触及过的柔软,覆盖在名字这一切实存在的事物之上。
「真是啥?」
「让人花起钱来特别舒服。」
「……什么意思?」
她不作回答,只是保持着那种满怀欣喜的目光。
感觉咽下食物的同时,连那副笑容都会趁隙钻进肚子里。
总而言之——
与地平潮度过的,仅此一次的暑假,就这样开始了。
舔一舔脸颊的内侧,仿佛还残留着些许余韵。
刷完了牙,回到狭窄的房间坐下之后,脑中想起的尽是午后发生的事。
在品尝过中华料理,留下了攀爬山丘般的感动后,我们一起去了书店。地平小姐说想要一本回家路上看的新书,于是我只好奉陪,结果在她花言巧语的推荐下,我虽然不断推搪,却还是不得不买了好几本书。我明明说了自己没有读小说的兴趣,地平小姐还是对我的反抗一笑置之,然后说:
『今后有机会,请你教海读小说吧。』
读小说还用教?从右往左看不就行了么。我从没跟谁学过这种事,也不知该怎么教。但既然不会教,或许就意味着我实际上并不知道该怎么读。
现在,那三本文库小说就堆在我身边,全都是一个叫甲斐某某的作者写的。书的最后还有作者的照片,但不知为何都只画着水母。是因为很喜欢水母么?我今天中午也头一次吃到,口感还蛮不错的。
吃了顿昂贵的大餐,一起逛了书店,看和服美女看到想吐的程度。
每一次视线相交,那个美女都会报以笑容,对我要说的话充满期待。
「……蠢货。」
我连出几拳,把满足感揍了回去。你这家伙没有发言权。
瞎感动个什么劲啊。
我又不是为了这个,才去见那个女人。
「……是为了啥来着?」
我就像枯萎的花一样歪掉了头。好险,差一点就忘记了其他目的。但我毕竟很讨厌那个女人,所以只要像这样揪着双脚的拇指做体前屈,就又能恢复成与她见面之间的自己了,大概。
可在倾斜的大脑角落里,始终回响着「高空」的呼唤声。听上去那样美丽,就像是为之着迷一般。
但那当然是不可能的。
这时,水池同学若无其事地走进了房间。当然,对她而言确实是什么都没发生,可就在坐下来的那个瞬间,她却突然「嗯?」了一声,然后把脸凑了过来。就如同……对某种事情有所察觉一般。
考虑到白天发生的事,心脏不禁剧烈收缩了一下。
「干嘛?」
「唔,没什么……」
水池同学欲言又止地别过了头,看来并非靠第六感识破了真相。如果不是凭借那种不切实际的依据,那究竟是什么引起了她的注意?若是亲眼看到了,她又不可能反应得如此轻巧……莫非是嗅觉?味道?花香——联想到这里,我差一点低头去闻自己的衣服,但立刻忍住了。做出那种事,无异于主动给水池同学提供证据。
……证据是什么鬼啊。
心中涌起了某种类似罪恶感的情绪。明明就不是那种关系,却好像真的成了第三者一样。我背对着她躺下来,偷偷摸摸地揪起衣角送到了鼻子旁边。
好像确实,有一点淡淡的花香。是罪恶感引发的错觉吗?但水池同学又无疑是察觉到了什么,看来对这种事真的要注意才行……紧张的情绪令精神格外清醒。不对不对,反正又没有下一次了,这次只是……什么来着?哦对,小小的逆反心理罢了。
只要不再接受她的邀约,就……就能怎样?就算我不去,水池同学仍会继续享受与她的约会,继续用她的快乐将我折磨得大脑一片混乱,仅此而已。
一旦退缩,迎接我的就只有对一切都无可奈何的惨淡现实。
什么都不会改变。因为,我什么都没有做。
唯一的行动,就只有跟踪水池同学,离开城镇。
遇到一个奇怪的女人,然后被喜欢的人随口拒绝掉罢了。
但是或许,那对我来说几乎算得上是唯一的『进展』。所以,只有与之相关的事情,如今仍持续着变化。只要尚有变化,那么无论是好是坏,都至少可以得到结果。
谨慎看似等同于无所作为,实际上却并不相同。
我究竟能做到什么呢。从那个女人手中夺走水池同学?该怎么做?如果没有明确的途径,那就仅仅是一个理想,一个希望,与仰望星星没有任何差别。星星尽管切实存在,但从未有人能真正抵达。看来,我还需要做出更多的妥协。
就在我为时聚时散的思维而懊恼时,手机响起了收信铃声。
抓起来一看,是那个自称朋友的家伙。
『今天真开心呀。』
呀你个头,我可没心情跟你呀来呀去的。
『我倒没有,不过,多谢你的款待了。』
身为有常识的人,还是要懂得感谢的。我凝视手机,等着看她要说些什么。
…………她什么都没回。
怎么不回啊——我心想。这种心情,跟失望似乎有些相似。
还以为只要我有反应,她就肯定会给予答复。
……不对,我到底在期待些啥啊。
我有意无意地,把手机放在了身体内侧,水池同学看不到的阴影处。也不知自己是在怕什么,就算被看见了,反正水池同学也不知道她的真实姓名,根本不会有任何反应。
只有我,知道她真正的名字。这个态度呆板,但脑子里塞满了女朋友的同居者,就连这种事都不知道。有那么一瞬间,我几乎就要把水池同学摆在更低的位置去俯视,但随即缓缓地摇了摇头。我暗自慨叹彼此之间这一段段扭曲的关系,借此掩盖刚才的想法。
总而言之,如果下次再见面的话,一定要在回来后立刻洗澡。
为了隐藏真相,为了不被拆穿。
……就好像,在做有愧于她的事情一样。
听说要去神社,我差点误以为她有什么信仰。
入口的鸟居顶部好像是没怎么打理过,看上去脏兮兮的,上面的看板……是叫看板么?总之就是那块板子,也已经是锈迹斑斑。通往神社的道路两旁是高耸的树木,搭配上陈旧的鸟居,营造出一种饱经风霜的气氛。不过我对神社与佛庙不感兴趣,所以体会不到什么情趣。
只不过仰望着微微摇曳的树干与枝桠,会有种心里吹起微风的感觉。
「这间神社似乎很爱惜鸽子。」
「哦……啊,有鸽子的石像。」
鸟居两侧摆放着两座狛犬……不对,应该叫狛鸽?下面本来应该刻着名字,但已经被侵蚀得难以辨认。还有一块看板……这个也可以叫看板么?上面用毛笔字写着时代剧里可以看到的公文,但也同样褪色老化得严重。更深处的灯笼则像是重新涂过油漆,呈现着鲜艳的红色。
「抱歉哦,高空不会觉得无聊吧?」
「……还行啦……」
地平小姐今天也在身边。这是头一次,看到她除和服以外的打扮。
她那七分袖的上衣,以及伸出袖管的左腕上戴的女士手表,确实很有大学生的感觉——也不知我对女大学生的这种印象是从何而来。披散着的柔软发丝更增强了整体的温和感,就好像计量美女值的指针朝「可爱」的方向稍稍偏了几度。
每走一步,衣裾的侧衩都会随风摇摆,莫名地吸引着我的目光。
『来玩呀。』
『不去。』
收到邀请后,明明是如此回复的,可实际上,阳光却照出了两道身影。肯定是在某个地方又出现了某种差错。可如果不去任何地方,继续在房间里发呆就是正确答案的话,或许错误的行为更能够给我带来活着的感觉。
而这样的想法,也正巧与某人曾经说过的话有几分相似。
『你要出门吗?』
『唔嗯,那啥,跟朋友。』
『哦……』
『嗯。啊,午饭倒是做好了,在冰箱里。』
『诶,还有那种东西么?』
那仿佛有生以来头一遭般瞠目结舌的表情,令我十分印象深刻。
出门之前,与在房间里像在学习一般摊开漫画书的水池同学进行了以上的对话。期间不知为何,我始终在说话的同时望着房间的入口,不让她看到自己的脸。
我满怀困惑地发现,自己已经在另一个层面上变得无法直视水池同学。
纸灯笼、石灯笼与挂在周围的绘马也都在设计思路上体现着与鸽子的关联性,说不定这里祭拜的是鸽子之神。这神如果拍拍翅膀,想必会掉一大堆羽毛吧。
神社内的沙地上也有活生生的鸽子,乍看下大概有十几二十只,每只都正在阴凉的地方悠哉地漫步。见我们从旁经过不仅不躲,甚至还朝脚边凑了过来。其中大多数都在地平小姐身后,走到哪里就跟到哪里。美女的魅力,连鸽子都无法阻挡么?
