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麦克白不白
素材来源:热心群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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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一个刚开始就快要结束的故事。
目不可追,耳不可及
序
“优,我是不是该找个人谈一次恋爱?”
“怎么了,突然问这种问题?”
“可是大家都这样劝我欸。”
“劝?劝你谈恋爱,还是劝你来找我提问。”
这是她开始恋爱前,我们最后一次对话。
我与她,他与她,以及,她
1
下午,阳光透过教室擦得发亮的玻璃,分裂为数道寄居在墙壁上的光斑,晃动不止,看得让人只打哈欠。
“欸——!”
教室一角传来的夸张感叹,盖过了我不合时宜的哈欠声。
难免俗套地朝骚动源头看去,教室的那一角,不,现在已经成为了全班最中心位置的,正是她的座位。
“真的吗,真的交往了吗?第一次约会的感觉怎么样,是不是和传闻里说的那么好?”
“周末的时候和他见面了,聊得还不错,就试着跟他交往了,至于约会的感觉吗……保密!“
“欸,怎么可以这样,别卖关子了快说啦!”
就像事先排练好一般,女生们用着上扬的咏叹调不停抛出问题,时不时齐声发出更加刺耳的感叹。
而处于被围攻状态的她,虽然我看不到,但我敢肯定她是笑着回应这一切的。
只不过,那并非与我相处时所展露的笑容。
她——正在与朋友们分享“恋爱初体验”的北原好美,我是认识她的,不,应该说我们早已认识。
和我一样,她是从初中部直升上来的,但区别在于她是带着耀眼的光芒主动留下,而我只是随波逐流滞留于此。
我不会像小说里的男主角一样,在此夸耀她是如何如何的动人,又是怎样怎样的优秀。
青春总是躁动不安,任何脱离日常的事件都会成为我们之间的焦点。
而好美……她只是刚好足够优秀,足够让人们拜倒在她的黑色长发之下罢了。
“我们啊,也就牵牵手、抱一下的样子吧,继续下一步的话,我还不知道……”
好美略显局促的回应传入耳中。
“别害羞嘛好美酱,那可是那个‘佐藤’啊,学校里都在传他帅气又体贴,要是我可一丝犹豫都不会有的!”
又是一阵应和响起。
“就算你们说不要犹豫……”
这算自作自受吗——看着疲于应对的好美,这个念头在我的脑海中浮现,我知道她在某些地方撒了慌,但我不可能去拆穿这个谎言,毕竟,我也是这谎言的一部分。
她的周末……她的“首次约会”,我恐怕比她那位“正派男友佐藤”,还要清楚的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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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欢迎光临!”
我机械地念出咖啡厅的接待语,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刚进门的两人身上。
好美对我露出熟悉的微笑:“优,老样子。”
“那我也点北原同学的‘老样子’吧。”陌生的男生对我说道。
我压制住探寻的目光,回到柜台,刚好看到厨房里的大叔正拿着打蛋器在盆里搅拌。
“奶咖少糖,奶油蛋糕切块,都要两份。”我对着厨房里喊道。
正在忙碌大叔,也是我打工的咖啡店的店长——四月一日原,只有在烹饪时才会收起他那副玩世不恭的表情,显露出几分干劲。
“奶咖?蛋糕?这种事你自己做不就好了,我不老早就教过你了。”
“原叔,我只干薪水分内的活。”
原叔放下手里的东西,朝我看来,眉头翘得老高:“你小子不会真以为我是心善,才让你每周翘班陪女生在店里唧唧我我的吧?”
厨房里灯光亮堂,将原叔的表情照得纤毫毕现,迎着他目光的我很快败下阵来,心怀挫败地朝冰柜走去。
类似的对话其实已经发生过很多次了。
只不过每次的结局都大差不差。
“久等了,这是两位的餐点,请慢用。”我将托盘稳稳放在桌上说道。
“优,要不要坐下,”好美抬起头来,带着邀请的微笑,“虽然还不到你的休息时间,不过店长应该是不会介意的吧?”
说完,她的目光飘向前台。
我顺势望去,却发现原叔不知何时已经出来,正看戏似得望着这边,在捕捉到我目光的瞬间,他还挤眉弄眼地朝我比了个“OK”。
我一时无言,愣在了原地。
“你好,我叫佐藤缘一,”名叫佐藤的男人适时站了起来,朝我微微欠身,“北原同学平日来承蒙你关照了。”
“初次见面,我是小鸟游优,是这家店的服务员。”
我微微点头回礼,紧接着便被尴尬的氛围缠上,这让我再没有停留的意愿:“打扰两位了,请慢用。”
说完,我快步回到了柜台,刚一站定,原叔那按耐不住的好奇心就暴露无遗。
他凑了过来,压低了声,带着一丝玩味的兴奋道:“小优啊,那个每周专门跑过来见你的好美同学,今天居然带了个男生过来,你——”
“那是他们自己的事情,”我对自己声音的毫无波澜感到意外,可还是继续说道,“而且他们两个看上去还挺般配的。”
“那男的紧张得跟个鹌鹑似的,哪里般配了,搞不好两个人才刚认识!”
是吗?
这句话我没有说出口。
好似准备干坏事的阴谋家,躲在柜台的阴影后窃窃私语,现在又这样偷窥沐浴在茜色下的两人,一种羞耻感便在我的心底生出,使我不愿再对好美的事多加议论。
但原叔说的没错。
佐藤缘一看起来确实很紧张。
为什么我刚刚丝毫没有察觉到呢?
疑惑着,口袋中的手机忽然震动了一下,我亮起屏幕,居然是好美发来的消息。
“我会在你休息的时候回来。”
明明正在约会,却还给别的男生发消息另约时间,难道我有接受这任性请求的理由吗?
“好。”
不假思索的,简约的回复从手指中拨出。
只是因为,我同样找不到拒绝的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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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优,我回来了,现在有时间吗?”银铃般的清脆嗓音从门口传来。
我有些无奈地答道:“什么‘我回来了’,这里又不是你家。”
说完,背后忽然一沉。
“怎么可以对客人这么粗鲁,你的服务业之魂上哪去了。”
我推开拍在后背的手掌,叹了口气:“哪有那种东西,算了,我去休息了。”
“去吧去吧,别让人家再等了。”
总感觉原叔话里有话?
这时,好美刚好径直从我面前走过,没有像往常一样等我,而是自顾自地坐下后便扭头注视着窗外,乃至于我坐到她对面后都没有把注意力转回来。
就好像我这个人在她眼里不存在似的。
“久等了,好美,今天……好美?”
试探没有得到回应,我瞥见好美那一瞬即逝的不悦神情,喉咙干咽一口,只好同她一样往外看去。
夕阳西下,已经快到了我下班的时间,暧昧残阳笼罩下的街道遍生阴影,人们三三两两穿梭其中。
正好就有一大一小两人牵着手从左至右走过窗外,笑着也不知道谈到了什么高兴的事情。
我突然明白了好美一言不发明白的原因。
“好美,欢迎回来。“
只是言语脱口而出的瞬间。
“嗯,我回来了哦,优。”好美嫣然一笑,不由分说的起身坐到我身旁,把头靠在了我的肩膀上,“今天真的好累啊~”
“辛苦你了。”我点头附和道。
“优,难道你想说的就只有这些吗?”
略带汗味的香气涌入鼻腔之中。
“你硬要问我的话……”
抵抗着这甜蜜的入侵,视线却不经意间往下飘去,刚好就看见她那对带着奇特认真的眸子,正直直的盯着我,几乎将我虚伪的面孔穿透。
我连忙收回心虚的时间,仓促答道:“是佐藤同学的事吧,你怎么一个人回来了,店长觉得他人看起来还可以,我也觉得你们挺般配的,好美你……”
“优!”
我的话音未落,就被她带着一丝怒气的喊声打断,她猛地起身,椅子与地面擦出闷响:“你以为我为什么要特地带他来这家店?”
“是……专程来向我们介绍的吗?”
我尽力编织着话语,明知这只会让情况变得愈来愈糟,可还是只能凭着长久的惯性继续。
“我很高兴,好美你终于走出了这一步,其实你都没必要这么做,你不欠我任何事情,一直以来,我都只是……”
“你!”
“别生气,别生气嘛,没必要对这个混账小子生气!”
在我反应过来时,原叔已经握住了好美瘦削的手腕。
至于她离我脸颊只剩几厘米距离的手掌,我只庆幸于它没有真的抽下来。
“来来来,今天的水果芭菲刚好有剩,叔叔免费送给你吃了,别客气,消消气。”
“不好意思,店长,让你操心了,刚刚我没控制住情绪。”
“哪有的事,其实,如果你真要跟这混小子翻脸,叔叔我是一万个支持的!”说完,原叔幽幽地离开了。
重获自由的好美长叹一口气,视线在我和桌上的芭菲间来回跳动了好几次后,还是选择了坐下。
我不敢对原叔发出的诽谤提出任何抗议,也不敢再主动开口引导话题,只好拿着勺子挖起一块芭菲,平复一下心情。
“啊~~~”
好美掐在我把手端到嘴边时张开了口,自然,我识相地把勺子送了过去,一口、两口、三口……
有时一连让我连续喂好几下,有时又故意让我拿着勺子干瞪眼等她号令,没有多余的交流,只是在一送一接之间感受着时间的流逝,直到从水晶杯挖出了最后一勺。
“嗯,好甜,只可惜某人吃不到~”
表情重回柔和的好美对着我笑道。
我没有回话,只是默默地等待着。
也正因此,在她伸手夺过勺柄时,我没有任何的抵抗。
“优,来,把眼睛闭上,啊~”
我感到奇怪,问她为什么要闭眼,可她却只让我听话照做,我只得闭上双眼。
即便目不可视,好美那如骄阳般的存在却依旧刻蚀在我眼底,我开始兀自期待些什么,期待一些不配发生在我身上的事情。
“看你这傻样!”
“啊!
感到脸上一冰的我漏出一声惨叫。
惊地睁开眼,好美已经退开一步站到了旁边,她的脸上带着一丝丝红晕,眼神却异常明亮。
“总说我不欠你什么,现在我是真觉得你欠我太多了,哼!”
说完,她不再给我任何反应的时间,转身急匆匆地跑出了咖啡店,只留又冰又黏的芭菲,带着勺子从我的脸上缓缓滑落。
好吧。
我抽出纸巾把脸擦干。
“接下来该怎么办呢?”
2
在厨房又洗了一次脸后,我和原叔简单道谢后便下了班,在便利店里买了便当和零食,我拖着有些沉重的脚步回到家。
推开卧室门,映入眼帘的景象让我再次无奈地叹了口气——我的床铺已然易主。
将被单卷成一团蜷缩着睡觉的,是小仓真春,初二那年搬到附近并转入我班级的女孩。
曾经,她是我心中最无可替代的存在。不过,此刻她出现在这里,通常只意味着一件事。
“喂,小春,该起床了。”我走上前,轻轻推了推她。
“……啊,谁?”小春揉着惺忪的睡眼,短发凌乱披散在床上,“原来是优啊,抱歉,你的床太~舒服了,一不小心就睡着了。”
“你多少也换个借口吧,”我把便当放到地上,又问道,“这次又是什么原因分手了?”
“这次我被甩了欸,你就不能多关心一下可怜又无依无靠的我吗?”
小春每次分手,我的房间就成了她的临时避难所,最初只是来我家偶尔坐坐,后来演变成在我家等我回来,再后来……就变成了现在这样。
“你也太没有戒心了,”我忍不住多嘴一句,“就不怕我哪天趁你睡着做点什么?”
“想做点什么的话,”她狡黠地眨眨眼,赤着脚跳下床,凑到我跟前,“在大家面前抱着我跑出来的那天晚上,你就该做了吧?“
她歪着头,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又继续说道:“话说回来,优,你今天是不是跟其他女生约会了?”
“……你睡糊涂了吗?”我避开她探究的目光,坐在了地板上,打开便当盒,“我在打工,哪有时间去约会。”
可我刚拿起筷子,小春就像只猫一样,轻盈地挤进我怀里坐下。
“我饿了。”
她仰起脸,张开了嘴。
我认命地夹起一块炸鸡送到她嘴边,看着她满足地咀嚼,又给她递去了饮料,脑海里却止不住地回想起先前的那一幕——好美和真春,究竟是因为什么才停留在我身边?
“她是不是亲了你?”
小春含糊不清的声音从怀中响起,劈开了我的迷思。
“你为什么会这样想?”
“猜的。”
她咽下食物,腾挪着转过身来双腿跨过了我的腰间,一双微微发凉的手捧住了我的脸。
“刚刚你一直在走神,”她的鼻翼微微翁动,眼神也逐渐锐利,像是在确认什么,“而且,那个女人的味道,太浓了,比以往要浓的多。”
“哪有什么气味,我怎么没闻到,”我皱眉道,“你鼻子也太灵了点,不过她并没有亲……”
话还没说完,我就突然感到一阵刺痛,小春居然毫无预兆地咬了我肩膀一口。
“你干什么!”
我吃痛想把她推开,却又不敢使劲,小春抬起头来,唇边翘起一道得意的弧度,朝我认真纠正道:“是‘味道’,不是‘气味’,这两个是不同的。”
她一字一顿地强调着,看我没有反应,又接着说道:“算了,事到如今,我也不指望你能分得清两者的区别了。”
我哑口无言,正如小春所说,我在大多数时候都没法理解她格外细腻的心思。
“我不喜欢她的‘味道’,”小春站起身,慢条斯理地整理她稍显凌乱的衣衫,“至少在家里,你身上只能有我的味道。”
她的动作闲适,语气却格外的坚决。
我怔怔的看着她,难以接受她的这份执着。
“我走了,”她捡起丢在地上的外套穿好,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似乎十分复杂,“想不明白也没关系,不管你愿不愿意,反正,迟早会有个结果的。”
她拉开门,最后留下呢喃般的话语:“我会把你——”
3
“优,快,作业借我抄抄,十万火急啊!”
肩膀被人用力按了一下,耳边响起熟悉的声音。
是井口来斗,这家伙和好美的朋友圈有所交集,阴差阳错之下,我们也就成了说得上话的朋友。
“……你就不能自己做吗,”我拍苍蝇似的把他拍开,没好气地回他,“昨晚没睡好,没做。”
“就算你没做,小仓也会帮你写完的吧。”
来斗揉着下巴,忽然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哦对了,小仓之前又交了新男友,周末没空来找你来着,这样说的话,你还真没写?”
“千真万确。”
回完话后,我无精打采地趴到了桌子上,可来斗还是不依不饶,双臂搭课桌上蹲在了我对面。
他嘴角挂着狡黠的笑容,一脸狐疑道:“肯定是你又勾搭上了别的女孩子,对吧?”
“除了吃饭和恋爱,你的脑子里难道就塞不下其他事情了吗,我周末要打工的,哪有时间去勾搭女孩子,况且我和小仓同学也没有特殊的关系。”
“又来了又来了!”来斗夸张地翻了个白眼。
“那天晚上的聚会,你可是在众目睽睽之下抱着她冲出去了!这事到处都传疯了好吗,连我都被你的动作吓到了!”
我移开视线,尽量表现得平淡,说道:“你记错了,根本就没这回事。”
自然,这般拙劣的掩饰无法让他信服,就在我想着该怎么把话题糊弄过去时,忘记设静音的手机忽然响了。
我下意识地掏出一看,屏幕上显示着一条新信息:
“周末有空吗?”
发信人——小仓真春。
“这不小仓吗!”
来斗敏锐地瞥见了屏幕,立刻拖长了调子,得意道:“被我抓到了吧,优,你还有继续辩解吗?”
“唉,无可奉告!”
我把手机收好,直接埋下头当鸵鸟,可来斗依旧在我的耳边喋喋不休。
“小仓确实很可爱呢,”来斗的语气带着点感慨,“虽然可能比不上北原同学,但如果是我,可是半点犹豫都不会有的。”
“你好烦。”
上课铃适时地响起,结束了我们的对话,我拿出课本,思绪却飘忽着回到了那天晚上:
“男朋友?没有哦,我一直都是单身的。”
“欸,这种话题有点不妙吧?”
“那个,真的要这样做吗,感觉怪羞耻的,而且——优,你干什么?!”
我猛掐一下大腿,强行中断了回忆。
昨晚留下的咬痕,依旧隐隐作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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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觉得这条裙子适不适合约会的时候穿?”
在周五的晚上,好美发来这样一条消息。
我无法理解好美的意图如何,也没有回复,至少在她跟佐藤分手的花边新闻传遍校园之前,我自觉没有做这种事的资格。
更何况……
“呜啊,早上好,优~”
清晨,睁开双眼,首先映入眼帘的不是透过窗帘的明亮光线,而是一道衔着微笑的模糊侧颜。
我以为自己还没睡醒,揉了揉眼,鬼使神差道:“小春?”
“是超可爱的小春哦,昨晚的优真是太厉害了,我现在回想起来都受不了呢!”
