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奥林匹斯山麓迫降的谜之宇宙船中,是一位自称地球全权大使的少女——梅瑟。为了重启中断八十年的地球与火星通信,艾莉丝需将她送至火星首都——埃律西昂。为抵达目的地,二人必须穿越因过往战争而遭受污染的死之溪谷《Lux Graben》。拯救她们于危难的,竟是一位与昔日克罗神似的劳役者。
“求你了!克罗!快醒来!”
而后,在死之溪谷深处隐藏的设施中,她所目睹的真相是——
荣获第23届电击小说大奖《选考委员鼓励奖》的感人佳作,第二卷登场。
作者/藻野多摩夫
住在拉面街。每天过着心满意足的饮食生活。BMI值27.3(微降)

插图/いぬまち
本次登场的可爱女孩们,让我感受到了与前一卷不同的心跳加速,并以此心境绘制了插图。
请多关照。
作者:藻野多摩夫
插图:いぬまち
翻译:真鏡名ミ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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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录
1 你好,火星
2 信使
3 死之溪谷
4 六号楼
5 邮递员之旅
后记
前略
爸爸,妈妈。你们还好吗。
我。
我现在,孤身一人。在克罗的遗骸旁,拼命忍着不让自己哭出来。
和克罗相遇,是在埃律西昂的一家小邮局。他委托我这个邮递员,将他作为“邮件”“递送”到奥林匹斯山顶的邮筒。我当时觉得这人真怪。但就是从那时起,我和他开始了为期一百零九天的旅程。
真的发生了各种各样的事。遭遇了沙尘暴,被巨型生物追赶,遭到武装集团残党的袭击。历经了种种磨难。也遇见了许多人。在荒野中生活的游牧民姐弟,以及赌上半生、试图修复破损轨道电梯的技术员们。
就这样,我们抵达了。传说中这颗星球上最接近天堂的地方——奥林匹斯山的邮筒。
那里是劳役者们的墓地。是预感到自己寿命将尽的劳役者们前往的最后归宿。克罗也以那里为目标,我们才一路旅行至此。然后,在超过八千公里的旅途尽头,他逝去了。
到最后都一直,真是个让人火大的人啊,那家伙。把别人卷进这么多事,最后连声再见都不说。托他的福,我心里像是被挖开了一个大洞。这叫我该如何是好。
沉入黑暗的奥林匹斯山夜晚,寒冷刺骨。若只剩下一个人,就更是如此。
爸爸,妈妈。你们还记得吗?我小时候,我们一起去集市那次。我松开了妈妈的手,走丢了。
那天你们一直找到很晚。而我,直到太阳下山都一直坐在长椅上哭。一想到要是就这样被爸爸妈妈丢下了该怎么办,那份孤独就让我害怕得不得了,心里满是不安。甚至想着,今后我一个人要怎么办。那天,两个月亮下的夜空也很美。
对不起啊。我一点都没长大呢。
在这个据说最接近天堂的地方,到头来,我又一次成了迷路的孩子。
1 你好,火星
我行走在月夜的花田。
像是要挥开孤独般,我不断迈步。身旁依偎着的,是那些通体覆盖着赤红铁锈与绿色苔藓的钢铁巨人,它们静静伫立。如同静默中排列的墓碑。冰冷夜风中,细小的白三叶草轻轻摇曳。
我仰望夜空中闪烁的星光。总是熠熠生辉的双子月,如今也只剩下一半。与自西向东、花两天时间缓缓旅行的戴摩斯相比,它那位兄长福波斯速度快得惊人。它早早抛下慢吞吞的伙伴,独自一人先行而去。被留下的戴摩斯显得孤零零的,但仍好好地照亮了我的脚下。仿佛在对我说:感到孤独的,不只有你哦。
花田上,横陈着漆黑的巨人。是那位守护了这劳役者墓地数十年的守墓人。他的遗骸上,放着一小片花瓣。那是克罗放上去的。
“克罗也去你那边了哦。克罗那家伙,朋友好像也不多,在那边要好好相处啊。”
守墓人没有回答。此刻,两人或许正在天国愉快地叙旧吧。只要不是独自一人,大概就不会寂寞。可是,我却因此变得孤身一人了。
好累。真想睡去。要是能就此沉眠,再不醒来,就不必如此痛苦了吧。我几乎要被这种自暴自弃的念头打败。但是——。
我停下脚步。即使大半身躯融入黑暗,那巨大的躯体依然碍眼地突出。三根铁骨支架,撑起一个朝向天空、宛如巨大锅盖的东西。在黑暗中凝目细看,才发觉那是一座老旧的通信天线。
那么说来,这里就是《奥林匹斯气象观测所》了?算了,怎样都好。总之现在,我只想找个避风的地方躺下。稍往前走,看到一栋屋顶呈圆顶状隆起的小建筑。手搭上正门门把,玻璃门轻易就开了。
“哈哈……是忘了锁门就出去了吗。”
这几十年来一直不上锁,怎么说也太不小心了。不过也多亏如此,我才能轻易进入。我从门口滚进走廊,侧身倒下。
天花板应急灯洒下绿色的微光。电源似乎还通着。但我已无法思考更多。感受着意识如泥浆般融化,我坠入了短暂的睡眠。
地板硬得难受,没过多久,我便再次醒来。不经意间,看到窗外的花毯在朝霞中仿佛燃烧般熠熠生辉。
“哈哈,真漂亮。喂,快看啊,克罗……”话说到一半,我猛然惊醒。我在说什么呀。还没睡醒吗。
一滴水珠落在置于地板的手上。那是从我眼中溢出的东西。
怎么办。眼泪停不下来。无法抑制从心底涌上的呜咽。
我原以为自己内心多少更坚强些。然而,在这场旅途中,我的心无数次受挫,被悲伤击垮。而最后最后,竟是这样。
我抱紧变轻的邮差包。启程时装得满满当当、几乎要涨破的信件,如今已所剩无几。因为我已经将它们送达了收件地址——奥林匹斯山的邮筒。所以,现在包里只剩下一封。只有克罗最后留给我的那封信。
我再次拆开封口,重读那封信。那个笨嘴拙舌的人,在信里倒是相当絮叨。什么一起旅行三个多月都未曾说过的玩笑啦、挖苦啦,总觉得信里有个我不认识的他在。
光是看着那与他本人一样一丝不苟的字迹,就稍微提起了点精神。试着想想,要是让他看到我现在这副窝囊样,克罗会怎么想呢。
『真是爱哭鬼呢』。仿佛能听到他这么说。光是想想就让人来气。
“我才没有克罗也完全没关系呢!也没在哭!只是现在情绪还没调整好而已!”
我对着空无一人的墙壁,向某个不存在的人辩解。这时,我注意到墙上挂着一幅设施示意图。我现在所在的事务楼,离这里稍远的地方有——。
“邮政滑翔机用跑道……机库……”
就是它,我确信。我将信收回包里,飞奔出走廊。
从事务楼后门延伸出一条杂草丛生、已然荒废的柏油路。孤零零立在那里的预制板小屋,大概就是邮政滑翔机的机库了。
不出所料,那里停着三架与我们来时乘坐的完全同型号的机体。看起来没有大的损伤。而且,周到得过分的是,三架机体的引擎钥匙都插在上面,处于随时可以启动的状态。联系到事务楼大门没锁的事,这巧合未免太过完美。恐怕是有人有意为之。或许是为了,在遥远的未来这座观测所重启时,不至于束手无策……之类的。
我对那素未谋面、活在半个多世纪前的某人道了声谢,坐进了邮政滑翔机的驾驶席。那么,这该怎么驾驶来着?克罗当时是怎么做的?总之,先转动钥匙启动吧。引擎出乎意料地轻松开始了运转。接着,驾驶席的电源一齐亮起,操作面板的监视器上跃出一大堆复杂的文字。
『开始语音导航』
“呜哇!什么啊这是!”
在理应无人的驾驶席上突然响起优美的女声,不吓一跳才怪。
『这里是邮政滑翔机ATLCS003号机。请通过语音输入运行目的、航线及邮递员姓名。』
声音似乎是从操纵杆旁的扬声器传来的。我正在和AI对话!再次体会到,地球的技术果然厉害。
“那个,名字是艾莉丝。运行目的是……完成投递工作,想回埃律西昂……这样不行吗?”
『已输入操作员姓名及目的地信息。本机除可由操作员手动驾驶外,也可选择运行AI的自动驾驶模式。』
自动驾驶……也就是说,全部交给机器就行……对吧?
“自、自动驾驶模式,拜、拜托了!务必务必!一切都交给姐姐您了!求您了,务必帮忙!请起飞吧!现在马上!”
『已确认操作员语音指令。现在开始以自动驾驶模式飞往埃律西昂。』
接着,座舱盖自行关闭,机体开始在杂草丛生的跑道上滑行。
我惊叹不已。不愧是能在短短不到百年间对这颗星球实施行星改造的地球技术。对我来说,这已与魔法无异。
在跑道上滑行的邮政滑翔机前轮离开地面,一跃而起。瞬间,重力包裹全身,黑色机体如穿行于风的缝隙般在空中滑翔。窗外地面的景色飞速远去。广阔的花田、劳役者们的墓碑、赤红的邮筒、克罗的遗骸、奥林匹斯山的赤色大地,顷刻间都远远退去。照这速度,用不了几天就能回到埃律西昂了吧。想到来时的艰辛,甚至觉得有点扫兴。
机会难得,就这么稍微睡一会儿也……。然而,这番乐观享受空中之旅的时光,仅仅持续了片刻。毫无预兆地,警报蜂鸣器突然尖声响起。
『燃料箱发生重大异常。』
燃料表的指针眼看着往下掉。大概是哪里漏油了吧。想想也是理所当然。不知是油箱腐蚀了,还是被老鼠啃了。毕竟已经五十多年没正经维护,一直被丢在仓库深处。
『照此情况,本机将在三分钟内坠毁。』
明明是不得了的事态,那四平八稳的女声却让人感觉不到多少紧张感。尽管如此,滑翔机的高度仍在不断下降。
『紧急情况。请乘员迅速按下紧急脱出按钮。』
我依AI所言,按下了操作面板中央的红色按钮。刹那间,座舱盖弹飞,我连人带座椅被抛向空中。
“咿呀呀呀呀呀!”
从二十公里高空自由落体。几十秒后,我肯定会变成一滩烂番茄吧。爸爸,妈妈。人生看似漫长,实则短暂。南无阿弥陀佛。
就在跑马灯影像开始闪现的同时,头顶传来“啪”的一声,下坠速度骤减。头顶张开的降落伞兜住了风。稍远处的上空响起巨大的爆炸声,如烟花四散。邮政滑翔机的碎片化作残骸纷纷坠落。
我坐在座椅上,缓缓下降。过于悠然的下降速度,甚至让人有种空中漫游的错觉。我被来自东方的气流推着往回飘。飘去的方向,可以看到奥林匹斯山雄伟的身姿,以及贯穿天空的铁塔。
豆茎。开拓时代建造的轨道电梯……的残骸。而在稍远处,还有另一片广阔的废墟。那曾是这颗星球上最繁荣的都市。塔尔西斯。我出生的地方。与爸爸妈妈一同生活过的城镇。如今,也早已面目全非。更远处东方的地平线那头,还能看到大地的巨大裂痕。是水手峡谷。回望那艰辛的旅程,此刻才深深感到,那实在是微不足道。
愉快的空中之旅到此为止。我察觉到自己的意识正逐渐远去。所谓的缺氧症。我的思考回路,在此被强制切断了。
醒来时,熟悉的白色天花板映入眼帘。这是既视感吗?
“醒了?这样照顾艾莉丝也是第二次了呢。”
长长的美丽黑发在我眼前摇曳。这也是我熟识的女性。是莎拉。这场旅途中曾帮助过我的人们之一。她在这里,意味着这里就是《豆茎》——的护理室,我立刻就明白了。因为这种状态是第二次了,理所当然。之前被抬到这里时,也昏迷了近一周,一直是莎拉在照顾我。

“真吓了一跳。刚以为飞机爆炸了,接着艾莉丝就从天上掉下来了。你还是老样子,做事夸张又出人意料呢。”
“哈哈……抱歉,我总是这么莽撞添麻烦。”
“不过,也没办法吧。肯定发生了很多事。”
“是啊……发生了,很多事。”
嘎啦嘎啦,换气扇发出噪音。莎拉没有再追问那座山上发生的事。上次来到这个地方时,我的身边有克罗。但现在,他不在这里。这已说明了一切。
我在这《豆茎》遇见的有三个人。顽固的老技术员霍尔特,他的孙女莎拉,以及霍尔特弟子埃利奥特。他们十多年来一直在此修复着《豆茎》。为了重新打通这颗星球与地球相连的天空之路。日落时分,结束工作的埃利奥特和霍尔特也回来了。我和莎拉在食堂迎接他们。
“太好了。艾莉丝小姐。你没事比什么都好。” 埃利奥特带着不变的柔和表情微笑道。说什么没事,他明明几天前才中了枪弹,却已经从床上爬起来,重新开始摆弄机械了,这生命力实在惊人。
“哈哈。其实还得静养才行,但实在坐不住啊。” 他笑着。
另一边的霍尔特则依旧是那副严肃面孔,嘴角下撇,静静地注视着我。然后,毫不客气地问出了我最不想被问到的事:“小姑娘,克罗·梅尔阁下他……”
是啊,他们也不是无关者。他们帮助了我们的旅程。我必须告诉他们。克罗的最后时刻。这是目送他走完最后一程的我的责任。
“克罗……去世了。在奥林匹斯山的邮筒那里。和其他劳役者同伴们一起……是不是幸福的样子……我不知道,但至少看起来很满足。最后,他还勉强自己开了玩笑。所以,我……我……”
回过神来,我果然又哭了。一只宽厚的手掌,轻轻放到了我的头上。
“是吗……小姑娘,让你受苦了。但是,别恨克罗·梅尔阁下。那也是没办法的事。死亡总有一天会降临到任何人头上。所以,无论多么希望,也必定会有不得不抛下家人、同伴先走一步的时刻。被留下的固然痛苦,但先走的那一方,更加痛苦。”
那张严肃的面孔,此刻却像佛陀般慈祥。对霍尔特来说,他也终将迎来不得不抛下莎拉和埃利奥特他们,先行离去的时刻。
“老爷爷您啊,虽然嘴上不饶人,其实还是很温柔的人呢。”
我刚说完,像是为了掩饰难为情,就被他用扳手轻轻敲了下脑袋。
其实,既然邮递工作已经结束,我本该返回埃律西昂。但是,载我前来的罗浮摩托车已成废铁,埋在了沙漠底下。我实在不想再次徒步踏上那八千公里的旅程。
“那个……这附近,有商队经过吗?”
晚饭后,我试着问道。通商队在这颗星球各处旅行往来。比起只走固定路线的长途邮递员,他们的行动范围广得惊人,有时甚至覆盖到火星邮政公社无法触及的偏僻聚居地。我盘算着,如果能让他们捎上我,跟着走一段就好了。
只要到达稍具规模的城镇,那里就会有邮局的分支机构。那样,我就能以邮政职员的身份获得组织的援助,也能确保返回埃律西昂的交通。我心里燃起一丝希望。但这希望立刻被埃利奥特否定了。
“很遗憾,我想那很难。离这里最近的城镇是西边的埃律西昂,但是……”
埃律西昂是位于广阔埃律西昂平原北侧的城市。人口二十万。我也曾在那里住过一段时间,是火星最大的都市。然而,一提到埃律西昂,本就表情凝重的霍尔特,脸色更加严峻了。
“就算有商队,想从这里直接去埃律西昂,恐怕也很难。”
布满皱纹的手点起烟斗,霍尔特将忧心忡忡的表情转向我。
“……呃,为什么?”
“从这里往西,横亘着《卢克斯溪谷》。这名字你总该听说过吧。就是被称为《死之溪谷》的那个是非之地。那卢克斯溪谷从南到北堵住了去路。想去埃律西昂,就得从北边的波瑞里斯平原那边绕一个大圈子。”
烟斗得意洋洋地吐出紫色的烟雾。《死之溪谷》,这名字听起来可不太平。
“那是内战时期的一处古战场。《赤红蝎》和市民联合两军互不相让,投入了大量破坏性武器,最终落得个惨烈下场。双方打得天昏地暗,连地形都变了样,结果土壤被剧毒化学物质污染,变成了不宜人居的地方。传言说,裸露的核燃料就散落在那一带。是真是假我可不知道。”
光是这番危险的描述,就足以折断我刚刚萌生的希望,但事情似乎还没完。
“最要命的是化学工厂的爆炸事故。原本,那里有一座埃律西昂政府下令建造,名为卢克斯工厂的研究设施。表面上是农作物品种改良研究,实际上似乎染指了相当危险的军事研究。然后,在内战接近尾声时,其中一座研究楼发生了严重的爆炸事故。把有害化学物质撒得到处都是。结果,卢克斯溪谷本就变成了如今这副寸草不生、名副其实的《死之溪谷》。”
听着霍尔特讲述往事,我和莎拉她们完全沉默了。只有老人才知晓的战争阴暗面,以及至今残留的深刻伤痕。那是人类深重罪业的产物。年轻人们无言以对。
霍尔特弹了弹烟斗的灰,又小口抿起了廉价酒。
“总之,无论走哪条路。穿越卢克斯溪谷本风险太高。可要是从北边绕行,那势必是一场望不到头的漫长旅途。”
好不容易萌生的希望,转眼就陷入了走投无路的困境。
“好了,再想也没用。艾莉丝,你现在就安心在这里休养吧。长途旅行一定很累。以后的事,慢慢想就好。”
莎拉的关心让我倍感温暖。此刻的我,身心俱疲,破烂不堪。以这副状态外出,恐怕只会死在荒野里。以现在这种精神状态,再次踏上近一百天的旅程,我连想都不敢想。而且,这次不是两人,是独自一人。是的。是孤身一人。我。
老实说。我甚至稍稍想过,不如就此结束旅程算了。没办法啊,回不去了嘛。就这样在《豆茎》这里,和莎拉他们一起生活,直到变成老婆婆,好像也不坏。我甚至开始这么想。莎拉大概会说“好啊”。而且,这里离克罗所在的地方,也稍微近一点。那样的话,好像也不错。
坦白说,此刻的我,已将所有生存气力燃烧殆尽,几乎只剩下一具空壳。事到如今,怎么可能还想再次踏上旅程。这才是真心话。
——然而,一场将再次带我踏上漫长、漫长旅程的邂逅,正等在不远处。
当然,那时的我对此一无所知。
一周过去了。我每日的功课,就是整天眺望天空。在距离豆茎轨道稍远的地方,有一栋四层建筑。过去这里是搭乘轨道舱的接待窗口和候车室所在。它的屋顶是露台,视野相当开阔。
我每天早晨八点来到这里,呆呆地望着天空。十二点下楼吃午饭,下午一点又回到这里,继续仰望天空。腻了就偶尔俯视,眺望赤红的荒野。确认日落之后,便回去吃晚饭。被无力感支配的我,提不起劲做任何其他事。
如此无为的日常功课,这一天我也在重复。为什么总望着天空?因为我莫名地幻想着,幸福会不会从天上掉下来。
——话虽如此,我从没想过真的会掉下东西来。只不过,掉下来的并非幸福,反而是麻烦。
忽然。一瞬间,天空似乎变红了。
正值日暮时分,在数十公里高空燃烧的火球,即使从远处也清晰可见。我取出双筒望远镜。
风声呼啸轰鸣。这似曾相识的景象,让我想起幼年时见过。那个曾降下数百颗小陨石的《陨石雨》。拖着青白色的尾迹,燃烧的火焰如划破夜空的流星,朝着遥远的西南方向疾驰而去。
目睹陨石坠落的瞬间,对我而言无异于揭开心灵的创伤。但是,我确信这不是陨石。当我试图追踪天空中残留的流星轨迹时,注意到另一个物体正飘飘悠悠地在空中漂浮。是的,有样东西正缓缓地、如同在空中游弋般下落。因为就在前几天,我自己才刚经历过完全相同的现象,所以立刻明白了那是什么。
随着接近地面,透过镜片看到的模糊轮廓逐渐清晰。迎着风张得大大的,是降落伞。而且,从数公里外都能清楚看见,可见其规模不小。而从那个降落伞下,用缆绳悬吊着的,似乎是某种呈三角锥形的人造物。
随风飘荡,那个神秘物体坠落在离此处不远的北边地平线附近。
——那是什么?
我不知不觉间已跑了起来。此刻,好奇心成了我唯一的动力。之前被无力感枷锁束缚的身体,竟轻盈得惊人,我感到某种推动自己的力量正在涌起。从露台飞奔而下时,正好撞见莎拉。
“莎拉!在北边!请马上开车!”
“……诶?艾莉丝,你突然说什么……?”
现在要是详细解释,天马上就黑了。我强行拉住困惑的莎拉的手臂。
“说不定,可能是克罗回来了!”
这年头,在这雨水稀少、干涸透顶的星球上,会从天上掉下来的东西屈指可数。一是来自宇宙的陨石,再者就是缺乏维护的邮政滑翔机。说不定,克罗也像我一样,从奥林匹斯山顶搭乘邮政滑翔机回来了。我心中萌生的,正是这样一丝微弱的希望之光。
慌乱的莎拉叫上埃利奥特,开出了卡车。太阳即将落山。一旦天黑,要找克罗就难了。我催促着握方向盘的埃利奥特。
“不过,接二连三有飞机从天上掉下来,这种事可能吗……”
望着挡风玻璃外暮色中的荒野,埃利奥特表示怀疑。
“肯定是克罗!克罗也和我一样,是坐邮政滑翔机来的。不然,这颗星球上本来就不会有飞机在飞嘛!”
“嗯……会不会是看错了,其实是陨石……”
“陨石才不会用降落伞掉下来!”
半信半疑的埃利奥特,在看到荒野前方的景象的瞬间,也不再提出异议。然而,屹立在赤土大地上的那东西,与我的预想相去甚远。
“艾莉丝……那是什么?艾莉丝你坐的飞机,是那种形状吗?”
“呃……”
那是什么啊。至少,不是坠毁的邮政滑翔机。不如说,是某种巨大的东西。我们下车,从脚下仰视那个神秘物体。
金属制成的三角锥物体,由三条短支架支撑,矗立在地面上。尖顶足有数米高。说它是一座小型建筑也不为过。
覆盖外壳的橙色瓷砖多处烧焦剥落,露出了银色的铝板。甚至还在嘶嘶地冒着黑烟。埃利奥特捡起地上掉落的焦黑瓷砖碎片。
“是隔热材料。”
——隔热材料?漆黑的煤灰从埃利奥特指间洒落。身旁的莎拉也疑惑地歪着头。
“是进入大气层时,摩擦热烧灼的痕迹。”
埃利奥特一边说,一边显得异常兴奋。我和莎拉完全无法理解其中缘由。
“你们不明白吗?你们觉得这东西是从奥林匹斯山来的?大错特错。这是从更高的地方……也就是说,从这颗星球的大气层之外来的。”
我和莎拉面面相觑。
“埃利奥特,你。脑子没事吧?”
“喂,莎拉!你不相信吗!”
摩擦瓷砖表面,还能感到温热。仔细一看,在离地数十公分的高度,发现了一扇小门似的开口。代替门把安装的,是一个红色阀门手轮。摸上去还很烫手。但对我这铁铸的右手来说不成问题。单手每转动手轮一圈,门就横向滑动一段。
即使到了这个地步,我仍然愿意相信里面坐着的是克罗。但是,希望立刻转为沮丧和惊讶。
门打开后出现的,是一个仅能容一人进入的小小密封舱。里面沉睡着一位年纪与我相仿的少女。我不由得移开视线。因为,这位金发美人那丰盈的躯体,仅靠单薄的纯白内衣布料勉强遮掩。
“埃利奥特!不许看!”
果然,莎拉行动比我快。她一记套索式摔技放倒青年,迅速绕到背后,用毛巾绑住他的眼睛。
“莎、莎拉,突然这么过分!这样我什么都看不见了!”
“不、不需要你看!”
多么干净利落的技艺。我已经能看到埃利奥特未来惧内的样子了。
我单手半遮着眼睛,看向那位半裸的少女。肌肤白皙,身体非常美丽。不,绝非带有邪念。只是在灼热的日光和这颗星球极度干燥的空气中,我实在想知道她保持如此水润肌肤的秘诀。
密封舱的正面玻璃罩自行打开,充满其中的冷气裹挟着水汽一同释放出来。少女依旧像童话里的睡美人般,静静地闭着眼睛。莫非,已经死了?我像发现睡美人的王子一样,探身向睡床,近距离端详少女的脸庞。小巧的鼻翼微微翕动。还好,还活着——。
“谁?”
与刚醒来的公主四目相对。淡蓝色的眼眸中映出我傻乎乎的脸。距离太近了。
“呃,我是艾莉丝……”
心脏激烈地跳动。头脑开始过热的我,下意识地做了自我介绍。但少女只是“嗯”了一声,似乎对我没什么兴趣。
“脸,太近了。能挪开吗?”
“啊,好!马、马上!”
慌乱中,我“咚”地一声撞上了密封舱的玻璃盖。少女似乎还有些睡意朦胧,她坐起身,望向敞开的舱门外那片赤色大地。太阳的半边身子已隐没在山棱之后。暮色将尽、黑夜将至的不安定的间隙。半裸的少女张开双臂,迎向吹过赤土荒野的风。
“那个……不好意思,衣、衣服……”
“喂,你。”
“啊,是。”
“这里是火星?”
“啊,是的。这里是火星。话说回来衣服……”
“是吗。你,有没有看见这附近有飞船着陆?”
“……飞船?没看见。而且,这里没有海。还是先把衣服……”
无视我一再的提醒,少女走出舱门,光脚踏上了赤色大地。金发发梢随风缠绕在颈间。她似乎露出了嫌恶的表情,但随即,在我看来,那表情又被悲伤与绝望所取代。
充满悲伤的眼眸凝视着渐渐消逝的夕阳。然而,面对这样的她,莎拉却满脸通红“呀啊!”地叫了出来。这也难怪。眼前突然出现一个只穿内衣的女性。
“怎、怎么了!莎拉,我什么都看不见啊!”
回过神来,埃利奥特不知何时已被像人质一样,连手脚都被绳子绑住了。
黄昏的时光也没有持续太久。少女再次回过头来问我。
“喂,你。这里是哪儿?”
“哪儿……火星啊。”
“这个我问过了。我是问,火星的哪个区域?”
“呃……你知道豆茎吗?嗯——,看那边。那就是有名的奥林匹斯山。话说回来,衣服……”
“嘿,虽然听说过,但真是不得了的规模呢。山顶那边完全看不清楚嘛。唉……我这是掉到什么鬼地方来了。”
虽然看起来像是个强势的类型,但少女的叹息却很沉重。她似乎并非自愿来到此地……
“那个……冒昧问个失礼的问题,您究竟是什么人?从哪儿来的?”
“哎呀,这种时候,不是应该先自报家门才符合礼节吗?”
“我刚才已经报过了……呃,我是艾莉丝。是邮递员。”
“我是……”她话说到一半停住,“咳哼”地清了清嗓子。然后,不知为何,她站到一块小岩石上,从高处俯视我们。接着,“咳哼”清了第二遍嗓子。又“啊——啊——”地试了试嗓音。我们怀着期待与不安的目光望向她,不知她会发表怎样的高论。话说回来,她到底打算什么时候才穿衣服。
“火星的各位,初次见面。我是梅瑟·谢泼德。来自地球的特命大使。”
“什么?!” 试图扯下眼罩的埃利奥特被身后的莎拉死死抱住制止。我无意识地半张着嘴,盯着那位半裸的少女。
“火星的各位。我们地球人,从未、也绝不会抛弃各位。我来到这里,是为了与各位交流、协商,协助这颗星球重建,使其再次成为适宜人类生存的家园。请问,有代表在场吗?我们希望能与各位进行磋商。”
她流畅地说道,仿佛在宣读预先准备好的演讲稿。我和莎拉交换眼色。莎拉也和我一样,露出了“这下可怎么办”的表情。
“那个……梅瑟小姐。很抱歉打断您,不过天色渐晚,您看是不是先……”
“我们曾共同经历袭击地球与火星的空前浩劫与艰难时代。恳请原谅我们这数十年来无法与各位联系。但是,在我们自身重建的过程中,我们也从未片刻忘记在火星的同胞们。自那噩梦之日至今,已八十年。能与各位再次相会,我由衷感到喜悦。来吧,让我们再次携手前行。从今天起,我们人类历史的第二章,即将开启。——感谢各位静听。”
啪啪啪,旁边的莎拉配合地鼓起了掌。梅瑟则一脸完成任务的满足表情。为了说这番话,她一定练习了很久吧,想到这里,我不禁感到一丝亲切。
嗯。果然,是个怪人吧。
“那边的你,我听见了哦。”被她一瞪,我慌忙捂住嘴。看来我又把心里想的话顺嘴说出来了。但是,这也没办法吧。突然有个只穿内衣的女性在眼前说“我是地球人”,相信的人才奇怪吧。
“是叫艾莉丝对吧?怎么了,从刚才就一直傻张着嘴盯着我看。果然是惊讶得说不出话了吗?”
“啊,不……不是那样的。只是觉得,原来地球人都不穿衣服啊。”
梅瑟的脸僵住了。然后,直到现在,她才终于将视线投向自己颈部以下。
“呀啊啊啊啊啊!”
随着响彻暮色的尖叫,不知为何,我的脸颊挨了梅瑟一巴掌。
“所以,这就是你脸颊肿得通红的原因?”
霍尔特透过烟斗逸出的薄烟,一脸无奈。“是的。”梅瑟点头承认,毫无愧色。
“就算这样,也没必要打我吧。我明明提醒了你好几次,是梅瑟小姐你自己不听。而且,大家都是女的……”
“这不是一回事吧!”她满脸通红地怒道。
回到豆茎后,我们一边向霍尔特说明原委,一边商讨接下来的安排。我面前坐着脸色依旧难看的梅瑟。当然,她现在总算穿好了衣服。虽然算不上礼服,但也是一身清爽正式的长裙。是和她所乘的谜之交通工具一同收纳在箱子里的。然而,怎么看都不像是能在沙漠大地旅行的装束。
“那个。能回到正题吗?关于梅瑟小姐来火星的目的。”
埃利奥特略带歉意地开口。其间梅瑟一直板着脸。这个人,说自己是“大使”来着吧?一个连假笑都不会的人,当地球的代表和大使?地球已经人才匮乏到这种地步了吗?总觉得,非常可疑。
“如我刚才所说,双子座财团已准备好执行火星的《行星再改造》。我受派遣来此,正是为了为此奠定基础。主要是获得当地人的认可,并寻求协助。”
——双子座财团?见我歪着头,埃利奥特解释道:
“我记得,那是主导地球宇宙开发的国际组织。接受数十个国家的资金支持,历史书上写着,两百年前的《行星改造》也是以这个双子座财团为中心推进的。但是,财团为什么现在突然说要复兴火星?”
“我们并非对火星不闻不问。只是,我们也一直以为,在《陨石雨》之后,火星上的人类已经灭绝了。这也是事实。毕竟通讯中断了几十年,理所当然嘛。但是,大概四年前,双子座财团再次派遣的无人探测器,在火星上发现了人类生存的痕迹。所以,这次我们被派遣过来了。同时也肩负着调查火星人类生存现状的目的。”
她说的每句话对我来说都太过超现实,难以跟上。只是,她靠在椅子上说话的样子,总透着几分傲慢。老实说,我很难对她产生好感。即便如此,霍尔特和埃利奥特却认真地听着她每一句近乎夸夸其谈的话,甚至还不时附和。
“那个……埃利奥特先生。你真的相信这个人说的话吗?她可是地球人,地球人啊。再怎么说,这故事也太离谱了。”
我既不是爱做梦的少女,也不是空想家。是个彻底的现实主义者。对我这样的人来说,梅瑟的话完全无法接受。如果这不是妄想,那这个女人一定是个骗子,想欺骗我们,图谋不轨。
梅瑟用带着敌意的眼神瞪着我。这眼神,简直像蛇发女妖。我像雨蛙一样畏缩,寻求支援。不行,现在男人们都被这位美人姐姐迷住了,在她手掌心里跳舞呢。
“莎拉也觉得奇怪吧。事到如今,说从地球来,谁会信啊。”
“是啊……要我相信全部,信息也太过不足了。”
“对吧,对吧!”
然而,此刻已完全沦为恶女亲卫队的埃利奥特,对我们反戈相向。
“你们两个没看到吗?她乘坐的那个大家伙。那是宇宙船的紧急着陆艇。嗯,绝对没错。那是人类首次登陆火星时乘坐的宇宙飞船HLMR……通称《你好,火星》的同型号船只!太厉害了,这还是第一次在档案以外看到实物!”
呃,他在说什么啊,我和莎拉面面相觑,苦笑。
“准确地说,和《你好,火星》不同。是宇宙飞船HLMR023……《你好,火星》的正统后继机,是我们双子座财团引以为傲的最新式宇宙飞船。当然,其性能与初代HLMR有天壤之别。二百年前,从地球到火星单程至少也要两年,但现在仅需六个月。仅续航距离而言,甚至设计得足以飞抵土星。”
“嘿——。那个像尖帽子一样的东西,原来是那么厉害的宇宙飞船啊。”
“所以说,那是紧急着陆艇。没听我说话吗?和飞船本体不一样的。嗯,用海上的船来比喻,大概是救生艇吧。”
“……船,沉了吗?”
“没、没沉啦!只是出了故障,在不同地点着陆了而已!”
“那、那就是说,船上除了梅瑟小姐,还有其他人咯?”
“当然啦。这不是理所当然吗!怎么可能一个人来火星!”
太好了,我松了口气。要是这么傲慢的大小姐真是地球代表,我心中对地球的憧憬和梦想差点就要被涂黑了。其他船员,肯定更靠谱。只是,现在不在这里罢了……
“那么,小姑娘。其他船员在哪里?”
霍尔特问道。但梅瑟语塞,转而含糊地嘟囔。
“…………………不知道。”
“嗯?什么?听不清。”
“我不知道啦!真的是非常紧急的情况!没办法嘛!再说了,本来就和预定着陆地点完全不一样……”
“埃利奥特先生。听到这里,你还相信她说的话吗?”
不知道船降落在哪里,也不知道其他船员在哪里。那她一个人,到底能做什么?和政府谈判?《行星再改造》?
对此,埃利奥特也只能沉默。
诚如她所言,这颗星球确实需要《行星再改造》。全球干旱化不断加剧,海洋河流早在几十年前就已干涸。如今,仅存的地下水维系着人类的生命。而更严重的是大气问题。研究论文称,每年有三十吨大气逃逸到太空。这颗小小星球的引力无法留住大气。如果大气继续稀薄下去,无法呼吸自不必说,更意味着失去保护我们免受宇宙射线伤害的屏障。这颗星球正缓慢走向死亡。然而,我们既无阻止的手段,以目前的条件也无法逃离这颗星球。
即使,假设她所说的一切都是真的,这个只能等待死亡的星球的现状,也绝不可能发生什么划时代的拯救奇迹。换言之,她无疑只是一个毫无力量的娇小姐。当然,当面被人这么说,任谁都会气得满脸通红。
“喂,那边的你。是叫艾莉丝对吧。你什么意思。从刚才开始就处处跟我唱反调!是想找我吵架吗!”