只见地平小姐对鸽子们微微一笑,然后就去贩卖所买了两包鸟食,一包五十日元。她说了声「给」并把其中一包递到了我手中。打开一看,里面是晾干的大豆。
原来如此,鸽子是为了这个才追过来的么,看来它们也明白风流不能当饭吃。
除此之外,贩卖所还摆放着绘马、护身符、糯米饼之类的。
隐约听到看店的老婆婆说了句「多谢经常惠顾」,这么说地平小姐应该是常到这里来。
「久等喽。」
说着,地平小姐将大豆撒向了地面。立刻,鸽子们连飞带跳地一拥而上,不甘落后地磕起头来,地平小姐则是一脸微笑地从旁观望着。这有意思吗?我望着手中的袋子心想。
因为被几十只鸽子团团包围着,令我们甚至无法贸然移动。我试着用指尖撒下了几粒豆子,它们顿时像旁边的鸽子一样开始了争夺战,扑棱翅膀发出的气味仿佛能飘进鼻子里。这精神饱满的模样令我的视线有些匆忙,一时无暇俯首沉思。
这就是与鸽子交流的功效……与否还尚且无法肯定。
我寻思她应该没想那么多吧,于是往旁边一看,发现地生小姐正把豆子丢进自己嘴里。
「诶诶?」
「嗯,没什么味道。」
她一边嚼一边发出嘎嘣嘎嘣的清脆响声,然后像是回应我的视线一般,将一颗大豆送到了我的嘴边。
「啊~」
「诶,我才不吃。」
真心的。
「啊~一个嘛。」
见她不肯退让,我只好不情不愿地张开了嘴。于是,她像上供一样将豆子摆在了我的舌头上。
我用臼齿把豆子嚼得嘎嘣作响,嘴里除了干燥之外再无任何感觉。
就像是从蛋壳当中剔除掉令人不悦的口感,所留下的味道一样,枯槁乏味。
「没有味道。」
「对吧?」
说罢她笑得好像开了花一般,也不知究竟是哪里有趣。
跟刚刚喂鸽子时,是同样一副表情。
除我们之外,没有其他人顶着太阳前来参拜。这间神社并不在我家附近,而是乘电车走了很远。那种感觉就像是我主动跑来见面一样,从乖巧地坐在车里的时候起,心里就一直很不爽快。但因为完全没记住从车站到这里的路,所以一个人甚至无法走回去,和跟在地平小姐身后的鸽子没什么两样。
会不会,我也是被她投食的一只鸽子呢。不对不对,才不是那回事呢。
此时,地平小姐又在笑嘻嘻地注视着我。
这个女人总是笑得如此温和,但跟水池同学过夜的时候,是否会展现出另一种表情呢。
我差一点当着本人的面开始想象那副从未见过的面容,但立刻甩头驱散了尚未成形的画面。
「……干嘛?」
「只是觉得被阳光一照,高空的头发真的好漂亮啊。」
「………………………………」
被某种明显有别于阳光的温度烧得脸颊发烫,令我闭上了眼睛。
之后的一段时间里,俨然成了将大豆撒向鸽群的工具人。
虽然没发现什么乐趣,但听着枝叶在头顶簌簌地晃动,仍令心里晴朗了几分。
就这样,直到撒光了豆子,鸽子们也迟迟不肯散去。
「让我出去行么。」
又不是长腿妖怪,该怎么突出重围又不踩到鸽子呢。
「这种时候,要这样哦。」
说着,地平小姐将豆子朝远处一抛,鸽子们立刻像冲下电车的乘客般一哄而散。
原来如此啊——我也想学她朝远处扔豆子,却想起早就撒光了。正在犯愁,地平小姐分了几颗给我,于是用力扔了出去。
隐隐约约地,回想起幼儿园时,在节分祭上撒豆子驱鬼的场面。
我们离开鸽群,逃到了社务所旁边的阴影处,那里摆着一张和风的长椅。跑到这里后,不知为何鸽子们也不再继续追赶,或许是只把沙地视为属于自己的活动区域吧。
抚摸着椅子,我终于松了一口气。刚刚还披在头顶的阳光,此时正沿着头发向后背流淌,难耐的高温也在这期间转化成了适宜的暖意。
「好像彻底被这群鸽子记住了。」
「看来是。」
难怪刚刚走进神社,那群鸽子就都凑了过来,敢情是被她给喂成老相识了。
「鸟真不错啊,我喜欢鸟,无论是看还是吃。」
此时我想,把食用价值也算进去着实符合这女人的作风。明明不想了解她到这种地步,却好像无形之间真的对她有了如此了解,这样的自觉令我生厌。
「鸟在飞翔的时候,恐怕并不知道自己为何而飞,这就是它们最了不起的地方。」
她用手扶着椅子,一边摇摆双脚,一边仰望着天空说道。
「什么意思?」
「我想大概,这就叫自由吧。」
本以为又是在引用小说,她却就此收起了话匣子。
取而代之的,是某种令人愕然的感触。
回过神时,摊在椅子上的手已经被地生小姐的手盖在了下面。
快、快、快拿开。手背上,传来了阵阵鼓动。
柔软纤细的手指如同轻柔的波浪一般,向我送来款款涟漪。被她如此轻侮,我本应立刻甩开才对。
可不知为何,手指无法从中抽离。
除了佯装不知,做不到任何事。
「我啊,非常喜欢这里。」
「呃、哦——……」
我已无法给出连贯的反应。情感如同在细细的圆筒里弹来弹去,心脏在那单纯的感触下喧闹个不停,太阳从另一个方向掀起热浪,拍打着我的脸庞。
这种事,也是对朋友干得出来的吗。虽然我们坚决不是朋友,但这两手重叠的一幕要是被水池同学看到,岂不是大事不妙?应该避免这种容易引起误会的行为才对吧?可如果真这么想,只要干脆别来不就行了?为什么我还是要来呢?
可以毫无理由地跑来见她,证明我是自由的吗?