“随你说,反正我什么都没做。”
虽然多少有些意外,但小春像这样夜袭也不是第一次了,所以我才能保持镇定,没有跟她多纠缠就翻身从另一边下了床。
“怎么睡一觉就翻脸不认人了。”
背后传来小春气鼓鼓的埋怨,我本想无视,可那没有半点前兆的啜泣却被迫使我回头。
“呜呜呜,连优也不要我了……小春又变成了……没人要的孩子。”小春的手掌捂住了双眼,蜷缩在床上的娇小身躯微微颤抖,“优,我不要一个人,我不要你被其他人抢走……”
“小春……”
于心不忍,也实在没有别的办法,深吸一口气,我回身搂住了小春,就像抱住了一件失去底座的水晶球,轻抚她的后背道:“小春,没事的,我就在这里,没事的,变回往常那个耍得我团团转的小春,好吗?”
“优,”小春揪紧了我的衣领,“你是优,是往常那个优,是那个会喂我吃饭的优,对吧?”
“对、对,是的。”
“是那个周末会陪小春一起出去玩的优,对吧?”
我轻轻点头,再次柔声应答。
“是那个沾满我的味道,容忍我的任性、愿意跟我接吻、愿意跟我一起私奔的那个优——”
“停停停!”感觉到不对劲的我连忙出声。
“怎么了嘛!”
剐蹭得胸口一阵瘙痒,同时低头和抬头,我们的视线就这么相撞。
仰视着我的小春又哪有半点伤心的样子,分明是再也藏不住嘴角的窃笑,已然乐开了花。
可我还是注意到了她发红眼角的那一抹湿润。
“快点起床啦!”小春随手将我推开,一溜烟地赤脚跑出了房间,“你可是答应我,今天要陪我一整天的!”
简直就像一只阴晴不定的野猫,看着她远去的背影,无厘头的想法不禁冒出。我又打开手机看了眼时间,发觉居然才早上七点,这实在不该是休息日的起床时间,昨晚我睡的也不算早,可被小春这一闹腾,睡意也飞到了九霄云外。
强打精神起床,更多有关刚刚的细节慢慢于脑海中浮现。
她脸上是带了妆的。
在洗漱间面对镜子里的自己时,我忽然察觉到了这点,不过想想也不奇怪,如果真是半夜就闯了进来,睡眠薄弱的我不可能不被吵醒,而且只要有机会,小春从来不会吝啬于向我展现她的美好。
同理,她也从来不会羞耻于对我暴露她的不堪。
而且,她大抵是真的哭了,毕竟,那般忽然的歇斯底里也不是第一次了。
只不过,第一次是发生在什么时候,我又是怎么安抚她的呢?
只剩下模糊的记忆,以及些许残留在内心的感触,其余的……似乎已经在一次又一次的无可奈何中消磨殆尽了。
我会被她缠着一辈子也说不定。
打理好自己,我提起分好类的垃圾袋出了门,刚踏出一步,就不出意料地瞧见了蹲在门口的小春。
她朝我笑,站起了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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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样,我就说吧,叔叔肯定会给你放假。”
“人这么好也不知道怎么长大的。”
“可不能在背后说别人坏话哦~”
牵着手,小春依偎在我身旁。她穿着一件黑色露肩衣,下身是奶油色的阔口短裤。一缕格外长的鬓发在左侧垂下,被白色的“X”型发夹捆好,若即若离地搭在她白皙的肩膀上。
她是在看见我出来后又特意去打扮了一番的,坐电车时也是小心翼翼,生怕被人群弄花了妆。
“优,你听我说啦,之前那家伙真是太过分了,约会吃饭的钱居然要我出!”
小春用手指不停戳着我的腰,像极了跟家长告状的小孩子:“你觉得呢,优,你应该不会这么做吧?”
招架不住的我随口道:“我觉得吧,这种事因人而异,就算是我也得分情况。”
“这算什么,优你总是说这种车轱辘话,真没意思。”
“我只是提供自己的观点而已。”
“略略略,小气鬼小鸟游,快带我去吃那家店的蛋糕。”
“哪家?”
顺着小春指的方向看去,是一家装修时髦的店面,招牌上写着我看不懂的法文,透过玻璃橱窗,能看出十分受欢迎。
“出门前才一起吃的早餐,”脑海里回想起小春日常抱怨喝水都胖的画面,我顺口道,“这就不怕发胖了。”
话刚说完,我就被小春拉得连连踏出好几步。
“天气这么好,不要说这种丧气话!”
在怼得我哑口无言后,小春便笑盈盈的带着我进了店门,店内接近满员。我们选了靠窗的空座坐下。
鉴于我全无胃口,她就自己立起菜单仔细端倪了一番,店员在旁边等了好一会,可菜单最后还是被推到了我这边。
“优,拿破仑和歌剧院,你觉得哪个更好?”
“拿破仑晚年打了败仗,不太吉利。”
“歌剧院呢?”
“我不听歌剧。”
“那就要拿破仑蛋糕切片吧,再来两杯锡兰红茶。”
待到店员走开后,小春又继续道,“优,你真没用欸,根本就没有提出有用的建议。”
我觉得你根本就没想过采纳别人的意见,我想到。
“我觉得你在这方面比我更懂。”我说出。
“这倒是,叔叔那的菜单八百年没换过新,哪比得上一直紧跟潮流的我。”
“……”
出于某种原因,我一直不大愿意在小春面前讨论有关原叔的话题,而先前的请假是没有办法,显然,小春是明白这一点的。
但明白不等于接受,所以,当她察觉到了我的沉默时,整个人便立马蛮不讲理地挤了过来。
我左支右绌,在这大庭广众之下哪都不敢碰:“小春,你干什么?”
“在家里不都习惯了吗,在外面不也一样的。”
“这么多人看着,不太好……”
“女孩子都没有害羞,你有什么不好的。”
又一次,挤进我怀里坐在了腿上,头往后靠住了我的肩膀,她又下令让我双手环抱她的腰,这才消停下来。
她的身子说不上有多暖和。
她的确比以前重了点。
可与这个年纪的生命应有的重量相比,却是轻了许多。
我是不是该敦促她每天好好吃饭?
“其实原本我是想和那家伙一起来的。”
“谁,甩掉你的那个?”
“不然还有谁呢,”小春抬手捧住了我半边脸,轻轻摩挲着,好似微风拂过,“你的反应好平淡啊,优,跟你约会的女孩正在不断提起前任哦,这可是不得了的扣分点吧。”
“那是因为小春你的扣分点实在太多了。”
“咦,这话好伤人。”
“不过不管怎么扣,小春在我的心目中永远是满分。”
那微风骤得停顿一下,随即回到了原位。
“尽、尽会些甜言蜜语!”
“小春不就最爱听这些话了,”我也终究是被氛围所感染,将嘴凑到了她微微发红的耳边,“小春,今天的你,超、可、爱。”
“优,嘻嘻~”
活泼的兔子暂时陷入了甜美梦乡。
我很清楚,自己刚刚又撒下了半真半假的谎言,想必她也不会受骗太久。
但只要不与她谈及原叔,谈及过去发生的事情,哪怕是听她一直抱怨这个男友、那个男友,又有什么问题呢?
反正不是第一次,或者说,次数实在是太多了。
感受着他人若有若无的视线,我和小春就这样等到了店员端上蛋糕,至于那些视线背后是否带有恶意,只要和她在一起,我就不会去在意。
“哇哦,看起来好好吃的样子,”怀中的小春踢踏着脚底的白色帆布鞋,拿出了手机,“来,优,稍微动一下,一起跟蛋糕合个影,快,摆个pose。”
“像这样?”
我配合着小春,用手比出了“半颗心”。
“对,保持住,3、2、1,茄子,”小春把手机收了回来,“噗,优你的表情好呆啊,而且——”
小春的嘲笑戛然而止。
“怎么了?”
我开口询问,还没得到回应,便瞥见了那张照片。
那上面有我,有小春。
还有正好踏进店门的好美和佐藤。
刚刚为我们点单的店员,正将那两人往这边领。
本来他就是想让我们拼个桌,在得知大家互相认识之后,他更是露出一副解脱的表情,留下“点好单就找我”这么一句话后,就跑去服务别的人了。
这算是对小春先前浪费他时间的报复吗?
“哈哈,真巧啊,没想到在这里还能碰到。”
坐在对面的佐藤率先开口,试图打破这与店内格格不入的窒息氛围。
然而,除了周遭愈发刺耳的嘈杂,在座的三人无一人回应他的强颜欢笑。
我甚至都有点可怜他了。
只可惜,现在的我根本没有余力对他伸出援助之手。
小春生气了。
虽然她只是低下了头沉默不语,但我却敢打一百个包票,确信从那娇小身躯中弥散开的不悦氛围,正在以几何倍数上涨。
至于好美,表面上看起来与平常无异,可在上周末先是差点挨了她一巴掌、随即又被她糊了满脸芭菲后,我再也不敢说自己能完全看懂她的心思。
“北原同学,你们也是看了网上的推荐才——”
“好美。”
好美闷闷地打断了我斟酌许久的台词。
“叫我‘好美’,你一直是这样叫的,为什么要突然改口。”
除了在原叔店里,还有在两人独处时直呼其名以外,其他时候都要保持距离称呼姓氏,这不是当初你自己提出来的吗?!
我想要辩解,又不得不顾忌在场的小春和佐藤,慌乱之中眼神又刚好倒霉的和好美对上了眼。
她那对如水晶般透亮的眸子里,已经不复往日的平静,逐渐有浪涛翻涌。
“我不是那个意思,好美,我只是……”
“为什么这个女人会在这里。”
我苍白的解释再次被厉声打断。
“优,今天不是说好陪我一整天的吗,为什么这个北原好美会出现在这里!”
“嚯,小仓同学的意思是,我连出门陪男朋友逛街的权利也没有了吗?”
好美的反击凌厉如一柄镶嵌在冰面中的利刃,毫不客气,或许是我的错觉,我感觉她针对的并不局限于小春。
“谁是你的男朋友,坐在你旁边的那位?打工的时候把优让给你难道还不够吗,难得优陪我出来玩一次还要来抢!”
“小鸟游优打工的地方是我自己找到的,每周去店里喝咖啡更是我的自由,怎么到你嘴里就变成施舍给我的了,就是因为你这个性格,他才会——”
“我和优的事还轮不到你来插嘴,再说了,这样的优,我、最、喜、欢、了!”
完全是用力喊了出来。
大口喘息着的小春在怀中微微颤抖,我的体内翻也出一股奇特的燥热,说是害臊,兴许是真被这冲击性的告白感动到了也说不准。
我一手揽住小春的腰,另一只手抚上了她的头顶,轻哄着尝试让她恢复冷静。
而这也就意味着——
“走吧,拼桌果然还是不太好。”
让我意外的是,说出这句话的人,是刚刚全程置身于事外的佐藤。
“走吧,北原同学,大家都在看着我们呢。”
佐藤笑着牵起好美的手,一下就击破了她面孔上的认真,让她露出了少见的困惑神情。
“小鸟游同学,你真是个神奇的人,这次也是,前两次更是,每次跟你见面,都会有意想不到的趣事发生。”
我面对佐藤真诚的笑容有些不明所以:“前两次,我们不是上周才刚认识吗?”
“嗨呀,所以我才这么说,”佐藤拉着好美从我身边走过,“在那天晚上,不也是你从我面前把小仓同学抱走的吗,小鸟游同学,你真是个有意思的人啊!”
说完,他就带着神色复杂的好美离开了。
与此同时,店内其余的视线和议论纷纷,就变得格外难以忍受。
“优,放我下来吧,坐在你身上不好吃蛋糕。”
然而,只需小春一句话,我就能够理所当然的无视这一切。
“红茶要记得喝哦,冷掉味道就变差了。”
“会的。”
我放开小春,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浓厚的茶香霎时涌动在胸膛,试着在那晚的记忆中搜寻佐藤的存在,无果,随即朝窗外望去,大团大团如丝如絮的云团徜徉在天顶上,往西南方向不断蔓延,横过了大片天幕,或许,很快就会落下一场雨。
我想起家里还有衣服没收,有些担心。
但又因为好美今天没有穿裙子,心中便莫名舒坦了不少。
于是,属于我的时钟终于向前转动
1
雨滴是在午后落下的。
小春说这雨太扫兴,就连缠着我的兴致都被冲洗得一干二净,提议回家之后便放了我自由。
推开房门,衣服尚且没被雨水打湿。收好衣服之后,我总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又不敢去打扰小春,索性就出门往店里赶去。
毕竟,我可不认为惹小春不高兴的,只是单纯地下了场雨。
“欢迎光——什么啊,原来是你啊,今天不是请假去陪真春了?”
柜台后的原叔看到我后皱眉道。
“小春觉得下雨没有劲,就放我回来了,原叔你不也知道她讨厌湿漉漉的天气。”
“蠢啊你,就是因为讨厌才更要陪在她身边!”
“啊,是、是吗?”
“真是个不开窍的呆子,算了,来都来了就别急着回去,去把围裙穿上,今天还能算你一整天的工钱。”
对阻止我转身回去的原叔“嗯”了一声,我走进厨房,换好了店员的行头,刚走出来,就看见好美又坐在那个“老位置”。
“愣着干嘛,上去点单啊。”
在原叔的催促下,我硬着头皮向那道孤寂的身影走去。说实话,现在我完全没有做好跟她单独相处的准备,哪怕把工作作为借口也不太行。
“欢迎光临,请问要来点什么?”
“两杯冰美式,打包。”
放弃“老样子”的好美抬起了头。
“还有一个小鸟游优,也要打包。”
“好哟,但是他的工钱就只能算半天了。”
“那样正好,不,店长,最好一分钱都不要给他。”
越过我和店长隔空交谈的好美给出这般说辞。两人就这样轻松决定了我的命运,而我却没有半点反对的空间。
这也算自作自受吧,脱下围裙的我思索着,拿起店长打包好的咖啡,递给好美一杯后,又从她手里接过了雨伞,两人并肩走出了店门。
好美选择路线刚好跟我回家的路相反。
“上午,真是对不起啊。”
“好美你没有道歉的必要。”
不想与她弄坏关系的我立马回复。
“我说的是对不起佐藤同学,顺带一提,我也和他当面道过歉了。”
却被好美设计好的对话呛得咳出了声。
“优,只有在需要时才会出现,像工具一样的女孩子,是不存在的呢,就连母亲也有弄丢孩子的时候。”
好美端起咖啡杯豪饮一口。
“真苦。”
跟开始比起来,雨势已经温和不少,脚底不断有规律的踩水声,我盯着地面上一道道由雨滴点出的涟漪,似乎察觉到了好美的真实意思。
接下来的回答……好像很重要,不,就是很重要。
“当时,我的确只想着小春。”
“嗯哼?”
“我说的是聚会那天晚上,还有最近这段时间,因为我自身的一些问题,做出了许多会困扰他人的决定,无论是对佐藤同学,还是对——”
“我。”
好美指着自己抢答道。
“还不错呢,至少意识到了自己的错误,这里给优计十分。”
“我斗胆问一下,满分是?”
“一百分。”
“……好美真的很严格。”
“你还差得远呢。”
氛围稍微变得舒缓,我们漫步于细雨绵绵的街道上,有一句没一句的搭着话,我们聊了学校、聊了最近很火的新歌,就连有关恋爱的话题也有所涉及。
偶尔,沉默会降临在话题的间歇之间,但我们不会刻意去将其打破,只是像往常待在店里那样,默契地分享这份宁静,而这与她一同逃离现实般的短暂体验,最是让我沉醉。
“那天也是像这样下着雨。”
“是指你第一次来店里那天吗?”
从一次格外长的沉默中回归后,我回应道。
“是的呢,那时候我可是左问右问才找到的那家店,就差去问跟你绯闻满天飞的小仓同学了。”
如果真的去问,恐怕场面会比上午还要难看吧。
“已经过去这么久了啊,”好美停下了脚步,“优,我问你一个问题,你觉得人生中像这样的日子能持续多久,你就没想过会有意外发生,在眨眼间改变这一切吗?”
我压住本能的不适,接道:“什么意外?”
余光之中,好美将食指搭在了红艳的嘴唇上,随后吐出了一个字——
死。
我只感觉脚下一踉跄,撑在地面上的手掌火辣辣的,雨伞虽然握在另一只手上,但已然向前滑倒,雨滴不停拍打着我的后脖颈,格外冰凉。
“抱歉!”
好美蹲下身来,扶稳了我,也将雨伞扶正。
她比我被打湿的更多,可那温暖的体温,还是透过柔和的触感,渐渐将我从失控中拉了回来。
她的声音却仍旧微微发颤。
“明明知道优也有自己的难处……我不该吓你,刚刚只是玩笑,其实今天除了想收到你的道歉之外,我也还想跟优、跟小仓同学说声对不起,那时候我没有控制好自己,说到底是我打扰了你们的约会……”
“好了,好美,我没事的,没有必要勉强自己。”
“要不我再多扶你一下吧,不是我贪心哦,是因为刚刚你的脸唰的一下就全白了,我没想到这个玩笑的威力会这么大,我实在是担心你。”
“嗯、嗯,我知道。”
我当然知道,北原好美是一个温柔的人,这个世界上恐怕也没有第二个人比我更能领会这份温柔。
她会以打发时间为由默默陪伴你度过打工的时间,会跟店长讨价还价让你多休息一下,哪怕明知你无法割舍她们之中的任意一人,也甘愿默默等待你做出抉择。
乃至于连开玩笑,开到最后都会变成单方面的安慰。
她就是这样一个偶尔调皮,但又温柔到无可救药的人。
也正因此,哪怕只是想到好美有猝然离世的可能,心中便生出一阵足以让我倒下的绞痛。
“所以啊,优要快点想明白,玩笑归玩笑,但并不是每次意外,都只会把我们吓出一身冷汗的哦。”
确认我平安无事后,脸上逐渐恢复血色的她主动松开了手。
我……并没有格外感到落寞。
“嗯,我答应你,好美,我是不会让‘那样’的意外发生的。”
“真的吗?”