真是糟透了。这次还被迁怒了。
“我没那个意思……。那么,梅瑟小姐有办法改善这个星球的现状吗?如果能做到,我下跪道歉、跳章鱼舞什么都可以哦。”
听我这么说,梅瑟得意地笑了。糟了,我想,但为时已晚。
“你,说过的哦。哼哼。好好记住这句话吧。告诉你,只要能回到着陆艇,应该就有通信设备!怎么样?那样的话,飞船和其他船员的下落马上就能知道了!你现在就可以开始练习章鱼舞了哦。”
她发出反派大小姐般“哦呵呵呵”的刺耳笑声。就连埃利奥特和霍尔特也露出半是无奈的表情。而我,也开始后悔自己刚才脱口而出的话。
绝对不想向这种人下跪,也不想跳什么章鱼舞。但是。如果,她的话是真的。今天,就将成为这颗星球历史改变、值得纪念的一天。虽然,我完全没这种感觉。
从那“历史性”的一天过去一夜。清晨,我们五人坐上卡车,再次前往着陆艇降落的地点。我在车里颠簸着,早已开始想象练习跳章鱼舞的情景。着陆艇以与一天前毫无二致的姿态,矗立在荒野中央。
我们跟着梅瑟进入着陆艇。与气闸室直接相连,内部是相当狭小的空间,整齐排列着数个密封舱。但能正常工作的,只有梅瑟沉睡过的那个。虽然没有类似驾驶座的东西,但找到了简单的通信设备。我立刻开始做下跪的心理准备。
通信程序启动,埃利奥特将耳机贴在耳边。程序探测周围可用的频率。监视器上显示出心电图般的波形。然而,扬声器里传来的,只有如同沙暴般的“哔哔嘎嘎”的杂音。不久自动探测放弃,霍尔特和埃利奥特轮流手动旋钮调谐,但也全部徒劳无功。
“这里是梅瑟·谢泼德。呼叫宇宙飞船卡西尼。请回答,请回答。乔纳森。梅里尔。你们在哪儿,回答我。科迪埃船长。在哪儿。求你了,回答我。谁都好……求你了。”
梅瑟拼命对着麦克风呼喊。但传来的依旧是沙暴般的杂音。梅瑟的声音渐渐带上了哭腔。即便如此,一切仍是徒劳。
“……看来,我们这边的发送信号,似乎没有被对方接收到。”
埃利奥特沉重地开口。
“这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有可能是对方的通信设备故障了。我们无论发送多少电波,如果对方收不到,就没有意义。”
霍尔特像是在叹息般说道。听到这里,连梅瑟也瘫坐了下来。
“这个,是地球制造的通信设备吧。说不定,能从这儿联系到地球……”
“别说傻话。你以为地球离火星有多远。如果是母船还另当别论,搭载在这么小的着陆艇上的天线功率,怎么可能把电波传到那么远的地方。”
人类的希望,相当干脆地破灭了。我就觉得事情太顺利了。事到如今,地球人跑来拯救火星?因为,这几十年来,大家都以为这颗星球被地球抛弃了。现在突然说“我们是来帮助你们的”,心情有点复杂。
这时,梅瑟突然站起来,冲出了飞船,一言不发地想在赤红的沙漠上奔跑。
“等、等一下!梅瑟小姐!你要去哪儿!”
她要是自暴自弃可就麻烦了。我慌忙追上去,抓住了梅瑟的手臂。
“去找卡西尼!别妨碍我!肯定就在这附近着陆了!”
“就算说去找,也一点线索都没有啊!”
“没有也得找!去什么城镇的话,说不定有别的人看到过!”
“所以说,这附近没有城镇啦!而且,看到飞船掉下来的,大概也就我……等等。请等一下。……说起来,”
“什么啊?”
“我,看见了。想起来了。和梅瑟小姐的飞船一起,有什么东西从天上掉下来。”
与梅瑟的相遇冲击力太强,我差点忘了。梅瑟不悦的表情瞬间转为笑容。这是我第一次见到她笑得如此开心。所以,要如实告知那天看到的情景,我有些犹豫。
“喂,哪里!降落在哪里了!”
梅瑟抓住我的袖子逼近。金发拂过我的肩膀。我心里暗暗叫苦。
“呃——,是那边。”
我并非随意乱指。观察周围地形,就能大致把握当前位置和方向。“山地定位”是邮递员必不可少的技能。而且,我整天都在眺望外面的景色。这一带的地形图,就像自家院子一样,深深印在脑海里。
“是那边呢!”
我拦住了血气上涌、迈步就走的梅瑟。
“请、请等一下!冷静点!不是步行能到的距离!而且,我那天看到的时候。另一艘宇宙飞船,化作一个大火球,坠落到地面上了。”
“诶?”梅瑟看着我。充满希望的笑容,再次退回到绝望与悲叹。起初我还以为是陨石坠落。怎么想这都是坠毁,而非着陆。而且,通信设备没有回应。老实说,其他船员的安危恐怕也很严峻。
梅瑟在着陆艇的舷梯上坐下,开始茫然地望着地平线。和几天前的我一模一样。心灵的支柱折断,干劲的源泉彻底干涸的感觉。
“那个……梅瑟小姐。我理解你担心同伴的安危,但别太消沉……”
“所以说,我本来就不想来这种星球的啊!”
“……哈?”
我好像听到了非常冲击性的真心话。这个人,刚才确实说自己是特命大使来着吧?大使大人其实不想来这种话,就算是开玩笑,恐怕也会发展成外交问题吧……
“没办法啊!不然的话,不然我就没法在家待下去了!我该怎么办啊。就我一个人。在这种只有沙子和石头的星球上!”
“只有沙子和石头”这说法可真过分。虽然没错。我知道她很沮丧,但自己的故乡被贬低成这样,任谁都会生气。
“都这种时候了,比起担心同伴,更担心自己吗?”
梅瑟用锐利的目光瞪着我。
“我讨厌你。总是口无遮拦,想说什么说什么。”
“呃。”我语塞了。我也讨厌你,这话差点脱口而出时,莎拉插了进来。
“好了,好了。到此为止。总之,现在得考虑接下来怎么办,对吧?”
我和梅瑟都有满肚子话想说。但现在只能咽回去。不过,说到“今后”,我觉得现在的我们根本没有选择。至少对我来说,明天起不过是重复至今为止的每一天罢了。地球也好,行星再改造也好,说实话,和我半点关系都没有。
“啊。”梅瑟像是想起了什么,小跑着返回着陆艇。穿过气闸室,再次回到机内,开始摆弄设备的控制面板。接着,令人惊讶的是,着陆艇的尖顶“咔”地一声打开了。
“这太厉害了!”埃利奥特两眼放光。难怪着陆艇这么大,驾驶舱却如此狭小,这下总算明白了。着陆艇的上半部分是作为货柜用的。梅瑟进一步操作面板,连卸货用的起重机都启动了。
装载的恐怕是探索这颗星球所需的器材和食品。起重机用链条吊起巨大的金属块,运了出来。
是罗浮摩托车。而且不是我骑过的那种破车,是车体闪闪发亮、泛着光泽的新品。不是四轮,而是六轮车,在崎岖路面行驶性能更优。
还带有边车,后部装载着大型尾箱。然而,令人惊讶的是,那辆破车像铠甲一样披挂的太阳能板,这里一片都没有。怎么回事?这么大的车体,没有动力怎么动……
霍尔特和埃利奥特靠近车体,开始兴奋地触摸。
“嚯。这个,搭载了核电池啊。”
听了霍尔特这句话,我下意识后退了几步。
“你,害怕?傻不傻,不会爆炸的啦。”
梅瑟像是嘲笑我无知似的,揶揄地笑了。
“这个,真的太棒了!莎拉你也看看!”
埃利奥特兴奋得像个面对崭新跑车的汽车收藏家,连我都觉得有点夸张。他像舔舐新品一样触摸摆弄着。莎拉也远远看着,一脸无奈。
“这动力输出,比现在火星上任何一辆罗浮车都强。有这个的话,在沙漠上也能稳定跑到六十公里吧。还能不休不眠。车架用的也是没见过的材料。非常轻,但耐久性看起来很高。”
埃利奥特从驾驶座的控制显示屏调出电子手册,呼吸变得更加粗重。
“当然啦。这可是地球的最新型。”梅瑟挺起胸膛。然后,转向我,一副胜利者的姿态。大概是想说自己绝非无能为力的小丫头吧。
“没错。只要我想,哪儿都能去。”
堂堂正正的胜利宣言。被她这么一脸得意地说出来,果然会让人不爽。但是。
“……那,梅瑟小姐你会开那辆罗浮车吗?”
梅瑟的视线突然开始游移。
“‘哪儿都能去’,你到底打算去哪儿?”
梅瑟愈发语塞。这时霍尔特出言解围。
“按常理考虑,去见埃律西昂的市长谈话,应该是最佳策略。”
“埃律西昂?”
“火星最大的城市。这颗星球没有国家概念。所以,火星最大城市的首领,在这里就是最有影响力的人物。”
这是基于老人丰富经验的忠告。埃利奥特也表示赞同。
“确实,我也觉得那样好。无论现状如何,让更多人知道地球有意支援火星,是有意义的……”
“有地图吗?”
梅瑟一说,我从邮差包中展开地图。从奥林匹斯山向西,直线距离超过五千公里。然而,挡在前路上的,是死之溪谷《卢克斯溪谷》。
真要去埃律西昂,就必须从北边或南边绕一大圈。无论如何,都必须做好长途旅行的心理准备……梅瑟问我:
“喂。卡西尼坠落的方向是?”
“是西边。从这里看,是这边方向……”
我用红铅笔在地图上画线,然后暗叫不妙。红线笔直地指向《卢克斯溪谷》。梅瑟机敏地抓住了想躲开的我的手臂。
“喂。你,确实是邮递员对吧?那,能把我‘投递’过去吗?到埃律西昂那个城镇。当然,稍微绕点路也没关系吧?”
绕路,自然是指《卢克斯溪谷》。她不知道这地方被称为“死之溪谷”。所以,只以为那是去埃律西昂的必经之路。
“梅瑟小姐。这里很糟。真的很糟。这个卢克斯溪谷过去是古战场,现在还有毒气啊放射性物质啊,残留着很多危险的东西,是个很糟糕的地方!”
我把几天前从霍尔特那里听来的话原样告诉梅瑟。即便如此,她连一丝动摇的样子都没有。不仅如此,抓住我袖子的手,丝毫没有要松开的意思。
“……那又怎样。我必须去。所以要去。其他事都无所谓。”
真是了不起的觉悟之言。但是,既然如此,为什么非得用双手抓住我的手臂?她是打算强行把我也一起拖去。
“为什么是我?想去的话,梅瑟小姐你一个人去不就行了?”
“嗯。我也很想那样。但是呢,我。不会开罗浮车。而且,艾莉丝。你不是自己说的吗。说自己是邮递员。”
“但是,梅瑟小姐,你有邮票吗?先告诉你,长途邮递,价格可不便宜哦。”
她不可能有钱。我本想刁难她一下,但梅瑟毫不在意。她解下左手腕上的手表表带,放在我的掌心。
“代替邮票。地球制造的高级品牌货。在这颗星球卖掉的话,说不定能盖栋房子哦。”
这种向穷人施舍的有钱人。故事里常有,见到实物还是头一回。她那张仿佛从画里走出来的得意面孔,真是可恨极了。
“那个……梅瑟小姐。”
“怎么啦?没关系,不用那么客气。只是我的一点心意罢了。”
“这手表。是坏的哦。”
2 信使(注:信使“メッセンジャー”的前半部分就是梅瑟的名字“メッセ”)
爸爸,妈妈。
我又一次,踏上了赤红荒野的旅程。
扑面而来的干燥的风,混杂着铁锈味的沙尘气息,竟让我感到些许怀念。说起来,就在大概两周前,我还和克罗这样一起旅行来着。说不定,我反而是在这样旅行的途中才更觉得安心。这两周来那种飘飘忽忽、无法平静的心情,此刻也被荒野的风吹散了。因为无论遭遇多么痛苦、多么悲伤的事,只要还在旅途中,就必须向前看。
这次旅程的目的地,是火星最大的都市埃律西昂。自塔尔西斯毁灭后,它作为市民联合的盟主,实际上已成了这颗星球的首都。去会见那里的市长,是此行的目的。
我想,这又会是一段漫长的旅程。我心里,也有一点点期待。
但是。只有一个问题。就是那个麻烦透顶的累赘。
那个
“喂。艾莉丝。到埃律西昂还要多久?”
“还要多久?我们不是今早才出发的吗!还有差不多五千公里啦。”
赤红荒野上风吹过的熟悉景象,就算再走五千公里大概也还是一样。这和驾车行驶在绿意盎然的森林或飘荡着海潮气息的海边可不同。只有单调的风景在路途上延续。就算是第一次来火星的人,看上一整天大概也会腻。事实上,梅瑟出发不到三小时似乎就腻了。
“这附近,什么都没有呢。”
“是啊……”
从刚才起,这个人就只会抱怨。应付她也累,我就轻轻带过。两个女人的旅程。地球制造的新型罗浮摩托车扬起沙尘,留下车辙。
风声扰攘只是偶尔。地球制造的罗浮车引擎声静得惊人。而且,我们沉默的时间比交谈的时间长得多。偶尔一方说些什么,另一方也只是随便敷衍,所以很少能发展成真正的对话。
“好热,好热。怎么办,这样下去皮肤都要晒坏了。”
她一个人撑起崭新的遮阳伞。
“空气这么干燥,皮肤都要变粗糙了。”
她开始在手臂上厚厚地涂抹某种油状物。
我权当梅瑟是在对着某个看不见的人发泄牢骚。

和克罗一起旅行时,感觉完全不同。我原以为旅途是互相扶持、共同分享更多乐趣的。怎么会变成这样呢。为什么,我又在旅行了呢。偏偏还是和这样的人一起。
──你,好像是说自己是邮递员,对吧?
就因为这句话,我被选中成为了她的旅伴。不,确实,如果这能拯救这颗星球的未来,我也并非不愿协助。不如说是荣幸。如果这话是真的的话。
我瞟了一眼靠在边车上的少女。她涂完那神秘的油,又打了个大哈欠,眺望着地平线。……如果这话是真的话。
埃利奥特和莎拉他们尽了最大努力协助,送我们出发。罗浮车上装载了足够数月的水和食物。大部分物资,是随梅瑟一起从地球运来的货柜里的东西。水循环装置,甚至到搭建用的帐篷,都是最新式的。即使是露宿,看起来也会比之前的旅程舒适得多。
我停下车,展开地图。比对山峰的形状、地面上凿出的陨石坑轮廓与地形图,推测自己的位置。这就是所谓的“山地定位”,是在这颗星球旅行的基本功。这辆罗浮摩托车性能优秀。不用担心燃油耗尽,只要油门持续驱动,就能一直行驶下去。但是,这里没有路标,甚至根本没有路。必须像这样定期展开地图,确认自己的位置,否则立刻就会迷路。
“唉——。要是能用GPS就好了。”
不知是在对谁说话,梅瑟抱怨道。正如她所说,驾驶座的小型监视器始终显示着漆黑的画面。据说那是一种与人工卫星通信、获取精确位置信息的系统。只要有这个,所有邮递员就能从繁琐的定位工作中解放出来,堪称划时代的技术。只是,问题在于,从根本上说,这颗星球上根本没有任何可用的定位卫星在飞……
指尖在地图上移动。埃律西昂还很远。而在途中,有一条南北纵向延伸的地堑带。《卢克斯溪谷》。被称为死之溪谷的,分隔这片天地的一道巨大壁垒。
『说是死之溪谷,也并非整个区域都被污染了。只要找到污染浓度较低的地方穿行,并非完全不可能穿越。』
出发前,霍尔特这样解释道。他还特意去了一趟塔尔西斯废墟,找来了可能派上用场的工具。防毒面具,测量辐射剂量的盖革计数器。万一情况下的有毒物质中和剂。还有一个圆圆的、带数字表的测量器。
『是β线测量计。进入卢克斯溪谷后,就把它放在罗浮车最显眼的地方。』
──β线?我歪着头表示没听过,结果果然又被扳手敲了一下。
『平时多少学点东西。听着,毒气和辐射量也很重要,但在卢克斯·格拉本,最麻烦的是β线。有毒气体的重度污染区域有限,就算是辐射,也不过是可能残留了些转用于武器的贫铀弹头,短时间暴露还不至于达到危害健康的剂量。但β线就不同了。特别是对你来说。』
霍尔特一边详细说明,一边将测量器的仪表举到我面前。
『β线广义上也是电磁波的一种。产生β线的β结晶是从陨石中提取的稀有矿物。也就是说,是原本这颗星球上不存在、来自宇宙的不受欢迎的礼物。这种β线对人体当然也有害。虽然比不上伽马射线,但长时间暴露在高剂量下,同样会破坏细胞,损伤基因。但β线的麻烦之处在于,它对机械的影响比对生物更大。明白吗?』
我开始犯困。刚想打哈欠,又被『好好听着』,用扳手轻轻敲了下头。
『β线对精密机械是剧毒。电气回路受到一定量的β线干扰,会瞬间出故障。半导体烧毁还算好的。过去还发生过AI发生恶性误动作引发重大事故的情况。听着。你们要乘坐的罗浮摩托车,是精密电路的集合体。也就是说,β线简直是它的天敌。要防护它,需要特殊的防护板,或者有厚厚的水墙就完美了。地球制的最新式车辆应该当然会采取防护措施,但你们要记住,即将前往的《卢克斯·格拉本》,曾是进行这种β线研究的地方。』
β线的研究? 我反问道。烟雾另一侧,老人苦涩地扭曲了脸。
『目的是开发对付劳役者的王牌。当时,用这种结晶制成的《β弹》也被称为《劳役者杀手》。β结晶本身比重大,硬度也高。是适合用来制造击穿厚装甲的穿甲弹的材料。而且,这种弹头还会在穿透装甲后,在内部释放β线。如果是自律型坦克就无法行动,如果是劳役者,大脑就会失灵,或者人造器官停止工作。总之,是唯一能确实消灭那些不死兵器的绝招。卢克斯工厂,就有这种《β弹》的研究设备和生产线。』
弹了弹烟灰,霍尔特的脸上浮现出某种悲伤的表情。对老人而言,战争也是漫长人生的一部分。他目睹的噩梦,一定比我多得多。
『工厂6号。通称《六号楼》。是拥有提纯β结晶的浓缩炉的设施。提纯后的结晶直接在研究所内加工成β弹。表面上却是农作物品种改良用的研究设施,真是造孽。后来有一天,这座六号楼连同浓缩炉一起,在事故中爆炸、飞上了天。β结晶随风飘散到山谷各处。之后就是大惨剧。听说失控的战车和无人兵器碾死了自己人。甚至至今还有失去控制的无人兵器像幽灵一样游荡。总之,绝对不要靠近被β线污染的区域。旅途中罗浮车变成废铁就麻烦了。而且……』
他将烟斗嘴指向我。强烈的目光捕捉住我。
『问题在于你,身体的右半边。那姑且,也算是精密机械。』
我用左臂像保护般抱住了右半身。感受到的不是柔软肉体的触感,而是冰冷钢铁的硬度。幼年时,在那场《陨石雨》的灾难之夜,我失去了半边身体,被替换成了钢铁的义体。原本是转用了改造人类《劳役者》们的四肢部件。
『别忘了,你身体的另一半是靠机械的内脏、肌肉、血管维系着生命的。不想死的话,知道了吧?绝对不要靠近β线量高的地方。』
……是啊。横穿《卢克斯溪谷》,对我来说是赌上性命的。肯定比至今为止的任何旅程都更加严酷和危险。可是,居然。
“喂,艾莉丝。我好无聊哦。做点什么嘛?”
同行者靠在边车上,提出了无理要求。
“做点什么……你没看到我在开车吗?”
“边开车边变个戏法或者表演个节目不行吗?反正这地方又没有路口和路标,就算手离开方向盘也没关系吧。” 她这么说道。我下定决心。唯独不能让这个人碰方向盘。
“饶了我吧。正因为是没有路口和路标的地方,稍一松懈就会迷路啊。马上就到营地了,再稍微忍耐一下。”
“诶,要露营?没有汽车旅馆之类的吗?”
“怎么可能有啊!”
我累极了。这是今天第几次对旅伴感到厌烦了呢。如果是克罗的话,就不会这样。可是,太阳已经开始西斜了。
“火星真的是什么都没有的地方呢。”
梅瑟凝视着被夕阳染红的地平线,喃喃道。事到如今说什么呢。你不是知道才来的吗。难道地球的特命大使阁下是带着观光的心情来火星的?
“亚利桑那也够乡下的,但没到这种地步。”
“亚利桑那?是梅瑟小姐住的城市吗?”
“与其说住,不如说是学校宿舍所在的地方。虽然现在是休学状态。是个很糟糕的地方哦。只有沙漠和岩山。我就被家里扔到那种地方去了。”
“是住宿舍啊。咦。但是,梅瑟小姐。你之前不是说过‘不然的话,我就没家可待了’之类的话吗?”
我无意中说出口的一句话。然而,原本还算和睦的气氛瞬间改变了。梅瑟的眼神骤然变得锐利。虽然之前她也经常不高兴、情绪化,或者说一直都是这样,但现在这显然已经越界了。那眼神仿佛在说恨不得勒死我。
“你,听见了?”
“不。那个当然会听见吧。因为……是梅瑟小姐你自己说的啊。”
“别得寸进尺!”
她将空水壶砸向我的头。然后一言不发地背对着我,放倒座椅躺下了。不知道是触到了她哪片逆鳞,但这也太过分了。我也有心想回敬,但还是忍住了。如果是以前的我或许会,但我也在那场旅途中成长、变成大人了。两个人的旅程。如果双方都不忍让、不成熟起来,一切瞬间就会分崩离析。唯有这点必须避免。至少,在抵达埃律西昂之前。
大概,在那百日旅程中,扮演成熟一方的是克罗吧。所以才顺利进行了下去。快要吵起来的时候,也总是克罗退让。我一直,只是蒙受着克罗的好意,被宠着惯着而已。
“果然,克罗很厉害啊。”
失去了才察觉到故人的包容力之深厚。这次必须由我来学习了。
之后我们又行驶了一小时。我们之间没有一句交谈,但天空的太阳已开始西沉,地平线染上了一抹赤红。我将罗浮车开进一个陨石坑的凹陷处,熄了火。
“梅瑟小姐。今天就在这里露营吧。”
不知是听到了还是没听到,没有回应。即便如此,我自顾自地从罗浮车的尾箱搬运露营用具。双人帐篷、寝具、炊具。我独自一人窸窸窣窣地忙碌着,而梅瑟别说帮忙了,连起身的意思都没有。
“梅瑟小姐。睡在那里也行,但火星的夜晚很冷的。啊。我现在准备取暖器。”
我尽量用平稳的语气说道,避免再刺激她。依然,没有反应。我将电线插到罗浮车的插口,打开取暖器的开关。虽然只是个通电电热线的便宜货,但之前入夜后,只能裹上两三件外套硬抗寒冷。这也是能几乎无限用电的核电池的恩惠。不愧是文明的力量。不过,爆炸或者泄漏什么奇怪的东西,可千万拜托别发生。
“梅瑟小姐。准备晚饭了哦。做点热乎的吧。嘿嘿。不过,是我的手艺,别太期待哦。”
依旧没有回应。这怕是要持续很久了。不,世上不是有“北风和太阳”的故事吗。在电热炉上放上锅,烧水。然后,等水开了,就把固体食物“噗通”一声丢进热水里。虽然刚才说对自己手艺没信心,但这种速食食品本来就无所谓手艺不手艺。
太阳一落山,空气就骤然变冷。寸草不生的荒野上,没有任何东西能阻挡肆虐的风。昼夜温差超过二十度。白天穿长袖,夜晚没有外套可不行。正因寒冷,从锅里溢出的蒸汽香气,愈发勾人食欲。
“梅瑟小姐。晚饭好了哦。”
我把类似咖喱炖菜的东西盛到盘子里。短暂的沉默后。梅瑟慢吞吞地爬了起来。她故意低着头避开我的视线,但饭还是好好接过去了。然后,她在取暖器前坐下,默默地用勺子将炖菜送入口中。
她背对着我,暗示着不想和我说话。
“梅瑟小姐。好吃吗?”
即使询问,也依旧是沉默。我甚至产生错觉,怀疑自己是不是在对一块石头说话。吃完晚饭后,也一直是那种感觉。我在帐篷里铺好寝具,再次对梅瑟开口。
“梅瑟小姐。睡觉的准备,好了哦。”
一直像石头一样不动的梅瑟,突然慢吞吞地动了起来。她掀开外帐,正要钻进帐篷时,又冷不防停住了。然后,时隔数小时,终于和我视线相接。依旧是那双充满杀意的眼睛。大概是看到帐篷里并排放着的两个睡袋,觉得不顺眼吧。我,才不想和你这种人一起睡呢。她的眼神这样控诉道。
“帐篷就这么一顶哦。让我睡外面的话,我会感冒的。我要是感冒了,谁来送梅瑟小姐去埃律西昂呢?”
梅瑟一言不发地钻进了帐篷。我理解她是勉勉强强同意了。等我进帐篷时,她已经钻进靠里面的那个睡袋了。依旧是背对着我。
我也钻进睡袋,关掉了提灯。狭窄的帐篷里,除了我们只有黑暗和寂静。风声也被帐篷厚实的膜几乎完全隔绝了。
今天明明身心都应该疲惫不堪,却怎么也睡不舒服。
“那个,梅瑟小姐。还醒着吗?”
果然,没有回答。她可能真的睡着了,但其实那也无所谓。
“呃,那个。白天的事,有点抱歉。我,那个……没想到梅瑟小姐会那么生气。是我迟钝了,对不起。”
梅瑟果然什么都没说。但是,她也没发出鼾声,耳朵附近似乎还微微动了一下。大概是不想被探究家里的事吧。
“那个。我,没有父母。说来话长,七岁时就失散了,再也没见过。大概,已经不在人世了。以前住过的家,现在也成废墟了。所以,我已经没有可以回去的家了。”
“…… ……”
即使依旧沉默,我也毫不在意地继续说下去。事已至此,或许就是一场耐力比拼了。
“并不是在炫耀不幸啦。只是,想让你多少了解我一点。因为我们今后,虽然可能只是很短的时间,但也是要一起旅行的同伴嘛。那个,让你烦了吗?”
“……没有。你的那些事,我才不想知道呢。”
终于肯开口了,结果却是这种惹人厌的话。不过,现在这样也好。
“呵呵。”
“你,笑什么?”
“没——什么。”
以为花点时间就能变亲近的我,或许是太天真了吧。出发第五天。靠坐在边车上的梅瑟,依旧除了发牢骚的时候,基本不开口说话。对话持续超过十分钟的情况,到底有过几次呢。
大概是不想晒黑皮肤吧。白天气温能升到近三十度,她却连脱掉长袖的意思都没有。戴着不知哪支棒球队的帽子,眼睛上架着墨镜。或许她有种开着敞篷车沿海滨公路兜风的感觉吧。由专属司机陪同的那种。
“好热啊。累死了。停车。”
哈哈,如您所愿。我在荒野正中停下罗浮车。梅瑟从后部的冷藏箱里拿出冰镇的水壶,喝了一口,然后把剩下的水从自己头上浇下。感觉有点,非常狂野。虽然很想让她别这么浪费水,但她不会听的。没办法,我只能节约自己那份了。
在荒野上疾驰的我们的旅程,大致就是这样。
越是驾驶罗浮车行驶,我就越疲惫。和克罗一起时,完全不是这样。不必过度在意同乘者,无论是沉默还是交谈,也从未感到如此窒息。
和克罗的旅行真开心啊。想到这里,老实说,或许我仍未面对自己心中豁然敞开的大洞。但是,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正因为现在的旅伴缺点如此明显,我才无可抗拒地重新认识到,和克罗的旅程是多么的充实。哪怕能沉浸在那段回忆中片刻也好。这样想着的我,在罗浮车的驾驶座上发现了某样东西。
地球制造的罗浮车功能实在繁多。但相应地,驾驶座上排列着复杂难懂的按钮、操纵杆和仪表。所以一开始没注意到。是偶然掀开仪表板下盖着的罩子时发现的。
是收录机。在地球最新式的车辆上。
“地球上卡式磁带还在服役吗?” 我问,却被梅瑟冷冷地回了一句“哈?那是什么?” 我听说,在火星环境下,使用磁带这种模拟媒体比数字媒体更利于数据保存,开拓时代卡式磁带曾被珍视。或许,制造这辆罗浮车的人知道这一点,以为卡式磁带在火星仍在服役吧。
但现实是,在这颗星球上,卡式磁带也已经是该摆在博物馆里的古董了。不过,我正好有一件这样的古董。我窸窸窣窣地在邮差包里翻找。
“那个。梅瑟小姐。可以放点音乐之类的吗?”
“音乐?随你便?或许能打发下无聊。”
从包里拿出的是一盘卡式磁带。盒子上写的标题文字已经磨损,无法辨认了。一看就知道是相当老旧的东西。这是克罗的遗物。两人旅行时,这盘磁带一直在转动。
里面收录了一百二十分钟地球的古早音乐。兄妹组合演唱的,平静中却又透着某种深沉的悲伤、希望以及坚韧内核的旋律。
“太好了。之前的收录机随着罗浮车一起坏掉了。一直没能听。”
我插入磁带。然后,听过无数遍的旋律从扬声器流出,我与那位歌姬数周后再次重逢。虽然难得的通透歌声,或许比之前更走音了。即便如此,我也很满足。光是听到她的歌声,就让我产生克罗还在身边的错觉。沁入心脾的歌词,让我回忆起与他共度的一百零九天旅程。
──相信总有一天,能再次与你相会。
真好听啊。真美啊。我正沉醉、痴迷于那歌声时。
“噗嗤”一声,音乐中断了。从边车伸出手的梅瑟,按下了停止键。
“真老土呢,这曲子。”
突然被这句话刺中,感觉像被剜掉了一块肉。
“……老土吗?”
“老土啦。这,什么时候的歌?好老派哦,品味。像大叔听的歌,讨厌死了。”
虽然之前也被说了很多过分的话,但这一句是别具一格的。她说的也许确实没错。既然是克罗从地球带来的磁带,那至少是两百多年前的音乐了。要说老派、有“大叔臭”,也确实是那样。
“你,喜欢这种曲子?品味真让人怀疑呢。”
被说得挺过分的,但不知怎的,已经无所谓了。被她这样全盘否定,连反驳的心思都像从根部被抽走了。品味什么的,本就是个人问题,也不是能争论的事。
仅仅这一句简短的话,我的心就完全被击垮了。
“……啊,是。对不起。是这样呢。我想也是。对不起。我擅自……”
我取出磁带,放回了邮差包的口袋里。
之后,不知怎的,我一直心不在焉地握着方向盘。
观察着太阳倾斜的角度,我决定了今晚露营的地点。在合适的地方停下车,支起帐篷。梅瑟依旧不帮忙。不过,也已经习惯了。我点燃炉子,热锅。
将做好的炖菜盛盘,正要递给梅瑟时,她露出了明显的嫌恶表情。
“又是这个啊。你,只会做这个吗?”
“什么只会,就只有这个能吃啊。”
“像给流浪汉的施舍饭。”
“不喜欢就别吃。还是说,你能自己做点什么?”
梅瑟一脸懊恼,默不作声地接过了盘子。然后,一边抱怨着难吃、难吃,一边全部吃光,这也成了日常风景。
吃完饭,我展开地图。距离目的地卢克斯·格拉本已经相当近了。这样明天就能进入溪谷了吧。
“梅瑟小姐。快到卢克斯溪谷了哦。”
“是吗……” 她只这么嘟囔了一句,显得兴趣索然。明明第一个目的地临近,反应却如此平淡。说起来,要去卢克斯溪谷,明明是她自己提出来的。
她乘坐的宇宙飞船——似乎叫卡西尼,那艘卡西尼应该坠落在这附近。首先要找到坠落地点,确认其他船员的安危。然后,如果飞船没事,应该就能从那里与地球通信。只要地球和火星双方谈妥,很快就会有载着救援物资的救援队从地球赶来。这颗星球困苦的历史,终将宣告结束。
……真的,能那样就好了。
“梅瑟小姐乘坐的卡西尼是什么样的船啊?”
“什么样的……船就是船啊。”
不,这么粗略的说明,没法找啊。
“梅瑟小姐。为什么宇宙飞船会坠毁?”
“不是坠毁!是迫降!只是机器出了点故障而已。”
机体化作火球迫降,那种事可能吗?
“梅瑟小姐。你是不是隐瞒了什么?”
“什么也没隐瞒!没礼貌的孩子。就算有隐瞒的事,也绝对不会告诉你啦。”
也就是说,果然还是隐瞒了什么,我是这么理解的。眼神微妙地游移了。这种时候明明可以随便糊弄过去的,却能感觉到她反应中的笨拙。大概,她本就不擅长说谎和隐瞒。
“我要睡了。” 大概是觉得再说下去会露馅吧。梅瑟中途打断了对话,迅速逃进了帐篷。
留下我一人,我借着提灯的光重新查看地图。卢克斯·格拉本原本是如同伤疤般刻在大地上的断层带。纵横交错的沟壑错综复杂,形成了一种迷宫般奇形怪状的地形。
一旦踏入这迷宫一步,恐怕就很难脱身。更何况,还要寻找不知坠落在何处的宇宙船残骸,更是麻烦。而且,在此地长时间停留,也意味着我的生命将面临更多危险。现在只能尽量将迷宫般的地形刻入脑海,做好万全的准备。
然后,夜深时分。我注意到了异常。
──噢噢噢噢噢噢。
不知从何处传来的神秘嚎叫声。听起来像是野犬的远吠。
我站起身来。一边祈祷是幻听,一边侧耳倾听。但是。
──噢噢噢噢噢噢。
果然,不是幻听。有什么在嚎叫。从很远的地方。我慌忙打开罗浮车后部的尾箱。首先拿出的,是锁在箱子里、严密封装的老式针弹枪。但光这样心里还是没底。我寻找有没有能燃烧的东西,找到了点火剂和木炭碎块。没有柴薪,就用石头围了个底座,在上面摆好点火剂,添上木炭。小小的火种噼啪作响,升起白烟。
是野犬吗。如果是的话,应该怕火。但是,指望这点篝火就能把它们吓跑,未免太乐观了。必须考虑万一的情况。我钻进帐篷。梅瑟已经在睡袋里发出鼾声了。
“梅瑟小姐!请起来!可能有野犬在附近!”