似乎完全不是那么回事。
就这样,在鸽子与蝉的叫声当中感受着地平小姐的款款体温。她的手比我要大一些,用个不恰当的说法,就像是手将手拥抱在怀里一样。与夏日的光芒形态相异的热度,正用满满的惬意感将我包覆其中。
明明十分厌恶这个女人,却在她的抚摸下愈发舒心,这成何体统。
明明十分厌恶这个女人,却仍然跑来私下会面,令我越来越认不得自己。
是魔法,还是诅咒?如果是这个女人,同时精通这两者也没什么奇怪。
眼皮在体温的融解中渐渐下垂,令我连忙抬起了头。
「困了吗?」
仅仅是一瞬间的事,却被她眼尖地察觉到了。
「没有。」
「这一点没什么好逞强的吧?」
她说的一点没错。若放在平时,这只会令我更加怄气,但此时由于被她盖住的手掌,令瘫软的心无法竖起棱角,只能融化在那一抹温存当中。如此的侵略性与温差,令安心感与恐惧在体内此消彼长。
「……因为,要早点起床做家务。」
这些事情,不能指望出门工作的母亲来打理。至于家里的寄宿者们,也都无法计算在内。这么一来,如果我要出门的话,就只能提前把家里打扫干净。因为像是为了见这个女人而煞费苦心一样,所以洗衣服时其实也满腔怨气。一想起这事,心里就又有些不爽。
我瞪了她一眼用以泄愤,谁知她却将手伸了过来。本以为她突然要开始施暴,不禁缩起了双肩,结果她的目标正是我的肩膀。就这样被她用力一揽,还未来得及反应,整个人就如同崩颓的沙堡一般躺在了她的腿上。九十度旋转的景物,令大脑有些反应不及。
「换个轻松点的姿势吧。」
说着,她轻轻拍着我的腰,像是在哄人入睡。此时我才终于理解了自己所处的状况,试图强硬地撑起身子,可地平小姐的手却抢先一步摸起了我的头。她温柔地拨开我的头发,抚摸着发根,轻而易举地铲除了所有抵抗的意志。
一阵寒颤涌遍全身,直至大腿内侧。
嘤嘤的蝉鸣,仿佛源自于渺远的青空之上。
「想在这里睡多久都可以哦。」
脸颊透过牛仔裤的布料,陷进了地平小姐的大腿当中。脸烫得像是一颗皮球,涨得整个脑袋都圆滚滚的,完全显现不出凹凸不平的五官。
「那个……为什么……」
我的质疑声被蝉鸣挤压得孱弱不堪,不知是否有漂浮到地平小姐耳边。
「要扛起家务,要照常上学,又要分出心去恋爱,真的很了不起哦,高空。」
她一边爱抚我的头发,一边吐露着廉价的赞美之词。这种话,换成是谁都说得出口。再说,这跟恋爱有什么关系?
可明明任谁都说得出口,却从没有任何人,对我说过这样一番话。
每天在做的事,是如此的理所当然,令人不屑于去关注。可一旦像这样被人采撷而起,获得认可,心就满足到几欲破裂的程度。这女人肯定是明知如此,才故意这样说。她就是这种趁虚而入地钻进人心里生物,是宇宙人,是妖怪。
绝非源自善心,绝非出于好意,绝非益语良言。
但既然已经如此准确地说到人的心坎里,那还要怎样的善意,才能凌驾于其上?
这份安逸既然如此真实,那为什么不能成为答案?
就如同水槽里的水聚集到碎裂的一角,不停向外流淌一般。
心缓缓地,发生了倾斜。
就如同某个女高中生一样。
「……我不要……」
轻盈的拒绝之语,是那么的脆弱无力。
啊,我终于明白了。
她一定是一场幻想。
又温柔,又漂亮,又会关怀别人,会用渴望听到的话语来填补人心。
这种不可能存在的生物,却活生生地出现在面前。
然后,让人堕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水池同学的评价,完全正确。
「跟我在一起的时候,就把家务、学校、恋爱统统忘记吧。」
瞧吧,这就是她攻心的伎俩。
「即使没那么了不起,我依然愿意做高空的朋友哦。」
净挑一些容易将人打动的花言巧语。
体内依然存在反抗的意志。
但层层交叠的温柔,却足以令其付之东流。
刚刚闭上双眼,就如同温水逐渐沸腾一般,涌出了泪水。
如同喂鸽子的大豆一般随手抛出的温柔,竟然就使自己哭了起来,真是丢脸极了。
萌生在心里的那一丝「或许她是好人」的想法,令我绝望不已。怀有那种想法的自己,正渴望在她的体温当中得到安宁,渴望感受那时常萦绕在身边的迷人花香,渴望通过依偎在美女身边来得到满足。
这个逐渐变得像水池同学一样的自己,逼得我几近失去理智。
打从一开始,就不该跟这女人有所瓜葛。
如果那一天没有追出家门,该有多好。
某种被寄生在体内的生物似乎正破壳而出,企图撕裂我的身体。明明被扼住了喉咙,却感觉不到任何痛苦,只是会清楚地意识到某种东西正在一点一滴地流失,身体像是被浸泡在缓慢的死亡当中。
「遇到任何难过的事,都可以找我商量哦。因为,高空是我不可多得的朋友嘛。」
想要被人温柔地对待——目前最令我难过的事,恐怕就是被她看穿了这个单纯的心愿吧。
朋友。
跟这个女人是朋友,跟水池同学也是朋友。明明并非我的意愿,可所有人给予我的,都仅仅是友情。
除此之外绝不交付更多,只希望我接受豢养,从此碌碌终生。
我流着泪水陷入了沉睡。朦胧之中,某种东西始终在不断溢出并滑落。
明明无论如何,都决不想让人看到我哭泣的模样。
可却仿佛变成了婴儿一般,在她的膝头暴露了自己的一切。
周围满是暴雨的声音。无需遮挡的雨水,正肆意拍打着身体。
回家之后,立刻将衣服丢进了洗衣筐,拧开淋浴头,然后坐在地上,一直经受着水流的冲刷。除了并非来自双眼之外,感觉与泪水没有半点区别。
要让心灵恢复平静,似乎还需要更多时间。
明明睡了那么久,明明除了睡觉之外什么都没做,明明应该很重,可地平小姐没有半句怨言,只是一味纵容着我。
『睡够了吗?』
对这句比母亲还要温柔的问候,我只是弓着腰回答了一声『嗯』而已。
嗯算怎么回事啊。
够了,或者没事了之类的,不是都行吗?干嘛选了个如此乖巧的回答?
想起这个大脑就乱作一团,感觉自己与她之间的距离感已经不太正常了。
我抬起头,让淋浴直接浇在自己脸上,只希望这样可以洗刷一切,不留任何痕迹。

但这是无法实现的愿望。
可以感觉到,只要与那个女人见面,就能让心境与事态都有所进展。那个超乎日常的家伙,会充满活力地拉起我的手。会引领我,产生不切实际的误会。
让我以为,她可以改变我闭塞局促的人生。
我所看到的,正是水池同学也曾目睹的希望。那个女人会将遥不可及的理想,化作幻象呈现在我们面前。让人产生幻觉,误以为自己可以前往任何地方。
不可以。
「我不想……喜欢上那种人。」
这是我毫无虚饰的真心。毫无疑问,一旦陷进去绝不会有什么好下场。而且,那个女人还是水池同学的女朋友……至少从名义上。再说我喜欢的明明是水池同学,为什么要为那个女人而苦恼?我是白痴吗?