“真的。”
“那就好了,我相信你,突然感觉有点难为情,嘿嘿。”
露出傻笑的好美又退后几步。我刚想跟上,迎面吹来一阵潮热的风,雨就好像被这风带走了一样,几秒后便不再落下。
“啊~太阳重新出来了,看来小优你没有撒谎呢!”
穿透乌云,阳光普照,照拂在她身,那发自心底的笑容,驱散了我心中的阴霾。
2
小春并非一直是“小仓真春”。
这个称呼诞生的时间,实际上没有超过三年。
在这之前,人们往往称呼她为“四月一日春”。
哦,别误会,原叔只是她的叔叔,跟“小仓真春”的诞生并无直接联系,真正的罪魁祸首另有其人。
而那个人对这其中的缘由,向来三缄其口。
“所以,这又是不能说的事情吗?”
“对不起,好美。”
“你们的秘密真是多到数不过来。”
走在学校的僻静处,好美这般调侃道。
原则上来讲,在校园里我们应当保持距离,不进行任何会让他人误会的互动,也不该像现在这样独处。
这点,即便是在好美和佐藤交往前,也是一样的。
但我没法放着独自提着两大袋垃圾的好美不管。况且,像这样和她并肩漫步于校园中,对我来说算是新奇的体验。
至于为什么气氛会变得尴尬……
“这张紫色的手帕,保存的很好呢,看起来有些年头却没有褪色的痕迹,优总是把它带在身上?”
“我说今天只是个意外你信吗。”
“也就是说,这应该是珍藏在家里,不能被外人看到的东西?”
“真不是你想的那样,好美,相信我。”
这只是小春用来包钱的旧手帕。
虽然上面绣了“四月一日春”的名字,虽然它在我弯腰提起垃圾袋时,调皮的从衣袋里掉了出来——但早在三年前,它就被小春藏进了衣柜的最深处,只有在个别情况下才会以钱包的形式,幽灵般现身于我的书桌上。
通常,我会在拿了钱后把它放在原位,等待小春回收,而这次也不例外。
但意外就是发生了。
“如果优的态度能坦诚点,说不定我就真信了哦?”
“至少你现在知道店长是她的叔叔了。”
“我再确认一下,不是父亲,而是叔叔,对吧?”
“是的,抱歉一直瞒着你,话说这还有反复确认的必要吗。”
“你就是这点让人着急啊……”
远方传来田径队的呼号,好美夸张地摇了摇头,几步走到了我前头,似是对我的“不解”十分不满。
“我问你,优,如果你喜欢的女孩子——就拿小仓同学做比方吧,假如她在某位男生的父亲的店里打工,那位父亲很喜欢她,乃至于经常给她开带薪假期,让她跟男生有充足的时间相处,并且在这一切的基础上,两人的关系还好到了可以随意进行肢体接触的地步,这种情况下,你会怎么想?”
“如果好美的假设成立,那对我来说这可是地狱般的境地。”
“是啊,而且幸好店长也不是小仓同学的父亲。”
微风吹过,舞动了她颈后的秀发,带来淡淡香气,我总觉得好美的话里有别样的意味——至于那究竟代表着什么,如同她此刻的表情,我无从得知。
之后,好美没有再向我提出任何问题,只是一味地走在前头。
直到丢完垃圾准备分开时,我才开口问她为什么不找人帮忙,是不是受到了排挤,她却带着“是你想多了啦”的表情回头笑道:
“佐藤同学可是很想帮我的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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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收到了店长的电话,所以我难得在放学往店里赶去,在来的路上,我不断思考着最后那句话中“佐藤”的含义。
推开门,悦耳的铃声随之响起,客人们像棋盘上的棋子三五就座。或许是临近黄昏,走进来之后,我感觉店内慵懒的氛围格外强烈,哈欠也就没忍住跟着打了出来。
“哟,来了,怎么没精打采的。”
“上学太累,原叔你是不会懂的。”
绝对不是因为听了那句话才消沉的。
“上学多好啊,还能跟班上的女孩子搞地下恋情,”原叔搂住我的肩膀,指向角落的座位,“小春在那里等你呢,还不快去。”
“小春?她叫我来的?”
原叔没有应声,只是点点头就事不关己地走开了。
我对原叔的话有所疑虑。在印象里,小春向来不大喜欢,甚至可以说是讨厌这家店,就算是想要在放学后第一时间见到我,她也大可以闯进我家,而不是刻意绕远路来这里才对。
会不是遇到了不好的事?
“喂,小春,快醒醒。”
“呜,再让我睡一下啦叔叔,再睡——啊,是优啊!”
疑虑在看到她肆无忌惮的睡颜后瞬间打消。
趴在桌子上睡觉,额头都压出了红印,怪不得我在外面没有看到她,真是白担心了。
“要睡觉的话可以回家睡。”
“去优家,躺在优的床上,和优一起?”
“我还是希望你能好好在自己家睡觉,我那张单人床已经有点松了。”
事实上,昨晚我才把床底那块掉下来的横木重新卡住。
“但是一个人待在家里很没劲欸。”
“我记得,你不喜欢来原叔的店。”
“这不是一码事啦,”她伸出被压红的手,将冷饮送到了嘴边,咬着吸管说道,“今天……因为一些……反正顺路……”
“喝完再说,我根本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听不懂也不重要啦,你这个人真是的,一点耐心没有。”
对待你,我恐怕是全天下最有耐心的人了。
“我的耐心,已经在今天跟数学题的搏斗中消磨殆尽了呢。”
“好啦好啦,今天我来这里是有事找你的,还记得之前那个叫佐藤的吗?”
说出“佐藤”二字后,小春停顿了一下,毫不掩饰地观察起我的反应,这倒是提醒了我,让我把不该对她露出的表情收了回去。
可对面的小春却会心一笑——算了,不可能瞒得过她。
“其实啊,今天跟朋友在附近逛街的时候,听到了一个很意思的消息呢~”
“……什么消息。”
我知道,如果自己不回复,那么小春就会一直卖关子。
“是佐藤同学的生日聚会哦,超大型的那种,连我们学校这边都有人被邀请了,我要是想去的话,跟朋友说一声能参加了呢。”
“那还……挺好的,所以你为什么要跟我说这件事,想让我陪你?不太好吧。”
毕竟我们相处的也不算愉快。
“这样真的好吗,优,那个女人也会去的哦。”
“他们两个正在交往,参加对方的生日聚会再正常不过了,我没有资格干涉。”
我强行摆出一副正论,随手拿过小春尚未放下的冷饮,在她的抗议中喝了一口才继续道:“而且,这对你来说不是一件好事吗,如果那两个人的感情继续升温,说不定就变回原来的样子。”
只不过是觉得生活无趣,故意找机会挑逗我罢了,别的不说,这点伎俩我还是能看穿的。
在我觉得这一轮刁难已经过去,准备举起杯子再来一口的时候,她开口了:
“我准备在聚会上向他表白,把他从那个女人手里抢走呢,这样你也能接受吗,优?”
2.5
洗衣机在咕噜噜的转动着。
手指已经恢复了控制,不会再理所当然地洒自己一身饮料。
说实话,我自己都没想到会抖成那样。
可笑是的,那时我居然还天真地认为自己看穿了小春的伎俩。
听到那句话后的震惊不必多说,但令我感触更深的,是在我不小心弄洒饮料时,小春边喊着“叫你抢我东西喝”,边逃难似的从座位上跑开的样子。
“真是一只养不熟的野猫啊。”
恶意,大概是没有的,她就是这样的性格,但久违的挫败感确实却是没办法压制了。
如果是好美的话,肯定会着急地扑上来帮我吧。
“好美……”
洗衣机开始换水。
倘若能让我低沉的心情,伴随污渍一同被水流冲走,那么现在我会毫不犹豫的钻进去。
小春是在故意气我,这点事毋庸置疑的,但我也知道,她绝对不是在开玩笑——她跟好美不同。
如果事情真按她说的那样发展,那么好美会怎么样呢?
不管小春的表白成功与否,她和佐藤脆弱的关系都会破裂。
然后,好美的名誉会以股市下跌般的速度急剧下落,对于她的非议,也将膨胀到难以想象的地步。
所谓万众瞩目和千夫所指,原本就是一体两面的。
至于小春这个明面上的始作俑者……不,对于换男友比换季还要快的她来说,这根本不算什么。
只要不影响我和她之间的关系,她是不会在乎的。
那么,对真正作为罪魁祸首的我呢,这件事会对我造成什么影响?
等一下,好美为什么没跟我提起这件事?
难道说……不,不可能,我不想就此失去好美。
“必须做些什么。”
可究竟要怎么做?
除非像对待宠物一样用绳子把小春拴在身旁,不然哪怕我参加了聚会,她也一定会把这个恶毒的计划进行到底。
“可恶啊!”
我一拳砸在墙壁上。
好痛。
我不想因自虐而对小春产生怨气,但类似的想法就像水车般在脑海里转个不停。
衣服洗完还要一段时间。
继续生闷气也没用,我回到卧室,准备先把今天的作业解决掉。
可我刚打开灯,就意外地发现摆在书桌上的数学课本,课本里夹着几张纸。
我拿起放在最上面,也是最小的那张纸片,上面写着:解题思路都写给你啦,不想做的话也可以直接抄哦,不用客气。当然,如果一定要奖励小春的话,那就闯进我家把我抓进你的卧室吧,我是不会客气的❤
我并没有拜托小春帮我写作业,事实上,为了我的成绩着想,我已经有一段时间没这么做了。
可她……
“有问题的,一直是我啊。”
我泄了气,一头向后倒在了床上,用手肘盖住了双眼。
床铺不堪重负,发出一声沉闷的哀鸣。
3
虽然决定了要采取行动,但鉴于我对现状一无所知的状态,也只能从最简单的部分开始。
“啥,正在跟北原交往的佐藤?我认识他啊,挺好一人,你咋突然对他感兴趣了。”
午休时,被我找上门的井口来斗如此答道。
“认识就行,你能不能跟我讲讲他是怎么样的人,性格、喜恶,什么都好。”
“欸欸,你倒是先回答我的问题啊。”
“理由……我不好对你说,但我可以保证,这件事很重要。”
听了我的回复,来斗最初意外的表情逐渐褪去,他摩挲着下巴,一双不知道在算计着什么的眼睛紧盯住我,直到把我盯到心里发毛,才一拍大腿道:
“我知道了,肯定是跟北原同学有关。怎么,有小仓还不够,现在又要对另一位美少女伸出毒手了,啧啧,欲壑难填啊。”
“我觉得你对我的为人有很严重的误解……”
我可是被倒追的,哪有伸出过毒手。
“这、这、这,啊?不会吧,怪不得你跟小仓一直没有进展,原来你是喜欢男——欸,干什么,别急眼啊!”
“下次说话前先过一下脑袋。”
我收回不可能砸上去的拳头。
来斗尴尬地挠了挠头,说道:“看你这么认真,我就直说了吧。我和他也就点头之交,你想知道的事,我估计是答不上来。”
怎么就信了他……真是浪费时间!
“那你总知道他的生日聚会是哪天吧?”
“这个我知道,下个月月初,再过几天就到了,话说这不是在校园墙里写着的吗,你不上网?”
“我只是想确认你有没有出现智力问题,”我双手钳住他的两臂,把他从座位上拉了起来,“既然没问题,那就来帮我吧,一起去打听佐藤的消息。”
“你都骂我智障了,我凭什么帮你。”
“作业。”
“忠!诚!”
伴随这声不知道从哪学来的口号,我和我的跟班井口来斗离开了教室,只能说幸亏好美午休不在,否则我还真丢不起这张脸。
午休的走廊比教室里安静得多,只有零星几个人靠着墙刷手机。来斗跟在我身后,嘴里还在嘟囔着什么“压榨劳动力”之类的话,不过该他出力的时候,他倒是没有马虎。
甚至可以说是意外地有用。
“你问缘一吗,很难说啊,大家都说他是个温柔又帅气的好人,虽然我也是这么认为的,但他有时候开玩笑没轻没重的。就算事后有好好道歉,也没办法一下就原谅他。”
来斗认识的一位寸头男生说道。
“佐藤……同学,为什么,要、要问我这种事,井口你是北原同学那个班的吧,啊啊啊对不起,我知道他是好心才请我喝咖啡的,我保证以后再也不会跟踪他!”
来斗的初中同学羞着脸跑开了。
“佐藤缘一啊,是个好孩子呢,之前还帮我搬课件来着,成绩也一直很好。不过我听说前几天他英语听写看小抄被抓了,按照他的水平应该不至于才对——对了,井口,欠的作业也该交了吧?”
来斗拉着我逃离了数学老师的追问。
整个午休,我们就在学校里到处乱窜,“拜会”跟来斗有交情的人,由此拼凑对佐藤的完整认知。
不得不承认,在跟人打交道上,来斗比我强太多了。要是只靠自己,就算熬到生日聚会开始,我也是绝无可能做到这个地步的。
最后,到了临近上课的时候,我们随便找了间空教室坐下,开始整合我们手里的信息:
佐藤缘一,男,16岁,身高跟我差不多,高二年级学生,长相十分帅气。
虽然没有参加运动社团,却频繁在体育馆炫耀球技,引得不少女生们的青睐,个别篮球队队员尝试过跟他进行身体对抗,但都被他巧妙避开了。
他成绩优异,但缺交作业、听写作弊这种小打小闹的问题,却在他身上常有发生。不过,老师们并没有把这当回事。
为人友善,乐于助人,哪怕是跟踪自己的人都能和善对待,然而,有不止一人诉说被他整蛊的经历,这稍稍影响了他的风评。
最后,佐藤曾公开表示自己对恋爱没兴趣,最近却高调宣布和北原好美的恋情,这引起了不小的波澜。
这完全是……
“完全是自相矛盾啊。”
来斗表情精彩地发出了感叹,我也用“是啊”附和了他一声。
梳理后得出的结论,拙劣不堪,处处都充斥着矛盾,与其说是人物画像,不如说更像一副抽象画。
但其他人也没有对我们撒谎的理由,至少来斗是这样确信的。
“综上所述,如果我们的结论全部成立……”
来斗特地没有把话说完,等我接茬。
“那么佐藤缘一这个人……”
见我如此上道,来斗赞许地点点头。
“是个十足的神经——”
“你们聊的话题好像很有趣,要不,算我一个?”
“咳咳咳!”
虽然我被预料之外的打断吓了一跳,来斗更是咳得脖子粗脸红,快速平复心境后,我循声望去,映入眼帘却是——
靠在教室门口微笑着的佐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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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扰了。”
在礼貌的把来斗请出教室后,佐藤取而代之,笑盈盈的坐到了我跟前。
即便是简单的对视,我也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压力,乃至于产生了被猎食者盯上的危机感。
他可能比我预想的更不好对付。
“听说你在到处打听我的事,现在我送上门来了,怎么反倒变哑巴了。”
我没有回应。
“我可是顾忌到你的感受,才把井口同学支开的。你们的秘密太多了,不是吗?”
“这么说你人还怪好的。”
“我确实——”
哐当!
课桌被佐藤一脚踹翻,犹如惊雷炸响,在空旷的教室中回荡好几次才逐渐弥散。
我感觉有点热,但还是皱着眉平视着他。
偶尔也会有这样的人呢,被小春甩掉之后纠缠不清的家伙,在彻底丧失理智后,选择诉诸于暴力。
那些家伙最后都是我解决的。
“好像还真不怕,奇了怪了,能告诉我原因吗?”
“因为在这里喊破喉咙,真的会有人来救我。”
“噗嗤,真是超出想象的发言啊,不好意思,哈哈哈!”
他好像真的被逗笑了,两条腿坐秋千似的扑棱着,翘起椅子使劲往后仰。
我看他差点失去平衡,还是决定伸手去扶,可他脚底跟抹了油似的,身形一闪就站直了身子,让我恼火的扑了个空。
站起来的佐藤,退后两步,朝我鞠了个躬,随后表情真诚道:“抱歉,我只是想测试一下小鸟游同学而已,笑也只是觉得你是个很有意思的人,如果有被冒犯到,那我在此向你道歉。”
“哈?”
恼怒、躁动,那些在我心底嘶鸣着,可能催生出某种危险的冲动的情绪,此刻如漏气的篮球般瘪了下去。
真是个讨厌的家伙。
“毕竟是同时被两位女孩子喜欢的人,我稍微有点好奇也不奇怪吧?”