“哈?野犬?”
刚睡醒的她看起来非常不悦。半闭着眼睛瞪着我。
“万一出事,我们得从这儿逃走!请做好准备!”
“哈?你,说什么……”
“听不见吗!可能已经到附近了!”
──噢噢噢噢噢噢。
“那种野狗放着不管不就行了。我累了。抱歉,你自己赶走吧。”
说完,她又开始发出安稳的鼾声。我愕然了。这人到底要任性到什么时候。但是,硬叫醒她肯定只会吵架。身临险境,可不能做那种蠢事。
我站在篝火前,举起了枪。远吠声随风飘荡,响彻四方。到底离我们有多远?是群体吗,有多少只?完全无从判断。首先,这种荒野有野犬群,闻所未闻。但是,这令人毛骨悚然的咆哮确实存在,持续带给我无底的恐惧。
我将枪口对准黑暗。扣在扳机上的手指在颤抖。
一想到如果现在遭到野犬袭击,我就心绪不宁,无法平静。万一出事,我自有战斗的手段。就是支配着我半身的这副钢铁义肢。坚固的装甲、人工肌肉提供的增强功能,以及右手暗藏的刀刃。对付野生兽类,应该不至于落于下风。但是,若要同时保护某人,就没那么简单了。而且,如果对方是群体包围,情况就绝望了。我没有信心能一直保护这位碍事的大小姐到最后。
这种时候,如果克罗在会怎样?他一定会挡在我面前,哪怕牺牲自己也要保护我吧。但是,他不在了。现在的我不是被保护的一方,而是必须保护他人的一方了。
──噢噢噢噢噢噢噢。
紧绷的紧张感几乎要将我压垮。是不是该逃离这里?不,夜间驾驶罗浮车恐怕更无异于自杀。也想不出什么打破僵局的好主意。
寒冷的夜风吹过。然而,我的后背却已被汗水湿透。能感觉到身体从核心开始发冷。可是,也不能悠闲地烤着篝火取暖。我保持着举枪的姿势数十分钟,只能与空无一物的黑暗持续对峙。
不对劲,我心想。野犬们没有出现。也感觉不到类似的气息。但是,只有远吠声传来。或许,是在别处的远方嚎叫。但即便如此,也不能放松警惕钻进睡袋。
当紧张感终于开始松懈时,东方的地平线已透出烧灼般的赤红光芒。野犬们的叫声不知何时已听不见了。燃烧了一整夜的火,也快要熄灭了。
清爽的早晨,在现在的我看来也极其可恨。结果,我一夜未合眼,一直举着枪。只闻其声的野犬们,终究没有现身。看来,是得救了。紧绷的神经立刻被睡魔取代。加上前一天的疲劳,连保持意识都很勉强了。出发前,哪怕睡一小时也好,我朝帐篷走去。
在那里,和刚刚起床的梅瑟撞个正着。
“不好意思,梅瑟小姐。让我稍微睡一会儿。这段时间,能请你放哨吗?”
我以为这种小事她应该会爽快答应。这么想的我太天真了。
“哈?说什么呢。得赶快出发了。去埃律西昂要耽误了。”
“啊,不。话是这么说……就一会儿。让我休息一下。”
“我不管。我得尽快和卡西尼的同伴们会合。”
“可是……真的就一会儿。”
“我说啊,艾莉丝。你是邮递员对吧?邮递员在投递途中能打瞌睡吗?那还算什么专业工作。”
『专业工作』这个杀手锏。被这么说,我就无法反驳了。无论谁,对自己的职业或多或少都有自豪感和自尊。那就是专业意识。我也想为自己的工作感到骄傲。所以。有些事情,必须忍耐。
“……明白了。马上出发。”
收拾好帐篷,我很快发动了罗浮车的引擎。虽然没经历过通宵后开车的经验,但也就忍耐几小时。今晚早点睡,把两天的觉一起补回来就好。
晨风缠绕上脖颈。裹挟的冷气,正好能驱散睡意。
随着接近卢克斯溪谷,大地开始描绘出平缓的斜坡。一方面罗浮车在加速,另一方面路况也愈发险恶。六轮轮胎弹起的沙石飞溅,打中额头。遮光护目镜瞬间就被红沙层覆盖,视野受阻。车轮每次被地面的坑洼绊住,车身就剧烈地上下摇晃。
“喂!开得再稳一点啦!”
边车上的大小姐非常不高兴地斥责我。
“……明白了。我会注意。”
话虽如此,到底该怎么做呢。总之,将速度降到极限,小心地选择地面凹凸较少的地方行驶。
“你。在开玩笑吗?这样走路都比你快啦。”
觉得走路快的话,就请走路啊,我想这么说。我又不是你的仆人。这次我提高速度,相应地车身摇晃也更厉害了。
脑浆仿佛在摇晃。视野晃动。从升起的太阳倾泻而下的阳光越来越强。今天看来会很热。
视野扭曲了。本该是赤红的大地,不知为何看起来是灰色的。我仰望天空。天空也是灰色的。明明一朵云也看不见。想从驾驶座上站起来,下半身却踉跄了一下。不妙。这可不妙。
“那个……不好意思。梅瑟小姐。果然,能让我休息一下吗?”
“你,从刚才起就很烦诶!听好?我们必须尽早和卡西尼的船员会合!他们或许会一直待在飞船迫降的地方,但时间久了,说不定会离开去找我。那样的话,我们可能就再也见不到了。听好?这对你们火星人来说,也是很重要的事。”
她滔滔不绝地说着,但梅瑟也只是想早点见到自己的同伴吧。被独自扔在这陌生的土地上,不可能不感到不安。那种时候,有同乡的人在身边,该是多么令人安心。
我也一样。在《夜之迷宫》被《赤红蝎》袭击、与克罗失散时,我曾在沙漠中独自彷徨了一整夜。深深的孤独,以及恐惧。然后,与克罗重逢时,我发自内心地松了口气。所以,即使被她说了这么多过分的话,我也多少能理解梅瑟的心情。只是一点点,一点点哦。
“……明白了。我再努力一下。”
轮胎再次转动,碾碎沙尘。我努力靠意志力维持意识。但是,光靠意志是行不通的。视野中的光芒正迅速消失。明明阳光普照,不知为何,周围却像夜晚一样黑暗。握着方向盘的手,力气正逐渐流失。而且,有种身体悬空般的不踏实感。仿佛陷入了一半在做梦的错觉。现在。我到底,在哪里呢。
但是,下一瞬间,我被强行拉回了现实。
“看哪儿呢!前面,看前面!”
……前面?不明所以之际,我的身体被猛地甩向一边,从罗浮车上抛了出去。我脸朝下摔在了铺满细小沙砾的地面上。
“好痛!”
擦破的额头流下血,流进了眼睛。罗浮车车身难看地倾斜着。
“你!发什么呆啊!”
同样被甩出去的梅瑟火冒三丈。一瞬间,我不知道自己身上发生了什么,但渐渐开始理解状况。简单说,我出事故了。
前轮漂亮地卡进了地面一个深约几十公分的凹坑里。虽然靠中间的车轮勉强支撑着,但如果是普通的四轮车,车身早就前倾翻倒了。那样的话,就完蛋了。几百公斤的车身是无法扶正的。我差点就做了无法挽回的事。
又不是新手递送员,自己竟犯了这样的错误,这比什么都让我震惊。梅瑟用可怕的眼神瞪着我,把她能想到的所有骂人的话都骂了一遍。唉,碰上这种屡屡失态的邮递员,客户会暴怒也难怪。
总之,现在得先把车弄出来。虽然没翻,但要扶正这么重的家伙,看来得费一番功夫。我试着从前用双手推了推车身,纹丝不动。于是,我使出全身力气。结果还是一样。
“不好意思,梅瑟小姐。能帮我一下吗?”
然而,梅瑟把头扭向一边。
“凭什么?是你的错吧。为什么我要帮你收拾烂摊子?”
真是难以置信的一句话。不,了解她至今的言行,这或许是预料之中的反应。但是,我毕竟也不是释迦牟尼,更不是圣雄甘地。还没虔诚到被打右脸,就把左脸也伸出去的地步。
“适可而止吧你!你以为你是谁啊!”
我终于爆发了。梅瑟立刻露出恶鬼般的表情瞪了回来。
“哈?什么?说到底,是你的错吧。为什么冲我撒气?”
“撒气?还不是因为梅瑟小姐你无理取闹!我又不是你的仆人或者专属司机!”
“说什么呢?把我送过去是你的工作吧!没有我,这颗星球就得不到地球的救援了!”
“什么啊,那种高高在上的态度!首先,像梅瑟小姐这样什么都不会的人,凭什么当地球的特使?那事,是真的吗?”
“你!有胆再说一遍!”
“嗯!不用你说我也会说!梅瑟小姐,其实根本不是地球的特使吧?其实全部,都是谎话吧?”
“是真的!你,惹我生气也要适可而止!”
“梅瑟小姐。你一直,做什么都不帮我,对吧。我觉得你是个非常高傲、惹人厌的大小姐,但我想了。你其实不是不想帮忙,而是帮不了忙吧。梅瑟小姐,其实你,是个什么都做不了的人吧。我是这么想的。”
我没有错过盛怒的梅瑟表情瞬间僵硬了一下。从这反应,我确信了。看来,是说中了。
“不会开罗浮车是没办法。但是,你连帐篷都不会搭,饭也不会做。莫非,连铺睡袋、叠睡袋,连接取暖器电源,你都做不到吧?”
梅瑟的脸涨红了。不只是愤怒。她紧咬嘴唇,带着屈辱。这也难怪。被比自己年轻的人这样戳穿弱点。
“连自己的事都什么都做不了的人,要怎么拯救这颗星球?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要自称特使,就算真是,恐怕也只是个摆设大使吧?实际的工作,大概都是其他船员负责,梅瑟小姐只要在谈判席旁边笑眯眯地坐着就行了吧?”
很少见到有人被说中时,反应这么明显写在脸上。我确信了。就算把这个人带到埃律西昂,她也肯定什么都做不了。
“所以,和同伴失散,你才不安的吧?因为自己一个人什么也做不了,不知道该做什么好。”
这次我被狠狠扇了一巴掌。然后,她明显背对着我,在岩石阴影下坐下了。
啊,糟了,我后悔了。这下回到第一天的状态了……不,是比那更糟的状况。一方面觉得自己说过头了,另一方面也确实感到痛快。但是,果然随着时间过去,后悔之情更加强烈。在这种恶劣的关系下,今后还必须继续旅行。不如就此丢下梅瑟,中断旅程,或许也是一个办法。不不,在这种地方,抛下生存能力为零的大小姐,她肯定会曝尸荒野的。绝对。
但这样烦恼也无济于事,必须先把卡在坑里动弹不得的罗浮车弄出来才行。我回去推车。果然纹丝不动。顺便,背对着我的梅瑟也纹丝不动。这种状况下,已经没法再叫她帮忙了。必须由我一个人想办法解决。
这是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炎热的一天。刺眼的直射阳光从我身上剥夺着体力。我用上全身重量,推着罗浮车。不知为什么。呼吸越来越困难。头痛。像被金属锤子敲打一样。而且,视野越来越暗。越来越暗。越来越……。就在那时。我的意识和视野突然被拉下漆黑的帷幕,中断了。我的意识就这样无能为力地、被粗暴地抛入了寂静与空虚之中。
梅瑟·谢泼德至今仍清晰地记得幼年时所见的那片星空。那并非在地上仰望的星空。高度三万五千公里。那是特别的星空。
身为研究者的梅瑟的曾祖父,被誉为人类宇宙开发的先驱,祖父也是众所周知的宇航员。而父亲诺曼·谢泼德,则是双子座财团的现任会长。由多国出资设立的双子座财团,长久以来汇集了来自世界各地的优秀研究人员和飞行员,主导着人类的宇宙开发事业。早在火星行星改造计划的核心时期便承担了重要角色,谢泼德家族四代人,始终是人类宇宙开拓史的主角。
这样的父亲将家庭旅行的目的地选在轨道电梯《天梯》,也是必然。大概是想让年幼的孩子们亲眼看看堪称家族事业的宇宙现场吧。谢泼德家有五个孩子。作为幺女的梅瑟,上面有三个哥哥和一个姐姐。长兄追随着父亲的脚步,年纪轻轻便名列双子座财团的董事。
年幼的梅瑟被大她五岁的姐姐牵着手,踏上了配重块的观景台。然后,映入眼帘的是她从未见过的神秘景象。闪烁的星光比在地上看到的密度要高得多,因为没有浑浊的大气层,显得格外澄澈。这景象足以深深烙印在年幼的记忆中。
她曾相信,自己总有一天也会像周围的哥哥姐姐们一样,从事以这片宇宙为舞台的工作。是成为宇航员,还是研究员?抑或是像父亲那样,从财团管理者的立场来支持宇宙开拓。幼小的梦想,在那一刻初次展翅。
然而,那样的梦想也轻易折翼,迎来了终结。
在名门吉尔巴德大学旗下的第一中等学校,那块公布入学考试结果的告示板上,没有梅瑟的考号。那是她的哥哥姐姐们也曾就读过的精英培养学校。
在她的国家,虽说学历并非一切,但毫无疑问支配着人生中许多事物。与优秀的兄姐不同,梅瑟知道自己只有平凡的能力。而这样的自己,在人生的最初阶段就跌倒了。
吉尔巴德大学是谢泼德家族的曾祖父也参与创立的学府,在宇宙航空领域培育了大量人才。其附属学校可谓是通往宇宙开拓者的龙门,以汇集了世界各地的人才而闻名。当然,其他的道路自然也存在。即使从普通学校,也能成为飞行员或研究员。但是,那是一条更加狭窄的门路。
也就是说,对许多孩子而言,自考试失败那天起,通往宇宙的道路就已关闭,这绝非夸张。至少,梅瑟自己是这么认为的,而事实上,家人此前寄予的期望和施加的压力,也确实在短短一天内,消失得干干净净。
“梅瑟。九月开始,你就去这所学校吧。”
被叫到父亲的书房,递到她手上的,是一所远离老家的中等学校的入学手册。埃尔布雷斯学园。原本是虔诚的修女们聚集的宗教学校。只要缴纳巨额的入学费和捐款,其大门便会向所有人敞开。关于它的风评,梅瑟也略有耳闻。原本是修道院。与培养精英的学校截然相反。在严格的全寄宿制下,学习的不是尖端科学,而是神的旨意与淑女的举止。有人曾说,那是前时代的新娘养成学校。也就是说,父亲是想把她这个麻烦从家里打发出去。恐怕是觉得,与其作为谢泼德家的人,不如干脆作为谁家的新娘嫁出去算了。
“巴伦丁小姐是位优秀的人。今后要好好听从她的吩咐。”
“爸爸就这么想把我从家里赶出去吗?和哥哥们不同,我这个不成器的女儿,对爸爸来说就这么丢脸吗?”
在这个家里,父亲的话是绝对的。即便如此,梅瑟依然毅然反抗。然而,父亲连一丝动摇的神色都没有显露。只是如同规劝般说道:
“梅瑟。不该用这种口气说话。”
“但就是这样,对吧?因为我考试失败了。只有我没能进入哥哥姐姐们都上过的学校。只有我,不能走上哥哥姐姐们走过的路。只有我……”
这么说着,梅瑟的眼中忽然掠过了幼年时见过的那片星空。她想再看一次那片天空。那是她的梦想。但是,这梦想却因人生中唯一的一次跌倒而骤然变得遥不可及。二哥阿尔弗雷德明年起已确定将作为研究生被分配到双子座财团相关的研究机构。姐姐西尔菲也刚刚在面向高中生的航空工程创意大赛中获奖。三哥威尔金也被选为高中的特待生。只有自己,在梦想前原地踏步。
“梅瑟,听着。你还年轻。还有很多事不知道,也还什么都无法独自完成。”
“我能做到!”
“好了,冷静点听我说。你必须学习你现在所欠缺的东西,让自己能够做到原本做不到的事。刚才也说了,我已经把你的事好好拜托给了巴伦丁小姐。她是位严守纪律、严谨的教育家。一定会将你引向正途。”
“骗人!骗人!我才不知道!你算什么爸爸!”
梅瑟啐了一口,冲出了书房。父亲是个固执的人。无论自己怎么挣扎,被送进那所监狱般的学校这件事,恐怕都无法改变。所以,从小长大的这个家,也即将要告别了。
“你呀。有人说你是给谢泼德家丢脸的人呢。”
房门前,姐姐西尔菲向她搭话。真是讨厌的时机,遇到了讨厌的人。
“干嘛?首席优等生大人,和不成器的妹妹可不一样,不是很忙吗?”
“听说你决定去埃尔布雷斯了?”
姐姐那依旧灵通的消息让人吃惊。
“那里,好像挺够呛的。据说他们教导说,人类不是从猴子进化来的,而是神用泥土创造的。这和谢泼德家的精神可是水火不容的价值观呢。真不明白父亲大人怎么会打算把自己的女儿送到那种地方去。”
“想笑就笑吧。你这个恶毒女。”
“哎呀,不过。也是自作自受呢。你又笨,又不好好努力、学习。那样的话,就算被说是给家里丢脸,也没办法呀。”
反正,在背后说这种闲话的,多半是哪个佣人吧。他们并不忠诚于家人,私下里瞧不起幺女,这事她早就知道,所以并不惊讶。
“你想说的就这些?我累了。能别让我再看你那张连男人都懒得看的丑脸了吗?”
“你呀。以后的人生,打算怎么办?告诉你,这世道可没你想的那么天真。像你这样,连自己的事都搞不定的人,除了曝尸荒野,就没别的下场了。”
不想再听这些不愉快的话了。梅瑟在那里结束了对话,逃进了房间。她仿佛听到门对面传来姐姐的嘲笑声。
埃尔布雷斯学舍坐落在深山老林之中。即使到最近的村庄,开车也要一小时。而且,根本没有巴士通行。简直是画中修道院般的地理位置。
在无处可逃的监狱里,旨在成为淑女的“新娘修行”开始了。担任修道女长的巴伦丁小姐,正如父亲所说,是个刻板、不知变通的宗教人士典范。
“梅瑟·谢泼德。你要想想,你此刻身在此地的意义。” 她总是这样说。眉间深深的皱纹不知是岁月所致还是天生。每当她看到梅瑟,都会不厌其烦地重复着说教。
在以培养淑女为目标的课程中,梅瑟是不折不扣的掉队者。虽然只有语言方面不输给任何人,但在考察圣经教诲和淑女礼仪的考试中,她总是得低分。
入学已过去四年。然而,她并未交到可以称为朋友的人。周围尽是些不知哪家的大小姐。从根本上就和这些美丽的新娘候补们合不来。
这种徒劳的生活要持续到什么时候。想回家,想回家。每晚蜷缩在被窝里,反复念叨的只有这个。在这般日子里到来的转机,是偶然经过宿舍大厅时,映入眼帘的报纸标题。
她急忙返回自己的房间,接通了通信。对方是长兄戴维。这位温和的青年,可以说是家里唯一支持梅瑟的人。
“梅瑟。好久不见。真难得你主动联系我。”
“哥哥也好久不见。那个,我有事想拜托你。我想离开这所学园。”
通信屏幕的另一端,戴维明显露出了为难的表情。
“梅瑟。就算是你的请求,那也很难。那是父亲的决定。不过,如果你觉得寂寞,我会再找时间去看你的。如果有想要的东西或者缺什么东西,给我发邮件,我会随时给你送过去。”
“哥哥。不是那种事。那个,我,在报纸上看到了。好像有计划要向火星派遣使节团。”
“啊,是有这么回事。不过,那怎么了?”
“派遣的人员计划已经决定了吗?”
“那是当然。船员的选拔和训练已经进行了好几年了。”
“但是,哥哥。特命大使的人选还没定吧?报纸上写着。关于大使,正在从双子座财团的干部,或者谢泼德家的近亲中协调候选人。”
“啊,是啊。往返肯定要两年以上的旅程。毕竟,能丢下现在工作那么久的人,实在不多。协调起来相当困难。不过,你为什么问这个?难道说……”
“就是那个难道说。呐,哥哥。有样东西希望你明天之前帮我准备好。车,还有到洛杉矶的机票!”
与幺女数年后的重逢,让诺曼·谢泼德的表情僵硬了。同时,他也发出一声掺杂着深深悲哀的叹息。本以为送出去的女儿能变得文静乖巧,大概他做梦也没想到,女儿会变成一匹烈马跑回家来吧。
“刚才巴伦丁小姐联系我了。梅瑟,你好像擅自离开了学园。”
父亲的书房,从布局到堆积的文件摆放,一切都和四年前吵架时一样,毫无变化。只是,父亲的白发似乎多了些,显得有些苍老。
“爸爸。我就直说了。这次向火星派遣使节团的事。我想加入进去。”
这出乎意料的话语,让父亲的表情更加严峻。他大概也做好了心理准备,无论怎样都会被一口回绝吧。当然,梅瑟可不会因为这点事就打退堂鼓。
“你说什么傻话。这种事,怎么可能被允许……”
“那么,您打算派谁去呢?戴维哥哥?还是副会长康拉德先生?不,不行吧。两位都是爸爸的心腹。要是为了一年多的长期出差而离开,您会很困扰吧。”
“这不是你该操心的事。”
“那阿尔弗雷德哥哥呢?也不行吧。他现在可是现场的研究主任。威尔金哥哥也刚进大学。那西尔菲姐姐呢?绝对不行。那个人,严重晕无重力。这样一来,就只能从双子座财团的干部中挑选合适人选了……但是爸爸。您肯定没这么打算吧?”
“哦?何以见得?”
“《陨石雨》的大灾难过去八十年了。苦难的重建时代结束,时隔八十年向火星发射火箭。而且,在那颗红色星球上,等待我们的是数十年音讯全无、堪称我们‘兄弟’的人们。大家都想知道,自那场《陨石雨》后,火星如今变成了什么样,也期盼着火星的复兴。听好,爸爸。这是一场政治秀。由双子座财团……不,由谢泼德家,来承担地球的弟弟——火星的复兴。爸爸也想给世人留下这样的印象吧。所以,才想从自家人里挑选特使。我说错了吗?”
“这四年,你倒是学会耍小聪明了。”
诺曼语带讽刺地说道。梅瑟从桌上探出身,紧逼过去。
“我就当是夸奖收下了。爸爸,我们聪明点想吧。比起选个油腻的中年大叔,选我不是更能获得媒体好感吗?您知道吧,我可是那所名门大小姐学校埃尔布雷斯的现役女高中生哦。说到埃尔布雷斯,大女演员米歇尔,歌手蕾欧娜,都是埃尔布雷斯出身。全国的男人们都想把埃尔布雷斯的可爱少女娶回家呢。”
“梅瑟。我怎么看,都觉得你不像可爱的少女啊……”
“看起来是的,至少在世人眼里是的。因为他们只能从屏幕上看外表嘛。虽然自己说有点怪,但我对自己的容貌有信心。而且还有埃尔布雷斯这块招牌。年轻娇弱的谢泼德家千金,为了自身的使命,不顾危险,启程前往五千万公里外的红色星球——。这可是能吸引大众的故事。作为财团的形象代言人,没有比这更好的了吧?”
“肤浅。这世道,可没你想的那么简单。”
虽说是肤浅,但他并没有具体指出哪里肤浅。也不可能说得出来。因为梅瑟所说的,几乎都是事实。无论他承认与否。
“爸爸,我知道的哦。相关团体的账目问题被发现了,正在国会受到弹劾吧。选在这个时候公布火星计划,也是为了转移世间的批评视线吧。真是够敷衍的。舆论一旦有利,国会也不得不进一步追究这个问题吧?呐,爸爸。其实财团中枢的干部也牵涉到那笔糊涂账里了,不是吗?”
父亲的嘴角抽动了一下。每当听到对自己不利的话时,他总是这样。
“……明天之前收拾好行李,去佛罗里达。有个叫罗兹威尔的男人。之后听从他的安排,接受训练。”
梅瑟在心中比了个胜利手势。有生以来第一次,自己竟然说服了父亲。总之,能从那个深山里的学园脱身了。火星或许是个什么都没有的地方,但比起那乡下破校舍,肯定好得多。而且最重要的是——
可以给姐姐她们看看颜色了。这可是将载入人类史册的大项目。被一直瞧不起的妹妹抢先一步,会是什么心情呢?真想看看她们那副表情。我已经不是什么都做不了的孩子了。也不是给家里丢脸的人。我终于能挺起胸膛说,我也是堂堂正正的谢泼德家一员了。
但是。
“你还是老样子,是个什么都做不了的孩子啊。本以为把你托付给巴伦丁小姐,能让你有所改变。看来要驯服你这匹烈马,神的教诲还不够啊。既然连神都改变不了你,那就期待红色星球能改变你吧。”
父亲并不认可。他只是看着数年未见的女儿,叹了口气,夹杂着放弃的意味。那句话如芒刺在背,在胸口隐隐作痛,无法拔除。
——我也能做到。不是什么都做不了。所以……。
“什么嘛……。我果然,还是什么都做不了啊。”
自己此刻身在这荒野之中。正如那个比自己年轻的少女所说。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甚至连该做什么、该怎么做,都无法独自决定。只是任由他人摆布,在这陌生的星球上旅行。果然。就像父亲说的那样。我深深体会到,自己不过是个什么都做不了、只是身体长大了的孩子罢了。
难道说。来火星的理由是因为不想去学校——这种事,能对谁说呢。然而,这种天真的想法,在开始接受与宇航员相同的训练程序后,很快就烟消云散了。幼年时感动过的那片星空,对长大了的自己,也未能再带来任何感慨。
“为什么,我会来到这种地方……”
早知如此,还不如一直软禁在那深山的学校里。或许那是平凡到令人窒息的每一天,但至少有个睡觉的地方,有东西吃,与使命、任务什么的毫无瓜葛。也许,自己也就不会察觉到自己的无力和无能了。
就在她沮丧的当口,倾泻而下的阳光让她汗流浃背,体力不断被夺走。在这种地方发呆,迟早会被晒成肉干。
“喂,艾莉丝!还没好吗!”
但是,没有回应。平时的话,她早就用那种不耐烦的声音反驳了。梅瑟站起身,看向罗浮车。在向前倾倒的车体前,少女软绵绵地倒在地上。
“喂,艾莉丝!干嘛呢,在打瞌睡啊!”
她怒道,但没有回应。摇了摇她的肩膀,也没有反应。梅瑟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难道说,死了……?
“艾、艾莉丝,艾莉丝!你说话啊!”
无论叫多少遍,都一样。怎么办。是因为自己逼她太紧。说起来,从刚才起她就好像不太舒服。如果她就这样死了,那就是自己的责任。确实,她明明年纪比自己小,却挺嚣张,还总口无遮拦地说些惹人生气的话。老实说,自己并不喜欢她。但是,也并不希望她死。
她彻底陷入了恐慌。这种时候,该怎么办?要怎么做,才能救她?然而,答案并不在她这里。
“果然……我什么都做不了。就像爸爸说的……”
她痛感自己的无力。如果是优秀的哥哥姐姐们,这种时候大概也能冷静应对吧。那样的话,肯定也能救艾莉丝。
——冷静。她反刍着这个词。慌张也好,悲观也好,都绝不会让情况好转。那么,就思考吧。在自己力所能及的范围内。于是,她下定决心,开始摆弄罗浮车的控制台,翻找数据。从档案中找到的,是紧急情况手册。训练时说过,遇到困难或麻烦时,首先要冷静,查找手册。接着,她找出了医疗简易手册。
首先是确认状况。也就是检查患者的生死。她抓住对方的手腕,用拇指按压。虽然微弱,但确实能感觉到脉搏的跳动。梅瑟松了口气。然后,她把耳朵凑近对方嘴边,还好,还有呼吸。接下来是让她以舒服的姿势躺下。她从尾箱拿出睡袋,铺在地上。想把艾莉丝搬到上面躺好,但是……
想用双手抱起的这位少女纤弱的身体,重得惊人。简直像抱着一个铁块。只是抱着她移动几米,就汗流浃背,停不下来。这该死的热浪。连自己都开始头晕目眩了。这时,她才终于注意到少女倒下的原因。
恐怕,只是中暑。虽然不能说“没什么大不了”,但中暑放着不管,也会危及生命。她一项项地确认电子手册上的医疗应对条目。很周到地,关于中暑的应急处理方法,用了好几页详细说明。
“呃……‘首先将患者移至树荫下’……树荫?说什么呢!别说树荫了,连棵树都没有啊!这破手册!”
一开头就卡住了。滴落的汗水落在艾莉丝脸上。冷静,冷静。冷静想想,总会有办法的。梅瑟再次打开尾箱,寻找有什么能用得上的东西。但是,里面最多也就是些露营用具。她从里面找出了帐篷装备。只要搭起帐篷,自己制造出阴影就行了。
可是,她不知道帐篷怎么搭。长杆和短杆。插在地上的支撑棍。即使盯着每一个部件,也不知道该怎么用。
“啊啊,真是的!没有说明书什么的吗!电子手册倒是……”
但是,她转念一想。目的不是搭起帐篷,而是确保一个能避开直射阳光的空间。如果一味拘泥于手册上的标准步骤,搞不好艾莉丝就没救了。
她把杆子和支撑棍插成三脚架的样式,再把布盖在上面。这样既能保护艾莉丝免受阳光直射,更重要的是通风也好。
“然后抬高脚部,让她以舒服的姿势躺下。接着,松开衣服。冷却身体各部位……”
她读着手册,又看了一遍“松开衣服”的部分。
“嘛。算了。反正你也看过我的裸体了……”
她一直有个疑问,这么热的天气里,艾莉丝也从不脱下长袖衬衫、外套和手套。是有多怕冷啊。她扶起她的上半身,先帮她脱掉外套,然后从领口的第一个纽扣开始,依次解开。在解开第三颗纽扣时,梅瑟的手停住了。那是一种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的道德感。并非性意味上的,而是更严重的——一种粗暴揭开了艾莉丝这名少女最不该触及的秘密的愧疚。
她白皙的肌肤在脖颈处终止了。身体的右半边。柔软的肌肤被置换成了冰冷的钢铁肌肤,毫无防备地暴露着。
在地球,随着体组织再生技术的进步,这已是百年多前就被淘汰的义肢技术。她也知道被称为“劳役者”的第一批开拓民,将自身改造为机械身体的历史。是的。名叫艾莉丝的少女,她的半边身体是“劳役者”。难怪抱她的时候那么重。半边身体是铁的,当然重。其实她醒来时还想对她说“你该减肥了”来着。
只看这身体就知道,她的人生绝非轻松。面对这比自己年幼、却背负着如此沉重人生前行的少女,梅瑟为自己那泡在温水里的人生感到羞愧。但是,正因如此。她暗下决心,绝不能让她在这种地方结束生命。
总之,必须给身体降温。她用毛巾和自己换洗的衬衫浸湿水,裹在艾莉丝的脖子和肩膀上。
“然后口服摄入盐水……喂,盐在哪里啊!”
翻遍了箱子,也没那么巧找到餐桌盐。但是,她注意到了平时晚餐吃的速食食品袋子。味道清淡、带点咸味的……。她把固体汤料捏碎,扔进水壶里。然后,凑到昏迷的艾莉丝嘴边。但是,灌进去的水从嘴唇和牙齿间漏了出来,怎么也进不去。她对自己说,冷静,冷静。现在是紧急情况。没时间犹豫不决了。
“听好?这可不作数哦!”
她像是告诫自己和艾莉丝。然后,她含了一口水壶里的水,下定决心,将自己的嘴唇贴上了艾莉丝的嘴唇。并非本意,初吻带着盐水的味道。水从口中流入对方口中。她重复了三次。
毫无感慨,也无风月,只有倾泻而下的烈日,俯视着在荒野中相叠的两人。
醒来时,突然看到梅瑟的脸在眼前,连我也吓了一跳。
“哈啊……太好了。真的太好了。”
那个总说刻薄话的她,看着我的脸,眼眶湿润,露出打心底松了口气的表情,让我不禁怀疑是不是有什么内情。
“梅瑟小姐。你是不是吃了什么奇怪的东西?你在哭哦……痛!”
突然被打了一下。
“我说啊!你知道我有多担心吗?”
听她这么一说,我才注意到太阳已经开始西沉了。咦,明明刚才还是上午来着……。然后稍微过了一会,我发现衣服敞开着,而且不知为何湿透了。还有,隐约可见的,性感的……不,是我那铅灰色的肌肤。
“那个……梅瑟小姐。难道,你看到了?”
字面意义上的,少女的秘密被看到了。梅瑟尴尬地瞬间移开了视线。
“我、我知道是我不对啦!看到了是我不对,我道歉!但、但是,没办法啊!”
“不用道歉也可以哦。不如说,应该是我道谢才对。梅瑟小姐。是你照顾了我吧。”
我老老实实地道了谢,梅瑟的脸立刻红了,开始莫名地坐立不安。这个人,该不会是不习惯被别人感谢吧?
“哼。连管理好自己的身体状况都做不到。真是个让人费心的孩子呢。”
我没说“那是因为梅瑟小姐你太乱来了”。至少,自己倒下给人添了麻烦是事实。
“是啊。给你添麻烦了。还有,我必须向梅瑟小姐道歉。我说了很多过分的话。”
“无所谓啦。而且,你说的,全都没错。”
这过于坦率的话让我惊讶。我不经意地抬眼看向头顶。当作屋顶的杆子插在地上,本该铺在地上的垫子被当作屋顶盖在上面支撑着。
“好像是呢……”
“什么嘛。你好像有话要说?”
“不,没有。那么,梅瑟小姐。今天一起搭帐篷吧?”
梅瑟一瞬间露出了不情愿的表情,但还是不情不愿地点了点头。于是,在黄昏前,我们俩汗流浃背地总算把罗浮车弄了出来,之后这天几乎没再移动,就在原地露营了。
无论是搭帐篷,还是准备食物,梅瑟都变得异常合作,和之前判若两人,简直让人怀疑是不是换了个人。这大概就是所谓的“病人一倒下,周围就突然变温柔了”吧。我感到后背一阵发痒。
“然后,关于你的那个身体。”
吃完饭,果然还是梅瑟先开了口。不是那种单刀直入、鲁莽闯入的感觉,而是小心翼翼地、带着歉意,一边观察着我的反应。
“说倒是可以说,不过梅瑟小姐也要说说你家人的事哦。”
梅瑟的反应太有趣了,我也试着说了句使坏的话。结果,她“唔”地语塞了一下,然后像是认命了似的,喊道:“知道啦!”
“交易成立。嗯——,梅瑟小姐你知道《陨石雨》吧?这就是那时受的伤。”
《陨石雨》是八十多年前,一夜之间落下大量陨石的大灾难。结果,火星的文明遭受了毁灭性打击,我们困苦的历史一直延续至今。
“你开玩笑也选个好点的吧。《陨石雨》?那时候,你还没出生吧!”