对啊,完全就是!
眼看那赤裸裸的温柔正前来索命,我绝望地抱住了头。
「不要啊……」
自己正被人一点一点地改造。这样的恐惧令人为之颤抖,脊背渗出了汗水。
另外的一个自己,正准备着破茧羽化。
而那就意味着,如今这个自己的消亡。
低头一看,发现左手正在微微颤抖,手指如同有所渴求一般逐渐弯曲。
我猛地拍打地面,发出了无声的哀鸣,令大脑几欲迸裂。
「怎么回事啊……」
又一次想要哭出来。这回不知为何,难以抵御的空虚感正逐渐涌入泪腺。
直到把心与大脑都哭得空空荡荡,才终于逐渐冷静下来。之所以每天都过得那般沉闷,或许就是因为积存了太多这种污浊的情感吧。
「………………………………」
我开始站在客观的角度,重新审视自己那颗失序的心。
对于其他的任何感受,只要愿意去直视,都好歹能够加以定义。可唯独一点,无论如何都不甚明了。
地平小姐身上,某个不费吹灰之力就钻进我心里的特质。
唯有对此,怎么都想不通。明明相识之后时日尚短,对她也几乎一无所知,我却表现得像是对它比较熟悉,未加任何防范,仿佛其中包含着早已了解的东西。唯独这点,我真的毫无头绪。
至今从未见过像她这样坏的女人,所以本不该有什么既视感。
总而言之,在这样呆坐着直面自己之后,我才不得不承认。
我真的,太容易被哄骗。
只要被脸蛋漂亮的女人稍微调戏一下,就无法支撑。
懂得在因为用水太多而挨骂之前站起身来,就说明心态已经勉强恢复到了日常水准。嗅了嗅自己的头发,确定除了她的指尖留下的感触之外没有任何残留物质,才走出浴室。
在用力擦拭头发与身体时,暑气也正悄然袭来。与站在太阳下时相比,此时的温度更加令人厌烦。我一边对这样的现象感到不可思议,一边换好衣服,把毛巾披在头顶走进了起居室。所有人洗完之后,最后负责打扫浴室的也是我。这些牢牢根植于日常当中的琐事,原本在我眼中都仿佛理所当然一般。但被那个超脱日常的家伙伸手牵引之后,我学会了退一步审视自己的生活。
『真了不起啊。』
只剪取最满意的一部分,保存在了大脑当中。
啪的一声,我抽了自己一巴掌。
遇到令人厌恶到不惜扇自己耳光的人,这或许是头一遭。
经过起居室,确认水池同学还在房间里,于是下意识地缩回了身体,坐在起居室的电风扇前,独占了迎面吹来的风。水池同学的母亲正端坐在电视机前,但我只当做没看见。这么说来,似乎从没见过她使用电风扇,是念及寄宿者的身份而有所顾虑么?在那张苍白的脸上既没有汗水,也感觉不到血色。
我垂下头发,让飞旋的扇叶帮忙将其吹干。回响在身畔的暴雨,逐渐变成了风吹过发丝的声音。风虽无形,却容许我们通过各种方式去加以感知,经由其他的物体,展露着它的存在。或许我们的心也是在与他人接触的过程中,才渐渐显现出形态。
「那个,我说。」
「啾。」
脊梁骨被人戳了一下。猛地回过头,甩掉毛巾的脑袋差点撞到电风扇上。只见握着手机的水池同学站在身后,正猫起腰来凝视着我。
「干嘛,干嘛。」
「看你往屋里瞥了一眼就走了,于是有点在意。」
「哦,其实没……什么啦。」
目光差点移向左手,但用力绷紧了脖子。而就在我为此奋斗时,水池同学却没有回房间,而是坐在我身边,然后翻开了漫画。
「你这是?」
「咦,不行么?」
「也没有啦……」
其实我不是想谈论是非,而是好奇为什么,但她似乎没有体会到这层意思。
有时会像猫一样,一时兴起地凑到身边来,正是这名同居者的棘手之处。坐在两个人都能吹到风的位置时,其实不太能享受得到电风扇的恩惠。但是,我和水池同学都纹丝不动。
「真是亲密呀~」
水池同学的母亲像是刚刚察觉般转过了头,并笑嘻嘻地看着我们。不知她从我们身上,究竟看到了什么?顺便电视上是重播的节目,戴着假面的将军大人正敲着太鼓出现在画面上。
回忆起早上的事,我怀着胆怯的心情偷瞄着水池同学。
望着那张清冷的侧脸,心中仍有一部分在兴奋地悸动,这令我不动声色地松了一口气。
——啊,我确实还喜欢她。
哪怕遭到拒绝,身处无可转圜的地狱,也仍旧如此。
因为此刻,一只脚已经陷入了另一个地狱。
希望这份心意,能将我从中抽离。
但是。
就像是抓准时机,要掩盖这种情绪一般。
从房间里,传来了手机的响声。
风扇转动的声音抚摸着喉咙和脖颈,擦身而过。
「是星同学的手机吧?」
「嗯……」
被她这么一问,我才勉强点了点头。当然,对方的身份也很明显。
我看了看水池同学,心想,自己可以站起来吗?
明明此时此刻,水池同学就坐在身边,我——
……我。
「我去看看。」
为了拿手机,我离开了水池同学。
迈着颤颤巍巍的脚步。
从洗澡前丢在地上的包里,拿起了露出半个头的手机。发来消息的,自然就是一脸若无其事的地平小姐。随着低垂的脑袋,堆积在头顶的热度也缓缓地倾洒而下。
『你还好吗?』
有什么可担心的——我逞强地想。明明早上,已经在她面前哭成那样了。
『你在说啥?』
『因为看你一直在哭。』
『我猜没哭。』
我飞快地敲着屏幕,连错字都无暇顾及。
『嗯,既然高空这么说,那我就相信。』
为什么啊。她这对一切照单全收的态度,只令我愈发感到不安。
这个臭女人,是想用温柔搅得别人不得安宁吗。
肯定是吧,我想,她就是这种人。
『方便的话,明天也出来玩吧?』
仿佛是看穿了我内心的动摇,她立刻开始见缝插针。这个女人,绝对是某种妖魔鬼怪。
『为什么?』
『今天看到的都是你哭泣的样子,后来才想起忘记看你的笑容了。』
『才不要,绝对不见你。』
想到昨天说出这种话的自己今天变成了什么样子,不禁有种夜幕降临的感觉。
这次决不上当——我一边想,一边让手机尽量远离自己的脸。当然,这只是无谓的挣扎。
『但最后看到你吃惊的表情,终于稍微安心了一点。』
何止是吃惊,差点吓死好吗!
『有振作起来吗?我在那样摸海的时候,总是会变得更有精神,就觉得对高空应该也奏效。』
「闭嘴去死啦!」
明知她听不到,咒骂还是不禁脱口而出。之后先是扔下手机,坐立不安地在屋里转悠了好几圈,最终还是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啊啊呜啊啊啊呜啊呜呜呜地散发着不成章法的低吟。
就像犯了毒瘾一般,左手抽搐个不停。
仿佛如饥似渴地,希求着她强行让我了解到的事。
最后,最后。
那个女人在离开时,对我做的事。
竟然让我摸了她的胸。
抓住我的手,轻描淡写般,塞了过去。
回忆到这里,所有场景就像是色彩繁杂的化学药剂,没有一个清晰的影像。或许,这是大脑对肉体施行的急救措施。大脑觉得一旦清晰回想起当时的场景,我恐怕会有生命危险。如果硬是要进行回忆,烧得发焦的耳朵就会疼痛欲裂。
究竟是摸到而已,还是彻底陷进去,一切感触都已不存在于记忆当中。
只记得当时,我的呼吸一度停滞,心脏也陷入了短暂的骤停状态。
还没来得及问那是什么,那女人就自顾自地回去了,对我的心脏不闻不问。
恢复运转后,心脏在回家的路上始终承受着几欲迸裂的痛楚。
这么一来,岂不是名副其实,毫无疑问的出轨了么?