“你要是没事,那我就走了。”
“到处打探我的消息是为了什么——因为北原同学会去我的生日聚会?”
他骤然严肃的语气,替我踩下了脚底的刹车,我无法分辨他那副冷静的面孔有几分是假,选择暂时保持沉默。
“在我看来,她们都是很好的女孩子,而你放任北原同学跟我交往,大概也是觉得我们根本不可能走下去。”
佐藤向前靠近了一步,那游刃有余的表情令我反感。
“其实,在北原同学来找我的第一天,我就隐约感到了不对劲。最近两次跟你的相遇,更是让我确信了这一点。真是孽缘啊,小鸟游同学。”
脸上自嘲笑着的他又进一步。
“既然你根本就不觉得她会变心,又何必要花心思调查我呢?侦探们常把一句话挂在嘴边,‘如果你排除掉了所有的可能,那么剩下那个唯一的不可能,便是毋庸置疑的真相’——我认为自己已经抓到真相了。”
秘密即将被拆穿的惊悚感,如同暴露在烈日之下的地底爬虫,慌不择路地窜上了我的背脊。
脸皮上的抽动快要控制不住了。
“所以,来参加我的生日聚会吧,小鸟游同学。”
他凑到我跟前,朝我伸出了手,我们几乎是脚尖抵着脚尖。
“我们当不成朋友的。”
说完,我将他的手扇开。
可他就像看出了我在逃避似的,依旧不依不饶,就连脸上的笑容都没有半分动摇,好似一尊过分拟真的雕像。
“三角形是稳定的。可这并不代表着我们不能把三条边拆开、重组。”
“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是说,我很期待你的参加,四月一日同学把你改造的这么帅,你一定会大受欢迎,不然就太可惜了。”
“你真是个讨厌的家伙。”
“我有这个自觉。”
没有人故意去加大力气,在握手结束的那一刻,上课铃轰鸣响起。
佐藤在离开前又对我说了一声 “谢谢”,随即消失在愈发刺耳的铃声中。
失败了啊,针对他的行动。
4
最近几天,小春异常的安分。
没有赖在我的床上睡觉,没有一回来就粘着我撒娇,就连闯空门的习惯也没有再犯,每天都老老实实的敲门。
至于小春擅自配的那把钥匙……不可能要的回来吧,就算拿到了手,她也能配新的。
我知道,她正在谋划着对我的“报复”,但说到底我也只是个普通的高中生,总会有独自放松的需求,不可能时时刻刻操心麻烦事。
现在这样,刚刚好。
“最近遇到开心的事了?”
“……没有,为什么好美会这样想?”
“因为你有在偷偷笑呢,是想到小仓同学了吧。”
我连忙伸手盖住下颚,抹平了勾连着嘴角两侧的平滑圆弧。而她只是恬静地注视着我,一双青湖般的眼睛看不出究竟是喜是忧。
“难得今天闭店只有我们两个人呢。”
好美合上手中的文库本,把它平放在桌面上。
“你再这样下去,我可是会生气的。”
“对不起。”
现在还是乖乖认错吧。
每个月月底,原叔会关店给自己放几天假。在这段时间里,我实际上成为了这家店的支配者,可以在里面为所欲为。原叔甚至同意我一个人开业,并且把当天的利润当做工资全部拿走。
不过我从来没有干过这种事。
在好美找到这家店之前,我从没有在关店期内踏进过这里的大门,只有在她每周固定来店里一次之后——
“两人独处的时间可是很宝贵的,真羡慕小仓同学呢,能够每天晚上都能和你睡在一起。”
“不不不,虽然小春确实经常来我家,但也没有到这种地步。”
“那究竟是到了哪种地步呢?”
好美将我们的椅子并到了一起,侧身靠在了我的肩膀上,传来柔软的触觉。
或许是因为窗帘全部被拉上,灯光也没有全打开的原因,空气里浮动着某种说不清的暧昧,连带着我的心跳也小小加速了。
不对劲。
“差不多……就是我们现在这样吧。”
“之前你跟小仓同学两个人可不是这样的。”
应该是那次偶遇对好美造成的影响。也对,小春和好美的生活轨迹少有重叠,像那样直接看到我和小春亲昵的样子,应该是第一次。
“你也知道,我拿小春没有办法。”
“优,我也是女孩子哦,‘想跟心上人撒娇’之类的想法,我可是不会输给任何人的,特别是不会输给小仓同学。”
好美贴的极近,近到嘴唇都快要吻上我的耳垂。
轻微的酥麻感从背后升起,脑海中逐渐浮现出各种暧昧的想法。
我假装咳嗽两声,试图拉开距离,可她却将我的手臂抱紧在胸口,不让我远离半分。
手臂挣扎着想要脱离,可越是挣扎,那温暖而又奇妙的触感越发难以忽视——
“是因为习惯的小仓同学的身体,所以才一直对我无动于衷吗?”
可疑的布料摩擦声夹杂在她的吐息中。
“我们来玩个游戏吧,优。”
没能做出任何反抗,即便好美松开了我的手臂,捧起一块黑布朝我的眼睛靠近,我最终也自愿被剥夺了视力。
“这个游戏的名字,叫做‘爬山’。”
爬山是一个需要两人协力才能完成的游戏。
首先,面对面的二人必须先蒙上眼睛。
然后,由一方牵着另一方的手,从自己的身体任选一处位置,作为对方爬山的起点。
所谓爬山,就是立起手指充作小人,不断向沿着对方的身体向上爬行,在此期间,空出来的手用于辅助对方的爬山小人,防止走空。
想要往上爬,两人必须进行来回的一问一答,提问和回答都限时五秒,每回答一个问题,就向上爬两步。
值得注意的是,答案必须跟问题没有关系,也就是要做到答非所问,才能够往上爬。
每答错一次,对方额外向上爬一步。
率先爬到对方头顶的人为赢家。
我不知道好美是从哪里学来的这种游戏。
但当她在一片黑暗中牵起我的手,让我帮忙按住她额头上的黑布时,即便只是指尖触碰到她的发丝,心底那根弦就猛地颤了一下。
“准备好了吗,优?”
“……嗯。”
左手被她握住了手腕,安放到了其他地方。
从指腹传来的粗糙感触来判断,应该是好美穿着牛仔裤的右腿。
那我也照办吧。
这样想着,我伸出右手去抓好美的左手,可她却像是在故意躲着我似的,无论在黑暗中怎么摸索,我都没办法找到她的左臂,但我又不能放弃——
“呀啊!”
好美低呼出一声娇嗔。
粗糙且紧致的手感自掌心向外蔓延。
我强行压抑住了揉捏的冲动,轻轻将手掌抽离。
这时,吃到苦头的她终于乖乖就范,左手主动撞上了我的手背,被我带到了腿上。
游戏开始了。
“你今天吃了什么?”
“小仓同学肯定经常吃你做的饭。”
好美沿着我的大腿向前两步。
“你和小仓同学认识多久了?”
“伊斯坦布尔。”
我按照规则移动手指。
“你觉得原叔什么时候会结婚?”
“我希望他不要回来。”
我曾听说,盲人的其他四感比普通人更敏锐。
温暖的体温,细腻的肌肤,淡淡香气伴随着她发烫的吐息传来,还有隐藏在她体内最深处的兴奋与恐惧——
我不知道那个说法是否科学。但在目不可追的情况,不,正因为看不见,那些曾经自以为的了解才会飞速崩塌,她在我世界中的存在感才会极具放大。
我从未如此强烈地感受到好美的魅力。
“奶茶是不是比咖啡好喝?”
“我觉得摩托车更好。”
又回答了一个问题,在我催动小人向上攀爬时,注意到似乎她的兴致在逐渐下降。
不能再继续回避了,至少要给她一部分答案。
“好美喜欢听什么歌?”
“你肯定讨厌我和佐藤交往——我的生日是什么时候?”
“12月1日。”
听到正确回复的好美,身体细微抖了一下,等了几秒才往上走出一步。
虽然视野中空无一物,但我却感觉,她笑了。
“我们是什么时候正式认识的?”
“也是12月1日,那天下着雨,你说是自己的生日,原叔送了你一份玛德琳蛋糕。我为你插上了蜡烛点燃,你把双手贴在唇边闭上眼睛许愿,笑得很甜美,却突然流了眼泪。”
好美又向上踏出一步,手指接近了我的腰间,而我仍停留在她的腿上。
“我们是不是无法再进一步?”
“我想晒太阳。”
游戏还在继续。
只是形式发生了些许改变。
我不再提问,而是灵活地回答好美的问题,以此来决定谁能继续向上爬。
起初,较为厚实的裤子多少起到了格挡作用,可当小人爬到上半身时,感觉便无可救药地透过单薄的衣物,由肌肤直达到体内最深处。
并且,由于四臂相连,我们在攀登的过程中,逐渐越靠越近,她甚至在故意牵引小人往危险的地方前行。
理性急速蒸发。
“我……我想去你家,可以吗?”
“小春是不会同意的。”
好美的指尖划过胸膛,让我感到了一阵紧缩,心底那难以言喻的瘙痒愈发难耐。
“你为什么不阻止我和佐藤?”
“如果有机会,我一定会通知你。”
我轻擦她曼妙的腰弯,剧烈的颤抖传来,紧接着,几乎是面对面吹来的热浪,濡湿了我的脸。
她在忍,至少还在忍着不发出声音。
“她的身材难道就比我好了吗?”
“那是因为我知道你不会变。”
欲望鼓推着我避开了本可以回答的问题。
我想让她感到舒服,想让她发出黏稠的喘息,想把清纯的她弄得一团糟,因此——
“等下,好美?!”
“别乱动,让我坐稳,不然掉下去可就麻烦了哦。”
视野之中唯有无尽的虚无。
可那温暖、柔软,以及她那完整的存在,却让我感受的如此强烈。
我们腿抵着腿,肩膀也碰在了一起,身体滚烫到想要喊出声,粗犷的喘气声流传于我们胸口前的缝隙间,所有与她接触的地方都像是发了疯似的向大脑传来各种信号,它们汇聚在一起,组成一道感觉的洪流,几乎要将我冲垮。
“真春她……给不了你这样的感觉吧?”
如同绒毛般的轻语吹过耳边。
我只感觉手脚僵硬,动弹不得。
好美的手指,如蜻蜓点水般在我的胸膛跳动,引起阵阵涟漪,似乎是用这撒娇一样的方式,提醒我游戏还在继续。
但先前的位置已经找不到——不,那已经不重要了。
左手顺着她的后背回到了腰间,立起一个小人。
移动时,布料发出的摩擦声格外撩人。
“你就没有想过跟我做这种事吗?”
“……从来没有过。”
“那你想不想呢?”
“……”
没有回答等同于回答错误。
可好美的手指没有继续向上,而是像察觉到了什么似的,留在原地画圈。
不甚熟悉的粗糙快感在胸口点点渗出,但我并不讨厌,乃至于愈加感到兴奋。
“我应该没猜错吧?”
“没有。”
“男生的那里也会有感觉吗?”
“我也是……第一次知道。”
“太好了,我终于也拿到了你的第一次。”
刚想提醒她违反了规则,可忽然轻痛的耳朵却打断了我。
坚硬、柔软,潮湿,黏稠的水声,让人抓狂的痒,还有从外耳一路直抵脑中的麻木。
她……好美在舔我的耳朵。
这个事实持续冲击着我的心神。
嘴里吐出了不堪的声音。
“优,你为什么不动?”
“优,难道你还有什么顾虑吗?”
“优,不用担心,优、优、优?”
没有更多的问题,只是不停的在黑暗中重复我的名字。
我像是躺在一片云彩上,飘呼呼的,无法思考,只是在一次次呼唤中沉沦、沉沦,再沉沦,也不知过了多久,但肯定又没有过去多久,我对这一切有了稍稍的适应。
于是,云彩化作艳丽的花田,甜腻的香气几乎使我窒息,我开始以她的名字,回应那如同爱意般延绵不绝的呼唤,好美、好美、好美、好美——
每听到一次自己的名字,我就在花田中横冲直撞,花粉四溅,我对蹂躏在脚下的花朵没有丝毫同情。而对方亦是如此,每当我唤出她的名讳时,她就会用更加强烈的热情回应我。
一朵花、两朵花,花田变成了花海,将我团团包围。
一根手指、两根手指,手指变成了手掌,将渴求之物握于掌心。
如同首尾相连的衔尾蛇,陷入无止境贪婪的我们,互相咬住对方的耳朵,愈加放肆地感受着对方。
“优,你的初吻是什么时候给她的?”
“我想要你,好美。”
我想要,更多地搓揉好美胸前那座柔软的峦峰,那奇妙的触感使我无法自拔。我想要,将她的腰弯死死搂住,因为只有这样,她不安分的双腿才会在扭动时与我结合的更紧。
不想再遵守规则,不想再日复一日的压抑自己,好想听她娇羞的声音,好想占据她的嘴唇,好想侵入她的身体。
好想要好想要好想要好想要好想要。
“优……最后一个问题,你和她,做过了吗?”
“我——”
“让我来回答这个问题吧。”
戛然而止。
“北原好美,我来告诉你吧:你想象中的事,我和优从来就没有做过。”
“小……春?”
接着,世界末日般的寂静降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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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不是你的错,不用急着给我道歉,北原好美。”
“小仓同学。”
“也不用急着跟从他身上挪开。这家店是你的地盘,你想怎么来就怎么来,这是我们约好的。”
“小春,我们这是……”
就连苍白的解释都无力编织。
“只是,做这种事情的时候,至少要避开我吧。”
她的声音听不出半点情绪起伏。
也就是在这时,我才猛地记起小春的父亲一直在试着与她和好,虽然小春拒绝与他见面,但他每个月月底都会送礼物寄放在店里。
在取礼物这件事上,小春从不让我代劳。所以,闭店日,不但是我和好美独处的日子,更是小春跟她父亲唯一的纽带。
我居然完全忘了这点,只顾顺从自己的欲望。
“小春,听我说——”
“少在这里小春、小春的叫我,明明看都不愿意看我一眼!”
声嘶力竭的叫喊刺穿了耳膜,我终于反应过来,把黑布扯下,却只看见小春低头跑向后厨的背影。
视线因不适应光线而变得模糊。
“等等,小春,别走!”
我起身想追,却被尚未从我身上脱离的好美束缚住。
“冷静一下,优,你这样——”
“你这叫我怎么冷静!”
我都不敢想她会做出什么事情!
“难道你要这幅样子冲出去找她吗!”
好美强行挤住了我的脸颊让我与她对视,一撞上她的目光,我就像是坠入了一汪湖泊,在她深情的注视下渐渐变得冷静。
她大概是在小春出现的那一刻,就摘下了黑布吧。
所以,她才会先一步注意到我们被浸透的衣衫,注意到那些裸露在外的殷红肌肤,以及,注意到孤零零落在地板上的男士皮带。
“……去后厨整理一下吧。”
“嗯。”
她轻轻点头,从我身上慢慢移开,我没有在意那一瞬而逝的寂寞,急忙捡起皮带系好,走到后厨打开了水龙头。
由上至下,奔涌的水流分外刺骨。
与此同时,口袋里的手机响起了铃声。
“不用担心真春,她刚刚给我发消息了,我会看着她的。”
看着原叔发来的短信,我悬着的心稍稍安定了些。
“小仓同学不会有事的。”
好美不知何时来到我身边,温柔地后面抱住了我。
急促的心跳从背后传来。
她并没有表面看上去那么冷静。
“刚刚原叔给我发短信了,说他会照顾好小春。”
“你看,我就说吧。我一直觉得,你对她保护过度了呢。”
“或许,是吧。”
“真是的……我果然还是嫉妒小仓同学呢。只要她稍微闹点情绪,你的心就全在她身上了。”
完全比不上她呢——好美自嘲似的又补充了一句,随即将环抱我的双臂松开。
“优,你还记得我们刚认识时发生的那些事吗?”
背后忽然被轻点了两下,一度沉寂的欲念再次被撬动,我想要回头阻止好美,却被她勒令不准回头。
我是认真的——她那与我后背若即若离的手指,似乎在说明这一点。
“你指的是什么?”
“你明明就知道我在问什么。”
小人在我背后往上走了两步。
“一定要现在聊这种事吗?”