那是八十多年前的事了。这么想也难怪。
“但是,不是谎话哦。隐生。是开拓时代开发的生物保存技术。简单说,就是冷眠。在《陨石雨》那晚,我被倒塌的瓦砾压住,快要死了。是爸爸妈妈发现了我,用冷眠让我睡着的。为了尽量延长我的生命。然后,我醒来的时候。时钟的指针已经走过了七十年。被压碎的右半边身体,被改造成了机械。”
梅瑟说不出话来。倒不如说,她露出了“还不如没问”的表情。
“那时爸爸妈妈已经不在了。我成为邮递员,也是因为想走遍世界寻找他们。”
“……然后,找到了吗?”
我摇摇头。不知为何,梅瑟看起来比我还像要哭出来。
“没有。连坟墓也没找到。爸爸妈妈在那之后的内战中是怎么活下来,又是怎么死的,我没有任何线索。不过,我找到了以前住过的家哦。连带着整个城镇,都变成了废墟。……呃,那个,梅瑟小姐,你为什么哭了?”
“没哭!没哭!” 她重复着,又打了我一下。
“那么,接下来。轮到梅瑟小姐了。”
“那个……。在你讲了那些之后,真的很难开口……。呃,那个……。我来这颗星球,是为了给其他的哥哥姐姐……家人看看颜色。还有就是另一个。因为不想去学校……”
最后那句话,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果然是梅瑟小姐。和我想象中一样的人!” 我不由得说出了真心话,梅瑟立刻生气了,这次拧了我的脸颊。
“我爸爸是双子座财团的会长……”
“双子座财团,呃——,我记得是……”
“主导地球宇宙开发事业的国际组织啦。接受主要国家的出资。是我曾曾祖父倡议成立的哦。会长这个职位,一直由我们谢泼德家代代相传。嗯,也就是说。说我们谢泼德家实质上操纵了人类的宇宙开发,也不为过哦。”
“嘿——。没想到真的是现实版的大小姐。但是,那样的大小姐应该能过着无忧无虑的生活吧,到底是有什么伤心事,才跑到这种满是红沙的星球来啊?”
“考试失败了。然后啊,家里人对我的看法就变了。我就像个麻烦一样,被丢到了乡下的修道学校。”
“考试?那有那么重要吗?我连小学都没毕业呢。”
“别把火星和地球混为一谈。在地球,呃,在某些国家,要成为精英,就必须走在为此铺设的轨道上。一旦从那条轨道上掉下来一次,就会被烙上不中用的烙印。那就是我。四个哥哥姐姐明明都一直循着那条轨道奔跑。在家里,只有我掉队了。你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没家可待了?”
梅瑟点了点头。我曾以为地球的人们都过着幸福的生活。但现实看来,他们的活法似乎相当拘束。
“所以啊。这对我来说,是人生中一举翻盘的机会哦。因为我是几十年来第一个为地球和火星牵线搭桥的人。顺利的话,我就是英雄了。所以,这不是为了你们火星人,说到底是为了我自己。怎么样?失望了?”
“不。反而放心了。比起用使命啊、责任啊这些漂亮话装点,这样更有人情味,更值得相信。真的哦?这才是我认识的那个梅瑟小姐。”
我本意是夸奖,却又挨了一下。
之后,我们始终聊着些无关紧要的话题,夜渐渐深了。从明天起,终于要进入《卢克斯溪谷》了。我想早点睡,做好准备。
然而。
——噢噢噢噢噢噢。
又来了。野犬们在嚎叫。我拿起了针弹枪。
“难道,这就是昨晚你说的……”
梅瑟的表情也僵住了。那声音比昨晚更大,与其说是野犬的远吠,不如说更像是某种巨大的生物在咆哮。梅瑟不安地抓住我的肩膀。我也全身止不住地颤抖。不妙。真的不妙。咆哮声是从西边传来的。是的。从卢克斯溪谷。被称为死之溪谷的魔境。那地方就算存在着超乎想象的生命体,也不奇怪……
“喂。那个卢克斯溪谷,到底是什么地方?”
“听老爷爷说,好像是过去的古战场……”
“会不会有被辐射污染、巨大化的怪兽……”
“我觉得那倒不至于……”
但是,也无法完全否定。面对这来历不明的咆哮,就更是如此了。
或许,我们正要踏入一个不得了的地方。
我凝目望向黑暗,但什么也看不见。然而,那不明正体的“什么”,却仿佛一直在窥伺着我们。今晚可能又得通宵放哨了。
“虽然这种情况,梅瑟小姐你还是为了明天,先睡吧。”
“哈?这种情况下开玩笑吧?而且艾莉丝,你打算怎么办?”
“我没关系的。”
“不不不,完全不像没关系的样子吧!”
这么说着,梅瑟在我身旁坐了下来。
“今天我也一起放哨。你也适当休息一下。”
“……果然,梅瑟小姐。你是不是真的吃了什么奇怪的东西……痛!”
3 死之溪谷
死之溪谷,名副其实,是自然造就的迷宫。如同布满裂痕的玻璃珠,大地的裂缝纵横交错,彼此缠绕般延伸。我们正沿着其中一条巨大的地堑,笔直向西驶去。
结果,藏身黑暗的怪物并未袭击我们,我们怀着恐惧度过了一夜,未曾合眼。不可思议的是,当东方天空透出曙光时,那嚎叫声又停止了。或许那是夜行性的野兽。总之,我们在日出后小睡了片刻,最终在临近中午时出发了。
然后,终于踏入了《卢克斯溪谷》。
虽说名为死之溪谷,令人不安地想象着会是何等恐怖的场所,但实际上,不过是至今所见的风景的延伸。也就是说,只是赤红大地上散落着嶙峋石块的熟悉景色。罗浮车缓缓驶下斜坡,向着地堑深处挺进。两侧土石构成的壁垒仿佛迫近般耸立。从大地裂缝间射入的阳光令人心感不安。随着视野变得昏暗,我的不安也被撩拨起来。
就这样,我们误入的,是通往被石壁环绕的自然迷宫的入口。
“这、这是什么?”
不协调的护目镜和绕成一圈的软管。接过手后,梅瑟明显地皱起了脸。
“是防毒面具。”
“难道要我一直戴着这种东西?”
“不是一直。我们会尽量走气体浓度低的地方。但万一有情况,请戴上这个自卫。”
我在方向盘前并排挂上了气体探测器、β线测量计和盖革计数器。这其中任何一个数值上升到危险水平,警报铃就会响起。
“要是神经性毒气怎么办?光捂住嘴,皮肤暴露着也没意义吧。”
“您要这么想,就别因为热就卷起衬衫袖子啊。”
“那怎么防辐射?”
“只能用无防护战术拜托了。”
“喂!你,在开玩笑吗?”
“是梅瑟小姐您说想来这里的!我本来想绕路的!”
昨天才和好,今天我们又开始互相瞪眼吵架。其实不该做这种事,应该尽快通过才是。
“啊啊,这样下去,昨晚的怪物要是袭击过来怎么办!”
我没理会只在边车上嘟嘟囔囔抱怨的梅瑟,开动了罗浮车。被她这么抱怨,我也没办法啊。是我们明知危险,还自己踏入此地的。
卢克斯溪谷东西延伸一百五十公里。南北竟超过五百公里。是数亿年前地壳变动与侵蚀形成的广阔迷宫。要从这种地方找到迫降的宇宙飞船,简直是无理取闹。只求别是沉在毒沼里,或是埋在裸露的放射性废料堆下就好。
行驶了一会儿,警报器开始“哔哔”作响。听到声音,梅瑟的脸色变得苍白。我停下车,冷静地查看探测器的仪表。在从蓝到绿、黄、红变化的刻度中,指针指着绿色区域。液晶屏幕上交替显示着字母和数字。警报报告的是土壤中残留的砷和铅。以及,未爆就被丢弃的毒气弹泄漏出的硫化物。尽管战争已结束数十年,被污染的毒素仍如诅咒般残留在这片土地上。
“梅瑟小姐,浓度似乎还没到立刻致命的水平,但以防万一,请戴上口罩吧。”
“没到立刻致命的水平……你对毒气很了解?”
“不,完全不了解。但老爷爷说过,只要仪表是绿色的就没事。”
“……哈啊。我们真的能活着离开这里吗?”
“那,要放弃找宇宙船吗?”
“不行。说不定,有同伴还在飞船里求救呢。”
当然,我理解梅瑟的心情。理解是理解……。继续行驶,警报又“哔哔”响起。这次是旁边的盖革计数器。虽然目前的辐射量还不足为虑,但我判断最好别再前进了。我再次停下车,为了寻找其他路线,展开了地图。
“喂,那个嘎嘎响的东西,不能想想办法吗?”
又说这种无理的话。自由奔放的大小姐大概是无聊得想活动身体了,擅自从边车上下来。四周滚落着圆溜溜、形状奇特的石头。我并没在意,但梅瑟“这是什么?”饶有兴致地走近附近的石头。真的,这种事别做就好了。梅瑟出于好奇,捡起了其中一块。
梅瑟手中的石头,与我目光相接了。不,那不是石头。是头部凹陷缺损、形状怪异的人类头骨。
“噫!咿呀呀呀呀!”
回过神来,到处都是滚落的人类的头盖骨。空洞的眼窝凝视着数十年来的访客。我抓住梅瑟的手臂把她拽回座位,急忙发动了罗浮车。
我明白了。这里是古战场,是众多士兵死去的墓地。即使死后数十年,仍被弃置不顾的遗骸。果然,《死之溪谷》之名,并非虚传。
之后,我们仍在迷宫中徘徊。无法通行的路、似乎有些危险的路。警报器每响一次,我就在地图上用红铅笔画上叉。这么持续下去,最终周围就一条路都不剩了。所以,接下来又擦掉铅笔痕迹,寻找“最好走的路”。每几百米就重复一次这种事,根本没法正常前进。回过神来,太阳又如往常般开始西沉。查看地图,今天一天只前进了十几公里。照这速度,到埃律西昂得花多少天啊。
然后,我们照常搭起帐篷。在卢克斯溪谷度过的第一夜。说真心话,真想从这里逃走。
咆哮的野兽。恐怕,那家伙就潜伏在这卢克斯溪谷之中。至今为止都只有声音,未曾袭击,但实在无法认为今夜也会如此。虽然很想全力武装迎击,但手头只有和玩具枪无异的针弹枪,以及几发只能当闪光弹用的眩晕弹。最后的王牌是义手中暗藏的利刃。但要是对手是体长十几米的怪物,这也根本无济于事。万一出事,就只能逃跑。幸运的是,地球制造的罗浮车马力十足,只要对方不是猎豹,应该能逃掉。
“喂,艾莉丝。你拿着的那把枪。没有我的份吗?”
“没有哦。就算有,也不会借给梅瑟小姐。总感觉您会半开玩笑地朝我开枪……”
话音刚落,不知为何,那针弹枪的枪口就对准了我的脸。
“哎呀。才不会做那种事呢。” 梅瑟握着枪把,倒拿着枪,腼腆地笑了。
“毫无说服力啊……。话说,您会用枪吗?”
“别看我这样,我身上可是流着牛仔的血哦?和你不同,我可是百发百中。”
梅瑟拿着枪,说得相当自信。我记得,您好像是现实版的大小姐来着……
“喂,艾莉丝。这个,怎么开枪来着?”
原来不是牛仔的后裔啊。
“呃,是这样。首先依次打开保险和解除安全装置,然后用拇指顶住装填杆慢慢向后拉,装入子弹。扳机杠杆应该有两个,把食指搭在靠手边的那个……”
“咻”。有什么东西擦过我的脸颊。回头一看,岩石上只插着一根长约三公分的针。刚才我脸偏的位置哪怕只差几公分,那针就会直击我的面部。
“啊——抱歉抱歉。一不小心就……”
“什么一不小心啊!真亏您开得了枪!我要是因此嫁不出去了,您怎么负责!”
“嘛,那样的话,我会负责娶你的。”
“我才不要!谁要当梅瑟小姐的新娘!”
“哎呀呀。说这种话好吗?就你那搓衣板,会有人愿意娶吗?”
她带着胜利者的、轻蔑的眼神,像舔舐般打量着我贫乏的身体。我瞬间用双手护住胸部。相比之下,梅瑟那丰盈的躯体。贬低别人一定很开心吧。
“您、您看到了?!您看到了?!少女的秘密!”
说起来,我。是被这个人脱掉衣服的来着。何等失态。不对,什么搓衣板,我的右胸下面真的垫着铁板啦。
“有什么不好。你不也看过我的身体吗,扯平了!”
“不,那是梅瑟小姐您穿着内衣到处乱晃的错!”
“别把人说得像痴女一样!”
我们互不相让,全力互喷垃圾话。告一段落时,彼此都已气喘吁吁。感觉为这种无聊事消耗了多余的卡路里。而且,我似乎也受到了某种严重的心灵创伤。
“哼。嘛,算了。今天我来做晚饭。差不多该消气了吧。听好?要好好感谢我哦。我可是要为你施展厨艺呢。呵呵,怎么样?很有新婚妻子的感觉吧?”
新婚妻子听了都会傻眼。不过是烧开水把速食食品丢进去而已,跟厨艺有什么关系。直到那一刻为止,我连一丝疑问都不曾有过。直到大约一小时后,看到锅底粘着的黑色块状物——谜之物体X为止。
“抱歉啦。好像有点烧焦了。”
“锅子都坏掉了吗!”
本该是今晚晚餐的东西,在锅底变成了焦黑的炭块。这绝非她所说的“有点烧焦”的程度。
“我,今天不怎么饿。艾莉丝,这些都给你吃好了。”
“我才不吃!”
日落后,风骤然变冷。我点燃了便携式火盆。目的不是取暖,而是野兽怕火。白烟被吸入夜的黑暗之中。我用火钳拨弄着小块的炭。
“喂。这样真的就不会被袭击了吗?弄成更热闹的篝火那样不是更好?”
梅瑟在火前烤着手说道。
“篝火……哪有那么多柴火啊。”
别说柴火了,这干燥的大地上连棵树都不长。偶尔也有耐旱的多年生植物顽强地扎根,但不能轻易拔掉它们。规定如此。这颗星球的法律。即便是微小的生命,也是曾试图将这颗星球染成一片绿色的人类的梦想遗迹。不可随意对待。
“这颗星球,无论走到哪儿都是这样吗?完全没有森林或海洋?雨也一次没下过……。为什么《行星改造》失败了呢?”
“这颗星球的地形很极端。地球有太平洋、大西洋、印度洋……海洋包围着陆地,所以才会有雨雪,气象变化丰富。但这颗星球,北半球集中了低地,南半球集中了高地。为什么会形成这么不均衡的地形?有种说法是,很久以前有颗巨大的陨石飞来,把北半球整个砸成了陨石坑,砸凹了。嘛,总之,就算能造出海洋,也会形成只有海洋的北半球和只有陆地的南半球。以前地球好像也有过超级盘古大陆吧。就是那种感觉。离海远的内陆几乎不会下雨,所以据说无论如何,火星大陆的一半都会变成这种遍布荒野和沙漠的干燥土地。”
“嗯——。也就是说,和行星改造的成败无关?”
“所以,火星的殖民都市几乎都建在靠近赤道的海边。开拓时代,北边的波瑞里斯平原好像也曾有过巨大的海洋,但也在几十年前轻易干涸了。从那以后,全球干旱化就停不下来。”
可汲取的地下水也眼见着逐年减少。降雨,能一年一次,凭老天爷心情下点就不错了。水和空气,都在向这颗星球外逃逸。几百年后,这颗星球无疑将不再适合人类生存。
“艾莉丝。你怎么,对这些事这么清楚?”
“嘿嘿。是吗。全都是从克罗那儿现学现卖的。”
“……克罗?说起来,你经常在梦话里嘟囔这个名字,是谁啊?”
我从梅瑟那里得知了一个冲击性的事实。
“梦、梦话……!为、为什么要听那种东西!”
看着我狼狈的样子,梅瑟咧嘴笑着看热闹。这人性格真是太恶劣了。
“那当然了,总是睡在旁边,不想听也会听到啊。‘克罗,克罗。喜欢喜欢,啵啵’什么的。”
“我没说!绝对!那种事!绝对!为什么说这么坏心眼的话!讨厌死了!从今天起我睡外面!”
我满脸通红地反驳,梅瑟却指着我爆笑起来,性格真是坏到家了。
“哈哈哈。嘛,是我不对啦。告诉我吧。那个叫克罗的人。是你的帅气男友?”
“所以说,不是啦!克罗是……一起旅行了三个月到奥林匹斯山邮筒的伙伴之类的。先声明,他是劳役者。”
“劳役者啊……被机械改造的第一批开拓民来着?原来还有活着的人啊。那,那位克罗先生现在怎么样了?”
“克罗……去世了。”
说出这句话,我仍需要某种勇气。每当用言语确认克罗的死,那痛苦的记忆就会苏醒,钝刀一次次剜挖我的胸口。
“克罗从一开始就打算赴死。我却什么都不知道……不,是装作不知道,一直继续着旅程……”
不知不觉间,大颗的水珠滴落在手背上。果然。还以为稍微放下了点,结果还是不行。每次想起他,我就无法抑制感情。恐怕,我必须一直、一直,怀着这份心情活下去吧。
梅瑟将一只手放在我头上,把我的头发揉得乱糟糟的。
“好啦好啦。别哭了,小不点。”
“我才不是小不点!梅瑟小姐,过分!”
我一边哭一边想抗议,梅瑟却用双手捧住我左右脸颊。她凑近脸,用蓝色的眼眸从正面凝视着我。
“爷爷去世前说过哦。‘哭是对逝者不敬’。嘛,虽然这话很没道理。但我也有点,这么觉得。”
“我——”
梅瑟用纤细的指尖拭去我湿润的脸颊。
“总当爱哭鬼的话,会被他笑话的哦。知道吗?好女人的条件。好女人不该哭,要笑才行。”

虽然言语相当笨拙,但我就当这是她独有的温柔吧。
“好女人的条件……梅瑟小姐说这话一点说服力都没有……痛!”
梅瑟劈向我头顶的手刀停住了。同时,我也察觉到了。
——噢噢噢噢噢噢噢。
果然,来了吗。我拿起了针弹枪。
“梅瑟小姐请躲到我身后!”
我切换为战斗模式。敌人应该已经迫近眼前了。
轰然作响的咆哮,与昨晚之前的明显不同。那不是从某处传来声音,而是一种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的奇异状态。野兽的嚎叫声包围了我们。
我只能战栗。这样连逃跑都做不到。即便应战,也无法对抗这预料之中的压倒性数量差距。
幸运的是,尚无气息。但在此状态下行动未必是上策。我瞪视着黑暗,窥探着敌人的动向。这是我和看不见的敌人之间的神经战。
紧张的时间持续着。手抖得越来越厉害。但无论过去多久,对方都没有要行动的样子。只有时间在紧绷的状态下徒然流逝。依旧无法从黑暗对面感觉到任何类似气息的东西。或许,猎人们正屏息等待着猎物因焦躁而行动。
但是。果然,这很奇怪。要袭击我们的机会,从昨晚起应该有过很多次了。然而,为什么它们至今仍不动手?
“果然,很奇怪。梅瑟小姐请在这里稍等一下。”
“……哈?你、你说什么!等、等等!”
我循着野兽的叫声,踏入了黑暗之中。梅瑟跟在我后面。
——噢噢噢噢噢噢噢!
至今已听过无数次的咆哮在山谷深处回响。自初次听到野犬远吠、颤抖度过一夜的那天起,什么都未曾改变。几乎等间隔、以相同音量、相同音质重复的声音。而且,离声音的主人如此之近,却完全感觉不到我们以外的任何气息。这也就是说。声音的主人实际上并不存在吧。
随着在黑暗中前进,咆哮声越来越大。看不见的野兽每嚎叫一次,空气就震颤,狂风肆虐,仿佛要将我吹飞。
“这、这风是怎么回事!”
梅瑟拉着我外套的下摆,抵抗着从前方压来的强风。我也必须双脚用力站稳地面,否则瞬间就会被风掀倒。伴随着重压袭来的风,却仅仅数秒后就戛然而止。我高高举起提灯。然而,并没有什么特别的东西。那里只有一道纵向劈开突出岩壁的巨大裂缝。说是裂缝,实则是绵延数十米、豁然错开的地层。是的,就像在蔬菜上切了个刀口。刚才的强风,似乎也是从这条狭窄通道吹来的。
“我说,呜哇!”
狂风再次肆虐。被出其不意袭击的梅瑟被吹飞,我也被按倒在地。与此同时,巨大的咆哮声震撼了整个空间。
——噢噢噢噢噢噢噢!
这算什么啊。与其脱力,不如说我只想笑。
“喂,艾莉丝。你,笑什么?”
被吹飞、弄得满头沙的梅瑟一脸无奈地看着我。
“什么……我们居然被这种东西吓了整整三天,除了笑还能怎样嘛。”
鬼怪现形,原是枯芒草。越是害怕,连枯了的芒草都会错看成鬼魂。原来是真的啊。梅瑟还是一副“不明白”的表情。
“全都是风声啦。风穿过狭窄的通道,吹响了自然形成的笛子。因为这种地方到处都是大地的裂缝交错着嘛。同样的笛声到处都在响吧。所以才让人觉得像是被野犬群包围了……”
“那为什么早上就听不到了?”
“因为地面变暖,风的流向就变了啊。”
“……真像傻子。是谁说有怪兽来着。”
“哈哈……是啊。今晚似乎能睡个好觉了呢。虽然外面会很吵。”
戏法一旦知道了机关,就没什么大不了。想起不久前还被无形的猛兽幻影吓得够呛的自己,我们捧腹大笑。
笑累了,我们回到营地。我熄灭火盆的火,开始准备就寝。今天已经累到极致。真想立刻像烂泥般睡去。
这时,我看到梅瑟不自然地站起来,像是要往哪里去。
“咦?梅瑟小姐。您这是要去哪儿?不睡吗?”
“没什么不行吧。”
她有点脸红地说,我也就明白了。
“啊。是去摘花啊……请不要走太远……痛!”
被石头砸了。
“你啊!就不能稍微有点体谅心吗!”
生气的梅瑟迈着大步消失在黑暗中。大概是一直在忍着吧……虽然这么想,但说出来的话这次搞不好会被杀掉。为了梅瑟回来时不会迷路,我没关外面的灯,独自钻进了帐篷。
身体一半塞进睡袋,借着提灯光展开地图。确认明天的路线。地图上到处是小叉和三角。为了找到安全的路线,今天可是相当辛苦。
即便如此,安全的地方远比危险的地方多。从“死之溪谷”的印象来看,倒也没觉得有那么危险。如果是要在此扎根度过一生,那另当别论,但过度害怕,也只会像这次一样,把风声错听成怪兽嚎叫,白白慌乱一场。
那么,在明确承担一定风险的前提下,强行突破或许也是一种选择。我用红铅笔在标着三个叉的区域上方画了线。那是向西穿越的最短路线。
但是,这里有最需要注意的东西。霍尔特说过的β线。曾是“劳役者杀手”的特殊电磁波。产生它的矿石结晶源自陨石,是这颗星球原本不存在的东西。越是高精度的半导体,对这种特殊能量就越脆弱。我身体的右半边也与劳役者无异。我的一部分内脏和血管被替换为人造装置,维系着我的生命。如果受到一定剂量的照射,就会故障。那样的话,就关乎性命了。
幸运的是,今天跑了一天,β线测量计的指针也丝毫未动。话虽如此,离发生过爆炸事故、被称为“六号楼”的研究设施所在中心区域越近,风险应该就越高。接下来的旅程,恐怕会迫使我做出艰难的选择。
不过,梅瑟是不是太慢了?憋了那么久吗?不,不是。我稍稍有些不安,但去找她的话,恐怕又会被打。
然而,就在这时。
“呀啊啊啊啊啊!”
即使混杂在风的呼啸声中,那悲鸣也远远地回响开来。是梅瑟的声音。我慌忙冲出帐篷,将提灯的光照向黑暗。
“梅瑟小姐!怎么了!您在哪儿!”
风声咆哮,吞没了我的声音。
“这里!这里!快来救我!”
能听到声音,却不知黑暗中发生了什么。只知道是万分紧急的状况。我循着声音跑了过去。
“梅瑟小姐!梅瑟小姐!”
“艾莉丝!艾莉丝!”
提灯光照亮的前方,是吓得腿软动弹不得的梅瑟。而她旁边,有个人影正俯视着她。那细长的手臂伸出,眼看就要抓住梅瑟的脖子。
“变、变态!”
深夜在人迹罕至的地方袭击少女,只能这么想了。是的。这要真是普通的变态反而好得多。
光线照出了那人影的真面目。面部肌肉扭曲,露出条状的筋肉,几乎要掉出来的眼球转向这边。至少,那不是人类。
“噫!”
恐惧比判断更快地驱动了身体。我拔出针弹枪,本能地将手指搭上了扳机。伴随着枪声,一根三公分长的针射了出去。
“锵”!金属摩擦的声音。射出的针弹没能击穿铁甲,刺入了那个“什么”的右肩。污浊的绿色体液飞溅。即便如此,那东西连一丝畏缩的样子都没有。钢铁的皮肤溃烂,眼睛鼻子都已腐烂,大半快要溶化脱落。那令人作呕的怪物面孔,直直地锁定了我。
“这、这家伙!是丧尸啊!”
梅瑟叫道。原来如此。这或许是最易懂的表达。
丧尸伸出手臂,梅瑟试图逃脱。我装上第二发针弹,瞄准了丧尸的眉间。伴随着尖锐的射击声,丧尸一瞬间畏缩了。
“梅瑟小姐!趁现在!快逃!”
绿色的血液如喷泉般涌出。其中一滴也溅到了我的手上。是粘稠、凝胶状的“血”。我知道同样的东西。所以,对眼前这来历不明的存在,也大致能想象了。
“这个人,是劳役者!”
“诶?劳役者变态?”
梅瑟迅速绕到我背后。我双手持枪,与劳役者对峙。
“你是谁?请报上姓名!”
我没有解除攻击姿态,窥探着对方的动向。如果这真是劳役者,应该能和血肉之躯的人类一样沟通才是……。
————。
回应的是脱离人形的猛兽咆哮。那快要掉出来的眼球能看到多少东西不得而知。松弛张开的嘴不断溢出唾液般的东西,从中感觉不到任何与知性相连的迹象。身体也破败不堪。仔细看,手臂从手肘往下缺了一边。本该覆盖全身的钢铁装甲凄惨剥落,狰狞的人造肌肉和内脏毫无防备地暴露着。
用“丧尸”形容的梅瑟是正确的。我见过姿态相似的劳役者。
《赤红蝎》的士兵杰克。过去我曾和克罗一起,与杰克战斗过。遭受了爆破枪直击仍存活下来的杰克,最后失控,完全丧失了理性。是大脑核心部分故障的状态。那样的话,就会变成只知破坏眼前所有攻击对象的杀人机器。交涉已不可能。
若我们也想活命,就只有全力迎战。
它逼近的速度绝不快。没有目的,也没有意志,只是在黑暗中彷徨行走。步伐如腿脚不便的老人般蹒跚。
我冷静下来,调整了一下呼吸,沉着地瞄准了枪口。第三声枪响在漆黑中回荡。针弹射穿了劳役者的颈部,贯穿而出。它吐着绿血,跪倒在地。然而,执念之火不会轻易熄灭。它像毛虫般用下半身在地面爬行,仍试图攻击我们。了结它让我犹豫。即使只是失去灵魂的空壳,劳役者原本也是人类。是在严酷的《行星改造》现场失去身体,替换为钢铁躯体的人们。没有他们,也不会有我们的今天。
我拉住了梅瑟的手。
“就是现在。快逃!”
“诶……可是,那家伙。不干掉的话,会追来的!”
“反正,以我们的力量也干不掉!”
丧尸手脚并用地追赶逃跑的我们。那空洞的眼球中,寄宿着某种类似疯狂的东西。总之,先开车逃到能逃的地方吧。刚这么想,就在那时。
黑暗中又浮现出另一个影子。它站在那里,挡住了我们的去路。一样。劳役者丧尸。这次是头部的一半被炸没了。那东西摇摇晃晃,像被什么吸引着,朝我们走来。
我慌忙装上第四发子弹。单手握住枪把,扣下击锤,但瞄偏了。弹道大大偏离了目标,划破了空无一物的虚空。
丧尸抓住我的双肩,不由分说地把我按倒。事发突然,我没能反击。眼前的身影,是令人作呕的怪物。
消失的右半边脸,恐怕是在卷入某种爆炸时被炸飞了。残存的左半边脸,装甲也完全烧焦溃烂,裸露的肌肉脉动着。
“放开艾莉丝!”
梅瑟双手抓起石头,砸向劳役者。从被砸碎的脑部,污浊的茶褐色润滑油飞溅而出。劳役者全身开始抽搐。即便如此,被抓住的手臂仍未被松开。梅瑟又挥下第二击,它才软软地垂下手臂,不动了。
“艾莉丝……我……”
梅瑟如溅到回溅的血般,淋满了劳役者泼洒的体液,茫然呆立。握着石头的手在颤抖。即使是已成空壳的劳役者,初次杀人的感触,恐怕一生都不会从那只手上消失吧。
我爬起来,抓住梅瑟的手臂。危机尚未过去。后面还有另一只劳役者在追来。正要再次开跑时,我们愕然了。
被帐篷的灯光吸引,数个人影正在罗浮车周围徘徊。同样是劳役者丧尸。而且,能感觉到右手边也有多道气息在靠近。
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褪去。
呜呜,呜呜,丧尸群发出低吼。何等失态。只顾着在意风声,竟对潜藏在《死之溪谷》的真正威胁,直到此刻都未能察觉。
这里是古战场。而且,曾在此地开发过对付劳役者的兵器。那有再多劳役者遗骸也不奇怪,其中几个变成丧尸游荡,或许也不奇怪,或许……。
退路已断。徘徊的死者们正逐渐包围我们。
我下定决心,熄灭了提灯的光。
“喂,艾莉丝!你干什么!”
“它们恐怕是被光吸引过来的!就这样混入黑暗逃跑吧!”
虽然太暗看不清,但梅瑟是什么表情,我简直了如指掌。
“开什么玩笑!”
“不这样,就会被那些家伙抓住!”
能依靠的只剩下月光和星光。夜空中闪耀的两轮月光指引着我们。我们在黑暗中多次被石头绊倒,脚下打滑,却仍继续奔跑。不知跌倒了几次。衣服磨破,全身是跌打伤。摔倒时额头擦破的伤口渗着血。遍体鳞伤、不断逃窜的我们,最终躲到了岩石阴影后,屏住了呼吸。
在风声中,已感觉不到丧尸们的气息。但这或许只是它们也隐藏了气息,可能就潜藏在近处。既然没有看透黑暗的手段,只有恐惧在不断滋长。
“为什么……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梅瑟带着哭腔低语。我也想哭。这样已经很难回到罗浮车所在的地方了。今晚必须在此待到天亮。
《死之溪谷》。果然,是个不得了的地方。说到底,那些劳役者是……。
劳役者死期临近时会失控。这是克罗告诉我的。劳役者脑中搭载的半导体,以当前火星的技术无法修理。但是,既是机械,经过一定时间,部件就会老化,大脑会故障。那是劳役者的死。然而,事情并非就此结束。当大脑中的人格信息消失时,作为替代品,虚拟人格程序会自动载入。这是内战时期植入的劣质程序。没有理性,没有知性,只会破坏、杀戮眼前的一切。但是,也有例外。被作为非战斗人员输入的虚拟人格,从一开始就不会进入视野。也就是说,老人、孩子,以及女性。
那为何会袭击我们两个女人?总之,有太多不明白的事。或许虚拟人格程序也有不同种类。不,或许不是那样——。
“β线……”
我不由自主地低语。能想到的可能性只有这一个。β线导致的大脑核心程序误动作。有个脸被炸掉一半的劳役者。恐怕是卷入了被称为“六号楼”的研究设施的爆炸。而且,六号楼曾进行使用β矿石的研究。那也就是说。
……不,今天先睡吧。再想也无济于事。
虽然还不知道敌人潜藏何处,但我已敌不过疲劳和睡魔。我抱紧双腿,蜷缩身体。肆虐的夜风夺走汗湿肌肤的热量。哪怕有个能挡风的东西也好,但行李什么的,都和罗浮车一起丢下逃来了。梅瑟以同样的姿势紧紧贴着我。比一个人暖和,也安心些。
“喂,艾莉丝。我们会怎么样?”
“……不知道哦。麻烦事等来了再想。”
“你,真的打算睡?这种情况下?”
“抱歉。已经到极限了。毕竟整整三天没好好睡觉了……”
就这样,我“咚”地一声,坠入了梦乡。
醒来时,东方的天空已然泛白。用朦胧的双眼环顾四周。视野所及,不见劳役者们的身影。梅瑟靠在我肩上,正发出“咕—嘶—咔—噗—”无忧无虑的鼾声。
“喂,梅瑟小姐。请起来。天亮了。”
拍了拍她的肩膀,她“咿呀”一声发出怪叫,弹了起来。
“丧、丧尸!袭击过来了!”
“没有袭击过来啦。您还迷糊着吗?”
梅瑟也滴溜溜地转着脑袋环顾四周,然后舒了口气。一如往常。宁静的早晨。是的,宁静得甚至有些过分,过于宁静了。
“昨晚的那些……该不会,是梦吧?”
“如果真是梦,我们也不会睡在这种地方了。”
咕——,肚子叫了。这也不是能吃早饭的状况,况且,根本就没东西可吃。
“昨晚,我只吃了些像炭块一样的东西吧……”
趁丧尸们不在,还是尽快离开这里为好。我站起身,再次环视四周。然后,撞上了一个严重的问题。
“……梅瑟小姐。您知道这是哪里吗?”
“卢克斯溪谷吧?”
“不,不是那个意思……您知道罗浮车大概在哪个方向吗?”
“怎么可能知道!昨晚在一片漆黑里不顾一切地跑啊。等等,难道说……”
“正是那个难道。我们好像,迷路了……”
话音刚落,梅瑟就以一副可怕的表情抓住了我的肩膀。
“你!你不是一直带着地图吗!”
“在帐篷里啦!”
“为什么不随身带着!”
“那种情况下别说胡话!是谁哭着尖叫的!说到底,都怪梅瑟小姐您不好好使用便携厕所!又不是小狗,别随便在野外解决啊!”
被我说得满脸通红的梅瑟,又打了我一下。
“便携厕所?你是要我当着你的面方便吗?开什么玩笑!”
“没办法啊!为了循环用水,厕所必须通过过滤装置和罗浮车的水箱连接。所以,您去用的时候,我会避开的啦?”
“谁信啊!……不对,不是这个问题!”
“那是什么问题!”
停顿了一下,我们两人同时叹了口气。根本不是做这种事的时候。我们到底在干什么啊。
“说起来,我们是不是每天都吵一次架?”