明明没有一丝一毫那样的心思,却硬是被安排成了第三者。
我可是受害者呀!
就算叫得再响,又有谁会相信呢。
更何况,我还是主动去见人家的。
我不禁捂住了脸。明明没有流泪的资格,却依然很想哭个痛快。而从手指的缝隙当中,可以窥视到自己隐藏的真心。
这是头一次,结结实实地摸到女生的胸。
明明是个看惯了的东西,却令我承受了几乎被扭断脖子的冲击,这究竟是怎么个原理?
去死,去死,快点去死啊。
我又羞又臊地躺在地上,把双眼按得几乎要爆掉,然后在逐渐加速的心跳当中流下了泪水。
好想彻底舍弃自己的知性。
这样就可以在做出错误的决定时,还坚信自己的正确。
「今天也要出门吗。」
「嗯……跟另一个朋友。」
「是么,其实我也要出门。」
「诶。」
明知她不可能是去见地平小姐,但还是不由得露了怯。
「朋友么?」
说完之后,连自己都觉得是个不自然的疑问。通常都是她这样问我,而且语气颇带嘲弄。
为什么,会冒出这种以『她怎么可能有朋友』为前提的话语呢。
「不是……唔,该怎么说呢。」
水池同学对此完全没有留意,或者说,根本是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看她有些语焉不详,究竟是要去哪里呢?该不会在我身后跟踪吧?
明明没有任何因素,值得她对我产生怀疑啊。
「那我,呃……到了傍晚会回来。」
「嗯,我也一样。」
拼命装作若无其事的自己,看起来一定格外滑稽。
早饭的味道,几乎一点都没尝出来。
盥洗台前的自己,正来来回回地摆弄着自己的脸。上学时这番行动倒也是日常的一部分,但暑假当中就十分罕见了。上一次还有大上一次,其实都连妆都没舍得化就跑去赴约了。真想问问镜子里的家伙,这次究竟刮的哪门子风。嘴唇也没有不忿地弯曲着,老实巴交的脸上渐渐多出了些许脂粉气。
可能是因为有多余的时间吧。会不会就是这些细微的变化,引起了周围的疑心呢。
怀疑就怀疑吧,反正,我也没做什么亏心事。
只不过是出门见见朋友而已。
……虽然我们并不是朋友。
化好了妆,花了点时间选衣服,然后在不至于迟到的时间离开了家门。
仔细想想,这与约会似乎有些相似——虽然我从没亲身体验过。
坐在电车上时,为了维持镇静,始终如同念咒一般重复着前提条件,用以诘问自己。
为什么,要跟讨厌得死去活来的女人见面?明明从昨天起就未能明确这一点,为何行动起来倒是丝毫不拖泥带水?任窗外无心观赏的风景在视线中飞逝而去,在恍惚当中,让意识与血液一同循环在体内。
若是要将视而不见的部分摆在眼前的话——
因为那个女人……是个美女,还很温柔,还很会照顾人,还会夸奖我,身体还很温暖,还散发着花香,还很温柔,还很温柔,还很温柔,还很温柔!
明知是假的,但还是很温柔。
还肯给我摸胸。
最后一条给我去死啊。
也就是说,我的大脑已经变得跟水池同学没有两样。
要问该哭还是该笑,那么,我依然笑得出来。
今天依然毫无保障地踏上了通往未知土地的电车,抵达了未曾听过的车站。
刚刚通过检票口,地平小姐就迎了上来。
连续两天,开始了与这个妖女的幽会……不对,这才不是幽会。
「我来晚了?」
「没啊,还有时间。」
存在感极强的地平小姐先是眨了眨眼,然后开始用审视的目光凝望我的脸。
「……你干嘛。」
于是,她脸上绽开了笑容。
「没什么啦,你好哇。」
「你好……」
感觉她是在观察我化的妆,脊背不禁冒出了冷汗。这个女人,总是对人观察入微,任何小小的变化都逃不过她的法眼。想必,这就是掌握人心的手段之一吧。
我正打算如法炮制,从她身上也搜寻一些变化用以还击,结果发现她的变化实在过于露骨。无论换成谁,肯定都看得出来,比偶尔能在家庭餐厅看到的找茬游戏还要简单。淡紫色的绢布,在建筑物的阴影里十分引人注目。
「啊,和服……」
「早上的话,穿这个的机会也难免会更多一些。」
说罢,地平小姐像是有些困扰一般笑了笑,并攥着袖口张开了双臂,就像蝴蝶展开美丽的翅膀一样。早上不得不穿和服是工作所需吗?还是家庭因素?只知道是有钱人,但对她的生活环境就不得而知了。视线沿着和服上的紫藤花移动,自然而然地抵达了胸口。我硬是挪开了差点停留在这里的目光。
好不容易稍稍忘记了一点,却险些死灰复燃。
「…………………………………………」
真的摸到那个了?我吗?光是想想,手肘就抖个不停。
而就像连锁反应一般,地平小姐的提包也振动起来。
「有电话,我接一下哦。」
说完,她稍稍与我拉开了一段距离。电话……不会是水池同学吧?我的身体不禁有些后仰,倾斜的角度令一只脚几乎无法沾地。地平小姐接起了电话,而且一脸的不以为意。
「喂……你好,我的手机号码似乎……是要找我约会吗!啊,不是吗?啊、哈、哈、哈。唔……哦?嗯……嗯嗯、嗯……啊,真是抱歉,因为实在太开心……可以哦。啊,但请只透露姓氏……等有机会再……嗯,好的。那就拜托你喽。」
打完了不算太久的电话,地平小姐笑得连肩膀都在发颤。
「真没想到,海也挺厉害嘛。」
「水池同学?」
从她嘴里听到这个名字,令我不由得吃了一惊。明明没做什么亏心事……才对。不对,好像已经做过了,在某人的强制下。
「实在令人开心,甚至有些为她骄傲。」
她似乎真的有些难掩内心的喜悦,表情也比通常那舒缓的笑容显得更有力度。说得再简单点,就是在咧嘴奸笑。再放任一会儿,搞不好她真会发出「咿嘻嘻嘻」的笑声。
「发生什么事了?」
「各种事吧。啊,对了,谢谢你今天特意来一趟喽。」
她收起了刚刚那小孩子气的笑容,换回了平时的那副柔和的表情。
「没什么……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下次一起玩的时候,就轮到我去找你喽。」
「什么下一次……」
倒也无法断言没有。就好像这次,其实原本也是下一次的下一次的……究竟是第几次了?