“优要是拒绝我的话,我会很伤心的。”
小人踩着我的脊柱,继续向前,不知何时才能达到顶峰。
我忽然想到,对来好美来说,恋爱就是像这样难以逾越的高峰。
现在也罢,从前也好,也正如同她所说,我的确还记得我和她逐渐熟络的那段时光。
那是一段极其混乱,却又……令人怀念的日子。
那时,小春同样跟今天一样时常更换男友,同样紧抓着我不放。新来的好美就是看不惯这一点,当面就说要把我从小春身边抢走,两人随即大吵了一架。
之后,我就像是两支军队相互争抢的山头,被她们来回用各种方法折腾——
比如说,好美提出要借我的手机一用,我自然是应允。然而等到晚上回家时,我都来不及搞明白小春是怎么发现的这件事,书包就被她从肩膀上扒了下来,结果第二天只能空手去上学。
好美一开始还来关心我,可在她弄清楚事情真相后,立马就阴沉着脸走开了。
接下来,事情愈演愈烈,耳机、手表、衬衣、水性笔,任何与我相关的东西,都成为了她们用来较劲的战利品。就连洗发水,都被迫轮流用她们推荐的品牌,以防止被她们说偏心。
最后,我实在受不了,悄悄去投奔了在外地工作的父母,一连就躲了好几天。回来之后,她们才主动找到了我,一起认了错,还向我保证类似的事情不会再发生。
我不知道她们达成了怎样的协议,但似乎是从那一天开始,好美才不多不少的,每周一次拜访这家店。
这也是,现今我们早已停滞的日常的开端。
“你记得很清楚呢。”
终于,两根点在了我的头顶。随后,好美毫无留恋的把手收回。
“真狡猾啊,明明是她破坏了约定,却搞我像是坏人一样。”
好美把我从水池边挤开,拿出折叠镜开始打理自己。
“那肯定是故意的哦。虽然我不知道她什么时候来的,但一定她是在确定我们失去了控制之后,才故意出来打断的——优,你难道一点没注意到吗?”
“小春她应该不会……”
口头上不愿承认,可我的内心却已经被好美说服。
此刻,那些未能被满足的欲望,正不断向大脑抗诉小春的暴行,而我只能尽力将它们压制。
“你知道吗,优。那时候,看到她背着你的包跟我打招呼,我心里可是难受的要命。”
“……今天的事我会补偿你的,好美。”
“我可不需要你的补偿。”
“欸?”
面对我的疑惑,打理好自己的好美收起镜子,朝我妍丽一笑——
“女孩子可比你想的要更坚强。”
5
初二读到一半时,小仓同学的父母离婚了。
说来可耻,正是因为这般不幸的变故,她才会搬到我家附近,我才有机会摆脱无名爱慕者的身份,真正介入她的人生。
可这就是让我的内心感到无比雀跃。
“嗯~嗯~~嗯~~~啊,够不到啊!”
眼前那道穿着居家服的可爱身影,正在一颗圣诞树面前踮着脚,用尽全身力气试图将手中的星星挂上尖顶。
那枚星星是她自己手工制作的。
要不要出手帮她呢?
就在我犹豫之时,真春同学突然怪叫了一声,我立刻冲上前,等到再次回过神时,自己已经从背后扶住了她。
“谢谢你。”
她没有介意与我的身体接触。
这美好事实让我为之一振。
“十一月还没过去,现在挂星星是不是有点太早了。”
虽然有些可惜,但我也明白继续抱下去气氛可能变得尴尬,所以松开手走到她身旁,从她手里拿过了圣诞星。
“真是的,优君真是不懂欸,到那个时候再挂,你就排不上圣诞老人的队了哦。”
“原来真春同学还相信有圣诞老人啊,真可爱。”
或许是因为我的表情太过露骨,她撞了一下我的肩膀,眉头微皱着对我做出了严厉的批判:“啊!不许嘲笑我,这是美好的愿望你懂不懂,才不是你想的那一回事!”
发小脾气的真春同学也很可爱呢。
“好了好了,早知道会变成这样,之前让送货的人帮你挂上不就好了吗——喏,挂上去了。”
“要是我再长高一点……”
可能是没能亲手挂上星星吧,走向沙发的她看起来有点消沉,就连眼里的光彩都少了几分,我想去安慰她,却不知该如何开口,憋了半天也只憋出一声“真春同学”。
“小春。”
她突然没头没尾的打断道。
“什么?”
我不明所以的回复道。
“叫我‘小春’,我以后也直接叫你‘优’。”
她看着我,怀揣着探寻与不安,我感受到她的视线,心里升起一股难为情。
喜欢的女孩子让你直呼她的小名,这代表着什么呢?
理智劝解着我不要多想,内心却将那唯一的答案认同。
“快点啦!”
最终,是她撒娇似的呼唤帮我下定了决心。
“小春。”
“嘻嘻,我最喜欢你了,优~”
欸?
突然就表白了?
突然就抱上来了?!
可是……
可如果这一切都是错误的呢?
她家庭的破裂,那如同快餐般的频繁恋爱,以及好美与她之间的争端,只要跟我扯上关系,不幸就会接连拜访这个令我无比痛心的女孩。
我从描绘着甜美过往的梦境中醒来。
为什么会梦到小春对我表白的那一天呢?
或许,是因为那的确是一段难以忘怀的时光吧。
干渴从口中传来,我睁开眼,视线中唯有一片漆黑,想去喝水的身体刚刚移动,旁边就传来了再熟悉不过的声音。
“不要走。”
是……现在的小春。
她终究还是会回到我身边。
“半夜闯进别人家可是会被警察抓走的,小春。”
“你管我!我昨晚没洗澡,粘人!”
她轻哼一声,随即践行她的发言,整个人都粘了上来。
我在她得逞之前打开了床铺上方的壁灯。
“为什么要开灯,就像刚刚那样不好吗?”
“因为……”
我本想说是为了向她道歉,可这个念头刚升起,就被从身旁传来的微弱体温给掐灭。
这是独属于我们两个人的时间。
“我刚刚梦到你了,小春。”
听到我的回复,小春的眼睛明显亮了。
“真的?梦里的我可爱吗,也一样像现在这样喜欢你吗?”
“很可爱哦,踮起脚来也够不到圣诞树最上面,要不是我在后面扶住了你,恐怕会摔得很惨。”
“坏心眼,尽说些欺负人的话!”
小春露出不满的神情,朝我做了个鬼脸后,立刻就开始在我全身上下搔痒。我们在床上来回翻腾,可我又不好去抵抗她,笑得上气不接下气,最后抬起双手表示投降才赢得她的谅解。
这个世界上还真有吃自己醋的人呢。
“很开心哦,那时候的我。”
刚把气顺过来的时,趴在上面紧贴我胸膛的小春恬静说道。
即便再迟钝,我也能听出她的意有所指。
然而,安慰的话语尚未出口,尖锐的疼痛就把它们全逼了回去。
又一次,小春用力咬在了我的肩膀上。
“你知道吗,优,自从认识了你之后,我的生活中多出了许多美好的光彩——那枚星星,我现在还留着呢。”
可我给予的快乐,却远不及对你造成痛苦的万分之一。
“但是,我不甘心。”
所以,我会坦率接受你对我的惩罚。
“不甘心你身上沾满她的味道。”
不只是这一下,而是接下来的每一次惩罚,直到你满意为止。
“不希望你像那样坦率的接受她,而我却做不到。”
即便这并非你所一直期望的。
“我知道,我是个坏孩子,犯了很多错。”
即便我对你真正的愿望心知肚明。
“但我不认错,即便我知道这一切都是我的错。”
可这却是我唯一能对你进行的救赎。
“我想要的,只是你的认同。”
那种东西,我早就全都给了你——想说出口,却依旧只能像先前那些话语,糜烂在心中。
肩膀、手臂、胸口、肚子,到处都传来火辣辣的疼痛,我不知道该如何表达对她的心意,只能跟着当下的直觉——
“疼!”
在我朝她裸露在外的肩膀咬下后,小春停下了口中的动作,发出了可爱的声音。
我这才注意到,她今天穿着一条我从未见过的、一条纯白的吊带纱裙,除此之外,别无所有。而那纤细轻柔的吊带,正如同她的存在一般,一挑就断。
小春点开了一把火。
这把火点燃了我的欲望,我明白,那是绝对不能被生出的欲望,可胸膛中的躁动不安却擅自为我做出了选择。
于是,我们没有再说话,只是默契地在对方身上刻印自己的存在,爱意、恨意、怜惜、憎恶,以及更多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感,没有人着急,只有在品尝到对方的思念后,才会粗暴地给出不一定正确的回应。
事后,大概会出现两人相互搀扶着走进医院的惨状。
如果她不说出那句话,便一定会变成那样子。
“北原好美,那个女人,我是绝对不会对她低头的——你知道吗,她是看到我之后,才坐到你身上去的。她骗了你,她根本就没有遮住自己的眼睛。”
我收回了即将托付过去的思念,只是,直勾勾的看着她。
我不敢,更不愿去相信,可上方那强烈到让我感到羞愧的目光,却好像为我降下了一纸判决书,上面写着:这就是事实。
我永远不可能怀疑小春。
可为什么,为什么偏偏要在这个时候提到好美?
她跟小春一样,明明是不可能对我说谎的!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她们谁在说实话,谁在说谎?
难道,这一切都是我的错,我到底该相信谁,我又该怎样去弥补?
思维如野马般脱缰,脑海中一片混乱。
又一次疼痛袭来,那疼痛刺激着我,刺激着那白日被好美点燃,又被小春打断的兽欲。
为什么我必须忍受这一切?
“明天就是佐藤的生日了。表白,我会去做的,知道了吗,优?”
线团崩断了。
我突然就有了使不完的力气,不再受到所有过往对我造成的束缚,毫不费力的便翻身把小春压到在床。
“我现在就可以满足你的愿望,小春。”
小春没有回答。
她的手臂颤抖着,如一只受惊的黑猫,下意识的想要逃离,床板被敲响,可我却死死按住了她。
在我们视线交汇的瞬间,她的瞳孔骤然紧缩,我能在里面看到小春的慌乱、些许的喜悦、一点点兴奋,以及……埋藏在最深处的恐惧。
是啊,这就是你和她的区别,纵使平日里你对我百般挑逗,可你一旦意识到,我们的关系即将发生绝对性的改变,恐惧就会扼住你的心。
可即便如此。
绯红,还是如墨瓶翻倒般在你精致的面庞上散开,你的呼吸愈发急促,灯光为你沾湿的嘴唇蒙上一层朦胧的纱,我看见你张开了口——
“要……温柔点。”
泪水自你的右眼角流出,你裸露的胸脯剧烈起伏着,屈服于我强行施加的暴力,给出了早已给出过无数次的应允。
既然如此,既然剧烈的心跳快要将我逼疯,既然这欲望之火无法的被熄灭,那我——
“啊啊啊啊啊!”
惨叫,然后是整个世界在眼前崩塌,这并非夸张的描写,而是我所经历的事实。
不堪重负的单人床塌了。
说实话,再膨胀的欲望,也比不过刚刚从空中坠落的惊险。
我们被迫冷静了下来。
“没事吧,小春?”
我抬手将小春放开,往侧面挪去,结果刚准备伸手去扶,就被猛地窜起的她重新撞翻。
“我去洗个澡!”
捧着已经完全走光的上半身,小春冲进了我家的浴室。
并且过了许久都没有出来。
舞台上,我们翩翩起舞
1
“这个,是不是不太妙?”
“这话你已经连说三次了。”
所谓第一次“不妙”,是在我告诉来斗“我昨晚床塌了只能睡地板”后,他发出的感叹。
而第二次“不妙”,则是他对“小春表白计划”的唯一评价。
告诉他这些,就是因为这几天我没能想出破局之策,希冀能从他那边得到哪怕一丢丢的见解。
可他却是个只会复读的傻子。
下午的太阳晒人,我不禁怀疑自己的决策是不是又出了问题。
“不过,你说得对,确实有点不妙。”
居然能把整栋大型商场包下来开生日聚会。
“这你就不懂了吧,优。我听说,这栋楼本来就是佐藤同学家里的资产,土豪用半天的营业额,换自家少爷生日过得开心,说不定意外地是件划算事。”
我点点头,对他的说法不置可否。
现在的时间是下午四点,商场门口已经聚集着许多穿着不同校服的学生,还设立了临时检票处。我粗略数了一下,感觉有快五十人,在意识到里面的人可能更多时,这才意识到佐藤的人脉之广。
来斗的“社交网”跟佐藤比起来完全不值一提呢。
“话说,没能看到北原同学呢,你看到她了吗?”
“放学的时候就坐佐藤家里的车过来了吧,哪像我们还用挤电车。”
“说的有道理,还是你脑子转的快——真好啊,阔少男友,我也想谈个有钱的大小姐呢。”
“走了,佐藤出来接人了,我们赶紧过去。”
听到提醒后,来斗又补了一句“还是你小子眼尖”,随即跟着我小跑向商场正门。
我自然是不会向他透露,好美坐车的消息,是她亲自发短信告诉我的。
就像他从来不向我提起,有关他心爱女友的任何信息。
“怕跟你见了一面就被你拐跑了。”
来斗曾对我摆出这般说辞。
“……大家不用急,排好队拿出票,正式聚会要到晚上才开始,时间很充足!”
佐藤右手举起大喇叭站在门前喊着,看起来完全没有半点大少爷的架子,从散碎在他额头上的刘海来看,他恐怕已经来回跑了好几趟。
亲力亲为……吗。
虽然不愿意,但我排在队列后方离他越来越近时,心中还是生出了些许敬佩。
或许也有好美没有待在他身边的缘故。
反正换成是我,我只会把事情丢给工作人员去做。
“呀,小鸟游同学,你来了。”
“难不成你还是专门等我来的?”
之所以会这么问,是因为在我走近之前,佐藤都一直只是站在旁边笑着维持秩序,并没有负责检票。
“我只是很高兴你能参加我的生日聚会。”
他伸手接过我们的票,用订书机压出两个缺口,随后向身旁的工作人员吩咐几句话,便像迎接贵宾似的把我和来斗带进了商场。
我不在乎背后传来的种种议论。
不过来斗似乎觉得这倍有面子,想要装正经但压不住嘴角的模样,看起来分外滑稽。
“家父很看重今天的聚会,觉得这是我走向独立的第一步,所有就把聚会事宜交由我自己规划。当然,钱这方面肯定是他解决的,而且给的很慷慨。”
走进商场,冷气犹如一道无形的屏障将我们与外界隔开。我和来斗同时点了点头,默契地没有对这个话题开口,只是等前头的佐藤继续发话。
“所以呢,我就看准了这家商场,把它包了下来,请朋友们一起来玩。今天,这家商场里的所有娱乐设施向大家免费开放,小吃和饮料则八折。至于其他商品嘛,这些店家也不是做慈善的,它们的价格照常。”
一路上,有不少学生热情的朝佐藤打招呼,佐藤一一友善回应,带着我们上了扶梯。
“晚餐七点钟在五楼临时清理出来的大厅举行,楼内具体有哪些娱乐设施,校园墙里写的很清楚了,你们应该有看吧?”
“有的有的,既然是出来玩,怎么能不事先做攻略!”
“小鸟游同学?”
“……我姑且也算是看了。”
“那就好。”
佐藤对我侧目一笑,不难猜出他看穿了我的谎言。
但很显然,他对此满不在乎,我也本就不擅长撒谎。
“我等下会去跑酷馆,有兴趣就来找我吧。”
留下一句似邀请又似挑逗的话,扶梯上到二层时,佐藤向我们道别离开。
“那家伙可真厉害啊。”
“别看了,学不来的,你没这个命。”
“感叹感叹还不成。算了,跑酷馆你去不去,就是到处都是蹦床的那种,我记得就在……就在二层靠右啊,他好像走反边了。”
我刚想拒绝,可那两道身影却如令箭般飞入了我的视野。
穿着不同校服的小春和好美,正从刚刚佐藤离去的方向并排往这边走,当我不在场,两人能够较为平和的相处时,往往能像现在这样吸引不少注意。
“优——小鸟游同学,井口同学,你们好,你们也要去跑酷馆吗?”
即便没有佐藤的女友这层身份,好美亦需要在其他人面前保持矜持,只能朝我递来有限的注视。
“啊!优,你终于来了!”
可奔进我怀里的小春却没有丝毫顾虑。
我如往常一般拍了拍小春的头,她则满足地蹭着我的胸口,刺眼的审视从四面八方投来,而且比先前跟佐藤一起时只多不少。
“那个,小仓同学,我们还要去换衣服的。”
紧随其后的好美为难道。
“要不北原同学一个人先去吧,让男朋友久等了可不好。”
“这……好吧,但是之后我们还得找时间聊聊。”
“不可以打探女孩子的私房话哦。”
没有去回应身后的好美,小春反倒先是抬起头一本正经的对我说了这句话,随后才继续道——
“想了一下,反正等下也要分开,还是先跟北原同学一起去更衣室吧。再见,优。”
“嗯,再见。”
小春……至少有装出一副恋恋不舍的模样,松开了怀抱,和好美先行一步离开。
而我,虽说想知道如精灵般环绕在我身边的她们,到底会谈些什么,可我也同样知道,有些事不能主动去问。
主要是,如果我真的认真问她们,她们大概率会如实告诉我。
“喂喂喂,优,小仓同学这不是跟你亲密的很吗,还有北原同学,她看你的眼神也很有意思呢,我在学校的时候都没注意过这点。”
但这个世界上就是总有——算了,来斗在这方面敏锐,也算是件好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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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是跑酷馆,其实专业的跑酷区域只占一小块,其余大部分都是由各种蹦床、滑梯,以及海绵池组成的娱乐场地,让外行人也能充分享受到乐趣。
当然,女生也确实有换衣服的必要。
“优,那个女生裙子没换就进来了,等下不得全走光?”