“是啊。像每日功课一样,不吵架反而会觉得后背发痒……”
然后,我们俩“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只有这种时候,我们才会意气相投。笑过之后,心情舒畅了些,我们开始步行。
首先确认位置。为此,需要登上高处,俯瞰周围。眼前是连绵起伏的小岩山。爬上去会很费劲,但总比在迷宫里乱转要好。默默攀登斜坡的我们,被烈日灼烤着。
“艾莉丝。我渴了。”
“真巧。我也是。”
拖着摇摇晃晃、踉踉跄跄的双腿,仅凭毅力向前走。肚子饿了,喉咙也干了。然而,我感到的异样感并非仅此而已。
身体骤然变得沉重。而且,不知为何,只有右半边身体感到不自然的沉重。神经突然变得迟钝,手脚末端的感觉正逐渐麻木。起初以为是单纯的疲劳,但似乎并非如此。钢铁皮肤下的肌肉痉挛着,不顾我的意志,无规律地反复收缩。一种关节被强行反向扭转的感觉袭来。
我单膝跪倒在地。不妙,不妙,这可不妙。全身蜷缩。血管收缩。神经扭曲。一种从未经历过的沉重钝痛袭击了全身神经。难以言喻的感觉。但是,我心里有数。对,恐怕,这就是。
β线。
让机械失常,指的就是这么回事吧。看不见的毒刃,正切割着我这由电子部件构成的半身。
“喂、喂!艾莉丝!你没事吧!”
“对、对不起,梅瑟小姐……请、请尽量带我离开这个地方……”
半身的不适瞬间蔓延至全身。如今连说话都困难。梅瑟将我扛在肩上,开始沿山路返回。随着离那个地点越远,肌肉的痉挛渐渐平息。与之相应,勒紧身体的疼痛也消失了。恐怕是暂时性的故障。
果然,那个地方是元凶。是局部高β线剂量污染的“热点”。这种地方,在《死之溪谷》各处潜伏着。而我的身体,对其几乎毫无防备。更糟糕的是,剂量计还挂在罗浮车的驾驶座上。
如果没有剂量计,我恐怕将寸步难行。现在的我,如同在看不见的利刃丛中行走。
“怎么样?好些了吗?”
“嗯。托您的福。我想,可以自己站起来了。”
试着独自站立,却踉跄了一下,梅瑟从身后扶住了我。
“不行哦。别勉强。”
我借着梅瑟的肩膀,向前走。绕开热点,朝另一座山丘迈步。太阳已升得老高。不能太悠闲了。
“到了呢。”
爬上山顶,视野豁然开朗。我们可以从那里将卢克斯溪谷尽收眼底。大地上纵横交错的裂缝,一直延伸到地平线的尽头。
然后,在与太阳升起方向相反的那边,我们看到了被遗弃的罗浮车和帐篷。然而,等待我们的是深深的失望。
粗粗一数就有四个。人影聚集在罗浮车周围。稍远处还有六个。他们无所事事。只是毫无目的地站在那里,存在着。从他们身上感觉不到丝毫生存的意志。
“那些家伙怎么回事!丧尸不是天亮就该回巢穴吗!”
……这倒是头一次听说。不,与其这么说,他们是丧尸,却又不是丧尸。非死者,亦非生者。他们是被β线破坏了大脑、灵魂的“活尸”。他们徘徊于此地,既非出于怨念,亦非执念。仅仅是结果论的产物,因为他们存在着。
棘手。非常棘手。要对付那么多劳役者,根本不可能。
我思考着。应该有什么办法。有能打破僵局的巧妙方法。有“活尸”的弱点。
他们的动作迟缓。反射神经也是如此,昨晚已证实,只要我们全力奔跑,以他们的脚程追不上。而且,他们也缺乏能冷静判断状况的头脑。至少,人数处于劣势的我们,优势仅此而已。
“梅瑟小姐。我想到办法了。”
“想到办法?什么办法?”
“从那些家伙手里夺回罗浮车的方法。”
然后,是连作战会议都算不上的作战会议。我们约好信号,兵分两路。
虽说是作战,其实极其简单。在我吸引他们注意的时候,梅瑟从背后接近,夺回罗浮车。我则逃跑甩开他们,之后与梅瑟会合。多么单纯明快、天衣无缝的计划啊。真想这么认为。
必须在黄昏前解决。焦急的我们下了山,各自就位后,立即开始执行作战计划。
我藏身岩石阴影后,再次确认敌方兵力。罗浮车周围四人。稍远处六人,共计十人。真是让人讨厌的团体。首先必须将最初的四人从罗浮车旁引开。然后,在后方六人汇合前解决。
我脱下单手手套。钢铁右手握住了针弹枪的握把。然后,左手按在腰间的皮带上。武器只有这把针弹枪,以及从皮带上取下的两发闪光弹。
知道他们对光和声音有反应。我下定决心,冲了出去。
“哟嘿哟嘿哟嘿!深夜袭击少女的无赖之徒!远的听声音,近的看过来!我是火星邮政公社埃律西昂分局长途邮递员!艾莉丝是也!”
总之,要吸引对方的注意力。拼尽全力的大吼似乎奏效了,十只丧尸劳役者一齐看向这边。其中一两个看到我的脸,还做出了歪头的动作,让人有点来气。看过去,梅瑟正在对面的岩石阴影后指着我捧腹大笑。
“吃我一招!”
我将从腰带上取下的闪光弹朝他们砸去。足以灼伤视网膜的光爆,即便是白天也毫无影响。光焰瞬间腾起。那闪光,让没有意志的“活尸”们有了反应。
被强光吸引。永远彷徨的他们,或许只是在寻找天堂的入口。劳役者们迈着蹒跚、不稳、如老人般缓慢的步伐,朝我走来。
“这边,这边!”
充分吸引丧尸们的注意后,我拔掉第二发闪光弹的插销,扔了出去。
成功了。作战成功了。劳役者们不顾一切地朝我冲来。我确认到,在他们身后,梅瑟从岩石阴影后跑向罗浮车。没问题的。教过她很多次,先解开侧锁,再转动引擎钥匙。也说了只要踩下油门,先开到能开的地方。就这样,一定没问题。我想相信没问题。
然而,果不其然。梅瑟跨上驾驶座,手忙脚乱。她没解开锁就想发动引擎,钥匙转不动。
“梅瑟小姐!梅瑟小姐!锁!是锁!”
我大声喊道。她终于注意到了,梅瑟发动了引擎。这下总算可以放心了,我想。
突然,人影从旁边的帐篷里出现了。是匍匐在地的劳役者。
“噫!呀啊啊啊啊啊啊!”
匍匐的丧尸试图抓住梅瑟的脚。梅瑟对着它的脸猛踹,试图阻止。即便如此,对方仍紧紧抓住,不肯松手。
“这、这家伙!变态!变态!”
接着,听到这悲鸣,四面八方的其他劳役者们也开始聚集过来。糟透了。
“梅瑟小姐!别管那家伙!快发动车子甩开它!”
我大喊,但陷入恐慌的梅瑟听不到。就在这期间,丧尸军团渐渐包围了她。
“梅瑟小姐!”
试图前去救援的我,被十个劳役者组成的集团挡住了去路。
“武装解除!限制器解除!”
覆盖我半身的人工肌肉瞬间爆发性驱动。无视全身负荷,字面意义上的限制器解除。我的身体暂时获得了超人的运动能力。一次跳跃,就一口气拉近了十几米的距离。
从手甲中弹出的是超硬度利刃。剑锋水平划过。戟尖瞄准死者的胸口,一闪而过。喷涌的绿色血潮。此刻必须忍受手中残留的恶心触感。再次跳跃,拉开距离。被斩中身躯,劳役者却依然站立。他们从四人增至十人,密密麻麻地挡住了我的去路。没时间应付所有人。我再次跳跃,试图越过丧尸群的头顶,但是——
有什么东西在空中抓住了我的脚踝。跳跃在半途中断,我被从空中拖拽下来,摔在地上。是像橡胶般伸长的手臂抓住了我。试图挣脱,但束缚轻易无法解开。
如同拉长的橡皮筋松开后恢复原状,抓住我的手臂开始反向收缩。无处可逃,我被拖曳在赤红的地面上,拉向死者身边。瞬间被“活尸”军团包围。失去生气的眼睛一齐俯视着我。
瞬间翻身,挥动利刃的刀身。剑锋斩断了劳役者裸露的肌肉。粘膜飞散,喷出的腐臭弥漫四周。仅此并非致命伤。即使四肢被斩断,没有痛觉的改造人类也不会停止战斗。他们会一直站到无法动弹为止。即使变成失去灵魂的空壳,这点也不会改变。
用利刃砍断抓住脚踝的手。喷着绿色的血,劳役者仍毫不退缩。另一个抓住了我的手臂,将我按住。正要躲闪时,又一个咬住了我的左臂。接着,又一个从背后扑上来,按住我的手脚,彻底拘束。
“放开!放开!”
恳求他们放过是徒劳的。十个劳役者接二连三地围拢过来,抓住我身体的各处,完全制服。即使是解除了限制器的机械躯体,面对如此数量的敌人,也只能陷入无力。
梅瑟那边情况相同。几个劳役者包围了罗浮车,其中一个从背后抓住了她的双臂。
“呀啊啊啊!”
我只能眼睁睁看着梅瑟被从罗浮车上拖下来。到底一直藏在哪里,“活尸”们接二连三地涌出、聚集。然而,他们没有知性,也没有目的意识。袭击我们,也不过是像猎犬追逐逃跑的猎物一样的本能行为。其中甚至有的仅仅因为肩膀相撞,就开始互相扭打。最终,扭打之中,一个劳役者咬断了另一个的脖颈,杀死了对方。这正可谓是与“死之溪谷”之名相符的地狱图景。
“艾莉丝!艾莉丝!”
“梅瑟小姐!梅瑟小姐!”
我们伸出手,试图握住彼此的手。当然,距离遥不可及。难道,就要在这里结束了吗?我们的故事。难道只能等待无法沟通的对手,将我们玩弄至死吗?
如果。如果这时克罗在的话。他一定会帅气地救出我们吧。明明,那已是不可能实现的事。此刻的我,却只能依附着对他的幻影。
一个侧腹开了个大洞的劳役者,弯下腰,试图抓住梅瑟的头发拉扯。我甚至无法捂住耳朵,不去听那响彻溪谷的悲鸣。
然而。突然,那个劳役者的头部爆碎了。
失去头颅的劳役者四肢痉挛,僵立在赤红大地上。不久,其残留的躯干,也被第二发炮弹瞬间击得粉碎。
炮弹是从上方发射的。我仰望天空。在刺眼的逆光中,一个剪影从空中跃下。尘土飞扬,瞬间遮蔽了视线。我,劳役者军团,在场的所有人,视线都被这突如其来的闯入者牢牢钉住。
脏污的外套下摆在荒野的风中飘动。海和尚般笨拙的头部缓缓转向这边。遮光护目镜深处,两点绿光闪烁了一下。
那身影是——
——克罗。
我喃喃道。
那身影,正是与我共度了三个月的伙伴本人。不,仔细看,有些许不同。剥落的涂装被重新漂亮地涂好,全身附着的赤锈污渍消失得无影无踪。简直如同新品。但是。那是克罗。我的直觉如此告诉我。
『啊啊。艾莉丝小姐。好久不见。』
他会这样说着俏皮话,对我笑吧——我曾如此期待。
但是,克罗连瞥我一眼的反应都没有。只见他抬起右臂,突然一拳砸向包围梅瑟的劳役者头部。仅此一击,头颅便飞了出去。

面对过于残忍、冲击性的场景,我只能失语。对劳役者们而言亦是如此。对突然出现的敌人,劳役者们一齐激昂起来。没有意志、没有感情的他们,本能却被激起了恐惧与敌意。
包围梅瑟的劳役者们一齐扑向克罗。接着,压制我的那些也紧随其后。
“克罗!克罗!”
我喊道,但他没有反应。只是静静地凝视着冲向自己的敌人。那里,不存在我所熟知的、克罗身上那种人性化的温暖。
是的。正如所见。只是齿轮转动、驱动的机械人偶。
一人对十几人。然而,那是一场单方面的杀戮。克罗的一击在劳役者的躯干上开出血洞。其中也有手持枪械的。硝烟与火花四溅。或是爆炎狂舞。
然而,那崭新的装甲并未受到致命损伤。他双手挥舞,将敌人的劳役者们接连击溃。手腕翻转,小型机关炮从头部伸出。伴随着雷鸣般的炮声,无数子弹将劳役者们射成了蜂窝。
面对层层堆积的尸山,我脸色发白。这真的是我所认识的克罗吗?他在单方面地享受杀戮……不,不如说他对杀戮毫无感情。冰冷机械。那已非改造人劳役者。仅仅是机械人偶。
“克罗!克罗!是我啊,艾莉丝!”
喷吐着火舌的机关炮停住了。但并非因为听到了我的声音。单手伸出利刃,开始将已化为废铁与肉块的劳役者遗骸进一步切碎。仔细地、仔细地,确保对方无法再起,彻底无力化。
“克罗!克罗!”
然而,他甚至不愿回头看我。难道真的忘了我吗?正要跑过去的我,手臂被梅瑟抓住了。
“你干什么!趁现在快逃啊!”
“为什么!克罗在这里啊!”
我想挣脱,但梅瑟不肯松手。她强行把我拽向罗浮车,试图把我塞进去。
“听好?那家伙,是恶魔!不想死就快逃!”
即使是梅瑟,把克罗说成恶魔也让人无法容忍。我瞪了回去。
“为什么!你明明对克罗一无所知!克罗是来救我们的!”
梅瑟毫不退让。她强行拖拽,把我塞进边车,自己握住了罗浮车的方向盘。然后,卷起沙尘,猛然发动。
“停下!停下!克罗在那里!好不容易又能见到他!”
“吵死了!你!难道把那家伙看成正义的英雄了吗?他可不是来救我们的!只是为了亲手杀掉我们,在清除碍事的障碍物!”
梅瑟说的话,我无法相信。如果梅瑟不打算停车,我甚至想过从边车上跳下去。我将身体探出车体后部。
罗浮车正在超速加速。从那种速度跳下去无异于自杀。
“克罗!克罗!”
我继续大声呼喊,不让声音被风吞没。然后,他终于,转向了这边。劳役者们已尸横遍野。失去了移动目标的克罗,接下来锁定了我们。
收回利刃。取而代之出现的,是细长的枪身。瞄准。显然是对准了我们。装填时间也很短。能看到枪口闪烁着妖异的光芒。
“梅瑟!快、快逃!向右猛打方向盘!”
“吵死了!知道啦!”
急转弯让前轮几乎离地。紧追着车辙,赤红燃烧的光线烧灼了空气。只要方向盘操作再慢一点,毫无疑问会直击我们。
我明白了。克罗是真的想杀我。
“为什么!克罗!”
没有回应。即使受到攻击,我也无论如何无法从他身上感受到杀意或敌意。仿佛其内核是彻底的空虚。那不是我认识的克罗。
架着机关炮,克罗的双腿蹬地疾驰。那是惊人的速度。并非追逐风,而是风在追逐他。与以超过百公里时速飞驰的罗浮车之间的距离,非但没有拉大,反而在缓缓缩短。
枪击袭来。无数弹道从头顶飞过,弹跳在车体装甲上。我不由得在边车里蜷缩身体。
“求你了!克罗!醒醒!”
为了驱散眼前的噩梦,我拼命呼喊。然而,那声音湮没在交错的枪声中。
罗浮车驶入大地裂缝的深处。超高速的追逐游戏无休无止。梅瑟的方向盘操作,实在是糟糕透顶。每次发现前方有障碍物,她都把方向盘打到极限,在地面上留下连绵不绝的极端S形轨迹。然而,或许正因为是外行人这种鲁莽的驾驶,才得以不断避开弹雨。
在梅瑟拼死继续驾驶的旁边,我蜷缩着哭泣。机关炮的子弹从我头上飞过。克罗想杀我。这个事实,无情地切割着我的胸膛。
“你啊!打算那样抽抽搭搭到什么时候!”
梅瑟对我非常生气。但我无法理解其中缘由。
“可是,梅瑟小姐!克罗他……克罗他!”
“吵死了!吵死了!再哭哭啼啼我现在就把你扔下去!我可不想死在这种地方!怎么能被《冥界之王普路托》杀掉!”
梅瑟向我展示的,是鬼气逼人的表情。然而,其真正的含义,那时的我尚不明白。只是,求生的本能驱使着我们殊死逃亡。
警报响了。时机糟透了。
“梅瑟小姐!请立刻离开这个地方!”
“别说傻话!你看着这情况说的吗?”
大地的沟壑几乎是一条直道,通往深处。克罗从背后追来。这已经是瓮中之鳖了。探测器的鸣叫声越来越响。而且,不知是尘埃的缘故。感觉前方的视野如同起雾般,越来越差。
是毒气。正从某处喷涌而出。空气微微泛紫。
“咳!咳咳!”
驾驶座和边车里的两人一同咳嗽起来。这真的不妙。真的非常不妙。
“只能强行突破了!”
罗浮车加速。然而,遮蔽视野的毒气云浓度越来越高。连背后追赶的克罗的身影,也被毒气遮蔽,只能模糊看到。但是,子弹仍在零星射来。
怎么办。怎么办。我们行驶的溪谷越来越窄,两侧陡峭的崖壁迫近。道路变细,窄到仅能勉强容一辆罗浮车通过。
无路可逃。但是,对方也一样。
我探出身子,伸手去够后部的尾箱。里面塞满了生存用的秘密道具。应该有什么能用得上的。
然后找到的,是形状像机关枪的锚索发射装置。这是用三爪钩抓住目标后,将其吊起的工具。说白了,就是能携带、发射的起重机一类的东西。
我站起身,凝目望去。生路一定在某个地方。然后,在崖壁上看到了滚落的巨石。就是它。我反身将脚搭在边车座椅上,用安全带在腰间绕了两圈固定。
将发射口朝向空中。视野扭曲。呼吸困难。但是,不能认输。
噗嗤一声,锚索在气压下射出。射程二百米。拜托,一定要够到,我在心中恳求。
三爪钩嵌入岩石表面,刺了进去。我立刻开始卷动绞盘。双脚踩住座椅,抵抗着仿佛要连人带锚一起被向后拽飞的力道。
“限制器解除!”
绝不,放手。双臂抱紧发射装置。罗浮车的加速,与试图卷起钢索的绞盘动力合而为一。短短一瞬感觉无比漫长。锚抓住的巨石动了。从崖边探出身体,随即被重力攫住,开始沿陡坡滚落。确认作战成功,我松开了发射装置。
巨石落下的前方,克罗站在那里。直径十几米的岩块将他压扁了。
啊啊,我干了什么。虽然是为了自己活命,却亲手伤害了重要的人。……不,我很清楚那种程度杀不死劳役者。但果然,是我主动攻击了克罗。
我还在想着等会儿道歉,如果是克罗的话会原谅我吧,这种不切实际的事。因为,先攻击的是克罗。倒不如说,我才是该让他道歉的立场。
『对不起,对不起。一不小心,睡迷糊了。但是,艾莉丝小姐你也太过分了吧。把那么大的石头从头上扔下来。』
他会这样笑着原谅我的吧。如果是克罗的话。总之,现在必须尽快逃离这片毒气区域。
“梅瑟小姐!趁现在!快点离开这里!”
但是,没有回应。
“梅瑟小……”
梅瑟握着方向盘,失去了意识。
“梅瑟小姐!梅瑟小姐!”
摇了多次她的身体,但意识没有恢复。就在这期间,罗浮车仍在加速,直线飞驰。我从边车上站起来,从旁边握住了方向盘。前方有巨石滚落。勉强转动方向盘,这次差点撞上墙壁。只能踩一次刹车,调整姿态。
但是。握住握把的手突然无法动弹。末端神经阻断了大脑的命令。手尖、脚尖,开始无端颤抖,停不下来。呼吸越来越困难。想要更多空气。然而,空气却无法进入喉咙。
眼前浮现赤红的景色和青蓝的景色,它们互相撞击,生出黄色的景色。不久,连那景色上的色彩也缓缓剥落,只剩下光残留。
那曾喧嚣刺耳的警报声渐渐远去,再也听不到了。意识正从身体脱离。
不行,不行。不快点刹车的话。
仅存的理性碎片将我维系到最后,但一切为时已晚。下一刻,罗浮车的前轮冲上了一块巨大的岩盘。剧烈的冲击与瞬间的意识中断。我们在不知不觉间,已被抛到了地面上。
“梅瑟小姐。您没事吧。”
话语无法出口,但我仍伸出手,找到了她的身影。
毒气云非但没有散去,浓度反而增加了。这下真的。我领悟到,这就是死亡的瞬间了。
因为,你看。神的使者,就在那里。
天使般的少女站在我面前。用老套的说法,是如雪般纯白的肌肤,和辉耀般的银发在风中飘动。灰色的眼眸注视着我。她马上就要带我去天国了吧。
如果可以的话,我想和爸爸、妈妈,还有克罗一起。啊,克罗还活着来着。
天使少女用她纤细的手臂,同时抱起了我和梅瑟。一边想着最近的天使大人真是相当狂野啊,我一边等待着穿越天国之门。
4 六号楼
当我醒来时,很快就明白,我穿过的似乎并非天堂之门。那难道是地狱或炼狱吗?因为眼前是梅瑟小姐那张看起来非常不高兴的脸。是天堂的可能性首先就微乎其微。
“谁说我是地狱看门人了?”
“……您听到了啊。”
帐篷里并排放着两张床,我躺在其中一张上。手臂上延伸出输液的软管。隔壁床上,穿着病号服的梅瑟盘腿坐着,看着我的脸,无聊地打了个哈欠。咦,这里是野战医院之类的地方吗?借着从天花板上垂下的提灯光,能看到架子上排列着的小药瓶。隐约飘散着消毒液的气味。
然后,还有一个人。蹲在地上,饶有兴趣地窥视这边的人影。我转过脸,那人影“唰”地一下躲到了床后面。看起来像个小孩子。
“那个……别躲在那里了,一起说说话怎么样?”
慢慢地,一个小小的脑袋探出来窥视着我。年龄大概六、七岁吧。
“艾莉丝。要感谢哦。好像是这孩子救了我们。”
听她这么一说,我想起了在毒气雾中看到的光景。难道说,那不是梦——?
“诶……是这样啊。那个。谢谢你。”
于是,小小的少女高兴地站了起来。是的。就是那时看到的天使少女。
我吃了一惊。因为,她身上没有任何色彩。齐颈剪短的头发闪耀着银白,白到近乎病态的肌肤让人联想到刚降下的新雪。连眼眸的颜色也是偏白的灰色。而且,穿着的衣服也是纯白的丝绸。
她仿佛从世界的景色中被剥离出来,被夺走了所有的色彩。那完美无瑕的纯白,强烈地衬托出这年幼少女未经玷污的纯真。
“呃,我是艾莉丝。然后,那边那位看起来性格很坏的大姐姐是梅瑟小姐。能告诉我你的名字吗?”
无视旁边那位嚷嚷着“谁说性格坏了!”的人。少女用圆溜溜的眼睛看着我,露出了腼腆的微笑。
“唔——嗯?”
伴随着类似小鸟啼啭的清澈声音,她微微歪了歪小脑袋。天真无邪的眼眸注视着我。她是否能好好理解话语,相当可疑。
“呃——,‘名、字’。明白吗?”
“‘名——字’?”
“不不。是‘名字’。名、字。”
看着这磕磕绊绊的交流,梅瑟指着我们笑了。对着救命恩人这样。果然,“性格很坏的大姐姐”这个评价没错。少女不知道她们在笑什么,一脸茫然地转向这边。
“白,不太明白哦——”
这样啊,是白啊。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还要年幼,应答更是显得稚嫩。光是问个名字就费这么大劲。以后恐怕还会有各种麻烦。
“白妹妹。是你把我们带到这里的吗?爸爸和妈妈也在这里吗?”
“白,走着走着,看到你们睡着了哦——。想给奥托看看哦——”
“……抱歉,艾莉丝。我真的听不懂这孩子说的话。”
我也完全听不懂。看起来不像坏孩子,但我没什么信心能和她深入沟通。
“奥托,我去叫他来哦——。奥托——”
少女蹦蹦跳跳地冲出了帐篷。

“喂。艾莉丝。那孩子说去叫谁来着?”
“……这个嘛。我想是叫奥托先生的人吧……”
大概是个成年人吧。如果能从大人那里了解情况,我们应该就能明白现在的处境了。
……希望对方是能正常沟通的人。幸运的是,这个不安很快就被打消了。白带回来的,是一位坐在轮椅上的老爷爷。骨瘦如柴,瘦削的身体上刻着深深的皱纹。和白一样雪白的头发也稀疏脱落。空洞的双眸静静地转向这边。说实话,简直分不清躺在床上的我俩和这位老爷爷,谁更像是病人。
“两位都醒了啊。身体有哪里不舒服吗?”
非常温和的语气,彬彬有礼。救了我们的就是这位老爷爷吧。
“啊,是的……托您的福。然后,那个……我们……”
“你们吸入了相当多的神经性毒气。如果白把你们带到这里再晚一点,恐怕就没救了。”
老人抚摸着白的头。幼女自豪地露出柔和的微笑。
“啊,谢谢您。那么,是老爷爷您照顾了我们吗?”
老人点点头。
“注射了中和剂。毒气也不是那种会留下后遗症的恶劣种类,请放心。”
老人一边说着,一边将空了的输液袋换成新的。帐篷里也摆着药品,我想他大概是医生吧。
但是。在这种地方当医生?嘛,毕竟这里被称为“死之溪谷”,如果开业的话肯定会很“繁荣”吧。前提是有病人上门的话。
“老爷爷……不,是奥托先生吗?”
“是克莱德。”
……名字完全不对啊。
“对、对不起。那么,克莱德先生。您二位在这种地方是做什么的呢?”
“……这个问题我也想问问你们两位。你们究竟是为了什么,来到这片只有罪孽与死亡的《卢克斯溪谷》之地?”
被救命恩人问起,只能老实回答。说什么“正在护送从地球来的使者”,这种荒唐无稽的话。虽然不指望对方能轻易相信。
然而,老人并没有对我的话一笑置之,反而像是认真听进去了。为什么会无条件相信这种离奇的事,我虽然心存疑问,但理由在之后很快就明白了。因为这边这位老人的故事,要离奇得多得多。
“……我和白,是六号楼的幸存者。”
“……哈?”
这是完全出乎意料的话。坐在轮椅上的沉静老人,和美丽的银发少女。单看这副情景,只会让人觉得是偏僻乡间静静生活的一对祖孙。
——六号楼。其正式名称是“卢克斯工厂6号”。是内战时期暗中活跃的绝密军事研究设施。至少,这看起来与那种危险事物毫无瓜葛的两人,像是生活在幸福宁静的日子里——极其平凡的一家人。我本想如此相信。但是,不能忘记。这里是《死之溪谷》。不是那种和平平凡的家庭能够长久居住的地方。
“内战之前,埃律西昂政府就至少建造了八处绝密研究工厂。曾经位于这片卢克斯溪谷的是其中的6号和7号。不过,7号和6号相邻,所以两者合起来被称为《六号楼》。”
听到是“内战之前”,我感到惊讶。埃律西昂政府是上一次内战中市民联合的盟主。善良的普通市民们挺身而出,组成了市民联合军,对抗反复进行单方面杀戮和掠夺的武装集团《赤红蝎》——这是历史教科书上记载的粗略情节。但是,如果这个市民联合的一部分,在战争开始之前,就在暗地里推进战争相关的研究,印象就截然不同了。
“历史并非简单到可以只用黑白来划分。埃律西昂为了自己在这颗星球上获得霸权,一直在秘密地进行军事研究。内战之前……不,在《陨石雨》发生很久以前。当时的假想敌是梅里迪安尼。”
梅里迪安尼是仅次于埃律西昂的火星第二大城市。这两个城市自古以来就关系恶劣,连小孩子都知道。
白无聊地打了个哈欠,坐到了我的床上。正对面,梅瑟也同样打了个哈欠。老人家们一讲起往事,总是特别健谈。霍尔特也是。克罗也是。听这种故事我并不讨厌。但是,克莱德讲述的往事,与两人的不同,充满危险、可怕,让人感受到人类的深重罪孽。
“我是六号楼的研究员。而白,是那里的实验体之一。”
他单刀直入,触及了真相的核心。即便要我立刻相信这些话也很难。我的目光转向静静坐在旁边的小女孩。即使听到自己的身份被说成是“实验体”,她的样子也没有变化。只是无聊地在床下晃着脚。
“那个,克莱德先生。那是说……”
“在六号楼进行的研究大致分为三类。一类是开发对人体产生影响的化学武器。也就是所谓的毒气武器。这个大概很有名吧。第二类是β结晶的加工技术,验证其在武器上的转用。如果说毒气是为了杀死人类,那么β线就是为了杀死劳役者的毒。然后,第三类是——”
老人用怜悯的目光注视着少女。
“是开发毒气和β线都无效的,终极改造士兵。”
从那个视线,我察觉到了。——那就是白。这种话,谁会相信呢。但是,我不是目睹了可以称之为“证据”的情景吗?
那时。从毒气雾对面出现的少女。在我看来,那就像是天使。天使将我们背起,运到了这座小山上。确实,普通的孩子不可能做到这种事。我瞥了一眼白纤细的手臂。雪白柔软,像棉花糖一样的上臂。实在无法想象那里潜藏着能背负两个成年人的臂力。再加上,能在那种毒气雾中行动的强韧耐性。那完全是与人类相去甚远的存在。
“我们称之为‘卡特尔’(Cattle)。用你们易懂的话说,就是‘设计儿童’或者‘试管婴儿’吧。他们是人工创造的生命体——人造人。”
少女灰色的眼眸向上看着我。那双瞳孔中什么也没有映出。只有仿佛要被吸进去般的、虚无的光芒。不仅仅是眼睛。这位年幼的少女身上没有任何色彩。头发、肌肤,甚至连心灵都毫无色彩,只有不染一物的纯白存在于她身上。
那极度不自然的纯白,如果是她被人为创造出来的存在,就可以理解了。
“你、你们是——”
被救的恩情确实存在。但是,听到这番话,我无法抑制涌起的、类似义愤的情感。因为他所说的,显然是对生命的亵渎。
“对胎儿进行基因操作是被国际法禁止的。我记得火星诸城市也应该签署了条约。如果触犯禁忌,最坏情况下,研究者会被判处终身监禁。如果是国家层面的计划,应该会受到国际社会相当严厉的制裁。”
梅瑟代替我开口说道。比起我情绪激动地发作,她更能冷静、直接地抓住要点。当然,克莱德本人也不可能不知道她说的这些。但是,克莱德那无机质的表情,没有一丝一毫的变化。
“原本,并非计划将‘卡特尔’转用于军事。是为了思考人类要如何在这片枯竭的大地上生存下去。最终得出的结论,就是人为地推进人类的进化。我自己也认为这是愚蠢的想法。只是,现在想来,那或许确实是对生命的亵渎,但我们或许只是想在这片看不到未来的星球上,找到某种可以依靠的希望。”
克莱德的话语,听起来也像是某种辩解。不是为了战争。是为了这颗星球的未来。当然,这我也能理解。只要看到这颗如今只能等待死亡的星球的惨状,大家一定都会有同样的心情。创造能在严酷环境中生存下去的新人类——。
“但是,内战激化后,‘卡特尔’就成了兵器的代名词。”
我对淡然讲述着这些的老人,甚至感到了抗拒。他毫不迟疑地,对着天真无邪的幼女说出“兵器”这个词。这里面,难道有慈爱或者温情吗?即便如此,少女也毫无变化,只是在一旁无聊地晃着脚。
“奥托——,白,好无聊哦——”
“哦,是啊。是啊。对不起啊,白。让你陪着了。好了,去外面玩吧。”
“嗯——。我去去就回来哦——”
从床上跳下来,白高高兴兴地出去了。本该是被实验体和研究者的关系,但白似乎对克莱德相当依恋,这也让人惊讶。怎么看都像是爷爷和孙女。
“……那么,克莱德先生和白为什么会在这种地方呢?”
六号楼发生爆炸事故,应该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多亏了那件事,这片《卢克斯溪谷》才变成了被毒素污染的《死之溪谷》。如今已经无人问津。选择在这种地方,特意继续生活下去的理由,实在想不出来。
“……算是赎罪吧。”
克莱德像是自言自语般说道。那句话的真意,我无法领会。
“算了,随便了。我反而是在床上躺累了。想活动身体。而且肚子也饿了。”
让救命恩人还管饭,这位地球大小姐真是够厚脸皮的。梅瑟像是要活动僵硬的身体,举起双臂,使劲伸展背部。
“已经可以活动了哦。两位最好也去外面呼吸一下新鲜空气。放心吧,这附近没有毒气也没有辐射。”
我也跟着梅瑟,决定起床下地。但是,几乎一整天卧床不起的腿脚,突然变得虚弱无力。赤脚踩在铺着木板的土地上,脚下不稳地晃了晃。我抓住床的靠背,等待自己下半身的肌肉重新记起站立和行走。
已是日头西斜的时分。帐篷正好建在高地上,可以看到西边绯红的天空像浸入水中般扩散开来。同样的高地上,立着三顶类似的帐篷。旁边,我看到白色的少女正欢快地在岩石间跳跃。看着她天真无邪独自玩耍的样子,让人安心地觉得,啊,果然是个孩子。
“哈哈哈……小孩子真是省钱又省心呢。”梅瑟嘲弄般地笑道。
“是啊——,真希望她别变成像梅瑟小姐这样性格恶劣的大人呢——”
我在她本人背后,小声嘀咕道。
“……你,刚才说什么了?”
“没有。什么也没说。”
白就那样,一个人玩一整天吗?周围也感觉不到有其他人在居住。周围连一棵草木也没有。不仅如此,只要踏出一步,等待着的就是充满毒气的死亡世界。至少,我不想在这种地方生活二十多年。而且,有件事让我感到奇怪。那两个人。吃饭是怎么解决的呢?
“有样东西想给你们看看。”
轮椅上的老人为我们带路。
“白。不好意思,能来帮个忙吗?”
“知道了哦——!奥托!”
白蹦蹦跳跳地过来,握住了克莱德的轮椅把手。
“在离这里稍远的地方,我们趁天还亮,快点去吧。”
白推着轮椅。我们听从指示,跟在两人身后。沿着山路,从高地向更高处走去。脚下是泥土和岩石构成的迷宫。我们倒下的地方是哪里呢?罗浮车也必须之后去回收。但是,怎么去呢?一想到就头痛。
……而且,还有那个神秘的劳役者的事。说到底,那真的是克罗吗?但是,那怎么看都是克罗。那么,他为什么会袭击我们?难道我做了什么让他怨恨的事吗?真是越来越搞不懂了。我的脑子快要过热了。
“喂。艾莉丝。之后你打算怎么办?”