「好了,今天也玩个尽兴吧。」
地平小姐轻快地抓起,并紧紧握住了我的手。
「啊……」
如同被强风掠走一般,手臂轻得不像是长在自己身上。
「啊,我把你当成了海,就不小心牵起了手,对不起哦。」
松开的时候,就跟抓起时一样轻松自如。我不禁低下头,凝望着那只被握住的手。
因为是朋友,所以这才是适当的距离。
朋友。
仅仅是朋友。
被桎梏在朋友的范围里,无法动弹。朋友一词,是多么便捷,多么遥远,又多么孤独啊。
——啊,原来如此。
一直以来萦绕着自己的不安,终于露出了真实面貌。
自从遇见,并倾心于水池海,这份哀愁就有如斜阳一般映照着紧随而至的一切。
大海明明与陆地接壤。
可是天空,却无法触及大海与陆地。
「高空?」
就算可以像现在这样见面。
就算能继续生活在同一个房间。
我也仅仅是一个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朋友,永远只配承受这若痴若狂的痛苦。
不存在任何,能够属于我的结果。
即使乘上电车,也无法前往任何地方。
因为,我只是朋友。
——我不要。
心发出了如此的嘶吼。
我不愿止步于朋友。
友情带来的安逸,比地狱更加难以容忍。
所以——
「变成小婴儿,是什么意思?」
被遗忘许久的记忆,突然再次复苏。
我提出了第三个问题。
与水池同学的对话中出现的语句,悄悄坠入了脑海。
她的那句话,以及无比满足的笑容,始终残存在心中。
这种唐突而又莫名其妙的问题,她又怎能听得懂?
我也是,突然胡说些什么啊。
但是,就好像掌握了一切那般,地平潮翘起了嘴角。
「高空也想体验一下么?」
恶魔的话语,温柔地吞噬着我的一切。
而我,则用早已深深沉溺的喉咙与声音,做出了回应。

『地狱恶女』
一边加快脚步,一边犹豫该朝哪一方发难。
视线难以维持原型,眼球就像是直接扭成了螺旋状。在歪曲的景物当中,连两人的站姿都已无法在视野内保持垂直。
在根本不存在的暴雨冲刷下,全身裹满了汗水。
即使走出阴影,曝晒在殷红得超越幻觉范畴的光芒之下,耳边的雨声,也始终喧响不停。
「啊,海也来啦?」
地生小姐丝毫不以为意,用欢快的笑容迎接着我。看到那副表情,焦虑与不甘一同袭向了泪腺。在各种情感一浪接一浪的冲击下,最终还是不得不流出了泪水。不安的心绪,令身体在酷暑当中却几乎冷得发颤。
「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对于我的出现,旁边的星同学起初睁大眼睛僵在了原地,之后又有些不知所措地抱着自己的手臂,目光飘移不定。于是体内的温度轰然暴涨,嘴里像是要冒出火苗一般,只想一把抓上去,把她扯个稀巴烂。
这股令手指根部抽搐不停的攻击意图,就是所谓的敌意吗。
「之前认识时成了朋友,就一起出来玩而已啦。对吧?」
说完,她还请……不对,是催星同学表示同意。至于星同学,则是依然不肯与我对视。
「没错。」
「别骗我了。」
这种烂理由,无论如何都不可能说得通吧。如果真是这样,又有什么必要瞒着我呢?
连我都不肯告诉的名字,为什么要告诉星同学?
脸颊已经扭曲得不成原型,拦住了滚落而下的泪珠。
见我这副模样,地生小姐轻轻叹了一口气。
「看来,海还是不肯相信我啊。」
「干点能让人信得过的事情好吗!」
对周遭的一切都无暇顾虑,我大声嘶吼起来。
地生小姐环顾了一下四周,然后如同舒了一口气那般,再次挂起了微笑。
「原来高空也没告诉你呀。这个嘛……嗯,肯定是有她自己的想法吧,那样也罢。」
三言两语地,就被她搪塞了过去。明明应该继续咬着不放,但话题的走向与她的反攻速度却完全压倒了我。
「但如果这么说的话,海不是也跟高空住在同一间屋子里么,这是不是也该算作出轨呢?」
她用和煦的口吻,向我施加了沉重的一击。
在陈旧的车站与阴影的映衬下,地生小姐的表情看起来昏暗,又美丽。
「可是,我没有其他地方住。」
「我也是因为没有其他朋友,所以才找高空的嘛。我们都一样。」
她悄无声息,却又十分强硬地,试图将我拉到与她相同的立场上。
又或者可以说,她跳到了秤砣上,企图将衡量常识的天秤彻底压翻。
「只要你找我,我明明随时都愿意去陪你啊。」
「但海并不是我的朋友啊?跟朋友一起玩,与陪恋人出门是不一样的。」
「这……但、你们怎么会是朋友——」
「当然是朋友喽?如果真是见不得人的关系,你觉得我会跑到你住的城镇跟她见面吗?如果是我的话,肯定会为了隐瞒而约在更远的地方。」
「这……」
「如果连跟朋友出去玩都必须一一汇报的话,那我在这里跟海道歉。今后一定事先通知你,然后再一起去玩,你说可以吗?」
「呃……诶、诶?」
为什么,话题会被她带到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的方向去?
眼前的状况,明显大有问题。可明明有问题,却根本无法言及。
明明后脑勺真的很痒,可不管怎么挠都无济于事,只有瘙痒感始终残留在头上,几乎要把人逼疯。而这,正是我此时此刻的心情。
狐狸尾巴已经露了出来,却总是摇来晃去地躲个不停,让我一辈子都无法揪住。
「那接下来,关于海跟其他女人住在一起,睡在一起的事情,可以让我也盘问一下吗?」
她对人施压的方式总是如此淡然,有如静静伸长的阴影一般。迈出精准无比的一步,令对方毫无反击的余地。
「当然这只是开个玩笑而已啦,我知道你们两个是亲密的好朋友。对吧?」
她又一次用轻快的口吻向星同学发问。这一次,星同学什么都没回答,只是像观望着一场悲剧那般,向我投来黯淡的目光。
「是朋友没错吧?不是的话,我可就不得不动怒喽。」
「算、是吧……」
地生小姐怀着与平时不同的感情,用『成年人』的目光俯瞰着我。
我缩着脖子,不敢移动分毫。
「没错,朋友。我跟高空也是朋友,难道不可以在一起玩么?」
不可以。
比起逻辑,比起对错,率先奔涌而出的仍是这样的心声。
但根茎缠绕得过于紧密,无法与心分离。
眼睛与双唇都在颤抖,令声音无法挤出狭窄的空隙。
「海,我说错了吗?如果你觉得我有错,那咱们今天就仔细聊聊吧。」
说着,地生小姐对着天空眯起双眼,像是在仰视刺眼的阳光。
她的侧脸,被染上了光与影的浓艳色彩。
「这次该在哪里举办女子会呢?」
她那毫不拖沓的诏辞,掩上了通往外侧的门,令我的愤怒无从宣泄。
不行。
就算跟她吵架,我也毫无胜算。
所以我才不愿当个傻瓜。
所以,我才如此痛恨自己愚钝的大脑。
地生小姐是错的。至少,我无法与心中萌生的情感就此妥协。可我依然无从反驳,不知该如何阐述她的错误。除了哭泣,根本束手无策。地生小姐光是笑一笑,就摆平了一切。即使明白不可以就此收场,也找不出任何破绽。
「海,根本没什么可哭的哦。」
地生小姐将手放在我的肩膀上,像宽慰孩童一般弯下腰,将视线降到了同样的高度。那完美无暇的笑容就如往常一样,开始用安心感渐渐地将我掩埋,令我深感恐惧。
我为什么要被有出轨嫌疑的人,如此温柔对待?