“我说,你能不能不要盯着——哦,穿了安全裤。”
“不准偷瞄其他的女孩子!”
像是选准了时机,换好衣服的小春找到了站在平台边缘的我们,还敲了一下我的头。
这出乎了我的意料,因为我原本以为她会尽可能想办法接近佐藤。
同时,这也让我感到安心。
“哟,小仓同学,好久不见,刚刚都没来得及跟你打招呼!”
“额,不好意思,请问你是?”
小春露出困惑的表情,随之像碰到陌生人搭话的孩子般藏到我身后。
“不是,我们好歹还是初中同学欸,我是井口来斗啊!”
“啊~我想起来了,是那个自以为跟老师混熟了,结果被叫去补习补的最多的井口同学。”
“这种事情不用记得这么清楚啊!”
论起记性,我完全比不过小春,所以我觉得她八成是故意的假装不认识,又故意“恍然大悟”地认出来斗。
让人感到尴尬,这是她惯用的社交策略。
“北原同学不会来哦,优,没有必要等她了。”
“我可没有你说的那么傻。”
“那就好,一起去玩吧!”
点破他人心事,这也是她的策略之一。
我摇摇头,打断了脑海中回忆起的众多画面,终于踏步走进了蹦床区。
一种橡胶特有的气味钻进了胸膛。
由于是室内运动场地,馆内的冷气明显开得更大,灯光的亮度也高了一截,让人能看清楚里面的每一个细节。
馆内,人们根据校服的同异分散成数个团体,就像体内的器官般各占其位,像我们三个这样穿着不同校服走一起的,反倒是显眼得像异类。
“那个滑索好像很有意思,只可惜要排队。”
“来斗,我觉得你没办法握住滑索从头滑到尾。”
“那你又行——好像还真行,你看着一天比一天厚实。”
来斗在上下打量了我一番后说道。
“全都是我逼着他锻炼的功劳哦。”
“这常说的爱情的力量吧。”
“对,井口同学很懂呢!”
在两人的一唱一和当中,我们走近了一处刚空闲下来的小篮球场。
篮球场四面都被网兜围住,大小则和禁区差不多,只是没有划线,只有篮筐,在我们进来时,类似软排的球还在蹦床上轻轻跳动着。
“篮球啊,一直没有机会打呢,我们要怎么玩?”
“跟正常打一样的就行,小仓同学。没有打过,看总是看别人打过的吧。”
小春“嗯”了一声,弯腰捡起球,向上盯着篮筐,脚底不断调整着位置。
由于身高较矮,又因为在不平整的地面上难以保持平衡,她行动得磕磕绊绊的,看着就让人着急。
就当我压不住心中的冲动,想要去帮她时,来斗抬手拦住在我前面,对我摇头表示了否定。
而小春也在这时跳了起来。
“哇~跳的好高,你们看这个姿势是不是对的?”
越蹦越高的小春在摆出投篮的姿势后,立刻得到了来斗的首肯。
“没有问题是吧,那我可就投了,嘿咻——耶,进了进了,我进球了欸!”
划过一道优美的弧线,球正中靶心,穿过篮网后又砸在地面弹起。
小春以比之前熟练得多的动作抓住了球,并满脸骄傲的回头把球传了过来,挥手招呼着我们赶紧过去。
只是一次成功的投篮,效果居然这么好。
“漂亮的投球,小仓同学,你很有天赋啊!”
顺手接过球的人是来斗。
“优,还愣着干什么,你可爱的女朋友正在呼唤我们。”
“我们不是你像的那种关系。”
“是是是,你说的都对”,来斗这样说着,接受了小春的邀约,我也没办法继续解释,只能跟过去让对局开始。
我们采用的是轮换进攻规则,两防一攻,考虑到小春的存在,我们禁止了身体对抗,只是以投篮为重置点。
来斗作为曾经的篮球队成员,自然不必多说,倒是小春爆发出的运动能力大幅超出了我的想象。
大抵是弹性极佳的地面,缩小了男女体能之间的差距,在我和来斗防范小春进攻的时候,她总是会以意想不到的角度突破。
就比如像现在这样,小春抱着球整个人从我们头顶倒飞了过去,空中的她只是随手把球一抛,居然也将将碰到了篮板。
“厉害,太厉害了,完全拿小仓同学没办法呢。”
在小春落地后,来斗站在原地鼓掌道。
其言语之真切,就好像他真拦不下小春似得。
“谢谢,但可不要以为我不知道你在让着我哦。”
“啊,有这回事吗,你说呢,优?”
“大概是没有吧。”
“我知道哦,井口同学以前是篮球队的队员,但因为……什么事情退队了来着?”
“那种事情不重要啦。”
说罢,来斗笑着把球捡起丢给了我。
“优,到你的回合了,我和小仓同学来防你,要是防住了,我们三个可就打平了。”
“虽然很想赢,但看来也只能这样了呢。”
清脆的响声发出,小春和来斗如老队友般默契拍手,一前一后在篮板下认真做出了防守态势。
我没有立刻行动,而是看着额头渗出薄汗、洋溢着青春活力的小春。我很少见到她展现出这样的神态,一时看的有些忘神,乃至于被察觉到不对劲的她怼了个鬼脸。
而来斗也适时的跟着小春开始催促我。
他们……这么短时间就变得熟络了。
即便知道小春一直在换男友,即便知道他们初中的时候也是同学,可心中还是感到一阵不是滋味。
是因为之前一直没有亲眼看过……不,也许正因为对象是来斗才会这样。
带着这般不堪的想法,我运起手中的球,眼中来回寻找防守间的空隙,可一旦这两人合作的景象出现在视野里,心中的酸涩就愈发浓厚,索性不再思考,直接以最大速度向前冲了过去。
直接把守在前面的来斗撞开,我只感到肩膀传来了沉闷的钝痛,而他的话语就跟耳边风一样被我忽略。
突破了来斗,小春对我来说没什么威胁,我看准篮筐,积蓄脚下的力量后高高跃起,随后勾手投篮——
“不会让你进的!”
她居然来拦我了!
球,飞了出去,终究是没能小春够到,可她扑过来的动作却无法停下。
胸口被压迫得几乎窒息。
“咳咳咳!”
后背着地之后,我就忍不住一直咳嗽,差点把肺都咳了出来。
“对不起,优!”
有我当肉垫的小春显然状态要好不少,她连忙起身移开,来斗也从旁边跑了过来。
“搭把手,小仓同学,把优扶到靠墙的位置去。”
“不用,咳咳咳,我感觉差不多了,我自己可以走。”
我把小春递来的援手推回,虽说胸口依旧如被堵塞般感到沉闷,可我还是勉强站起了身子,来到网兜边靠着坐下。顺带对小春和来斗道了歉,告诉他们刚才是我太过冲动了。
来斗表示欣然接受,小春则一边道歉一边责怪我好胜心太强。
我没有把觉得她好胜心更强的话说出口。
或许,她只是单纯地享受着游戏,所以才会被激起强烈的胜负欲,不像我,心里总是如毛球般乱成一团。
“呼,没事就好,你先好好休息一下吧。我也要歇会了,啧,你是跟谁学的肘击,快跟那些打野球的一样黑了。”
小春确认我没事后,跟坐在地上的我们打了声招呼,又开始一个人尝试花式投篮。
她还真是消停不下来啊。
收回目光,想着跟来斗聊点什么,只是“我”字没来得及说出口,就被远处传来的惊呼打断。
那是专业的跑酷区。
穿着各种校服的学生聚集在那里,不再像先前那般泾渭分明,他们也没有尝试翻越那些高难度的障碍,只是站在一起如仰望头羊的羊群般将视线投向同一目标。
正是佐藤缘一。
此刻,横跨整面墙壁的高大攀岩设施,已经被他征服了大半,即将抵达终点。
我很难想象他是怎么在没有任何防护的情况下,徒手爬到那里的。
也难怪他邀请的客人们都在下面时不时发出惊叹。
“佐藤同学这胆子也太大了吧——优?”
见没有回应,来斗用胳膊顶了一下我。
我回过神来,敷衍道:“是啊,安全绳都没有系,摔下来怕是够呛。”
得到满足的来斗,装模做样的摸起了下巴,没有继续发话。
而我之前走神是有原因的。
我看到了好美,她就在那里,就在攀岩墙终点由软垫堆高的平台上,双手捧在胸前,我看不清她的表情,但我相信那副神情一定不会轻松。
就像会对动作片里的桥段感到紧张,目视自己认识的人以身挺险,会感到担忧也是……很正常的吧。
“喂喂喂,快看,这个超不妙的吧,得跳过去才行!”
来斗的第四次“不妙”又把我从思绪中拉回了现实。
虽然高度降低了许多,可佐藤脚下的空间依旧是以“米”来计算,他的双手双脚都延伸到了极限,却依旧够不到下方终点处的凸起。
于是,他缩回了试探,平静却异常有力的开口告诉大家,他要跳过去。
惊叹齐出,随后迅速陷入寂静。所有人,甚至包括我在内,都屏息凝视着佐藤的身影,终于——
他跳了过去,如飞跃岩壁的斑羚,然而他却错过了本应抓住的凸起,直勾勾的朝地面砸去。
欢呼尚未起势,而尖叫也没来得及被喊出,在落地的那一瞬间,佐藤精确地做出了翻滚动作,一连滚出好几圈,随后刚好就——
刚好就顺势在好美面前起身,像扶住一根柱子一样,将双手自然而然的搭在了她的肩膀上。
经历了惊险反转的人们爆发出激烈欢呼。
胸口再次感到一阵沉闷。
这时,有球轻轻砸在了我伸直摆出的腿上。
小春慢慢朝我走来,汗水沾湿在她的发丝,脸上笑容分外灿烂。
她挨着我坐下,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却凑在我耳边低语:“所谓地下恋情,就是这种不被认同的存在呢——不过没关系,现在你还有我呢,优。”
2
那些欢呼不仅是为佐藤喊出的。
被他们围住的好美,同样也是祝贺的对象。
想到这点后,我的玩心全无,小春也感到了疲劳,提出想换掉汗湿的衣服。于是,离开跑酷馆便成为了唯一的选择。
离晚宴开始还有一段时间,商场中闲逛的学生随处可见,其中有不少还认识我身边的两人。就当我们商量该去哪家店休息时,我和小春的手机同时收到了一条短信。
短信是佐藤发来的。
这也是我跟她此刻会坐在KTV包厢中的原因。
“小春,你觉得来斗会不会不高兴?”
“在乎他干什么,他不是说了自己去找朋友嘛。”
包厢之中,音乐声嘈杂,我凑向小春于阴影中朦胧的耳畔低语,却只得到这般冷淡的回应。
“优,你最在意的人,可是在房间的另一头哦。”
并且被不留情面地点破了我的虚伪。
共处在阴暗狭小的空间,呼吸着同样浑浊的空气,可好美却坐在这条宽大沙发的另一头,陪伴在佐藤身边。
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她是他的女友,是被簇拥在人群中央接受欢呼的存在,这一点,不论在场的局外人心中怀有多少不甘,也无法撼动这一现实。
而我也在客观上承认了这一点。
然而,当看到女生们故意撮合那两人——不,哪怕只是看到他们坐在一起聊天笑出了声,沉闷感便好似淤泥般不断堆积在胸口。
“优,别发愣了,来唱歌。”
脑袋被轻敲了一下,我收回念想,手里却被小春硬塞进一个麦克风。
“唱什么歌?”
“就是那个啦,我经常放的那首,”小春把手搭在嘴边,朝房间对面喊去,“喂~北原同学,能帮我点一首歌吗?”
“可以的。”
“那就拜托了。”
当小春说出歌名后,现场诡异地沉默了片刻,随后又立即沸腾起来。
因为这是首一唱一和的情歌。
“呐,为什么人类会彼此伤害?明明看着同一个月亮,希望未来可以互相理解……”
“在千年之后也会想念着你,即使再也无法重逢,感觉现在也能稍微触及到你……”
合唱出奇的不错。
直到开口唱出声前,我都以为自己会唱的很糟糕。毕竟,这原本是一首由两个女生演唱的歌曲,虽说节奏不快,可我只不过是在写作业时听小春放过几次,曲调和歌词只是大致记住。
可每每当我失误时,小春却总能像事先预料到般,利用她动人的歌喉将其掩盖,并用她的歌声把我领回正轨。
很快,歌曲过半,即将迎来高潮,我感觉自己和小春的配合愈来愈默契,在一唱一和中产生了某种奇妙的流动感,可背后那忽然一暖、头顶那忽然一沉,却将这种节奏打断。
从背后抱住我的是小春,似小猫一般把下巴搭在我头顶的同样是小春。
我下意识地想抬头,却被她的耳边低语所劝阻,只能僵坐在原地继续演唱,连带着发出的声音也变得僵硬,再也找不回原来的节奏。
而这就不是她能为我弥补的了。
不过,从曲终时包厢内响起的掌声来看,比起歌曲本身,人们更在乎我和小春表现出来的亲密关系。
“唱的不错欸。”
“那两个人关系好好,不知道交往了多久。”
掌声过后,众多看似隐秘,实则完全没有遮掩的讨论在房间内此起彼伏。
“我就知道你能唱好。”
完全没有受到影响的小春说道。
“不,搞糟的概率还是很高的吧,这歌我都没听过几次。”
“你最近写作业的时候,可是一直在哼这首歌哦。”
“有吗,我怎么没这个印象?”
“因为优是个大笨蛋,连这种事情都记不住,还要我来告诉你!”
说完,她便在我头顶来回蹭动,还像小孩子一样在我身上到处挠痒,害得我连连忍不住笑,早上被她打理好的发型也弄乱了。
要是在平时,我们或许会在大战一场后,并排躺下,相互取笑对方被弄得一团糟。然而,这里并不是我们的家,人们也没有义务容忍我们过分的亲密。
这只是因为,我不是佐藤,而她也不是好美。
“啊,我想来了,那不是那个‘小仓’吗,这是她交的新男友?”
“那个‘小仓’?我听说她最近被甩了呢,欸,这就找到新的了。”
“不对,我好像见过那个男生,他以前……”
起初,小春还蛮不在意的跟我继续打闹,可当话题转移到我身上时,她的氛围便逐渐消沉,手上的动作也慢慢停下。
我能感受到她的变化,但我既没有开导她的能力,也没有让讨论停下来的方法。所以,当小春的手越握越紧,连怒气也顺着她的掌心,传到了我肩膀上时,我也只能坐视她——
“我说你们差不多——”
节奏轻快的乐曲,将小春忍无可忍的爆发完全盖过。
她是为了帮我们才这么做的。
当好美明亮的歌声在房间中响起时,我立刻就意识到了这点,向她投去了感激的眼神。
可她并没有给予我任何回应,只是迎着歌曲的节奏越唱越快,反倒是坐在她身边的佐藤发现了我,在与我对视的瞬间眨了眨眼,随后就好似沉浸在歌声一般闭了眼,没有再搭理我。
他脸上那副无所谓的表情,就跟他没有制止讨论走偏的作为一模一样。
可我真的有资格责怪他吗?
不知不觉,小春已经从身后坐到了我身旁,默默地握住了我的手。她的手指柔软纤细,力道却比往常重了许多,仿佛想透过指尖,把她的想法直接递给我。
我的心意是不会被因外界而改变的——她的话语透过指尖在传入我心中。
这种事情我早就知道了——我在她的掌心挠了挠,把心声传递了过去。
她没有说话,我也没再去管房间对面,只是盯着前面播放MV的屏幕,余光之中,刚才还处在爆发边缘的她,悄然间已经将嘴角的弧度翘起。
我们在好美的歌声中,享受着独属于我们的片刻宁静。
这种宁静令我安心,就连因近日众多事件引发的焦躁,也消退了不少。
但这种宁静是短暂的。
希望能够长久停驻的时间飞快流逝,又是一曲终,掌声如礼炮般轰鸣响起,持续了将近十秒后,人们的热情才逐渐退散。
“谢谢大家。”
注重礼节的好美站着向大家道了谢,可还没等到她重新坐下,一旁的佐藤就拿过了她手中的麦克风。
“好美同学的歌声很美呢,我非常喜欢。”
即便认同佐藤的感想,可心中还是难免对他的发言感到不舒服。
而他的下一句话,则更是让我品尝到了险恶的意味。
“刚刚小鸟游同学和小仓同学的合唱也很好听呢,所以,我有点好奇,小鸟游同学和好美同学一起唱歌会是怎样的感觉。我相信大家也很好奇吧?”