梅瑟问道,但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那正是我想问的。
“怎么办……嗯,首先得回收罗浮车,对吧……”
但是,那之后的愿景我看不到。克罗的事,梅瑟的宇宙飞船的事。连打破僵局的线索都找不到。现在,无论想什么可能都是徒劳。
从那里走了大约二十分钟。在崎岖的山路上上下下,感觉走了相当长的距离。大病初愈的身体,被消耗了不少体力。但是,前方等待着足以匹配这份辛劳的景象。
“就是这里。”
轮椅上的老人自豪地将眼前的景象展示给我们。
那里是一片像样的菜园。用栅栏隔开的田地里,垂挂着红色、绿色、黄色的蔬菜果实。田地中央“噗噗”地喷着水,水花向四面八方飞散。克莱德解释说,那是引用了地下水的喷水器。
同样的装置在各处设置着,定期向干燥的田地洒水。这样看来,每天似乎就不必为了给这片广阔的菜园浇水而奔波劳碌了。
白摘下一颗沉甸甸的鲜红番茄,“咔嚓”咬了一口。鲜红的汁液飞溅,沾到了白的嘴角。这是纯白的少女身上第一次有了色彩。梅瑟学着她的样子,这次摘了根黄瓜啃了起来。
“真好吃!这个!喂,艾莉丝!你也尝尝看!”
克莱德也像是说“请用”似的,点了点头。
我决定接受这份好意。稍稍客气了一下,我从齐腰高的植株上摘下一颗较小的果实。是鲜红的椭圆形奇特果实。我战战兢兢地咬了咬尖端……一种仿佛锐利的刀子刺穿舌头的痛感窜了上来。
“辣、辣辣辣辣辣辣!水、水!”
“你,傻不傻……。连辣椒都没见过吗?”
“辣、辣椒是什么玩意儿啊!”
我慌忙跑向喷水器,张大嘴去接水花。虽然很想给在后面哈哈大笑的梅瑟来一下,但顾不上那么多了。这已经不止是“辣”的程度了。简直是能在嘴里引发火灾的兵器本身。不,我甚至以为这是与“死之溪谷”之名相配的毒菜,做好了死的觉悟。
“嘛,像香辛料这种东西,在现在这个时代是相当高级的物品吧。没见过也难怪。来,白。帮帮她。”
“嗯。奥托。”
被克莱德一说,白爬上了树。在伸展的枝头结着巨大的果实。她摘了三个,递了一个给我。不,我已经不会再上当了。这肯定也是毒菜。我哭着摇头,白却不由分说地将那红色果实塞进了我嘴里。
“啊,好、甜甜甜甜甜甜!”
剧烈的辛辣疼痛,被柔和的甜味迅速中和。清脆爽口的果肉渗出丰富的果汁。既能满足食欲又能解渴,世上竟有如此美妙的食物。我流着与刚才不同的眼泪,贪婪地吃下了这天堂般的美食。
“就一个苹果至于这么夸张吗……”梅瑟一脸无奈,看来在地球上这不是什么稀罕食物。地球人难道整天就吃这些东西吗。真好啊。
“和你在一起,感觉就像是在和原始人说话。”她甚至这么说。
梅瑟在广阔菜园里环顾一圈,饶有兴趣地点了点头。
“那是玉米,那是卷心菜。真惊人。连草莓和橙子都有。不过,要种这么多品种,品种改良搞得很厉害吧?”
“是的。六号楼原本就是研究农作物品种改良的地方。”
克莱德回答道。这倒也是。这颗星球干燥的土壤本就不适合种植植物,而且这里毕竟是被称为“死之溪谷”的死亡大地。
“……那个是什么?”
心形的绿色叶子匍匐在地面上。
“红薯!红薯!”
“是红薯。因为耐旱,所以在这颗星球的环境下也能充分生长,帮了我们大忙。”
嘛,至少红薯我还是知道的。在火星历史上,它多次拯救了饥荒的危机。对人类而言,是重要的救命恩人。除此之外,还有听过的蔬菜和闻所未闻的水果。令人惊讶的是,这里简直就是珍贵食材的宝库。
“你……之前过的是什么样的饮食生活啊?”
梅瑟一脸无语,但我可没理由被这么瞧不起。
“那个,在这颗星球上,蜥蜴肉可是珍贵食材哦!我们的祖先,甚至想过把水熊虫巨大化当家畜,真的打算吃呢!要心怀感激,有得吃就不错了!”
看到梅瑟皱着眉,后退了一步,和我拉开距离。这是不想和我靠太近的暗示。真过分,这个人。
“我、我可没到对别人的饮食文化挑三拣四那么野蛮的程度。”
“梅瑟,也吃沙、蜥蜴吗?”
“才、才不吃呢!那种东西!”
白滴溜溜地环顾四周,像是发现了什么,原地一跳,跃上了岩石。轻松跳过了数米的高度。我只能抬头看着如鸟儿般飞舞的少女。
“骗、骗人的吧……”
梅瑟惊愕的不仅仅是跳跃力。一条体长约一米的大型沙蜥盘踞在岩石上,严阵以待。白毫不畏惧地冲向这头与她体型相差无几的怪物。愤怒的蜥蜴甩动尾巴。这一击若是成年人挨上,肋骨也会断掉好几根。然而,即便侧腹挨了这一下,少女依然神色不变地站着。然后,高高举起的右手挥了下去。
“嘎嘣嘎嘣”,抓住蜥蜴脖子的右手发出令人不快的声音。大概是单手握力就捏碎了猎物的脊椎。蜥蜴口吐白沫,手脚和尾巴都瘫软下来。
她甩动着大蜥蜴的尸体,像捉到了蝉或蝴蝶一样天真地笑着,拿到我们面前。真是人不可貌相,相当野性……。那正是超乎人类的体能和力量。我不得不再次认识到,她并非人类。
——“卡特尔”。克莱德是这么称呼白的。虽然算不上是胡说八道,但半信半疑的我,看到这个情景,也无法将其全盘否定为荒诞故事了。
“梅瑟,也吃哦——”
脸上被怼上蜥蜴尸体,任谁都会脸色发青吧。我觉得她是自作自受。我明白白想说什么。梅瑟看不起沙蜥排和炸蜥蜴。讨厌没吃过的东西是不对的。她是在说,梅瑟你也该尝尝看。

“梅瑟小姐。不吃就讨厌可不好哦。”
“烦、烦死了!我、我知道了啦!是我不对,白!快把那蜥蜴拿开!”
她带着哭腔恳求。大概觉得自己的主张被接受了,白满意地放松了表情。
不过,真是让人接连吃惊。被称为“死之溪谷”的地方竟然栖息着野生的沙蜥。反过来想,也就是说这附近栖息着能成为它们食物的小动物。还有规模不小的家庭菜园。除了农业工厂,外面世界恐怕也不存在如此大规模、品种丰富的蔬菜农场吧。
但这里是《死之溪谷》。是被污染、人类无法居住的诅咒之地——本应如此。对于这个疑问,克莱德将我引向了菜园更深处。
越过一个山谷,可以看到一片广阔的黄色花田。黄色的大朵花仿佛不愿输给沙漠的烈日,堂堂正正地矗立着,望向天空,看着让人心旷神怡。
“一部分植物拥有净化土地的能力。它们扎根大地,从土壤中吸收水分和养分的同时,也吸收污染大地的重金属类和放射性元素。就这样过了二十年。我们一直在这里培育植物。”
老人挺起胸膛,说这就是成果。
“净化这片被诅咒的大地。这就是我的赎罪。”
日复一日,将种子撒入土壤,依靠自然的力量治愈侵蚀大地的毒素。然后,在净化过的土地上,再次种植蔬菜和水果。草木枯萎,也会成为新生命的温床。沉睡在土壤中的细菌苏醒,在地底积蓄养分。小昆虫和微生物也会回归。以这些小动物为食的沙蜥等生物也开始在此地扎根。这样,自然的食物链就得以完成,曾经失去的自然循环,得以将生命的呼吸吹入死亡的大地。然而,这是一项庞大到令人绝望的尝试。
但是,在老人的努力下,哪怕只是一小部分,这片《卢克斯溪谷》也正在试图恢复往日的面貌。死亡的大地上,生命正在复苏。这其中,一定经历了超乎想象的漫长岁月,以及无法估量的艰辛。而这份辛劳,他本人却称之为“赎罪”。其真意我无法理解。但是,老人的话语,沉重到我这样的人难以承受。
这位老人所说的罪孽是什么呢?必须在这片死亡之地被束缚二十年以上的罪孽,究竟有多大呢?是创造出白——创造出“卡特尔”这件事吗?还是用毒素污染了这片大地?
“好了。采好要吃的食物就回去吧。偶尔也尝尝自然的东西,别总吃人工便携食品。”
老人并未多谈他在这片土地上想必流下的无数汗水,那些艰辛往事,而是准备离开此地。我摘下附近一颗大粒的番茄,追上了他的背影。太阳恰好开始西沉。正是大地上的光芒即将被驱散前的短暂间隙。回去的路上,梅瑟发现了什么。
“那个……”
是朝东视野开阔的山路。可以清楚地看到相似的山脉在东西方向绵延。山与山之间被深谷分割,如同迷宫般复杂交错。然而,这个迷宫向北逐渐道路变宽,终点是一片开阔的洼地。像小溪汇入湖泊一样,有一个被群山环绕的小盆地地形。堪称迷宫死胡同的终点——那就是《卢克斯溪谷》的深处。
梅瑟声音颤抖地指过去。那个方向,可以看到明显非自然的巨大构造物。被群山环绕的盆地,大半已被夜色侵蚀,无法看清其全貌。
但是,那刺入大地、矗立向天的塔状物……看起来像是宇宙飞船的尾翼。散落的残骸周围,地面如同陨石坑般凹陷扭曲。
“卡西尼!”
她这样叫着,想要扔掉双手抱着的芋头和蔬菜跑过去,我抓住她的手臂制止了她。
“等、等一下!不管怎么说,现在过去都是自杀行为啊!”
“烦、烦死了!说不定这段时间里,船员们都在等着我啊!”
“我理解您的心情……可要是又遇到劳役者丧尸怎么办?毒气也不知道从哪里喷出来。而且……”
“如果想去那个地方,或许需要好好考虑一下。”
轮椅上的老人从后面插入了我们的对话。
“喂。你知道些什么对吧!”
失去冷静的梅瑟带着吵架的气势逼问克莱德。
“那个从天上掉下来是几周前的事。我记得剧烈的冲击让大地都摇晃了。起初以为是陨石。原来如此。确实,那看起来像是宇宙飞船。”
“什么嘛。既然知道,就该早点告诉我们啊!”
“小姐,我理解你焦急的心情,但凡事都有顺序。尤其是在这个地方,想活得长久,最好把话听完。”
温和的老人神情一变,变得冷淡。他有意用冷淡的口吻说着,似乎是为了劝诫梅瑟的失控。她也明白了吧。不再说要强行跑到宇宙飞船那里去。
“天黑了看不清楚,但能看到吧。宇宙飞船前面的废墟。”
克莱德指向黑暗。勉强能看到的,是曾经在那里存在过的巨大建筑的残骸。不过,剩下的最多也就是铁骨架墙壁的一部分,残骸的大部分似乎都沉陷、掩埋在巨大的陨石坑里。
“那就是六号楼。”
我瞬间用左臂护住了右半身。虽然知道这么做毫无意义。
“没关系的。那里发出的β线还波及不到这里。”
被克莱德一说,稍微安心了些。不过,距离相当近的地方存在着威胁我生命的领域,这一点依然没变。
“……艾莉丝?”
“……抱歉。我想立刻离开这里。梅瑟小姐。拜托了。”
一瞬间,梅瑟露出了懊恼的表情。但立刻隐藏了起来。她默默点头,拉住我的手,离开了那里。
引发大爆炸的六号楼废墟,如同堵塞了通往宇宙飞船卡西尼坠落地点的道路般耸立着。那是大灾难的爆炸中心。污染浓度恐怕无法与之前相比。要想穿过那里,恐怕需要舍弃生命的觉悟。
沉重的空气在我们之间弥漫。
吃到像样的饭菜,是几天以来的第一次了?用采摘的新鲜蔬菜切成的沙拉,蔬菜和芋头炖煮的炖菜。还有,从沙蜥肉块中放血后豪迈地用火炙烤的肉排。
但是,并不怎么好吃。不,好吃是好吃,但笼罩餐桌的沉重空气让我们味觉迟钝。
银发少女如同野孩子般大口啃咬着肉块。旁边的梅瑟似乎对食物没怎么动。
目标宇宙飞船近在咫尺,却连靠近都做不到的焦躁。防护服或许能保护我们免受毒气伤害,但面对β线,防护是有限的。特别是,六号楼是发生过事故的浓缩炉所在的爆炸中心。考虑到污染浓度,无法保证仅凭一件防护服就能完全抵御高剂量的β线。而且劳役者丧尸们还不知道在其他什么地方游荡,也不能让梅瑟一个人前往那么危险的地方。
“那个……梅瑟小姐”
“干嘛”
“您要是不吃肉,我就吃了哦。”
我刚要伸手去拿带骨肉,梅瑟就抓住我的手腕制止了。
“才不会给你这种人呢。”
“可是,梅瑟小姐。您不喜欢蜥蜴肉吧?”
“烦死了。我吃。”
她把肉送到嘴边,一瞬间犹豫后,闭上眼睛咬了下去。
“嘛,味道清淡,有点像鸡肉。”
看来还算合她的口味,第二口、第三口毫不迟疑地狼吞虎咽。转眼间,梅瑟就把盘子里的食物一扫而光。
悬而未决的问题堆积如山,说实话,之后的事也完全没谱,但至少肚子填饱了,心情总算平静了一些。然后,夜深时分,克莱德像是下定决心般开了口。白躺在沙发上,发出鼾声。
“穿越六号楼的方法,是有的。”
“……哈?”梅瑟提高了声音。既然有办法,就该早点说啊——她用混杂着怀疑的目光盯着轮椅上的老人。克莱德对此心知肚明,补充道:“但是”,然后把轮椅靠到白身旁,温柔地抚摸着熟睡幼童的脸颊。
“有条件。只要你们能答应这个条件,我就协助你们。”
“……条件吗?”
我反问道,克莱德静静地点头。我注意到,在他温和的眼神深处,隐藏着某种充满决意的光芒。
“希望你们在旅途中,带上这孩子……带上白。”
“哈啊?”发出近乎傻眼惊叫的是梅瑟。她慌忙用双手捂住嘴,免得吵醒孩子。她的反应也并非不能理解。她现在想什么,我一清二楚。——要我们带着这么小的孩子一起旅行?
“如我刚才所说,虽然外表年幼,但这孩子不是普通的孩子。在旅途中应该能派上用场。”
他语气克制地强调带着她的好处。对毒气和β线都免疫,超乎常人的身体能力。他说过,她是名副其实的兵器。所以,带着她就像多带一把手枪。
当然,我无法那样看待白。正因如此,我无法完全领会克莱德说这些话的真实意图。
“那个……为什么要把这种事托付给我们呢?”
“这孩子不了解外面的世界。如果我死了,这孩子就会一个人留在这封闭的世界里。所以,无论如何,我都想在我还活着的时候,让这孩子看看外面的世界。”
放心不下不谙世事的女儿。克莱德对白的感情,类似这种亲子之爱。他并非只把白看作兵器。
“也就是说,要我们给这孩子当保姆?”
……对我来说,照顾梅瑟小姐就已经够像保姆的了。
“……艾莉丝。你刚才说什么了?”
“没有。什么也没说。”
我倒觉得白说不定更能帮上忙——这种算计的想法还是藏在心里吧。
“我没有反对的理由。我也喜欢白。梅瑟小姐您觉得呢?”
“既然是协助的条件,我倒是可以忍忍啦。不过,照顾这孩子的事,艾莉丝你要负责哦。”
她“哼”地一声扭过头。这人还是这么不坦率。
“是吗。谢谢你们。”
老人向我们深深低下头。我慌了。立场完全反了。该低头道谢的反而是我们才对。
“呃。老、老爷爷。请抬起头。我们其实……”
“……白就拜托你们了。”
他固执地不肯抬头,可见对他来说,白是多么重要。然而,胡乱搅局的却是梅瑟。
“喂。你。把重要的女儿托付给外人,是什么心情呢?”
她突然用吵架的语气说出这种话。我惊出一身冷汗。抬起头的克莱德也露出了困惑的表情。
“梅瑟小姐!”
“你。其实不只是想把这孩子当麻烦甩掉吧?”
我知道她并非故意找茬。只是疑心生暗鬼罢了。毕竟她自己就是被家里当麻烦甩掉的人。至少,她自己是这么认为的。所以,或许她把自己和白重叠了。
对父母来说,或许是想让心爱的孩子去旅行,但至少梅瑟没有这样理解。
“……或许,是吧。”
意外的是,克莱德没有否定梅瑟的恶言恶语。帐篷里,蜡烛微弱的光芒静静摇曳。
“或许只是我自己感到痛苦。每次看到这孩子的脸,我就会想起自己的罪。”
那大概是他一半的真心话吧。无论说多少漂亮话,都无法否定其背后另一个事实。他反而毫不隐瞒,坦率地说出来,这让我更想相信这位老人了。
天真无邪的幼童睡颜,对老人来说,也是揭开难以忘怀的过去的存在。所以,想让她远离。老人与少女之间,那无法挽回的悲伤关系——。
梅瑟脸上没有惊讶。仿佛早就知道了一切。所以,我担心她果然会拒绝克莱德的请求。但那是徒劳的。
“好吧。那孩子我带上。所以,你要好好协助我们。”
“非常感谢。”
克莱德再次低下头。梅瑟则故意移开视线。
这样真的好吗?说到底,我们连白本人的意愿都不清楚,就这样决定可以吗?如果本人不愿意,强行带走她,似乎也不太妥当。但是,这些疑问都被置之不理,克莱德和梅瑟迅速地推进了话题。
“那么,具体怎么做?”
“卢克斯工厂过去为了保密,设有连接周边设施的大型地下通道。利用那个。”
“地下通道?”
我和梅瑟面面相觑。克莱德从柜子深处拿出的是一张旧地图。沿着细长延伸的地堑,从近到远,7号楼、6号楼以及仓库区等被一条线连接着。克莱德解释说,爆炸事故中被炸飞的只是地上部分的结构。也就是说,地下的通道部分完好无损地保留着。
“那么,只要沿着地下通道,就能穿过六号楼,到达另一侧?”
克莱德点点头。他说,虽然7号楼和6号楼的地上部分现在几乎已成平地,但地下设施至今仍“存活”着。这实在令人难以置信。但他原本就是6号楼的研究员,事到如今也不像是在编故事。确实,如果从β线照射不到的、地底深处走,或许能够安全地穿过6号楼下方,到达安全地带。
“好吧。反正也没有别的办法了。就按这个计划来。”
梅瑟几乎没有仔细推敲作战计划,就爽快地决定了。
“我来带路。”
之后,我们花了一些时间确认路线,为明天做好准备。回过神来,夜已深了。我抱起在沙发上睡着的白,将她送到了有床的隔壁帐篷小屋。
她在我臂弯中发出平稳的呼吸声。真的只是个孩子。与那份稚嫩相反,美丽的银发和端正的容貌几乎令人着迷。但是,克莱德说,每次看到白的脸,就会想起自己的罪。
——罪。我无意识地反刍着这个词,却依然无法完全理解。
确实,我想在6号楼进行过许多亵渎生命、玩弄生命的研究。但是,至少,看着白安稳的睡颜,感觉她与那些业障和宿命无缘。至少,白看起来并不憎恨创造出自己的克莱德博士。因为,怎么会有孩子憎恨生下自己的父母呢?至少,我一直是这么想的。
但是,恐怕。如果问梅瑟同样的问题,她会给出不同的答案吧。
我穿过帐篷入口,将白放在小床上,为她盖好毯子。她幸福地流着口水,发出“嗯嗯”的梦呓。大概是在做梦追着食物跑吧。梅瑟也在旁边。我鼓起一点勇气,决定提出刚才的疑问。
“那个……梅瑟小姐,讨厌自己的爸爸妈妈吗?”
“怎么突然问这个?”
“不,有点在意……刚才您也对克莱德先生出言不逊。说他是想把白当麻烦甩掉吧。那,其实是在说您父亲的事,对吧?”
“至少,我对你这种动不动就随便闯进别人内心深处的行为,很讨厌。”
“……呜。对不起。请忘了吧。”
果然,还是不该问这种触碰痛处的事吗。不过,奇怪的是,她看起来并不像嘴上说的那么生气。反而像在说“谢谢你问我”。
“没什么。今天我心情好,就告诉你吧。嗯——,结论就是,喜欢还是讨厌,没那么简单就能说清楚。要说恨不恨,或许是恨的。但要说喜欢,也不能断言是讨厌。”
“这样啊……”
我和梅瑟所处的亲子环境大不相同。所以,我无意单方面地说“你的想法很奇怪”。但是,请允许我说一句——。
“说实话,我有点羡慕梅瑟小姐您。”
至少,无论是恨、是撒娇,还是想给父母看看颜色的心情,都是因为对方存在于这个世界上。强烈的憎恶,如果对象根本不存在于世,那就只是虚无。我在七岁时就和父母生离,至今连他们墓地的位置都不知道。
但是,梅瑟的回答与我正相反。
“说这种话可能会遭天谴,但我反而羡慕你。”
她大概不是想说“父母不在就好了”,但这或许是不妥当的言论。我想追问她的真意,但梅瑟单方面结束了对话:“好了,明天还得早起,快睡吧”。她似乎不想再多谈了。
我也点点头,准备乖乖上床睡觉。
“那个,梅瑟小姐……”
盖上毯子,睡前,我想了想,还是决定说出来。
“干嘛”
“刚才没说完的话。找个时间告诉我吧。”
“不要。”
“哈啰 哈啰 哈啰·火星♪”
狭小的宇宙飞船模块内,回响着听来颇为欢快的哼唱声。原本是快节奏的原曲,却被拖长音调、漫不经心地随口哼出,说句实在话,那实在是过度跑调、堪称音痴了。
“喂,乔纳森。那音痴曲子,能别唱了吗?一天到晚听这种难听的歌,我都要疯了。”
漂浮在无重力的海洋中,梅瑟向男子投去抗议的视线。正在摆弄模块内电气系统控制台的男子,手停了一下。他那让人想起十多年前街头音乐家的奇特发型和打扮,配上这副音痴的德行,说不定也算一种艺术。然而,少女充满嫌恶的话语,对他似乎也毫无意义。他那健康的小麦色肌肤下,露出了简直气人的、爽朗洁白的牙齿。
“什么嘛。梅瑟。你还是老样子,这么死板。看到那个,你不会兴奋起来吗?”
男子所指的,是强化玻璃小窗外,那无边无际的宇宙空间。在由寂静与黑暗支配的无限虚空中,一颗如同燃烧火焰般的赤红星球,孤零零地悬浮着。那里没有地球那样蔚蓝闪耀的海洋,没有充盈大气的云朵,也没有覆盖大地的茂密森林的绿意。
赤锈色的大地。卷起红沙蔓延的巨型沙尘暴,从空中也能看到。赤道正下方,撕裂大地的爪痕是水手谷。而西侧隆起的那片巨大山块,则是被称为太阳系最大火山的奥林匹斯山。两者都仿佛象征着这颗他们即将抵达的星球的险峻环境。他们此刻,正身处前往那颗被称为“火星”的红色星球的途中,在这无尽的宇宙中航行。
“说到底,那是什么。那蠢歌。”
面对烦躁的梅瑟,男子毫无愧色地说道。
“是过去的广告歌。火星行星改造计划刚启动时,电视广告就用这个来招募移民者。哈啰 哈啰 哈啰·火星……这样。你不知道吗?”
“怎么可能知道。那都是两百多年前的事了吧。听了这种毫无品味的歌,就会想去火星?我对当时人们的感性表示怀疑。”
“但是啊,梅瑟。也多亏了它,才有了现在的我们。”
男子咧嘴一笑,指着窗外那颗赤红的星球。那颗星球之所以看起来是红的,是因为大地中富含的铁分被氧化了——高等科地理课老师好像这么说过。也就是说,现在他们眼前的,是一个巨大的赤锈块。
这么一想,梅瑟几乎要被阴郁的情绪淹没。大约十六小时后,这艘宇宙飞船就要降落在那样的地方。那是一个整个星球都被红色沙漠覆盖的地方。会有像样的淋浴和浴室吗?衣服可不想被沙尘弄脏。
这艘宇宙飞船“卡西尼”号从地球出发,前往那颗赤红行星,已是半年前的事了。虽说赶上了火星靠近地球的时机,但曾经需要近两年的宇宙航行,被大幅缩短了。这也是这两个世纪以来,人类技术发展所取得的成果。
“比起去火星,环球航行的游轮旅程时间更长得多呢。”乔纳森心情愉快地说。然而,梅瑟离目的地越近,心情却越发沉重。
“梅瑟。那颗星球上生活的人们,过着怎样的生活,又在想些什么呢?对八十年前的大灾难中濒临灭绝的他们,如何走上复兴之路,你不感兴趣吗?还有火星上有什么样的美酒。和火星人一起喝的话,肯定特别热闹、开心吧。”
这次任务在人类历史上,无疑将成为一个转折点。然而,他口中说出的动机,却显得过于轻浮。
“不感兴趣。还有,乔纳森。每晚喝酒,能请你停一下吗?喝醉了就大声唱那种难听的歌,都传到我隔壁房间了。”
“那梅瑟,你也一起喝不就好了?”
“真是不巧。我还没成年。”
乔纳森无趣地耸耸肩,继续工作。卡西尼号已进入火星着陆前的最终确认作业。乔纳森逐一检查控制盘上排列的热量计数值,将数据传输到自己的平板终端上。梅瑟只是默默地看着他埋头工作的背影。除此之外,她无事可做。
这艘船上,只有她没有分配具体业务。包括正式船员乔纳森在内,约两百人各自轮班,逐一检查船内设备,确认没有异常。在太空中,小小的故障很容易演变成威胁全体船员生命的事态。所以,必须二十四小时全天候监控船上的每个角落。
即便如此,只有梅瑟是例外。她是这艘船上唯一的“客人”,是大小姐。她在这艘船上能做的,无非是像这样从后面看别人工作,或者用从地球带来的书籍音乐打发时间。无穷无尽的闲暇时间,让她不知如何是好。
“那我说,”乔纳森再次挑起话头。
“梅瑟你为什么参加这次任务?我听说……是你自己向你父亲——诺曼·谢泼德会长请命,要求承担这个任务的。”
“……我没义务告诉你吧。”
“哎呀呀,”乔纳森露出苦涩的表情摇摇头。“嘛,算了。不过,到了火星,多少也摆出点笑脸吧。毕竟在那边看来,你可是地球人类的代表啊。对对,营业式微笑。”
他一边说着,一边用双手拉扯自己的脸颊,现场演示如何挤出笑脸。
“用不着……那种事,让船长他们去做就行了。反正我只是个摆设的特命大使。”
“不不不,正因为是摆设才更需要注意表情。你那张臭脸可不行。你也稍微笑一笑,就能变得和你姐姐一样美……”
“再说我姐姐的事,我可要生气了。”
“……抱歉。”
话虽如此,乔纳森又开始哼起那首“哈啰·火星”。然而,这独唱表演,却被突然响起的警报声无情地打断了。
从天花板上倾泻而下的、刺耳的老式警报铃声,和梅瑟就读的中学里火灾报警器用的是同一种。根本没听说有防灾演练。在任务即将结束时搞突然袭击演练,也太缺德了吧。
“什么情况?”
在困惑的两人面前,雪上加霜的是,模块内所有照明瞬间熄灭,切换到了应急电源微弱的灯光。接着,宣告紧急情况的警告灯与警笛声一同启动。铃声与警笛声重叠,嘈杂到了极点。
“搞什么鬼!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乔纳森看着亮起的红灯,啐了一口。
那个警告灯亮起,本应是绝不允许发生的事。那意味着生命维持系统(ECLSS)出现了异常。它启动了,就表示对困在飞船内的他们而言,出现了直接关乎生死存亡的事态。
“总之,先确认情况。梅瑟。接下来听我指示。”
“不要。”
“拜托了。现在不是开玩笑的时候。”
“我没开玩笑……”
话虽如此,乔纳森强行拉住了梅瑟的手臂。连接飞船各模块的隔壁已经关闭,无法通行。乔纳森将自己的终端用线缆连接到紧急控制台,访问系统服务器。
一边在终端液晶屏上滑动手指,乔纳森的脸色逐渐变得苍白。
“什么嘛,别光沉默,稍微说明一下情况啊!”
“34区和27区没有反应。”
“不,所以说,用我能听懂的方式说明啊!”
“至少看起来不像是防灾演练。”
紧接着,剧烈的摇晃和爆炸声再次袭来。梅瑟凑近看乔纳森的终端,飞船巨大机身上超过两成的区域在地图上失去了光芒,显示信号消失。
“这是……什么意思?那里的人怎么样了?”
乔纳森没有回答,只是摇了摇头。从这个反应,梅瑟终于也理解了事态的严重性。
乔纳森在终端上输入密码,封锁的隔壁再次打开。从那里穿过气闸,连接到隔壁的模块。
这艘卡西尼号宇宙飞船,是由近五十个圆筒状模块连接而成的一个船体。以堪称飞船中枢的舰桥模块为中心,动力区、居住区等模块区段通过气闸有机地连接在一起。即使一个模块发生重大故障,只要封闭或分离该区段,飞船航行本身就不会受到影响。本该如此,但是……
梅瑟他们踏入的是其中一个实验楼区段,但通道里已经充满了凝滞的黑烟。乔纳森用终端启动排气系统,情况稍有好转,但类似油脂烧焦的难闻气味一时半会儿散不掉。
“这、这是……什么?着火了?”
“是火灾倒还好。但就算是火灾,蔓延得也太快了。再说了,飞船上使用的材料几乎都是防火的。就算谁不小心弄掉了烟头,也不该引起这么大的火灾。”
就在这时。眼前的封闭隔壁突然爆炸、破裂了。
“呀啊!”
冲击将身体弹飞。在无重力空间,一旦失去平衡控制,上下左右的方位感就会消失,身体会像弹珠一样在细长的模块中不断撞击墙壁,停不下来。乔纳森用双臂抱住她,护住了她。
“什、什么……到底……?”
在升腾的黑烟对面出现的,是人形的剪影。
“这、这可真是见鬼了……”
在乔纳森臂弯中,梅瑟听到他绝望的低语。站在黑烟中的,是粗犷的机械人偶。敦实的躯干上配备着危险的重火器。架在双肩的爆破枪炮口,还冒着白烟。是谁打穿了隔壁,根本不用想。
“普路托!你、你到底为什么!”
站在两人面前的,是一台“斯雷布(slave)”。
在地球,完全机械化的士兵被称为“斯雷布”。战场上,他们像“奴隶”一样顺从,执行作战任务。没有一丝一毫的良心,执行破坏行为,不会因恐惧而在敌人面前逃跑或投降。不知不觉间,他们取代人类,代行战争。如今在地球,人类的士兵已不再在战场上流血。取而代之的,是“斯雷布”们,在人类的主导下,同族之间展开丑陋的杀戮。
梅瑟自己,除了资料影像外,这也是第一次亲眼见到他们的模样。确实,她被告知这艘卡西尼号上搭载了一台代号为“普路托”的机体。名义上,是为了确保乘员的安全。
——谁能想到,这本该没有自身意志的“奴隶”,竟会对人类露出獠牙。
普路托。这个名字借用了太阳系的矮行星“冥王星”,以及罗马神话中冥界之王的名号。非常不吉利。不禁让人怀疑起命名者的感性。
那位冥界之王手中的步枪咆哮了。子弹弹射在模块壁上,剜开了乔纳森的右臂。化作血滴的血珠,在无重力空间中漂浮、游荡。
“普路托!住手!我们不是敌人!”
从护目镜深处亮起的绿光中,感觉不到丝毫温情。“冥界之王”伸出手臂,试图抓住两人。
“啧!”
乔纳森抱着梅瑟,蹬踏模块的墙壁跳开。像在无重力空间中游泳般逃离。不断流淌的血线在空中如丝线般延伸飘浮。从背后追来的斯雷布,也仿佛沿着那红色丝线,在空中游弋追踪。
步枪的枪声断续响起。弹射的子弹如舞蹈般在四面八方飞舞。其中一发再次击中了乔纳森的后背。
“该死!”
“乔纳森!乔纳森!”
从背后喷涌而出的鲜红血幕在空中飞舞。两人在交叉路口右转,逃了进去。在通过第二个气闸时,乔纳森操作了终端。
远程操控的隔壁关闭了。但他心知肚明,这种程度只能拖延片刻。毕竟,就在刚才,他亲眼目睹了爆破枪的一击如何熔穿、破坏了隔壁。乔纳森暂时放下梅瑟,再次将自己的终端连接到紧急控制台。
“舰桥!听见了吗!普路托失控,正在袭击我们!我这边要直接抛弃13区!请求许可!快!”
他对着控制台的通信器大喊。通信接通了舰桥。同样紧张地,这艘船的船长科迪耶回应道。
“这边也已掌握情况。许可抛弃。紧急代码已发送至你处。”
写着“警告”的红色画面浮现在终端液晶屏上。乔纳森在上面滑动手指,输入了简短的密码。“确认”字样显示的同时,模块开始纵向剧烈摇晃。随着振动加剧,新的警报不断叠加在原有的警报之上。
『开始抛弃13区。请该区域内的乘务员迅速避难。重复。开始抛弃13区。』
响彻舰内的人工语音发出警告。“抛弃”正如其名,是将模块分离出船外的程序。他是想将困在气闸隔壁里的斯雷布,连带着整个模块一起抛向宇宙。这原本是为了在船内发生问题时,在事态恶化前,只将故障部分分离出去的系统。说白了,和壁虎断尾是一个道理。
如同发生地震般的纵向摇晃,抛弃作业在十几秒内完成。现在,一墙之隔的另一边,就是宇宙空间。这么一想,感觉有点奇妙。正好相当于飞船整体后部区域,仿佛被削去一大块肉般缺失了。那个大闹一番的斯雷布,此刻肯定也已经化作巨大的太空垃圾,成为宇宙的尘埃了吧。
确认作业完成后,终于松了口气,乔纳森靠在了墙上。
“乔纳森。你,没事吧?”
“啊哈哈。梅瑟你居然会担心我,难道明天要下陨石雨了吗?”
他看起来还有余力开玩笑,梅瑟暂且安心了些。
“好了?我马上带你去医务室。”
梅瑟让乔纳森搭着肩,搀扶着他。很快与几名船员汇合,当场为乔纳森进行了应急处理。
“总之,梅瑟小姐您没事真是太好了。”
一位将头发像马尾一样束在脑后的年长女性拿着急救箱说道。她叫梅丽尔。是这艘卡西尼号的船员,也持有护士资格。生病或受伤时,都由她来照顾。乔纳森的出血虽然看起来很严重,但并未伤及要害,她手法娴熟地为乔纳森止血,并用绷带包扎了他的手臂和躯干。
“很遗憾,看起来没有生命危险呢。真是遗憾啊,乔纳森。”
梅丽尔一边笑着,一边“砰”地轻拍了一下乔纳森的肩膀。乔纳森疼得龇牙咧嘴,投去抗议的目光。
“你和梅瑟,这艘卡西尼号上的女人怎么都这么厉害……痛!”