即便如此依然无法挣脱,泪水流个不停。
——真是活地狱。
星同学这唾弃般的低语,传入了我的耳朵。
在那之后。
「咦,大家都在呀?」
一个温柔、细腻,而又孱弱的声音,令人不由得忘记了酷暑。
妈妈迈着轻飘飘的步子,大大咧咧地走了过来。就连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的轻风,也比她要有力一些。
「妈妈?」
「啊,我只是从去超市的路上偶然经过的妈妈而已哦,你们好~」
那副看上去有些易碎的笑容以及纤细的氛围,都与平时毫无差别,但眼睛却像是有所发现一般睁得大大的。
她看的不是我,也不是星同学。
而是……凝视着地生小姐。
至于地生小姐,则是捋起抛洒着阴影的发丝,露出了微笑。
「好久不见了,泉小姐……不过不久之前,倒是有通过电话。」
哈?
感觉就像额头被鸟啄了一下。
泉小姐?
地生小姐刚刚叫的,不是我妈妈的名字吗?
我明明从来没跟她讲过。
「果然是小潮呀~都长这么大了啊~」
妈妈合起手掌,用没听过的名字称呼着地生小姐。
就好像断线已久的机器突然恢复通讯,擅自发出了声音一般,令人猝不及防。
「上次见面明明是很久以前了,你竟然还认得出来。」
「一眼就看出来了啦~毕竟——」
说着,妈妈指了指自己的眼眸。见状,地生小姐……真的还可以叫地生小姐么?总之,她扬起了嘴角。仿佛存在某种两人都已心知肚明的讯息,可我和星同学即使瞪大了双眼,也寻不到端倪。
而妈妈则是如平时那般对我们不屑一顾,继续笑眯眯地说:
「是嘛,所谓的『男』匹皮原来是小潮啊~那我就放心了。」
「好像不应该放心吧。」
「要月之石吗?」
「你可真是一点~都没变啊。」
地生小姐啊、哈、哈、哈地笑着,声音与往常一样清爽。
而我则是顶着移动到头顶的太阳,被压得几乎要瘫散在地。
思绪被汗水浸泡得不停融解,失去水分的血液正在凝固发黑。
「……你们认识?」
我勉强挤出了像山芋般干巴巴的一丝声音。尽管有如被夏风吹飞的纸屑,但这纤弱的疑问还是传入了妈妈的耳朵。
「咦?海,你在哭吗?」
「这……先别管了。」
「嗯嗯,那就之后再说吧。所以,你还没告诉海吗?」
「嗯,还没有。」
因为她没问过——说着,地生小姐耸了耸肩。
可在我耳中,却听着像是「因为好玩」。
「是嘛~那就介绍一下吧。」
说着,妈妈绕了一个大圈子,来到了地生小姐身边。妈妈在笑,地生小姐像是恶作剧被识破一般苦笑着,星同学则是「啊」地一声,好像发现了什么一样张大了嘴。
然后——
「这是地平潮,应该算是你的姐姐哦。」
「诶?」
「其实,还不太确定该不该叫这个名字啦。」
说罢,她抬手指向了自己的眼睛,像是在催我仔细观察。
眼睛?
瞳孔?
我专注地、凝视着她的那双、本已熟知的、眼睛。
那天真无邪的视线,刺得我几乎迸出鲜血。
「啊……」
啊啊。
啊啊啊啊啊啊。
她的瞳色,与我相同。
「来认姐姐吧~」
她用与平时别无二致的笑容,有些顽皮地自我介绍道。
我的初恋是个好人,是个美女,散发着花香,很聪明,很温柔,懂得关照别人,跟她在一起心里会很平静,胸很大,是比任何人都要漂亮的大姐姐。

后记
这就是第2卷了。分成上中下的话,则是中卷。
爬到最上方,剩下的就只有大头朝下的部分了。
大家好,我是入间人间。第2卷读得是否尽兴?有写出描述三角恋的爱情喜剧该有的样子吗?硬要说的话,我时常误以为自己比较擅长写那种所有人都和和睦睦笑容满面的故事,但那种坏坏的大姐姐,似乎写起来也蛮开心的。
关于最终会迎来怎样的结果,因为刚刚开始着笔,所以我也还说不准。主角究竟是谁?还是说其实某个坏兮兮的女人才是真正的主角?就连这一点都还无法确认。正因如此,才要直面这些疑问,继续写下去。说不定,这件事其实相当关键哦。
说起来,今年已经是我成为作家的第15个年头了。15年!?真的假的?连我自己都有些怀疑,但貌似真的已经靠笔耕养活自己这么久了。15年啊~15岁么,那还只是高中生嘛。
照这么说,从今年开始我就是高中生作家了,请各位多加支持。
支持了整整15年的读者想必并不多见,但哪怕只有一次,我都要对翻开我的书,与我产生联系的所有人表示感谢。如果您还没有,请务必尝试一下。写了这么多的故事,或许其中一本就刚好适合您。
如果您觉得还蛮有趣,愿意将它摆在书架上,并在时隔多年后稍作回味,我就已经格外满足了。至于最近电子书也不在少数这种事,就姑且不论。
『那个与人拥吻的女孩是我的初恋』也预计将在今年内完结,在那之后还会接连不断地创作新的故事,若蒙不弃,还请继续多多关照。
真心感谢大家。
入间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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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偶尔也希望小海来扮演一下妈妈啊。」
「……不知该作何反应。」
前一秒还觉得坐在窗边椅子上的她颇具忧郁气息,下一秒就突然拧掉了脑子里的螺丝钉。不知为何,这人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在某个瞬间猛地变成白痴。这奔放的性格,让我怀疑会不会是她脑子里住着小人,偶尔需要轮换操纵手。
「在某些夜晚,会希望年轻的女高中生变成自己的妈妈。」
「成年人都是如此没治的生物吗。」
伴随着平时那洋溢着知性与从容的笑容,地生小姐站起了身。在一如往常地来到宾馆,隔着衣服默默摆弄我的胸部,弄得我呼吸紊乱的时候,她却突然走远并坐了下去,之后就变成这样了。
她该不会是真的接到什么奇怪的电波了吧?
眼看寻求母爱的女人越凑越近,吓得我频频后退,却被她动作飘忽地追了上来。无路可逃的我被她抓住了手,一起倒在了床上。
看着她那近在眼前的笑容,我心想,这跟平时好像并无区别。
「海妈妈~」
「诶,还要继续么?」
她以先发制人的态势躺在了我的腿上。有膝枕就是妈妈了么?我一边想一边爬起身来,将地生小姐的头挪到了合适的位置。无论何时摸到她的头发,那种柔滑都令人感到舒适。从手指根部油然而生的满足感,会倏然奔涌到手腕。
「妈妈的腿~」
「……这是性骚扰吧。」
地生小姐欣喜地在我腿上摸来摸去。啥叫妈妈的腿啊。
……当妈妈,都应该做些什么呢?