说完,他在放下麦克风的同时,举起了左手。
被佐藤发言震惊到的众人你看我、我看你,半天没有人说话,气氛诡异的像是在出演一部现代默剧。可随着第一只手举起,他们嘴上的封条也像是被一齐撕开,七嘴八舌的把手举了起来。
这只不过是寿星许下的一个调皮愿望罢了。在我看来,包厢里的人们就是抱着这种心态,做出了一件十分可怕的事情。
哪怕佐藤提出的是更过分的愿望,恐怕他们也只会装模做样的多犹豫一会儿,然后做出同样的选择。
说到底,面对如此慷慨大方的寿星,人们就天然的缺少拒绝他的理由,就算有人提出异议,也只会被群起而攻之。
也正是明白小春有提出异议的胆量,我才在听到这句话后第一时间征求她的意见。
可出乎我意料的是,小春并没有特别的反应,她只是偏头看向了门外,手也没有松开,就好像在说“你爱唱不唱”。
至于好美……她的身影大半笼罩在阴影中,又被佐藤挡住,我看不到她。
“我没有问题。”
我在众人微妙的视线中拿起了麦克风。
“那就好,就让我来帮你和好美同学点歌吧,这一首不错,嗯,好美同学,交给你了!”
略微熟悉的乐曲在耳边响起。
小春握着的手突然又紧了一下。
这首歌……跟我们合唱的那首在同一个专辑里,只不过前一首叙述了情侣的热恋,这一首讲的则是——
出轨。
我发挥的很糟糕。
我几乎没有听过这首歌,思绪也像是被蛛网缠住般反应迟滞,这让我和好美的配合屡屡出现失误,就连她出色的发挥也无法将问题掩盖,最终在磕磕绊绊中迎来了歌曲收尾。
唱完之后,众人像是设定好了程序般无视了我,同时向好美送去了掌声,说出宽慰她的言辞——如果好美真的只是佐藤的女友,那么这些暗含讽刺的发言,说不定还真能安慰到她,而不是起反作用。
我敢这般断言,是因为在这之后,哪怕气氛再火热,好美也没有再拿起过麦克风。
当然,这点我和小春也是一样。
不过与好美不同的是,小春看起来心情还不错。
“为什么我看起来很开心?”
在前往晚宴的路上,小春将我的问题重复了一次。
我试探道:“是因为我唱的好吗?”
“你傻啊,就是因为你和那个女人唱的烂,我现在才这么开心!”
3
因为是面对学生的聚会,所以不可能像电影里演得那样正式。
至少在我目力所及的范围内,没有看见穿着礼物对碰高脚杯的场景。当然,也有可能是那份我未曾看过的“聚会规则”里强调了这点也说不定。
即便如此,当视野被水晶灯下的一张张圆桌占据时,内心还是不禁发出了感叹。
完全不是一个水平的存在。
“喂,优、小仓同学,这边!”
寻着呼唤望去,来斗已经选好了位置,在不远处坐着向我们招手,而且他心情看起来同样也不错。
我和小春对视一眼,相互确认对方的想法后,便向来斗那桌走去——这次,我们没有收到佐藤的邀请加入“核心圈”,想坐哪里是我们的自由。
来斗选的这桌成分很复杂,除了我和他之外,几乎没有其他人穿着同一款校服,乃至于还有两三种我根本就不认识的款式,真不明白他是怎么把我们凑到一块的。
“大家都是不同学校的朋友,刚好凑一桌认识认识!”
坐下后,来斗像东道主一样端着杯子站起来,笑着向其他人介绍我和小春。
或许是因为原本就不认识,我们在简单打了招呼之后,就不再有过多的交流。但也正因于此,当我们只局限于与自己小圈子交谈时,也不会感到有所失礼,或是过分尴尬。
这大概就是来斗的温柔吧。
“喂,优,KTV唱的开不开心,之前去的时候你都不怎么唱的来着。”
“嘛,也就那样,如果是我们三个人一起唱,或许会更有意思点。”
“嗨呀,你这样说我怎么好意思。”
来斗笑着挠了挠头,随即继续问道——
“小仓同学呢,我记得你唱歌唱的很好来着,可惜这次没机会听到。”
“我饿了。”
“哈、哈哈,也对呢,毕竟之前打球的时候大家都出了不少汗。”
在我看来,小春并不是有意在冷落来斗。
走进这个灯火通明的大厅后,小春整个人就像太阳底下的雪糕,肉眼可见地蔫了下来,跟其他人打完招呼后就一直趴在桌子上,看起来无精打采的。
我原本还以为她已经克服了这样的场景来着。
“刚刚你们去唱歌的时候,我和朋友一起去抓娃娃了,你们猜我抓到了多少?”
我说道:“一个没有。”。
“最多也就一两个吧。”小春紧接着道。
听到我们悲观的回复,来斗没有生气,反倒是露出了神秘的笑容,卖关子似的伸出食指摇了摇,当着我们的面拉开了书包的拉链。
里面没有书,而是挤满了布娃娃。
“来来来,挑一个自己喜欢的,别客气!”
我对来斗取得的战果十分意外,在他的催促下随便拿了一个。
小春则是眼前一亮,在我拿了之后,就直接把包从来斗手里接了过去,挑半天才拿出一个头戴黑色骷髅的兔子玩偶。
“是一对呢。”
抓着兔子玩偶向我撞来的小春突然说道。
“什么一对?”
“没什么。”
小春收回一头撞在我手臂上的玩偶,抱着它趴在桌子上又慢慢回到了之前的状态。而我在意识到无法从她嘴里得到答案后,就转头试着向来斗求助,可话还没说出口,刺耳的啸叫声就从大厅最前方传来。
那是佐藤在测试麦克风。
的确是不可或缺的环节呢,东道主公开向参会者讲话。
“很高兴今天大家能来参加我的生日聚会。”
“感谢父亲对我蛮横请求的鼎力支持。”
“我说完了,再次感谢大家,尽情享受吧!”
本以为至少会持续几分钟的无意义讲话,以连哈欠都没来得及打出的速度结束了。
不单单是我,我相信在场的大多数人都没想到这一点。因为,零散的掌声是在沉寂片刻后,才如海啸般席卷了整个大厅,拍打在装潢华丽的墙壁上不断回响。
“真是个好人呢,那家伙。”
“我也同意。”
来斗对小春的发言附和道。
我对此不置可否,只是喝了口杯中的饮料,刚好看到了对面的一扇门打开。
收到指令的侍者们开始上菜了。
推着餐车,侍者们如流水般依次入场,从他们专注的神情和一丝不苟的动作来看,我相信他们也是佐藤家里从其他地方抽调过来的。
或许是他们家族名下的某个高级酒店?
思索着,第一道菜被端到了面前,是一小块摆拍精致、看起来就很贵的烟熏三文鱼。
可惜我吃不出太多味道。
而且不仅是这道菜,在之后的每一道菜,都没有引起我过多的注意,只是举起刀叉把食物送进嘴里嚼碎再咽下。
倒是来斗时不时发出“没有见识”的感叹,惹得同桌的人们嗤笑,把餐桌上原本有些冷淡的氛围越炒越火热了。
也许像他这样做才是对的。
残留在嘴中的血腥味令我感到不适,我拿起饮料喝了一口,想借此把牛排的味道冲下去,结果刚放下杯子,小春就夹着一块不明的肉送到了我嘴前。
我没有犹豫,直接张口咽下,于是鳗鱼细腻滑嫩的口感便在舌尖上化开。
只是……她哪来的筷子,还有,她的菜怎么都跟我不一样?
“你没发烧吧?”
小春神色诧异的盯着我,似乎头上都快要长出漫画人物特有的黑线。
“服务员不是说了可以西式、和式二选一吗,筷子也我问她要的。我还以为你是想吃西餐才选的。”
说完,小春用筷子指了指我盘子里的牛排,我便叉起一块抬手移向她,可她却像是等不及了一样,伸头咬住肉连带着把叉子都抢走了。
“味道一般呢。”
小春随手把叉子还给了我。
“话说,你心不在焉的,是不是又在想那个女人?”
随后,才把真正的杀招抛出。
但这一次,我底气十足地摇头否决了她的猜测。
因为此刻,乃至于最近一周以来,真正困扰着我的就从来不是好美,而是坐在我旁边的她。
虽然她表现得与平常无异,甚至可以说变得更加乖巧可爱,可以一想起那天她对我说过的话,我的内心就无法彻底安稳。
一定有某个契机。
即便左思右想、受其苦恼至极,我也猜不出那个契机究竟是什么,所以才会在聚会稳步推进的情况下,越来越焦虑。
“生日快乐!”
前桌传来了整齐的碰杯声,这吸引了我,让我看到游行于大厅内四处接受客人们祝福的佐藤。
好美就在他身边。
可是我无暇顾及。
脚底窜起一股寒气直通天灵盖,我终于发现了那个小春一直等待这的契机。
佐藤向上一桌宾客们道完谢后,向我们这边走了过来。
“小春!”
没有被我喊住的小春,举起杯子抢先一步站起,只用侧颜给我留下一个戏谑的笑容。
即将失去一切的绝望从心底涌起,掐灭了我抗争的力气。
“真春同学!”
来斗站起来挡在了小春面前。
他的声音激动到变形,脸上也通红一片,可他脸上极端认真的表情,却展示出了他非凡的决心。
我大概猜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了。
“真春同学,我一直很喜欢你,请跟我交往吧!”
如我所料,来斗抢先对小春表达了“心声”。
“可以哦。”
可接下来发生的这一幕却远超出我的想象。
小春......她把手中的杯子放回桌面,迎着我的目光、迎着来斗的目光、迎着在场所有人的目光,直接对来斗吻了上去。
“我们分手吧。”
即便那只是一瞬的接触。
“额,我这就被甩了?”
可小春只身向门外跑去的背影,还是让我无比痛心。
可我们是彼此的束缚
1
“小鸟游同学,你和小仓同学到底是什么关系?”
樱花飘落在北原的指尖,正如她的话语踏入我心头。
“要什么关系,也就是普通朋友吧。”
“一起睡觉的普通朋友?”
“你怎么会……”
“这反应,看来小仓同学没骗我呢,原来她真的每天都去你家。”
小春把这些事都告诉北原了?
惊讶,还有少许不安,在我的心底升起。
我害怕北原像以前那样问出我无法回答的问题,然后在得不到满意的答案后生闷气,最终将这宝贵的独处时间白白浪费。
然而,擅长于刨根问底的她并没有选择追问,只是一边轻捻着手中绯色的花瓣,一边装作跟刚刚的对话没发生过似的,继续往前走。
我松了一口气,想对北原说点什么,可话到嘴边,除了道歉,脑子里却是一片空白,只好同她一样闭口不言,并肩走在这公园小道上。
我知道,问题没有被解决,只是被暂时搁置,而类似的情形在未来肯定会反复地出现,但既然她们都达成了协议,我又有什么理由去打破它呢?
那段混乱的时光终究是过去了。
冬尽春来,积雪早已化去,昨夜细雨将石板路染成深色,却毫无寒意,只觉春日的暖意从头顶缓缓降下——这让我想起与她在店里共度的时间,同样的慵懒,同样的无言,只是感受着对方的体温,在沉默中一点点习惯彼此的存在,最终抵达心意互通。
如果真能做到的话就好了。
“待会肯定会被店长批评的吧,上班时间跑到公园里赏花这种事。”
“……虽然挨批的那个人是我。”
“但你从来没有拒绝过我,不是吗?”
北原朝我伸出了手,那朵樱花刚好就孤零零地躺在她掌心。
“真的要在这里牵吗,感觉有点不好意思。”
“你不会以为在店里的时候,其他人看不见我们在桌子底下偷偷牵手吧——算了,我不强迫你。”
就像北原说的那样,我从来没有拒绝过她。或者说,是没有拒绝过她们。
所以,当她撇着嘴要把手收回去时,我立马就答应了她,牵起她的手,并把樱花夹在了我们之间。
居然比花瓣还要更加细腻。
这是我与她牵起手后的第一感想。
“明明都能跟小仓同学一起睡觉,也不知道你还在害羞什么。”
“她……这是两码事。”
“是是是,你总是对她偏心。”
虽然嘴上不饶人,可当我们牵起手之后,北原还是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温暖、柔软,但又有力,像船锚一样牢牢勾住我的手,与小春若即若离的感觉截然不同。除了第一次紧张到什么都感受不到外,与北原的每一次牵手都令我倍感安心,让我难以忘怀。
或许正因如此,我才会对她的存在无法自拔。
“就像一家三口呢。”
“什么?”
疑问脱口而出,却没有得到回答,掌心传来微微的瘙痒,我看向我们牵着的手,突然明白了北原的意思。
视线重新向上转移时,我们的眼神毫不意外地撞上,我没有开口说话,只是对她眨了眨眼,视野里她的笑容就变得更加灿烂。
“就是这个意思呢,你、我,还有一个像樱花一样可爱的孩子,我们牵手走在午后的公园里,风时不时吹下几朵花飘散在空中,不是很美好吗?”
“确实很好,不过生孩子这种事,离我们两个准高中生还是太远了吧。”
“那就从结婚开始怎么样,说实话,我完全不敢想自己要怎么当好一个母亲,但是当妻子还是有想象过的。”
“结婚也一样是很以后的话题吧……”
“那只是小鸟游同学你认为的而已。”
说完这句话后,北原似乎是陷入了对未来婚姻生活的想象,没有继续开口,而我则是在她提及“家庭”这个话题后,不可避免的想到了小春。
小春的父母离婚了。
他们看似爱她,却又为了获得抚养权处处对她施压,她谁都不想跟,但又无处可逃,只能被夹在中间逐渐干瘪——就跟我和北原手掌间的这朵樱花一样。
虽然原叔帮她出了房租,虽然我也是离开父母一个人住,但至少我没有被抛弃,只是不愿意到处搬家选择了留下,而原叔也没办法给予小春无微不至的关怀。
所以,我才会感到心痛,才会试图去“爱”小春,去关心她,让她明白她不是一个人。
可事实真的如此吗?
“又在想小仓同学的事?”
内心的疑虑,瞬间被来自现实的质疑击碎。
“没——是的。”
“小鸟游同学还真是个惯犯呢,当着女孩子的面花心,还能这么大方的承认。”
“姑且一下,北原同学你是怎么发现的?”
“欸~,我为什么要告诉你呢,万一你知道原因之后改正了,以后不就能正大光明的当面出轨了。”
“出轨……我们还没确定关系吧。”
“那你还牵我的手,真不要脸!”
与说出的话相反,北原更加用力地捏紧了我的手,以至于有点点痛。
可她还是回答了我的问题:“是表情哦。”
“表情?”
“是啊,小鸟游同学是脸上藏不住事的那种人呢,在想什么一看表情便知。”
北原的语气陡然沉重了许多,而她接下来说的话,更是让我的胸口发闷。
“可能你都没有自觉,那种阴郁、茫然,像悲剧里的主角一样,沉湎于过往痛苦不得解脱的表情,时不时会出现在你脸上——我不知道小仓同学是怎么想的,但你知道吗,比起悲伤的你,我更希望你能露出笑容,我想小樱也是这样想的,对吗?”
对啊、对啊——孩童般的回应声,由北原夹着嗓音代替我们的“孩子”讲出。
“……”
我很少照镜子,对自己的外貌也不甚在乎。
因此,就像我们不明白“小樱”真正的心意一样,我也不知道她所描述的那副表情,究竟是什么模样。
但我不认为小春给我带来了痛苦。相反,正是小春的出现,才让我获得了解脱的可能。
只是,这样的想法我无法对她……不,我只是不敢,不敢相信她的说法,哪怕去尝试一下都不行。
手上传来的力道愈收愈紧。
那朵樱花已然被碾碎。
忽然,不和谐的声音插入了本该只属于我和她的世界。
“就站那别动——欸!”
在小道尽头的拐角处,一个人影忽然从右边窜了出来,刚好撞到了我们。
等我理清这一切,看见拿着相机的年轻男人正一个劲对我们道歉时,北原就已经……被撞进了我怀里。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刚刚在给朋友拍照,没有看后面,撞到了你们,你女朋友没事吧?”
听到“女朋友”这个词时,在我怀中的北原肩膀抖了一下。
但她好像并没有起身离开的意思。
“我们没事,但你搞错了,我们只是普通朋友。”
“就是这种青涩的感觉啊,欸呀,青春真好。”
“没有,我——”
话语在我注意到染上她面颊的那一抹绯红后,戛然而止。
“要好好对待她,不要再说那种话让这么可爱的女孩子伤心了!”
留下这样一句话,男人提着相机走开了,我们在原地待了几十秒,安静得能听到对方的心跳,结果刚想说些什么,那男人突然又回来问我们要不要帮忙拍照。
我尽可能保持冷静地拒绝了他,可他看到依旧抱在一起的我们,离开前又忍不住发出了一声对青春的感叹。
真是多嘴。
我看着因为受不了调侃而移开的北原,胸口忽然空落落的。
“谢谢。”
不知为何要向我道谢的她,面颊一片通红,在整理本就整齐的衣角后,又捋了捋根本没有打乱的发型。
“啊,小樱不见了!”
“刚刚撞的时候掉地上了吧。”
“快来帮我找!”
那朵花已经被碾碎了。
我没有把这句话说出口,也不敢对她忽然慌乱的原因妄下定论,当然,我也没有拒绝她。
可我没想到自己刚一低头,就找到了那朵不成样子的樱花。
它就在我脚下。
“北原同学——”
有大风从背后吹来。
风将我触手可及的花朵吹上了半空,吹动了她淡蓝色的裙摆。
抬头的刹那,不止一朵,群花簇拥在她周身翻飞起舞,正以最鲜艳的方式肆意绽放。
“以后,就叫我好美吧。”
向上探出手,指尖却连半片花瓣都未能触及,犹如花仙一般的好美,笑着这样对我说。
2
醒来时,窗外才蒙蒙亮。
小春没有在我身边,这是很正常的,可那由梦境复原的往事,却让我再无半点睡意。
为什么会梦到初三时的好美?