伤口被梅丽尔一拍,乔纳森惨叫出声。
“……总之,我们先去舰桥吧。得向船长说明情况。乔纳森。你能自己走了吧?”
“是是。使唤人可真够粗鲁的……”
在梅丽尔的陪同下,梅瑟和乔纳森一同前往舰桥。担负飞船操舵作业的舰桥,可谓是宇宙飞船的心脏。在穹顶状的宽敞空间里,常驻着十几名一等宇航员、通信操作员和操舵手,分三班轮值。
“二位平安无事,比什么都好。”
站在舰桥中央的,是蓄着漂亮络腮胡的船长科迪耶。
“船长。我可算不上平安无事哦……”
乔纳森语带讽刺地,向船长展示了自己缠着绷带的手臂。
“噢噢。是嘛,是嘛。真是抱歉,乔纳森君。不过,多亏你的机敏,我们才得以脱险。这点要感谢你。”
乔纳森和船长相视而笑,但一谈及事态报告,两人的表情都转为严肃。
“我们突然遭到了普路托的袭击。他全副武装,持有火器。我中的是对人用的步枪。打穿隔壁的是高输出的爆破枪炮。我们已经告知对方我们是非战斗人员,也没有战斗意图,但看起来根本就不是能沟通的状况。他无视我们的说服,不由分说就朝我们开火。”
乔纳森报告了情况,但内容并未能揭示事态的原因,科迪耶也困扰地将一只手放在了自己的络腮胡上。
“第三类甲型斯雷布《普路托》失控吗……情况这边也大致掌握了。从现在算起七十三分钟前。普路托毫无预警地,切断了我们所有的访问权限,开始了自律机动。收容他的格纳区段被爆破,七名工程师工作人员至今仍无法取得联系。”
这等于委婉地表示,那七名船员已被普路托杀害。
“失控原因不明。包括被抛弃的13区在内,四个区域失去了信号。”
“船长。我想问一下。这艘船的货物里,原本就载有爆破枪吗?”
科迪耶摇了摇头。
“没有掌握这样的事实。我们终究是和平的使者。不是去侵略火星的。不记得批准过装载那种危险武器。而且,那台斯雷布,我们也认为只是当地自卫所需的最低限度武装。”
“所以才是战斗能力较低、以侦察任务为主的第三类甲型。但是,那种武装看起来不像是甲型机体能够配备的……”
“但是……是啊。”
“船长。莫非,我们是被算计了吗?”
听到这触及核心的一句话,科迪耶的脸色眼看着变得苍白。连船长都一无所知,秘密装载的武器。在目的地即将抵达前夕突然失控、反复进行破坏行为的机械士兵。如果没有怀有恶意的第三者的阴谋,这些都无从解释。
“等等!乔纳森!你是想说,是我父亲算计了我们吗?”
梅瑟反驳道。乔纳森对她摇了摇头。
“我没那么说。谢泼德会长不是那种人,这点我还是知道的。但是啊……”
“……宇宙飞船卡西尼号在火星着陆作业中失败,在大气层爆炸。两百名船员全部死亡……。是有人在描绘这样的剧本吧。恐怕是让普路托在这个时机失控,是早就预设好的。大概在从地球出发之前。”
科迪耶所说的,是令人难以置信的可能性。梅瑟无法理解。这种阴谋怎么会存在。再说了,就算可能,也看不到这么做的理由。
“连船长都在说什么啊!做这种事,对谁有好处!”
“嘛,确实,大概没人能得到好处吧。但是,因为我们前往火星而可能蒙受损失的人,倒是有很多。光是列举嫌疑者,两只手都不够用。”
那大概是梅瑟所不理解的政治世界的话题。这次任务,也并非像梅瑟所想的那样,是单纯为了拯救火星穷苦之地的慈善事业。乔纳森这么说。
梅瑟感到懊恼。说到底,自己终究只是个一无所知、不谙世事的大小姐。危险是预料到了几分,但万万没想到,会被来自地球的自己人盯上性命。最后,乔纳森说了不祥的话。
“如果对方是真心要除掉我们,恐怕,不会就这么轻易结束吧。”
这个预言,在不久后,完美地应验了。剧烈的冲击和爆炸声,突然使船体摇晃起来。
“后部左舷发生爆炸!推测为外部攻击!”
一名操作员喊道。来自何方的攻击——但是,这里是宇宙空间。有谁能做到这种事?
“损害状况!”
“22区信号丢失!有不明人员从外部侵入!”
“关闭8区到43区所有隔壁!”
舰桥的巨大显示器上映射出船内地图。从爆炸发生地点到舰桥的所有隔壁一齐关闭。然而,那也仅仅是拖延之计。与22区相邻区域的信号接连中断,地图上一个接一个切换为漆黑的显示。监控摄像头拍下了恶魔的身影,他像机枪一样扫射,将机械、人类,接连破坏、屠杀。
“普路托!”
黑白画面上,人的鲜血和尸体不断堆积。简直像战场。不,在战争已从人类转移到机械士兵手中的当今时代,即便是战场上也看不到如此惨剧。
“什、什么啊……这是……”
斯雷布一边散布着破坏与杀戮,一边缓缓地向飞船的中枢逼近。杀人兵器到达此地也只是时间问题。面对在战场上被传相当于一个大队战斗力的斯雷布,船员们手头只有最多是小型手枪的武器。近乎手无寸铁的状况下,阻止他的手段根本不存在。
“准备登陆艇。梅丽尔君。护送梅瑟君到搭乘口。”
在这种状况下,船长科迪耶决定只让梅瑟一人脱逃。乔纳森、梅丽尔,以及其他操作员,都没有提出异议。只有一个人除外——当事人本人。
“什、什么啊。难道是说,只让我一个人逃吗?”
“不管怎样,紧急脱出舱半数已被破坏,我们全员脱逃是不可能的。梅瑟君。你和我们这些军属不同,是平民。不能让你暴露在更大的危险中。”
但是,即便如此,只让自己一人逃跑,良心也会受到谴责。更何况,即使自己一个人被放到火星,又能做什么呢?
“喂喂,别误会啊,梅瑟。我们可没打算就这么坐以待毙。”
乔纳森笑着拍了拍梅瑟的肩膀。他努力保持着平静,用一贯那种吊儿郎当的口气。
“没错。本舰即将进入紧急迫降火星的程序。”
目前,卡西尼号正在火星卫星轨道上环绕,调整进入大气层的角度。现在要强行突入大气层。搞不好,飞船可能会因与大气的摩擦而烧毁。但是,反过来说——
“说不定能让普路托一起陪葬。在突入大气层的同时,抛弃模块。”
再次将斯雷布连同模块一起抛向宇宙。即使是斯雷布,也无法逃脱重力圈。在自由落体的能量作用下,会连模块一起在大气层中烧尽。
“但是……那样的话,我也留在这里……”
梅瑟抵抗道。乔纳森对此一笑置之。
“什么嘛,寂寞了吗?哦,还、还是个小孩子嘛。”
梅瑟瞪了回去,他像是抱歉似的耸了耸肩。
“我说啊。老实说,这种紧急事态,可不想让业余人士在这里瞎转悠。懂吗?”
虽然说法让人不快,但梅瑟无法反驳。她咬着嘴唇,拼命忍住话语。梅丽尔代替她,从后面牵起了梅瑟的手。
“走吧,梅瑟小姐。”
被牵着手,离开舰桥时。乔纳森从后面叫住了她。
“之后会好好去接你的,在那之前乖乖等着。嘛,寂寞的话,就唱唱歌什么的。哈啰,哈啰,哈啰·火星♪……之类的!”
“……不要。那么老土的歌。”
舰桥深处的通道有升降机。从那里下去是第二格纳库,停放着一艘大型脱出舱。脱出舱原本是可乘坐六人以上的规格,但现在只有梅瑟一人登入。
“梅丽尔也一起脱逃吧。”她邀请道。但梅丽尔以“我有照顾伤员的职责”为由拒绝了。于是,梅瑟意识到了。只有自己能从这儿脱逃,是因为只有自己在这艘船上没有职责。在不在都无所谓。所以,可以先走一步被允许。
“梅丽尔……那个,我……”
她为自己的无力感到恼火。这种时候,既无法被同伴依赖,又被当作麻烦甩开。她想起了那时父亲说过的话。永远都是个,无能为力的小丫头。
“梅瑟小姐不必为此烦恼。好了,请快一点。里面有密封舱,请脱下衣服进去。突入大气层时,脱出舱内部也会产生相当高的热量。”
心情难以释然。还有,只身一人逃走的愧疚感。即便如此,他说了之后会来接自己。所以,也只能接受。
“喂。梅丽尔。之后,真的,会来接我的吧?”
“当然。请相信船长他们的技术。一定能打败坏蛋,平安抵达火星的。”
梅丽尔像安抚不愿就寝的孩子般,温柔地说道。梅瑟不愿去想那只是安慰的话语。她无意识地,抓住了梅丽尔的袖子。看到这样,梅丽尔微笑着,抚摸了梅瑟的头。
“乔纳森也说了吧。寂寞了就唱歌。梅瑟小姐的话,肯定比乔纳森唱得好听。”
这么说着,梅丽尔关上了密封舱。不久,脱出舱的出入口也封闭了,脱逃的准备开始了。
脱出舱内的照明全部熄灭,梅瑟独自一人被留在了黑暗中。听不到外面的声音和动静。甚至不知道自己此刻是在飞船内,还是已被抛向了宇宙。与外界完全隔绝,只有孤独存在于那里。
只是,很害怕。如果就这样闭上眼睛,可能再也无法醒来。无法言喻的不安袭来。这时,她想起了乔纳森的话。
虽然很让人火大,但也想不出别的什么好曲子。欢快、能让头脑放空也能唱出来的歌。想到自己真的要踏上那颗红色星球,又觉得有点可笑。
所以,至少在心情上不能输。回忆着乔纳森哼唱时那独特的节奏,梅瑟唱了起来。
“哈啰 哈啰 哈啰·火星……”
……做了个讨厌的梦,她想。
梅瑟在红色星球最偏远的土地上醒来。夜风呼啸,吹得帐篷小屋吱嘎作响,摇晃着。回过神来,全身已被冷汗浸透。
想忘也忘不掉的人生中最糟糕那天的记忆。如同诅咒般,持续束缚着这具身体。丢下同伴、只身逃脱的罪恶感。以及那“一定会去接你”的、至今尚未兑现的诺言。头脑至今仍一片混乱,心绪无法整理。
“明明说了会来接我的……”
她一直只凭着这句话,相信着同伴们还活着。而明天,终于。重逢的时刻即将来临。因为做了噩梦,身体发热,难以入眠。不经意间看去,旁边的床铺也空着。
“艾莉丝也真是的。这种时间在干什么呢。”
不过,正好。我也想给燥热的身体降降温。走出帐篷,立刻发现了艾莉丝。她坐在一个树桩上,呆呆地眺望着月亮。
“在这种地方熬夜?挺悠闲的嘛。”
艾莉丝先是微微一惊,随即不好意思地笑了。
“白天睡了那么多,晚上就睡不着了嘛。而且平时都在睡袋里睡,对床什么的,还不太习惯。总觉得,想了好多事。”
“好多事?是什么少女的烦恼吗?”
“不,倒也没那么‘少女’。只是想起,和克罗分别的那天晚上,月亮也是这么美……”
她本想吐槽“月亮升空这种事每天都有吧”,但没说出口。她知道克罗是艾莉丝全心信赖的劳役者。看样子,她似乎还没能从与他的分别中走出来。或许正因如此。她才产生了误解。
“白天……不,已经是昨天的事了吧?又见到克罗的时候,我真是吓了一跳。”
——在溪谷底部袭击了我们的神秘劳役者。不,也许只是相似,但那毫无疑问是斯雷布。不是火星的开拓民,而是地球的杀戮兵器。
“但是,克罗。不记得我了。说不定,是β线的影响……”
艾莉丝仍在试图逃避现实。这看在眼里,让梅瑟感同身受般难过。但是,现在已经不是能永远逃避现实、沉浸于梦中的时候了。
“艾莉丝。我虽然不认识那个叫克罗的人,但有句话我得说。那家伙,不是你认识的劳役者。”
“……梅瑟小姐。你又来了。请别再说这种坏心眼的话了。”
“不是坏心眼。听好?那家伙不是劳役者。他的名字是‘普路托’。是为了战争在地球制造的兵器。”
艾莉丝哑口无言。面对被揭露的现实,她双眼含泪。但梅瑟觉得,如果在这里含糊其辞,对她没有好处。
“……梅瑟小姐。为什么说这种话?因为,那怎么看都……”
“是普路托。我也亲眼看见了!那个杀人兵器,杀死了同伴,破坏了飞船!”
艾莉丝一脸震惊。而且,充满了深切的悲伤。这是梅瑟第一次向她透露飞船是“被击落”的事实。是的,不是坠落,是被击落。果然,她也明显动摇了。
“那叫斯雷布。是你们星球称之为‘劳役者’的机械人形。不过,和原本是人类的劳役者不同,斯雷布是彻头彻尾的机器人。在地球,是斯雷布代替人类进行战争。据说强国开发的斯雷布,有的甚至能匹敌一个小国的军队。普路托也是那些家伙中的一台。是为了镇压暴徒、侦察任务开发的型号。……本来是那样。”
“……但是。那是……”
艾莉丝仍想固守自己的臆想。认为她看到的是死去的伙伴。明明平时年纪小,却总说刻薄话,怎么突然变得这么娘娘腔。这让她有点生气。她双手轻轻拍打艾莉丝的脸颊,然后捏住、拉扯。
“你、你干什磨呀,梅瑟小姐。”
“是撞脸……或者说,理所当然吧。普路托,是模仿第一代通用型劳役者的设计制造的机体。是为了让火星人能稍微感到亲切一点的‘关照’吧。结果呢,那家伙在船里突然失控了。原因不明。总之,它破坏了飞船,把我们的同伴一个个都杀了。”
“……”
“听好?好好听着。艾莉丝。无论它和你重要的人有多像,那家伙都只是个杀人机器。对我来说,是杀害同伴的敌人!”
困惑的艾莉丝试图移开视线。但梅瑟不让她逃。她双手捧住艾莉丝的脸,强行扭向自己面前。眼睛对着眼睛,在极近的距离对视,向对方传达自己的认真。艾莉丝的眼眸中,泪水已盈满,仿佛随时会落下。
“艾莉丝。我告诉你。如果下次那家伙再出现,我会战斗。因为必须这么做。它是杀害同伴的仇敌。但是,不仅如此。在溪谷被袭击时,那家伙瞄准的是我的性命。”
“……”
“恐怕,输入它脑中的命令,是抹杀卡西尼号上的所有乘员。”
这颗星球的大地上,站着那个恶魔。这个事实意味着,科迪耶船长他们的作战失败了。不祥的预感正逐渐变成现实。自己还没得到兑现的诺言。但是。现在就放弃最后的希望还为时过早。所以,我要去接同伴们。不是等待他们来接我。和那个什么都做不了的大小姐的自己,说再见。
如果,自己坚信的道路上,站着最凶恶的敌人的话。
“只能战斗。为了活下去,只有这条路。艾莉丝。你呢?”
她当然知道这不是能立刻回答的事。也清楚自己在逼迫对方做出残酷的决断。终于,艾莉丝忍不住哭了出来。
“为什么。为什么要说这种话。我讨厌你。梅瑟小姐,我讨厌你。”
“是吗。艾莉丝,你讨厌我?”
“讨厌。这不是当然的吗!总是,总是让我为难!”
她抽泣的样子,真的就像个孩子。平时看起来那么大大咧咧、顽强的样子。现在才明白,她其实一直在勉强自己。
“但是,我喜欢哦。你。”
一瞬间,时间仿佛停止了,艾莉丝僵住了。
“……诶?”
“但是,说你‘讨厌’,也是真的。”
说到这里,艾莉丝停滞的时间终于再次开始流动。
“你、你在说什么啊!梅瑟小姐说的话,我完全不明白!”
“没什么。对小孩子来说太难了,不明白也正常吧。”
“我才不是小孩子!”
终于,艾莉丝笑了。现在,这样就足够了。
“喂,艾莉丝。但是,有件事一定要问清楚。如果那家伙出现在你面前……如果那个和克罗长得一模一样的杀人兵器出现在你面前,你能战斗吗?”
艾莉丝犹豫着如何回答。思考、反复思考,最后得到的回答是——。
“不知道。但是,恐怕,我做不到。我没有战斗的自信。对不起。”
梅瑟料到了,也无法强求。
“没关系。而且这是我的问题。不能把你卷进来。”
这么说着,梅瑟站了起来。
“那,差不多该睡了。要是睡过头,我就丢下你不管了哦。”
天亮了。我们随着日出,开始了为突破六号楼所做的准备。带上还在打哈欠的白,以及轮椅上的老人,我们前往了离帐篷稍远处、排列着集装箱仓库的一角。那些集装箱里,摆放着许多从未见过的可疑设备,严密封存的试管在玻璃柜后排列整齐。帐篷架子上摆放的药品和化学物质,似乎全都是在这里制造的。培育蔬菜的农药,以及净化被有毒物质污染的土壤的中和剂,据说也是在这里生产的。
用旧了的防护服叠放在集装箱深处,积满了灰尘。
“腿脚还利索的时候,我也经常穿这个呢。”克莱德苦笑道。
“这个,没问题吧?没被老鼠什么的咬破,衣服上没洞吧?”
“嘛,这不好说呢……”
泛着泥色、皱巴巴的陈旧布料,护目镜部分已有些模糊的厚重头盔。我也有些不安。
“但是,这个只有三件啊。”
“白——,没——问题——哦——”白说着,在原地转了个圈。光脚,短裤。纯白的轻薄丝绸布料在空中飘飘然。难道,她打算以这身打扮进入污染区域吗?
然后,我们把包里所有的解毒剂都塞了进去。不过,即便如此,对β线而言,我们几乎仍然处于无防备状态。我把剂量计绑在腰上。如果这东西响了,我打算全力逃离现场。
我们也找了找能当武器的东西,但最多只找到了螺丝刀和钳子。虽然期待有机关枪之类的,但一老一少两人生活,不可能藏着那种东西。结果,武器就只有一把针弹枪。这就是我们唯一的战斗力了。
“哈啊。感觉我们这像是要去外太空一样。”
穿上防护服,梅瑟首先说了这么一句。心情我完全理解。在衣服外面套上宽松的工作服,再戴上头盔盖上。简直像几十年前的宇航服。而且,那衣服的布料简直像用了铅板似的,重得要命。用特殊纤维编织、层层叠加的布料,能在一定程度上防御β线。是的,聊胜于无的程度。
我们裹在防护服里,在清晨出发了。想在太阳升高前,尽量多赶些路。因为气温一旦升高,衣服里面就会完全闷热,像蒸桑拿一样。
白推着克莱德坐的轮椅,为我们带路。和穿着十几公斤重装备走路的我们不同,一身仿佛要去野餐的打扮的少女,动作非常轻盈。她以轻快的步伐,愉快地走在我们前面。
“真不敢相信……”
梅瑟低语道。我们下了山丘,朝曾是7号楼所在的北面前进。不知不觉间,周围已充满了紫色的气体。烟雾从地面的裂缝中喷涌而出。据克莱德说,是渗入土壤中的贱金属与地下水发生反应,变成了气体。克莱德解释说,吸入致死剂量的话,几分钟内连大象都能杀死。我的脊背一阵发凉。
然而,白却在我面前,轻松愉快地哼着歌。毒气也让视野变差。我只能拼命跟上蹦蹦跳跳前进的少女的背影。
渐渐地,视野慢慢清晰了,但这次剂量计又响起了蜂鸣声。“噗——”,像在练习吹口哨似的傻气声音,证明β线的剂量还很低。
“没关系。这种程度不会有问题的。”
轮椅上的老人说道,但我内心很害怕。而且,越往前走,剂量只会越高。我总觉得,半边的身体比平时更重了。
“奥托。到了哦——”
白慢慢地停下脚步,指向毒雾深处。被赤锈色铁栅栏围起的一角。栅栏不自然地扭曲、破裂,留出了一个可容一人通过的缺口。穿过那个入口,踏入场地内部。接着,眼前出现了半毁的红砖废墟。
这里曾经应该是一座相当规模的建筑。大概是向着场地深处细长延伸的红砖墙,如今像被从中挖掉一块般,消失得干干净净。焦黑的砖块碎片散落在赤土上,四处突起。巨大爆炸炸飞了半边场地的爪痕,至今仍以原样刻在这片土地上。
“现在几乎看不出原貌了,但这里曾被称为7号楼。主要是弹药生产线,以及低毒性化学药品开发的地方。相对而言,是保密性较低的设施。当然,是和6号楼相比。”
在倒塌的砖房旁边,隐蔽地开着一个狭小的隧道入口。凿穿岩山挖掘的隧道深处,被一扇巨大的金属门封住了。那就是通往6号楼地下通道的入口。但是,要立刻进入那里,还有一个问题。
——呜呃呃呃呃。
听过的、令人毛骨悚然的低吼声在溪谷底部回响。三只丧尸劳役者正在徘徊。它们像守卫隧道的门卫一样,挡住了我们的去路。不先解决它们,就无法到达地下通道。
“一下子怎么办啊,艾莉丝?”
“不……这种事,问我我也……总之,先考虑一下作战计划吧?”
一开始就停滞不前了吗。我蹲下,用手指在地上画了地图。当前位置,以及劳役者们的布局。然后,最佳的接近路线……。
“果然,像上次那样用诱饵,然后……”
防护服导致行动不便,加上敌人布局分散,要突破那道防线似乎相当困难。我绞尽脑汁思考着作战计划。但是,在旁边。
“白。不好意思,能过去一下吗?”
“嗯!知道了哦——”
——诶? 没来得及阻止,赤脚的少女已从岩石阴影后冲了出去。银发在紫色的风中飘舞,她仿佛自身也化作了风,在荒地中疾驰,然后轻盈地跃起。那是若不仰头望去,就会失去其身影的大跳跃。在空中划出鲜明的抛物线,如箭矢般向一只劳役者踢去。

稚嫩的赤足,一击便踢飞了钢铁机械人形的头部。失去头颅的劳役者僵在原地,无能为力。少女像拍开东西般将它甩飞。小小的螺丝和零件四散,飞向空中。
剩余的劳役者们也立刻察觉了异变。用那快要腐烂的下半身,脚步蹒跚。茶褐色的润滑油如体液般到处流淌,丧尸们向少女靠近。然而,脚步比乌龟还迟钝的士兵,对在空中轻快跳跃的少女构不成威胁。
她用左脚跟轻轻踏步,在空中翻了个跟斗,从上方向一只劳役者扑去。双手抓住它的脖颈,像挥舞玩具棒一样,轻易提起了重达数百公斤的劳役者躯体。如同挥舞陀螺般,她转动着机械人形,对准最后一台,扔了过去。
将曾被称为不死战士的三台劳役者无力化,少女只用了不到两分钟。完成工作后,少女蹦蹦跳跳地回到养育者身边,摇晃着小身体,仿佛在说“夸我,夸我”,像只小狗。
“哦哦,干得好,白。好孩子,好孩子。”克莱德抚摸着少女的头。白也高兴地绽开笑容。那举止、那模样,真的就是个普通的小女孩。但是,那超乎想象的战斗能力。兼具超人般敏捷的身体能力,以及与生俱来的战斗天赋。这就是被称为“卡特尔”的战斗兵器的完成形态。
……总之。我暗下决心,至少绝不和白认真吵架。
我们跨过沉默的劳役者尸骸,进入隧道。轮椅在严密封锁的门前停下。墙上凸出的小球体,亮起了淡淡的绿光。克莱德静静地将手掌对上去。接着,此前紧闭的门扉,开始自行打开。
“这是生物识别。所有研究员指纹和视网膜的数据都登记在数据库中,在设施内用作钥匙。”
也就是说,原本不是这里的研究员,无论如何也无法进入这里。如此严密的安保。这么一说,确实很有秘密研究所的感觉。
“嘿——。过去真厉害啊。我除了南京锁和转盘式锁,没见过别的钥匙。”
我刚说完,旁边的梅瑟就“噗”地一声,嘲弄地喷了口气。
“你呀,是哪个时代的人啊。这种程度。现在就算乡下的个人商店,这种级别的安保也是常识啦。”
“不,就算你用地球标准来说……”
门打开的同时,从近到远,走廊里的照明依次亮起。
“嗯。到这里,应该就不用忍受闷热了吧。”
说着,克莱德脱下了自己的防护服头盔。我腰上挂的剂量计,不知何时也沉默了下来。
“从这里开始,不需要防护服了。设施内部是安全的。”
听他这么说,我们也学克莱德,脱掉了防护服。再继续穿着这身闷热的行头,恐怕连脑子都要被煮熟了。
“呜诶——。浑身都是汗,湿透了。”
梅瑟用手臂擦掉额头上积的汗。我湿透的衬衫也紧贴在皮肤上,非常难受。我用手扇风,想稍微凉快些,但没什么用。白从上方窥视着被热得瘫软的我。
“呃——,白。怎么了?”
“艾莉丝——,好热哦——”
“诶,嗯。是挺热的。不过,因为已经脱掉防护服了,还好。”
“嗯——”白说着,也学着我和梅瑟的样子,用双手扇风。
“那个……白小姐真厉害啊。瞬间就能打倒劳役者。”
听我这么说,白不好意思地“诶嘿嘿”笑了。那是与年龄相符的天真笑容,让人几乎要忘记她的真实身份。但是,这里也是她——被称为“卡特尔”的生体兵器的诞生之地。白饶有兴趣地环顾四周。
“白对这里熟悉吗?”
“唔——。不太清楚哦——”她歪着头。我想,她至少不是第一次来到自己出生的地方。
“这样啊。小时候的事,可能记不太清了吧。”
梅瑟惊讶地看着我们这样的对话。
“艾莉丝。你好像还挺受那孩子亲近的嘛。真了不起。我到现在还完全听不懂那孩子在说什么呢。”
“诶?啊,是吗。嗯——,可能吧。”
白依旧口齿不清,词汇量也少,很难像和大人那样顺畅地对话。但是,和第一次见面时相比,我觉得自己已经能明白许多她现在在想什么、她的表情意味着什么了。克莱德大概也是如此。他不是通过语言,而是通过白的表情、举止,来解读她的想法和感情。这就是所谓的“以心传心”吧。
被克莱德抚摸头时,白总是高兴地笑了。我也趁乱摸了摸她的头,说了声“好孩子,好孩子”,果然她也对我露出了太阳般灿烂的笑容。
“她是个表情丰富的孩子呢。就算不说话,在想些什么也一目了然。比起肚子里不知道在打什么算盘的梅瑟小姐,可要好懂多了。”
当然,说这种话,梅瑟会不高兴。然后,她反击我,这是固定模式。其实这个人,非常好懂。
“抱歉啊,我就是个心机女。不过,艾莉丝你在想什么,我也挺清楚的哦。”
“嘿——。是什么?”
“哎呀,不知道吗?你总是在梦话里,自己全说出来了吧?”
看吧,来了来了!就是这个。这才是梅瑟。
“什么嘛,艾莉丝。笑得那么恶心。”
“不,没什么哦?没什么。”
梅瑟露出有点懊恼的表情。对我来说,这算是报了昨晚的仇,还挺满足的。白这次“梅瑟,梅瑟”地叫着,缠上了梅瑟。她一脸非常嫌弃的样子,用眼神向我求助。
“这不是挺好的嘛。梅瑟小姐好像也挺受亲近的。很快,你也能听懂白说的话了哦。”
“我、我才不想懂呢。艾莉丝你要是懂,你来翻译不就好了。”
只休息了片刻,我们便决定再次赶路。
从7号楼向北穿过6号楼,到昔日研究所场地外,有数公里。如此长的距离,这巨大的地下通道绵延相连。
通往地下的楼梯延伸着。而且,是那种台阶会自动移动的、从未见过的楼梯。它像电梯一样,将我们不断运往地底。一百米,还是两百米。要挖掘这样的深度,想必需要相当的劳力和技术。至少,现在的这颗星球,两者都不具备。
我谨慎地观察四周。天花板和墙壁都铺着漂亮的深蓝色瓷砖。几乎看不到剥落的地方,状态之好令人惊讶,完全不像废墟。
“这里原本是为了核掩体的目的而建造的。”克莱德说道。
“核掩体……?”
“是核战争人类濒临灭绝时,逃入的避难所哦。大的地方能设计成容纳数百人在地下生活十几年。我的国家也到处都是。毕竟既是拥有核武器最多的国家,又是最招世界各国怨恨的国家嘛。”
“……地球,也相当腥风血雨呢。”
我曾以为,生活在被绿意和海洋环绕的丰饶大地上的人们,一定也像天使一样,平和而宽容,所以有些受冲击。
“是啊。也许是吧。但是,把整颗星球卷入、持续了半个世纪战争的火星人,也半斤八两吧。回过神来,不是在打仗,就是在互相辱骂,抢夺资产和资源。人类就是这种东西哦。虽然嘴上说着‘我相信上帝’。”
“克罗以前也说过打过仗。明明他看起来最讨厌战争什么的……”
据说,在这颗星球上肆虐了半个世纪的战火中,许多劳役者也作为士兵被征召。其中大部分是近乎强制征兵的形式。克罗也是其中一人。
克罗到最后,也没有多谈战争时期的事。恐怕,我永远也不会知道了吧。正因如此,我才想知道为什么会发生战争,那里上演过什么。
“嘛,嗯,肯定有吧。不得不战斗的理由之类的。”
“理由,比如说,什么样的?”
“什么样的……呃——,对了,啊,为了保护所爱之人之类的?”
梅瑟有点不好意思地,说台词时还有点磕巴。从她口中说出“爱”这个词,感觉有点新鲜。
“梅瑟小姐有吗?即使要战斗,也必须保护的重要的人?”
梅瑟手托下巴思考,停顿片刻后说道。
“……抱歉。没有呢。”
嗯。这才像梅瑟小姐。
“那,艾莉丝,你有吗?”
突然被反问,我也为难了。一般来说,被问到这种问题,普通人会回答恋人、家人之类的。遗憾的是,对于天涯孤身的我来说,两者都无缘。这么一想,我的人生,感觉有点寂寞。家人暂且不论,恋人……嘛……。
“对不起,梅瑟小姐。我也没有。”
“嗯。这才像艾莉丝嘛。我放心了。”
“喂,梅瑟小姐!你那话,不是在说我什么很过分的事吧!”
哎呀,是吗?梅瑟说着,往前走了几步。对我们这毫无建设性的对话,不知想到了什么,克莱德插嘴道:
“人类啊,为了保护真正重要的东西,有时甚至会不惜沾染任何疯狂。虽然不知道那是否可以称之为爱。”
“……克莱德先生?”
他那语气,仿佛对那种疯狂深有体会,让我在意。但寡言的老人没有再说什么。在此期间,自动楼梯到达了终点。
果然,是非常巨大的设施。基本上是南向北的一条主干道。从那里像枝干分岔一样,连接着细小的通道。天花板上延伸着许多管道,偶尔能听到机器脉动般的噪音。空调管道不断有新鲜空气流入。
我此刻才意识到,我们有了颠覆世间常识的惊人发现。这里绝非仅仅是废墟。这座研究设施,如今依然保留着开拓时代的技术,继续“活着”。但是,那里没有任何人。除了我们。无人的研究所,与
“怎么样,惊讶吗?”
这已经不是惊讶的级别了。简直就是震惊。这种古老地球时代的技术仍在运转的地方,除了部分工厂设施,在这颗星球的任何角落,应该都几乎不剩了。而且,它竟然位于发生过爆炸事故的秘密研究所遗址的正下方,有谁能想象得到呢?为什么过去的人们如此轻易地放弃了保存如此完好的设施?这反而更让人疑惑。
轮椅上的克莱德转向这边。
“你们心中许多疑问的答案,看看前面的东西,应该就能明白了。”
意味深长的话语。道出真相,究竟有什么好故弄玄虚的。对这位神秘老人产生的些微疑虑。一旦心生疑窦,便难以挥去。
不久,我们来到一个开阔的空间。深蓝色的墙壁和强化玻璃对面,能看到让人联想到水族馆的巨大水槽。然而,在水槽中漂浮的并非美丽的热带鱼,而是覆盖着黑色铅装甲的神秘球体。它连接着章鱼触手般的管道,偶尔左右并列的巨大球体缓缓旋转。每当这时,照射水槽的灯光便在红色与蓝色之间明灭闪烁。
我的直觉告诉我,那东西不妙。附着在不明真身的铅制大章鱼躯干上的三颗眼球,发出无机质的光芒。这景象极为诡异,撩拨起深不见底的不安。
“是β结晶浓缩炉。”
克莱德说道。我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褪去,差点站立不稳。梅瑟从身后扶住了我。
“没关系的。这里的防护措施很完善。假设有β线泄漏,就无法解释这设施至今仍能运转的原因了。包围浓缩炉收纳容器的特殊金属能防止98%的β线泄漏,而水能阻隔85%的穿透β线。不用担心。”
正如他所说,挂在腰间的剂量计一声不吭。但是,无论被告知多安全,那种如同被刀刃抵住后背、毛骨悚然的感觉依然没有改变。
“这里进行的是从陨石中采集的β矿石中提取结晶,并将其精炼到可供军用的有效剂量水平的工序。”
也就是说,那章鱼的肚子里,至今仍塞满了凶恶的β结晶块。
“但是,好奇怪啊。浓缩炉不是因为事故炸飞了吗?”
“确实,发生了失控爆炸事故。是地上的工业用浓缩炉。不过,地下的实验炉,如你所见,安然无恙。”
也就是说,β矿石的浓缩炉,地上和地下各有一个。发生爆炸事故的是其中一个。另一个因为位于地下,逃过一劫。对我来说,这可不是什么值得高兴的事。
“那个……这个炉子,还在运转吗?”
在我眼前,那章鱼的躯干和触手,正不断重复着脉动。仿佛,它还活着一样。
“是的。不过,已经不是精制作业,而是从透过的β线中采集热能的过程。不是本来的用途,只是次要的工序罢了……”
完全不明白他在说什么。
“也就是说,那个像章鱼一样的东西成了发电机,维持着这整个设施的能源供应,对吧?”