我所认识的妈妈,什么都不会做。既不会欺负我,也不会帮助我。
打从一出生就未见踪影的爸爸,与自从降生就始终在身边的妈妈,便是我所知晓的全部。
「妈妈~吃奶!」
「……不是一直都任你摆布么。」
「这倒也是。」
她一转眼就恢复了冷静,真是切换自如。只见地生小姐仰望着我的脸,表情一如往常的欢快而舒缓。俯视着她时,明明会洒下阴影,却仍然十分耀眼。
「请小海使劲浑身解数,来表现一下妈妈吧。」
「绝对不干。再说我对妈妈根本不了解,就算想做也做不到。」
听了这话,地生小姐饶有兴趣地笑了,下唇咧成了峨眉月的形状。
「真巧啊。」
「诶?」
「我对妈妈也不太了解。」
她轻描淡写,却难得一见地,说出了这样的一句话。
地生小姐从不透露自己的情报——虽说对于某些特定的部分,倒是袒露得毫不客气。
她就用这些浮于表面的讯息搪塞着我,迷惑着我……吸引着我。
对此,我颇不甘心。
「明明不了解,却会对其产生渴望……看来,妈妈还是一种哲学概念。」
「绝对没达到那么夸张的层次吧……」
至少如今这种行为,就只是在耍宝而已。
「说到哲学,我想到一个点子。先这样……」
说罢,她蹭啊蹭啊地把脑袋挪到了几乎要顶进我肚子里的位置。脸凑得太紧,连眼皮的颤动都能传达给我。
「这跟哲学有啥关系?」
「就保持这个距离,把腰弯下来好吗?」
「……啥?」
「快倒下啦~」
在她的催促下,我一边默念「哲学」一边开始前倾上半身。于是在胸部接触到地生小姐的脸,将她夹在中间的时候,我才终于明白了她的企图,不禁烧红了耳朵。
从胸部下方,传出了白痴大姐姐的声音。
「得分很高哦~妈妈度开始高涨,正在逼近顶峰哦~」
「那啥,能别直播了么,我想死。」
确实抵达了一定的高度,令正常人根本难以望其项背。
「又好闻,又温暖,又柔软,妈妈真是棒透了。」
「你的这句慨叹,肯定会惹火天下所有的妈妈……」
「还有就是,味道。」
「……味道?」
只见从胸部下方钻出了一对嘴唇,正充满蛊惑地歪曲着。
「妈妈,吃奶。」
同样的一句台词,却听起来格外妖媚。
无比明确地,诉说着对我的渴求。
对此,我完全无力拒绝。
于是只好,任背后愈发潮湿。
一边感受着喷涌而出的汗水,一边伸出手,揪住了自己的上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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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边凝视窗外的夜色,一边看着倒映在玻璃窗上的自己。
蓦然发现,我从未曾与任何人亲吻。哪怕是家人之间那种浅吻,也丝毫不存在于记忆当中。对父亲几乎完全不记得,至于忙着工作的母亲,她的双唇对一个孩子来说,位置实在太高,也太远。
看到水池同学与那个女人接吻……之后发生了各种事,然后回到了家中。在用非日常铺设的道路上,虽然一步一踉跄,但还是勉强走了下去。从今以后,绝不会再有回头的可能。即使强行折返,等待我的也只会是一片虚无。
水池海及其母亲的到来,使我不得不迎接改变。
如今的想法,也是其中之一。
将双唇与别人叠在一起,是怎样一种感觉,又有怎样的意义呢。
那不由分说的刺激已然镌刻在眼中,令这一疑问有如针尖一般刺入了大脑中央。
至于水池同学这位当事人,则是不在房间里。从门口向起居室瞧了一眼,也只能看见两位母亲。今天没听说她要去找那个女人——尽管她没义务向我进行汇报。我经过起居室,打算去门口瞧瞧。
像是尽管、但是、然而这类借口,最近似乎变得越来越多。大概是因为如果不故作镇静,我极有可能彻底爆发。
水池同学那双破旧的鞋子没有摆在门口,但既然提包和手机都还在屋里,想必她不会走远。伸手轻轻一推,大门便应声敞开了。真是不小心啊——我一边抱怨,一边穿上鞋子,到室外查看情况。虫鸣夹杂在夜晚的空气当中,宛如近在耳畔一般清晰可闻。
我一边看着扑向昏暗的灯光,却又如同遭到拒绝般折返,并不断如此反复的飞虫,一边走下了楼梯,于是发现水池同学正倚靠在一楼的墙上,面对着夜幕下的马路。在听到我的脚步声并抬起头后,那对昏暗的眸子发出了淡淡的光辉。
「咦,有什么事吗?」
「没,只是发现你一声不吭地跑了出来。」
发现了,又怎么样呢。给予这位寄宿者的回答,不知何时已被浓厚地染上了她的颜色,涂抹出一道道夸张的粉彩。
「哦,没什么,只是在发呆罢了。」
「是嘛。」
不经意地,我也站在了一旁。骗人的,说什么不经意,明明就是想留在她身边。
即使水池同学的心里,正想着别的女人。
目光不由自主地,望向了水池同学的嘴唇。触摸那里,会是如何一种感觉呢。
莫名地,我产生了一种这辈子也碰不到她一根指头的预感。
她仿佛对目光有所察觉一般,向我转过头来。
在视线相对之前,我慌不择路地开口说道:
「有个纯粹好奇的事,想问你一下。」
「咦,什么事?」
双眼深处,羞耻感正在不停打转。
「接吻的时候,你都会想什么?」
听到问题,她稍稍沉默了一会儿。在这期间,有人正连骨带肉地捶击我的心脏。
「唔……怎么说呢,好像什么都没想。」
水池同学一边说一边用食指挠着脖子,看上去像是从没考虑过这个问题。
「她只要把脸凑过来,我的大脑就会立刻失去思考空间。」
一边这样回答,一边自嘲地露出笑容的水池同学。
是那么可爱,又那么遥远。
「多谢作答。」
「嗯。」
我无法直视做出简短回应的水池同学,只好让视线逃向天空。
正巧,有几颗星星十分贴心地闪烁着光芒。星星——由于名字,我妄自对其抱持着格外的亲切感。看到有的星星在动,我先是感动了一番,然后又提醒自己那只是飞机罢了,并为此暗自发笑。
而就在这一过程中。
比起星星,我更加敏锐地感觉到了身旁的视线。
这一次,是水池同学正在看我。
「……怎么了?」
不安与期待此消彼长,掩盖着我的眼角。
水池同学刚要开口,却又有所顾虑般绷紧了双唇。
「还是算了。」
「别卖关子啊。」
于是,她撅起了紧闭的嘴唇,目光也移向了旁边。
「我是想说……星同学在看星星。」
「……………………是嘛。」
她这脸颊微微抽搐的模样,似乎还是头一次看见。
「我回去了。」
说完,水池同学啪嗒啪嗒地快步走上了楼梯。我抬起头,一边目送那矮小的背影,一边听着那脚踏鞋根般蓬松无力的脚步声逐渐远去。
「……呃。」
我蹲在原地,开始思索应该如何回应才好。
自从与水池海相遇,我总是在不断烦恼。
任何微不足道的交谈,都会引起我的苦思冥想。
然后做出错误的选择,懊悔不已,愁得满地打滚。
不顾及自己是否面朝前方,埋着头向前闯,无论眼睛多么干涩都强硬地撑起眼皮,即使忍辱负重,也不肯踏上其他道路。
这不叫积极,充其量只能算莽撞。
如此这般,只懂得前进的心,对我而言一定,就代表着爱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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