思索一阵,心中得不出确切的答案,只好提前起床,于是乎又一个疑问从我的心底冒出。
枕头上那些快要干涸的水渍,究竟是汗,还是泪呢?
同样的,依旧无法靠我自己解答,我只能没精神地打理好自己,简单吃了些东西后,就出门准备去上学。
在走过小春家那扇挂着花环的大门时,我再三犹豫要不要去叫她起床,可终究还是放弃。
现在去找小春,她也只会嫌弃我啰嗦吧。
离开公寓楼,街上行人寥寥,唯有脚底积水啪嗒、啪嗒地踩响。左拐,来到路口,昨天大概就是在这里摔了一跤,然后小春——
停下!
我使劲拍了下自己的脸,用疼痛将不必要的回忆从脑海中驱离。
昨天的事已经过去,再去追究也没有意义,现在是继续向前看的时候了。路上,我反复用类似的说法催眠自己,直到下了电车,抵达学校门口才停止。
因为时间尚早,所以学校和街上一样少见人影,唯有体育社团晨练时的呼喊声,如幽灵般回荡在寂寥的校园上空,在让人打气精神的同时,又不禁感到几分诡异。
走进教室,没有来斗,没有其他人,除了几个丢在桌子上的书包,教室里只有我一个独处。
本该是这样的。
“早上好,小鸟游同学。”
好美在我进来时就眼前一亮,看起来已经等候多时。
“早上好,好美。”
“在学校里要老实地叫我‘北原同学’哦。”
“这里又没有其他人。”
“这是习惯问题,跟有没有他人在场没关系。”
好美保持着她最有标志性的微笑,拉开椅子在我前桌坐下。
“昨天,后来发生了什么?”
她神情殷切地询问着,可那只原本向我伸来的右手,却好像惧怕我的视线似的,在视野中一下又缩了回去。
我不知道自己对此该有何种感受。
可我还是回答了她的问题。
“昨晚——”
回忆如昨晚的暴雨般将脑海笼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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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春是我参加聚会的原因
她离开了,我也没有理由继续留下
我追随她近将消失的背影,迈步冲出了大厅。
“小春!”
明明体能上我更有优势。
“等一下!”
可不知为何,她却如一条永不与我相交的平行线般,触不可及。
视野里的场景如幻灯片一样快速切换。
走廊,楼梯,人来人往的街道。
虫咬般的麻木渐渐爬上脚踝。
呼吸急促,胸口发闷,产生了放弃的念头
让她跑了吧,反正她总会在不久后回来。
就像我和好美差点突破底线的那晚。
就像她发完脾气、结束一段恋情,亦或是她单纯感到寂寞的每个夜晚。
这样就好了。
本就受到人群阻拦而迟滞的脚步,顺理成章的慢了下来。
可她的目光,却在此刻自肩膀与肩膀交叠成的高墙前传来。
明明几乎要看不清她。
她却第一时间找到了我。
再见了。
她坠着银光的双眼好像是这么说的。
胸口一紧,我压下难以抑制的恐惧,拼了命的向她奔去。
只因为再前面就是马路。
只因为,信号灯上闪烁着鲜血色的红芒。
我不能让最害怕的事情发生。
撞开人群,顾不得道不道歉,我——
“小春,不要!”
从背后抱住了她。
死神在我们面前疾驰而过,刮起一阵污浊的暖风。
太好了。
小春没有抵抗,没有说那些玩笑般的气话,只是与我一同喘着、心脏暴动着。
车笛喧嚣。
人群吵闹。
在我臂怀中慢慢下滑的她,被我抱了起来。
她的腿已经跑软了。
我们在灯绿后跨过了人行道,走了很远、很远,远到没有人再用审视的眼光凝视我们,远到发热发烫的身体恢复了冷静,远到昏暗天空慢慢落下了路灯色的雨。
“为什么......”
在我怀中依偎、好似沉眠许久的小春,发出了孩童般的梦呓。
“不为什么。”
“为什么要来找我啊!”
不是梦呓。
怀中的小春睁开了眼睛,其中盈满的,不知是雨滴还是泪珠。
“我怎么可能不来找你?”
“那都是骗你的啊!”
“什么?”
“我说,我在骗你,傻子!”
水流溢出她眼眶,划过她的面颊,最终落在了我的小臂上。
很温暖。
“你还笑!”
小春在我的胸口上轻锤了一拳。
“为什么随便骗一下就要跑过来啊,我怎么可能会因为自己想不开,就去做那种让你伤心的事情,你这个傻子!”
“我只是害怕。”
害怕就这样失去你。
“为什么不在晚宴的时候阻止我?”
“那是因为事出突然,我一下没反应过来。”
“骗人,你明明就注意到了,却故意装作没看见!”
又是一拳,这次力度大了点。
可我真的有假装没看见吗?
“为什么要和那种女人做那种事情?”
“我......那是个意外,我根本没想到那个地步。”
“那时候你连看都不愿意看一眼我,晚上也是,你全身都是那个女人的味道!”
没有再挥拳,只是用力揪住了我的衣领。
却又像是揪住了我的心。
“为什么......为什么不管我总是去找新男友,分手后的麻烦你不是很愿意帮我摆平吗?”
“说不要多管闲事的,不就是小春你自己。”
“那就是想让你做些什么的意思啊!”
雨愈下愈大。
大到她沙哑的嘶吼,像是从帘子的另一侧传来。
眼前的世界逐渐模糊于雨滴之中。
“为什么,为什么我就是不行,我就是不行吗?我不是你的妹妹,我也从来不觉得是你让爸爸妈妈——”
“小春。”
我蹲了下去,用额头抵住她的额头。只有这样,我们才在能雨帘中四目相对。
“我们说好不聊这个的。”
在很久很久以前。
“好吧......那你放我下来,我已经没事了。”
“你小心点别摔了。”
依照小春的要求,我松开了近乎麻木的怀抱,等她站稳之后才站起身。
可我还没等两条腿伸直,剧烈的眩晕感便向大脑发起了攻击。
眼前忽然一黑。
“优,优,你没事吧!”
“......没事”
“都摔地上了怎么可能没事,还能动吗,有没有哪里痛,我扶你起来!”
“你太矮了,扶不动我,而且离家也不远了。”
“这种时候就不要说俏皮话了啊!”
雨水浸透的冰凉触感,被她的体温所覆盖。
满身狼狈,我们相互搀扶着,在不久后回到了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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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概就是这么一回事了。”
与我脑海中纤毫毕现的回忆不同,口述给好美听的版本,减去了许多细节。
“没事就好,下那么大雨,你晚上也没回消息,我还有以为你们出意外了。”
听到删减版故事的好美,露出了松一口气的表情。
如果我把之后跟小春一起泡澡的事也告诉她,会怎么样呢?
恐怕也不会有太大的反应。
毕竟在开始后没多久,她就默认了我和小春的关系。
“话说,小仓同学她还好吗?”
“刚刚不是说了我们没出事——她现在估计才刚起床吧。”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算了,当我没说。”
“话说一半很让人在意欸。”
“是你太迟钝才听不懂我要说什么。”
面前的好美竖眉瞪了我一眼,随即拖动椅子跟我拉开了距离。我知道这是在表达不满,可还是打心底觉得这样的她很可爱。就连昨天累积的疲劳,都在盯着她耍小脾气的过程中消退了不少。
“笑什么,有什么好笑的!” 她双手抱臂道。
“没,只是觉得好美你真是个好人。”
“优,就算想讨我开心,也有更好的话可以说吧。”
像是对我的话感到无奈,环抱双臂的她,跟漏了气的轮胎似的身子往下一垮,在长叹出一口气后就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
回去之前,她还不忘把椅子摆回原位。
等前桌到校的时候,上面还会有体温残留吗——正当我趴在桌上胡思乱想时,手机再次震动。
“明天或者后天放学,有时间吗?”
好美的消息显示在屏幕上。
“当然有。”
在直接开口回复后,我闭上了眼睛,开始补觉。
3
“今天老师很生气呢,也不知道谁惹了她,放学之前在教室里训了半天的话——对了,优,你往那边坐点去。”
“大半个沙发都归你了还不够。”
“满足一下我小小的要求啦”
“那我干脆回房间去算了。”
“不行!”
一反常态,今天的小春没有黏上来,而是在擅自闯入我家后,又刻意跟我保持距离。
就连阻止我回卧室都只是嘴上喊喊,换平时早就扑过来抱住我的胳膊了。
生日聚会之后,还是有某些东西变了……吗?
“总感觉已经很久像没有这样子了。”
“什么?”我的思绪被打断。
“我是说,两个人一起在家里看电视,普通的聊聊天。”
电视上播放着没有营养的旅游节目。
无法拒绝小春挽留的我,仍靠在沙发最边缘继续坐着。
比起心中忐忑的我,手握遥控器、侧躺在沙发上的小春,却是满脸闲适平和,一副看起来随时可能会睡着的模样。
确实很像经常出没在我家的小春——蛮横得理所当然,慵懒得理直气壮,上一秒还兴奋地指着电视说“带我去嘛”,下一秒就软塌塌地缩在沙发里打了个哈欠。
如果她没有刻意收着腿,而是把被白色短袜包裹的双脚搭在我的膝盖上,那就更像了。
“说起来,我们是不是还没有一起出去旅游过。”
当内心因遭到疏远而感到些许苦涩时,小春再次开口了。
“好像确实是这么一回事。”
我们出门顶多也就在附近逛逛。
“所、以、说,为什么优会对这件事无动于衷呢,带可爱的女友去她喜欢的地方旅游,不是作为男友的责任吗?”
“责任什么的先不说,我和小春也不是情侣吧。”
没有像平常那样踹我一脚,小春躺在另一头发出了幽怨感叹:“是啊,住在同一间屋子,连觉都能一起睡,居然还不是情侣,这两个人还真是奇怪啊。”
平心而论,我是乐于和小春一起去旅游的。
可考虑到我们的经济状况、周末的打工,以及高中生相对有限的假期,仅凭我们的心愿就想实现这一目标,似乎又不太可能。
如果,如果能像——能像答应好美的请求一样轻松就好了。
虽然早上是答应好美之后才知道的,但她邀请我去的地方确实比较远。
比我和小春一起去过的所有地方都要远。
“优,我从你身上闻到了可疑的味道哦。”
“……又来这套?”
我稳住表情,尽量不露出心事被点破后的慌乱。
“是啊,跟我在一起时就想着那个女人,跟那个女人偷腥的时候,又总是顾忌我,优你不就是这样的人吗——对了,优你不必道歉,大家早就习惯了。”
“这个大家指的又是谁啊……”
“我、你、那个女人,最近又新加了两个人,佐藤缘一和井口来斗,大家对你的小心思都一清二楚。”
穿着休闲装的女主持人正在介绍一座山中神社。
我已经不敢往小春那边看了。
可她的语调却依旧慵懒如常。
“我啊,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就喜欢上了优,而且这份喜欢随着时间的推移,还变得越来越强。”
翻身的摩擦声从旁边传来。
“第一次一起吃饭时的安心、抱着我冲出联谊会的心动、帮我解决麻烦的感激,还有……还有总是替我盖上被子的温柔,这些我都记得,是藏在我心底珍贵的宝物呢。”
我仍就注视着前方,幻灯片般的过往却在脑海中一幕幕闪过。
那是小春刚搬过来时,我做好晚餐,下定决心敲门去邀请她的勇气。
那是举办联谊会的KTV包间里,见小春和其他男生聊得火热,在我心中熊熊燃烧起的嫉妒。
那是赶走小春死缠滥打的前男友时,不惜拳脚相向的厌恶。
还有,就是第一次在床上惊讶发现衣衫不整的她,却被我强行用被子严密盖住的欲望。
所有这些——
“所有这些,不都说明优你也喜欢我吗,那为什么我们就是不能成为情侣,为什么我们非要克制自己的感情——不要拿那个女人当挡箭牌,在她出现之前,我们不就是这样相处的吗?”
今天的小春确实不同于寻常。
但她说的每一句话,我都没有反驳的能力。
可如果我不做点什么,如果我就这样随波逐流,放任那反常的炽热气息吹过我的皮肤,放任小春就这样慢慢闯入我的视野。
那么,好事或坏事,总有一件事情会在不久后发生。
所以,我终于开口了:“小春你不也一样,那天晚上把你按倒的时候,害怕到哭出来了,我又怎么可能对你做那些事。”
视野边缘那无法忽视的压迫感,顷刻间消匿无踪。
不知为何,我忽然打了个寒颤,感觉四周的空气都好像冷了几度。
可小春终究是退回去了。
我松了口气,也终于鼓足面对她的勇气。转头望去,映入眼帘的却并非想象中的哀伤抑或严肃,唯有一个满面晕开不正常红晕的女孩,正表情平和的盯着我。
那恬静如深湖的眼神让我想起了好美。
可我们在沙发上隔着的空隙,却比我和好美往常保持的距离要更远。
我要失去你了吗?
“你说得对。”
小春像是被操控的木偶般,僵硬地点了点头,却让那些淤积在我胸口的闷气散开了大半。
“我也搞不懂自己在想什么呢,居然会在那种时候感到害怕,还不是一般的害怕,而是怕的要命。”
“……对不起。”
“为什么优要道歉啊,该道歉的人是我才对,明明总是挑拨你的情绪,又总在最后一刻退缩。对不起呢,优。”
说完,她朝我露出了笑容。可现在的她,就连笑容也像是遭到了打击一般,有气无力的。
对此,我感到心痛,却又无可奈何。
原本,我们就不应该过于亲密。
“没事,我明白小春你不是故意的,我也不会怪你——时候也不早了,今晚还没吃饭,你想吃什么?”
“真是僵硬的转移话题,不过既然是优提出来的,那我也就勉为其难的接受吧。”
小春把遥控器丢了过来,嘴里念叨着“今天我来做饭”便站起身子直接往厨房走去。还是我提醒她没穿鞋子,她才转头回来,蹲下伸手去掏被她踢进沙发底下的拖鞋。
“其实刚刚那些话,你昨晚抱着我回来的时候,我就想——不,后面一起泡澡的时候说,效果肯定会更好。结果心眼斗不过直往下掉的眼皮子,累得最后没说几句话就睡着了。”
在姿势别扭地找拖鞋时,小春这样说到。
“你倒是睡得舒服,把你抱上床、帮你擦干身子、穿好睡衣,最后都是我一个人干的。”
“所以说啊,我现在就要给你做饭报答你啊,还是说……嘻嘻,你昨晚已经擅自索取过报酬了呢?”
小春洁白无瑕的身体在我的脑海中闪过。
不过,家里重回轻松的氛围,让我轻松做出了应答——
“我昨晚也很累的好不好,给你穿好衣服后一样是倒头就睡,哪有功夫去想这种事情。而且,很危险的啊,在泡澡的时候睡觉,要是我也睡着了,谁知道会发生什么事情。”
“好了、好了,禁止老妈子模式,我不想听优的说教。”
终于找齐两只鞋子的小春蹦了起来。
“我也是知道这些话不管什么时候说,优都会耐心听完,才会在浴缸里睡着的啊。真是的,身体被你看光那么多次,你却一点色色的事都没有做过,明明和那个女人就干的很起劲,这就叫有色心没色胆吧。”
“喂,你这——”
“听不见,我听不见,不喜欢小春的身体,那就吃小春做的饭菜吧~”
哼着欢快的调子,小春无视了我的抗议,走进了厨房,厨房中随即传来碗筷碰撞的声响。
看来,她已经完全恢复过来了。
我终于放下心,收回目光,拿起遥控器换台。可手指才刚按下两三回,刺耳的响声便将这一周以来难得的悠闲撕碎。
“小春,没事吧?!”
我寻找响声立马跑到了厨房,就看到小春正扶着灶台呼吸急促,而白色瓷碗就摔碎在她脚边,化作无数碎片将她包围。
点点鲜血在她的小腿上渗出。
“小春,站在那里别动!”
我连忙拿起扫帚把碎片统统扫进撮箕,快速确认没有瓷片残留后,便又回到房间拿出了急救箱。
就在我蹲到她身旁、双手触碰到伤口的瞬间。
高温——与体温偏低的小春截然相反的高温,毫无阻碍地穿过消毒纱布,一寸不落地烙在了指尖上。
她发烧了。
今天的反常一下子在脑中串联起来。
在焦急地处理好腿上的伤口后,我抬起头来,刚好与苦笑着的小春四目相对。
“小春,你!”
对视未能持续五秒,话语亦被迫中断,只因为小春再也强撑不住,往下瘫软在了我怀里。
似是少女害羞的表白,但意义又截然不同的话语,从浑身滚烫、把头埋进我胸口的小春说出——
“嘻嘻,被你发现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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