对梅瑟的解释,克莱德点了点头。这座几十年前就被放弃的设施至今仍在运转的理由,也终于明白了。我再次窥视水槽内部。水中,铁和铅制成的章鱼在舞蹈。一定,已经这样持续了几十年吧。辛苦了。
咕嘟咕嘟,水槽中,许多小气泡在舞动。
接着,异变唐突降临。起初只是极少数的气泡,眼见着迅速增加,遮蔽视野般充满了整个水槽。
在气泡的帷幕对面,漂浮着的是——克罗。
不,不对。不是他。——那是。
“普路托!为什么那家伙会在这里!”
仿佛回应了梅瑟的声音,冰冷的机械人形面孔转向这边。如果是一路追到这里,那执念可真是惊人。铁块构成的人形双手划水,向我们靠近。然后,在玻璃壁前停下,高高抡起右臂,一拳砸下。一击之下,水槽的强化玻璃出现了裂纹。
“不行!两位快到这边来!”
通道在前方变成了坡度稍陡的上坡。白推着克莱德的轮椅。我和梅瑟紧随其后,但来不及了。剂量计的蜂鸣器刺耳地响了起来。这已经,不是不妙能形容的了。
第二击,玻璃彻底碎裂,大量水从水槽中一齐涌向走廊。水块涌来,毫不留情地从上方将我们吞没。我没能逃掉,瞬间被浊流吞没。钢铁的身体被拖拽着,沉向水底。
“呃……”
在水中悠然行走的斯雷布,缓缓逼近。我试图游动逃离,但身体完全不听使唤。和《死之溪谷》时体验到的症状相同。麻痹般的疼痛从神经末梢向心脏逆行。我的身体正急速地被替换成某种不属于我的、别的铁块。内脏发出嘎吱声,仿佛被撕裂般的疼痛扩散至全身。加之,在沉没的水底,我也没有呼吸的手段。
是先被那个酷似克罗的机械撕裂,还是先在这污水底窒息而死。不要。不想死。被他——被克罗的手杀死,我唯独不愿如此。即便那只是撞脸的陌生人。与克罗的回忆受到伤害,在我心中,是无法忍受的事。
所以,我无意识地挣扎。回过神来,我在水底呼喊着梅瑟。救我,救我。然后,不顾一切地伸出手。
梅瑟抓住了那只手。
“艾莉丝!发什么呆!快逃啊!”
同样全身湿透的梅瑟抱起我,在浊流中奋力游动。即便如此,也远远敌不过普路托在水中前进的速度。
“两位没事吧!要放下隔壁了!”
头顶传来克莱德的声音。警报声如同从天花板上倾泻而下。
“梅瑟!艾莉丝,这边!”
白跳进水里,接过梅瑟,将我背了起来。
“快!不快点隔壁要放下了!”
背着我,白冲上楼梯,又从那里跃上坡道。涌来的水,没能再追上我们。不久,天花板上的警报声停止了。
回过神来,我已被放在走廊上。记忆有短暂的空白。从那里恢复意识,与不安地窥视着我的梅瑟和白对上了视线。
“啊,早……”
“早什么早啊!”
生气的梅瑟拧了我的脸颊。
看来大家都平安无事。差点被水淹没的走廊,已被厚重的隔壁完全封锁。浓缩炉,流出的污水,以及袭来的普路托,全都被留在了那关闭的隔壁对面。虽然可能只是权宜之计,但总算暂时渡过了难关。
“即使是地球的兵器,要破坏这里的隔壁,恐怕也没那么容易。毕竟,这里原本就是核掩体。”
克莱德说道。……衷心希望如此。幸运的是,麻痹的手脚也开始逐渐恢复。这样看来,或许马上就能行走了。
“但是,那个普路托……是吧。从不得了的地方出现了呢。”
从那么严密的门是进不来的,是打穿了地板,还是挖了地面?又或者有其他路线?至少,应该有让水槽的水与外部循环的水道设备,也有可能从那里侵入。无论如何,这执念都太可怕了。真希望对方就此放弃……
“……是啊。我想是冲着我来的……哈啊,这简直像跟踪狂嘛。唉——,受欢迎的女人真辛苦。”
“像梅瑟小姐这样性格恶劣的女人,原来也会受欢迎的吗?”
“你,烦死了。”我又被梅瑟打了一下。
“嘿嘿。果然,梅瑟小姐不这样就……”
“什么啊。恶心的家伙。”
顾不上休息,我们再次出发。被水浸透的衣物相当沉重。拧了拧袖口,水珠滴答滴答地落下。走廊继续向深处延伸。从这里往前,曾是6号楼的中枢区域。虽然如今通往地面的路径已被封锁,但据说这里过去也进行过生体兵器的开发。
也就是说。这里就是白出生的地方。通道中途终止,再次出现了巨大的门扉。那真是一扇看起来连核弹也炸不坏的、戒备森严的门。然而,当克莱德将手掌对准液晶屏时,门也轻易地敞开了。
“两位,请带着敬畏之心,看看前面的东西吧。这里是——原罪之地。”
太平间。看到眼前的景象,最先浮现在脑海的,是这个词语。
在宽敞、冰冷的空间里,代替棺材排列的,是与人身高相仿的巨大试管。盛满的绿色溶液中,漂浮着的是——人类的残次品。
仅有头部和脊髓的婴儿,正看着这边。我吓了一跳。那眼睛毫无光彩。那里只有感觉不到任何生气的、纯粹的肉块。
“不必在意。那孩子早就死了。”
我又窥视了其他试管。但,全都惨不忍睹。在人形未成之前、胎儿模样的干尸,滚落在空试管中。漂浮在溶液里的骸骨。以及,身体一部分缺损的尸体。它们每一个,都是年龄与白相仿的少年少女、婴儿,甚至是胎儿——。
“在虚构作品里经常看到呢。染指恶魔研究的秘密地下研究所。里面排列着残次品的试管婴儿。这种虚构能成立,是因为大家都认为,这个世界上不会有真做这种蠢事的人。所以,我很惊讶。居然真的有人,做这种亵渎神明的愚蠢之事。”
她瞪着克莱德的眼神,甚至带着近乎杀意的光芒。然而,轮椅上的老人并未动摇。仿佛,早就预料到会被如此蔑视。
“我家也算半个研究者吧。虽然领域不同。所以,让我告诉你。研究者也需要责任、觉悟和正义。这是我曾祖父的话。这里,这些全都不存在。能告诉我吗,老爷爷。对你而言的责任、觉悟、正义,是什么?”
克莱德没有回答。沉重的沉默。打破这沉默的,是白欢天喜地的欢呼声,在噩梦般的舞台上响起。
“奥托!有人哦——!”
这句话让我和梅瑟都做出了反应。怎么可能,心想。但是,正如白所说。在并排的玻璃棺中,只有一人——一名少年,还活着。在绿色的溶液中,他以出生时的姿态站立着。
“奥托!奥托!”
白吵闹地,咚咚敲着试管的壁。少年睁开了紧闭的眼眸。
『……哟。好久不见,克莱德博士。还有,你是……白吧。和上次见面时比起来,长大不少呢。』
我吃了一惊。试管里的人说话了!
“是——谁——?”
老人温柔地抚摸着吵闹少女的头。
“彼此彼此,好久不见,苍。抱歉啊。最近都没能来看你。如你所见,腿脚弱了很多。请原谅。”
『没关系,克莱德博士。请多保重身体。我一个人也没问题的。』
我们愕然地旁观着两人的对话。
“白。这个人啊,是你的哥哥哦。”
被克莱德介绍,白又目不转睛地盯着少年。
“哥——哥?”
『嗯。是的。白。我是你的哥哥哦。』
少女的脸一下子亮了起来。是这么高兴有兄弟姐妹吗,她高兴地蹦蹦跳跳。最后,克莱德将我们介绍给苍。单看这一部分,真像是真正的家人。除了哥哥无法从试管中出来这一点。
“那么,他是谁。这孩子也是什么‘卡特尔’的兵器吗?”
梅瑟用冷淡的口吻,直指核心。代替年迈的科学家回答的,是苍本人。
『您说得对。我们是在这座6号楼诞生的《卡特尔》。是为了战争而创造的生体兵器。』
少年自己称自己为兵器,让我惊讶。外表和白一样。和我们一样,完全就是人类。
——但是。
『不,准确地说,我是没能成为《卡特尔》的《物件》。只是个残次品。因为,我无法从这里出去。这里的其他同伴也是一样。我们被改写了基因,被创造出来,是为了获得对所有毒性的抗性。任何神经毒气、辐射、β线,都无法破坏我们的身体。即便如此,唯独在我的情况下,有一种物质没能获得耐性。那就是——氧气。』
仿佛自嘲般,苍说道。多么讽刺啊。本应创造出能耐受一切毒性的生命,结果对我们而言无足轻重的空气,对他们却成了毒药。
“是的。苍无法离开这个试管。如果强行让他出来,氧气的毒性会导致免疫系统过度反应,细胞组织在几分钟内就会无法维持。”
克莱德用不带感情的口吻,平淡地说明。
也就是说,这是只能在试管中生存的、作为生命体而言明显的缺陷品。明明能像我们一样说话、思考。
“但是,白……”
“只有白是例外。那孩子是实验过程中诞生的不规则存在。是众多失败作中,唯一诞生的《卡特尔》完成形。不过,那是在设施关闭很久之后才发现的……”
所以,只有她,才能被带出这个研究所,克莱德说道。我看着这位经历如此坎坷命运的少女。当事人本人却仿佛事不关己,依偎在哥哥身边,心情愉快地甚至哼起了歌。
“也就是说,这就是克莱德先生所说的罪——”
是创造出不幸生命的罪。是亵渎生命存在的罪。那是老人即使赌上一生也必须偿还的原罪。——我本以为是这样的。但梅瑟摇了摇头。
“谢谢你告诉我。不过,多亏如此,我明白了你真正的罪是什么。”
梅瑟的目光变得更加严厉。那与其说是愤怒,不如说是即将审判罪人的法官眼中,冰冷的正义感在燃烧。
“老爷爷。破坏这座6号楼的,是你吧?”
——哈? 梅瑟小姐,在说什么啊。虽然知道她说话常常不按常理出牌,但这次无论怎么说,都太过分了。
“喂、喂,梅瑟小姐。再、再怎么说,对克莱德先生也太失礼了吧!”
但是,梅瑟究竟有何凭据,如此固执地不肯退让。
“艾莉丝。你不觉得奇怪吗?地下设施保存得如此完好,为什么这地方却被放弃了?”
“呃——,那个……”
确实如梅瑟所说,那很不自然。但是,如果周围环境被污染了,即使地下设施没事,也许也不得不放弃继续研究。
“实验体至少这里还有一人。留下实验体,只有研究员逃跑,关闭设施?不觉得这不可能吗?”
“那、那是……”。我无言以对。本来,由我来辩解就很奇怪,但克莱德完全不反驳。
“能想到的只有一种可能。研究员们,也在爆炸事故中全死了。当然,因为没有研究人员了,这座地下设施整个就被放弃了吧。”
克莱德表情不变,保持沉默。那样子,仿佛一开始就在等待梅瑟推理似的。
“那么,又会产生一个疑问。眼前这位老爷爷,到底是什么人呢?为什么其他研究员都死了,唯独只有他一个人活了下来?而且还和这座完好无损的地下设施一起。再怎么说,这也太巧了吧。说到这里,你明白了吧?……是他杀的哦,这里的全体研究员!”
我战栗了。无论梅瑟的推理是对是错,这都很不妙。非常不妙。
“梅、梅瑟小姐……。再怎么说,也该向克莱德先生道歉……”我刚要这么说。空洞的、静静的笑声响起。
“哈、哈、哈、哈!”
是克莱德。那不是我认识的温厚老人,简直判若两人。一个仿佛缠裹着深沉疯狂的男人笑声,冷冷地回响。
“哈哈哈!不愧是您。明察秋毫。是的。您说得对!”
宛如换了个人般的、刚毅的笑声,在太平间诡异寂静中回响。面对这骤变,我只能感到困惑。
“终于露出真面目了呢。疯狂科学家。”
“我并没有打算欺骗,也没有打算隐瞒,不过没想到会被您如此一针见血地指出来。还以为只是位平凡的大小姐,洞察力不是相当敏锐吗?”
“谢谢。我就当是夸奖收下了。毕竟,被疯狂科学家和杀人犯夸奖,今天大概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吧。”
“是啊。我想是的。如您所说。将这里的研究员屠杀殆尽的,不瞒您说,就是我。”
……不是谎言。克莱德坦白了自己的罪。他眼中寄宿的,是疯狂,还是……。
“为、为什么……”
“我说过的。人类为了守护必须守护之物,甚至不惜与疯狂缔结契约。”
——必须守护之物?
大概,驱使这个人的,并非仅仅是疯狂。我也隐约感觉到了。
“是为了这些孩子吧?”
对梅瑟的话,年迈的科学家点了点头。他看着破裂试管中干枯的婴幼儿残骸。
『克莱德博士……』
苍和白兄妹不安地看着老人。年迈的科学家,如同要吐出至今积郁的毒素般,开始讲述。
将少年少女送入毒气室是他的日常工作。
通称“六号楼”第三研究分室。年轻时的克莱德就在那里。在从事绝密军事研究的六号楼中,仍为了避人耳目而设于地下的一角。在严密封锁的区域里,平时塞满了大约五十名孩子,被“饲养”着。
仅就外表而言,孩子们年龄跨度很广,从婴幼儿到十几岁的都有。但实际上,他们都是被人工修改了基因、在试管的培养液中以数倍于正常速度促进成长的、所谓人类的仿制品。
每天早晨八点,将那些“类人仿制品”送入毒气室。一天送三到四人。腰间缠着绳子,排成一列,走在阴暗的地下通道。由于这副景象,被嘴坏的研究员们戏称为“开火车”。
孩子们的脖子上也戴着防止逃跑的监视用项圈。那简直和囚犯同等待遇。
毒气室每天进行的一系列实验,在研究员之间被称为“压力测试”。是实际测试被称为“卡特尔”的人类“仿制品”,能承受远超致死量的毒气到什么程度的实验场所。所以,每天使用的毒气种类和量也各不相同。
所追求的,是能承受任何毒物、任何环境的不死之躯。为了让人类这个种族在这个濒死的星球上生存下去。对与地球联系断绝、陷入孤立的火星人类来说,“卡特尔”是唯一的希望。然而,那崇高的名义,不知不觉间,也因悄然逼近的战争这股疯狂,而大大改变了理想。
研究进行了数十年,却仍未描绘出所需的基因回路。他们不断试错,试图找出修改基因的哪部分,才能创造出抗毒性强的身体。
正因如此,他们想到了。最终找到的,是更原始的品种改良手段。为了创造出更强抗虫害、抗寒、抗旱的小麦和水稻,将优良品种相互杂交,人工创造出新品种。与此相同。他们认为,通过将更强、生命力更旺盛的基因相结合,“卡特尔”们就能迈向生命的更高层次,成长为超越人类的存在。
每天的压力测试是其中一环。是为了实际逐一确认哪些因子对哪些毒性具有耐性的“工作”。每天送入毒气室的四名左右中,能全部在当天返回的日子算是幸运的。通常都有一两人会躺在棺材里回来。
而那天不幸的是,四人全部被放入棺材,从毒气室送了回来。克莱德和几名同事一起,将棺材搬进了被称为“太平间”的、收容卡特尔的“牢狱”。按规定,遗体每周两次会用强酸性液体处理,以掩盖实验痕迹。在此之前,遗体最长会在太平间里保存三天。孩子们就在那些棺材旁睡、起、进食。没有人对那些“实验动物”给予人道关怀。
太平间里总是飘荡着不祥的尸臭。所以,克莱德也讨厌长时间待在里面。他本打算搬入棺材后,就立刻离开房间。但那天棺材数量多,作业耽搁了。刺鼻的死亡气味。三天前的尸体已经开始腐败了。
就在克莱德想快点结束工作回去时。
“我是复活,我是生命。信我的人,虽然死了,也必复活。凡活着信我的人,必永远不死。”
黑暗中传来了幼小的祈祷声。那是《圣经·约翰福音》中的一节。是耶稣预言自己复活奇迹、试探虔诚信女玛尔塔信仰心的场景。是葬礼仪式中神父常会诵读的祈祷文,而对克莱德而言,也是最令他厌恶的一节。
那悼念亡者、坚定不移的信仰话语。以及对并不存在的复活奇迹的期盼。说出这些的,是“类人仿制品”的孩子们。他们聚集在搬入的棺材周围,双手合十,重复着看似毫无意义的祈祷文。
“喂,你们!在干什么!”
克莱德勃然大怒。这是理所当然的。卡特尔就是“家畜”。家畜向人类的神祈祷,这是对人类的亵渎。在那群家畜中,有一名少女。美丽的银发和碧蓝的眼眸。是被称为夏娃的卡特尔中最年长的少女。
“这是你搞的鬼吧!”
克莱德逼近少女。然而,她并未表现出畏惧。
“是的。愿逝者蒙神祝福。我们只是在祈祷。”
“立刻让他们停下!”
但是,卡特尔们的祈祷并未停止。他们一心一意地编织着圣经的话语。在克莱德眼中,他们如同狂信徒。那中心,正是银发少女。
“你们没有神。你们不是人类。是仿制品。神只祝福人类。”
一定是有哪个好事的研究员给了他们圣经吧。恐怕,只是出于兴趣。但是。即使是“家畜”,只要活着,就免不了对死亡的恐惧。
对他们来说,死亡是更近在咫尺、无法抗拒的命运。每天早晨离开太平间的伙伴,几小时后就会躺在棺材里回来。总是在对抵近喉头的死亡恐惧中生活。任谁都会想依靠神吧。将圣经交给他们的人,是残忍而恶趣味的家伙吧。他高高在上地俯视着他们向神求助的样子,然后笑着按下毒气室的开关。
碧蓝的眼眸凝视着年轻的研究员,温柔地笑了。
“是的。我知道。主只祝福人类。但是,即便如此,我们也有造物主。”
是开玩笑吗。克莱德像嘲弄般笑了。卡特尔也有被称为造物主的存在?但是,他立刻察觉到了。清澈的碧蓝眼眸中,清晰地映出了自己的身影。
“我们的造物主啊。人类,正是生出我们的主,是父亲。”
冰冷的战栗窜遍全身。夏娃也好,其他卡特尔们也好,都在看着他。那不是对创造出自己之事的憎恶,而是充满感谢与敬爱的目光。
“主啊。感谢您。感谢您让我们降生到这个世界上。”
他们说,感谢。对每天将他们送入毒气室的恶魔。疯了。只能认为是疯了。确实,创造出他们这些卡特尔的,是自己这些人。但是,自己并未给予他们福音。只是给予他们痛苦与死亡的存在。
银发少女微笑着说道。
“主啊,我信您。因信,生命得以开始。只要持续相信,生命就永不终结。”
碧蓝的眼眸没有一丝动摇。对克莱德而言,这比被憎恨更可怕。这是宣告,无论遭受人类何种对待,他们都会继续相信身为造物主的人类。如果这不是疯狂,那又是什么。
然而,仿佛嘲笑他们那对人类笃厚的信仰心,第二天,再下一天,他们仍被送入毒气室,然后躺在棺材里送回太平间。每次搬入棺材,他们都会聚集在伙伴周围,献上祈祷。克莱德在后方看着这一切。即便如此,也从未听到过一句诅咒的话语。
始终处于祈祷中心的,是夏娃。她出生仅五年。但在卡特尔中,她是历代中寿命最长、出类拔萃的。在身心成熟速度都远超人类的“卡特尔”中,夏娃似乎已经了悟了什么,同时又仿佛对这世间一切都已看破。
是“家畜”同伴中最年长者。也就是说,这证明了她多次在毒气室的压力测试中幸存下来。也意味着她对多种毒性具有耐性。科学家们相信,夏娃才是最接近目标的卡特尔完成形态的受试体。
克莱德每日看着他们的祈祷,开始思考。自己这些人,和他们。究竟哪一边,更像“人”呢。有一次,克莱德问夏娃。如果,你死去的时候。认为自己的灵魂会去往何方。她毫不犹豫地引用了圣经的话。
“我是复活,我是生命。信我的人,虽然死了,也必复活。凡活着信我的人,必永远不死。”
然后,第二天。压力测试轮到了她。对她而言,这是第几百次进入毒气室。那天,她的碧蓝眼眸依旧平静,笑容中不见一丝阴霾。不知是哪个科学家提议的,那天的实验,决定稍微改变一下方式。
将她一人带入毒气室,让她坐在中央的椅子上。到这里为止,和往常一样。
“克莱德博士。”
正要离开房间时,罕见地被叫了名字,他吃了一惊。
“怎么了?有什么问题吗?”
“一直以来,谢谢您。”
“说什么呢。我没什么值得感谢的。”
少女摇了摇头。
“不。您一直在看着我们。”
“……不是看着。只是监视。”
“我现在,很满足。这都多亏了您。”
“……开始实验。”
他关上门,透过单向玻璃观察实验开始。压力测试的研究员们选择的这天毒气,是氧气。
氧气是对生命而言最常见的毒。其本质是强大的氧化能力。氧原子通过从周围吸引成对的电子,使细胞变质,损伤基因。二十亿年前,在地球,甚至因氧气的产生而发生了大灭绝。如今所有生命都已获得耐性,但它是剧毒这一事实并未改变。高浓度氧气被注入狭窄的房间。最初的数小时,没有任何变化。然而不久,玻璃的另一侧,夏娃开始痛苦挣扎。
倒地的少女全身痉挛,痛苦翻滚。看起来仿佛在拼命呼喊着谁的名字。然而,隔着墙壁,什么也听不见。
克莱德建议中止实验,但未被采纳。其他研究者们如同日常功课般,仔细观察着少女痛苦挣扎、然后死去的模样,详细记录在研究日志上。克莱德只能在玻璃另一侧,一直看到最后,直到她倒下不再动弹。那只是每天在这里重复进行的、例行公事般的工作。
实验结束,克莱德将她的遗体装入棺材,运往太平间。这天,夏娃的死,也让其他孩子们动摇了。然而,即使失去了领袖,他们很快又不知从谁开始,像往常一样,围着棺材献上祈祷。为同伴之死而哀悼的“家畜”,与早已习惯亵渎生命的自己这些人类。究竟,哪一边才更应得到神的祝福?克莱德的心绪不宁。
夏娃的死,使研究向前推进了一步。复制了她的基因,人工修改了部分,生产出两个新的个体。研究者们起初为能向目标迈进一步而欣喜,但这很快转变为沮丧和失望。
一个被命名为白的个体。几乎完全继承了夏娃的能力,但在她身上,观察到了显著的智力发育迟缓。另一个是苍。他是比白更严重的缺陷品。他几乎丧失了本应对所有生命都具备的、对氧气毒性的耐性。
克莱德与这些缺陷品相遇,是在他们诞生半年后。在工厂内设置的试管培养液中,年幼的兄妹像孑孓般漂浮着。
初次见面,碧蓝的眼眸睁开,少年开口说道。
“我是复活,我是生命。信我的人,虽然死了,也必复活。凡活着信我的人,必永远不死。”
克莱德第一次明白了卡特尔孩子们持续不断的葬礼话语的含义。他露出似曾相识的美丽笑容,说道。
“好久不见。克莱德博士。”
克莱德脊背发凉。自己此前从未见过他。然而,他却“记得”克莱德的名字。仿佛夏娃的灵魂附在了眼前的幼小少年身上。迄今为止的实验中,从未有过这样的事。连同基因图谱一起,复制旧个体的记忆信息。如果可能,这能称之为神的奇迹吗?夏娃的记忆似乎只传给了苍。至少,即使白也有记忆,但无法沟通,所以无从确认。
“你保留了多少记忆?”
“在狭小的房间里与您交谈过的两三句话。以及几篇圣经的话语。然后,是满足的心。”
漂浮在绿色液体中的美丽银发,是遗传自他母亲的。
“夏娃……不,苍。那是虚假的东西。”
“为何这么说呢?”
“神并不存在。而我们也不是神。造物主这个概念是人类臆想的、捏造的虚像。”
短暂的沉默。克莱德明确否定了他们信仰之物的存在。他明知那是他们唯一的生存支柱。所以,他以为会听到情绪化的反驳。然而,回应的话语出乎意料。
“但是,您就在那里。”
卡特尔的孩子们举行的葬礼,此后也日复一日地持续着。而且,他们宗教性的行为,不再局限于同伴死去时的葬礼,甚至开始举行清晨的弥撒。他们手中连一本圣经都没有,只是通过口口相传,将那些语句在同伴间连绵传递。
他们的异常变化,其他研究者们也注意到了。有的对此很感兴趣,想观察创造了宗教概念的“家畜”们会产生怎样的社会性变化;也有的对此不快,认为这与研究事项无关,属于不规则变化。持后一种看法的人占多数。
于是,当时的研究所所长做出的结论,是清除这个不规则变化。
“……要处理掉卡特尔们吗?”
在昏暗的所长室里,克莱德从上司那里得知了决定。
“是的。也是军方高层的结论。投入了大量时间和资金,你们部门终究未能创造出目标产物。军方判断,已无需进一步投资。”
军方,是指对抗邪恶集团“赤红蝎”的正义军团“市民联合”。实质上,就是其盟主埃律西昂的军团总司令部。他们表里不一,暗中持续着噩梦般的研究,也正因为有他们所高举的辉煌大义,才得以如此。
“但是,通过夏娃的研究数据,我们取得了许多进展。我认为继续研究仍有意义。”
“所以,就生出了那些缺陷品吗?而且,终究是传闻,军方开始骚动,说我们的研究可能外泄了。嘛,我认为这才是最主要的理由,上面要求迅速销毁研究成果。”
销毁,也就是说,要杀死他们。包括白和苍,以及其他所有卡特尔。克莱德虽然抗拒,但底层研究员无力推翻军部的决定。
当时太平间里的卡特尔有四十四人。工厂里包括苍在内的“制造中”卡特尔还有六十三人。合计超过百人,要在一周内处理完。决定在毒气室使用更强的毒气,工厂培养液的循环也定于三日后停止。安排好了按处理完毕的顺序,用强酸溶解遗体进行“最终处理”。
得知绝望决定的当天。经过太平间前,里面传来天真无邪的赞美歌声。他们一无所知,只是满心期待着神的祝福降临到自己身上的那一天。
克莱德捂住耳朵,走向工厂。两人依旧漂浮在培养液中。白是醒着还是睡着,眼神迷离难以分辨。即使主动搭话,她也只是回以淡淡的微笑,难以沟通。克莱德没有透露任何决定,而是问了苍。
“苍。你……不,夏娃以前说过,无论发生什么都会相信我。苍。现在,这仍然没变吗?”
“是的。我相信。我信的,不是人类敬拜的神,而是此刻站在我面前的您。”
“愚蠢的孩子。总有一天会后悔的。”
然而,就在此时。克莱德心中的决意,已坚不可摧。
行动定在三天后。
他告诉自己,这是完美的计划。行动时间,克莱德身处地下控制室。他脚边倒着中弹身亡的控制官们的尸体。目的是抹杀除自己和卡特尔之外的所有研究员。必须排除所有知晓这座地下研究楼存在的人,否则孩子们无法获得自由。
正午,从夺取的控制室发出警报,向研究员们访问的信息服务器发送虚假信息。那是基于用于浓缩实验炉的β结晶精制发生临界失控事故的假设,设定的防灾训练用虚假数据。仅在服务器接收的信息层面,模拟严重的失控事故。他自信,在混乱产生的短暂时间内,足以欺骗过去。
『警告。警告。地下实验炉发生紧急事态。全体人员请迅速避难。』
遵照警报和防灾广播,潜藏地下的研究员们涌向通道,试图前往地上楼避难。从已无人的区块开始,依次用隔壁封锁、隔离。仅仅十几分钟,所有研究员都被关在外面,地下研究楼完全空无一人。除了克莱德所在的控制室,以及卡特尔少年少女所在的太平间。
克莱德的计划进入下一阶段。从地下控制室尝试介入地上浓缩炉的系统。他知道,虽然对外部非法访问有铜墙铁壁的防御,但对内部介入的防范相对薄弱。他让预先准备的病毒在网络中感染、扩散。所有信息都脱离安全防护,汇集到这个小小的控制室。
在开始最后操作前,产生了一丝犹豫。那时,他脑中闪过的是在毒气室中死去的孩子们痛苦扭曲的脸。其中也有夏娃。
苍说过。无论发生什么,都相信自己。遗憾的是,自己并非神。硬要说的话,是恶魔。
如预料般,借助释放的病毒之手,系统开始叛乱。地上的浓缩炉脱离控制室的掌控,释放的β线剂量开始失控,呈加速上升趋势。一旦开始滑向毁灭的斜坡,便已无法停止。β线穿透时产生的热能被积蓄,同时晶体分裂反应产生的气体在储存容器内积聚。当上升的压力超过储存容器的耐久值时。积蓄到极限的热能,会爆发性地释放。
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和震动,传达了地上发生的惨剧的规模。伸向天空的爆炎瞬间扫荡大地,吞噬了周围数公里内的一切建筑。逃到地上的大部分研究员,要么被火焰吞噬,要么被高剂量的β线烧焦化为灰烬。或者,即便侥幸逃脱,也会因爆炸导致化工厂泄漏的毒气,侵蚀神经系统和内脏,在痛苦挣扎中死去。
飞散的β结晶碎片被南风带走,降落在溪谷各处。剧毒的化学物质也扩散开来,污染了大地。六号楼曾有数百名研究员,但两小时后,几乎所有人类都从这片土地上消失了。没有一个能陈述事故真相的证人。
目睹面目全非的大地时,克莱德只能发笑。除此之外,无能为力。并且,他再次认识到自己所犯罪行的深重。这里,已不再是人类居住的世界。
此时,留在太平间的卡特尔有十六人。再也没有将他们送入毒气室的人了。克莱德将他们带到地上,释放了他们。然而,他们并未离开那里,竟开始为死去的人们献上祈祷。数周过去,他们不饮不食,极度衰弱,然后,一个接一个地死去。
他们并不知道。独自生存的方法。迄今为止学到的神的话语,没有教给他们任何生存所必需的东西。
结果,留下的只有工厂培养液中“制造中”的卡特尔。而他们也一个接一个地死去,最后剩下的,只有白和苍。
“奥托。怎么了——?”
白跑到讲述过去的克莱德身边,紧紧抱住他。老人的声音在最后颤抖着。不知年幼的少女理解了多少他话语的含义。即便如此,大概也敏感地察觉到了什么。她眼睛红肿,将脸埋进老人臂弯。
感到“还不如不听”的,应该不止我一个。二十多年前在这六号楼发生的惨剧真相。以及苍和白的出身。这是一个没有人得到幸福、所有人都平等地陷入不幸的、最糟糕的故事。
“结果,我什么也没能改变。只知道祈祷的太平间孩子们,在这片枯竭的大地上什么也做不了,最终曝尸荒野。被疯狂驱使的我,牺牲了数百条生命,最终救下的,却只有苍和白两人……”
话语中途,老人痛苦地咳嗽起来,突然吐出了血。
“克、克莱德先生!”
鲜红的血在漆黑的地面上扩散。克莱德抬起疲惫不堪的眼睛。
“奥托!奥托!不要死——!”
“……看来我也时间不多了呢。”
他虚弱地抬起头,看向苍。即使克莱德状况急变,少年也连惊讶的样子都没有。仿佛早已预知这终幕,静静地接受了眼前的现实。
“在被称为‘死之溪谷’的地方活了二十年。不可能长寿呢……”
他靠在轮椅椅背上,拼命想要调整呼吸。然而,症状没有平息,再次反复呕血。
“你。说要把白托付给我们……是知道自己死期将近了吗……”
对梅瑟的话,克莱德静静地点头。
“另外,最后还有一件事想说……”
“……是什么,老爷爷?”
“两位。虽然把我当老人家对待,但其实我,还没那么老哦。别看这样,实际年龄才四十八岁。”
听他这么说,我震惊得仿佛天地颠倒。雪白的头发,衰弱起皱的皮肤,瘦骨嶙峋的身体。那怎么看,都不像是壮年男性的样子。急速加剧的老化现象。那也是拜这《死之溪谷》蔓延的无形毒素所赐吧。明知如此,克莱德仍拒绝离开此地。就像本应获得解放的卡特尔孩子们一样,没有去任何地方,死在了这里。被过去的罪孽束缚的男人,打算直到生命最后一刻,都与刻在这片土地上的噩梦相伴吧。
克莱德最后再次抚摸白的头。
“奥托……?”
“白。可以了。你去外面的世界吧。”
“呜……不要。不能丢下奥托。”
“白。你和我们不同,有能走路的脚吧。你的兄弟姐妹们,都因不知生存之法而死去了。不能再重蹈覆辙。至今,我自认已充分教给了你在外面世界也能生存的方法。”
“不要!白要和奥托一直在一起!”
克莱德强行拉开哭喊着紧抱不放的白,托付给我。
“旅行的邮递员啊。很抱歉把你们卷入这种事。但是,拜托了。白就交给你们了。请让这孩子看看这个广阔的世界。”
“克莱德先生……”
克莱德一边咳嗽,一边独自驱动轮椅。他走向的方向,是试管中少年的下方。
“这条命还能延续多久,我也不知道。所以,我想做最后的清算。好吗,苍……原谅这样的我。”
濒死的男人与少年四目相对。仿佛无需言语,便能心意相通。
“正如很久以前所说。克莱德博士。我相信的是您。”
然后,克莱德拔掉了连接试管的培养液循环管道。绿色的液体从排水口流出,在地面扩散。试管中充满的液体眼见着减少。取而代之,空气流入,已老化的试管玻璃出现了裂痕。
“你!知道自己做了什么吗!”
梅瑟愤怒了。能活下去的只有试管中——这么说的,不就是克莱德本人吗。为什么要这样做。接触外部空气的氧气,他会死的。
“我死了,没有管理者这座研究楼的人,苍也活不了多久吧。就像太平间的孩子们在成熟前就死在玻璃柜中一样。那么,至少最后,让我亲手终结这生命吧。这是我犯下的最后的罪。”
他毫不犹豫地断言。恐怕,他来到此地的目的,从一开始就是为此。一切,都是为了在自己死前,清算留下的罪孽。
“开什么玩笑!那不过是强迫一起死罢了!只是你的自我满足吧!”
“……或许是吧。”
试管的培养液被全部抽出,取而代之空气流入。其中所含的氧气试图杀死少年。已经不可能将试管恢复原状了。只能等待死亡的少年,眼神平静,接受了一切。
“什么赎罪啊!你只是为了自我满足而把别人卷进来罢了!说什么自己是恶魔是神的,你只是沉浸在自我陶醉里!不过是依赖着盲目听从自己的孩子,在撒娇罢了。那是大人该做的事吗?”
说什么赎罪,说什么正义,只要冠冕堂皇地说出那些大道理,亵渎生命、杀戮就能被允许吗?梅瑟的怒火,指向了这破绽百出的、一厢情愿的正义。
“过去怎样我不知道,但现在,能当这些孩子父母的只有你了吧!既然是父母,就拿出父母的样子,作为这些孩子的父母来行动啊!为什么,不陪着他们直到最后!”
大概,那愤怒的一半,也许是针对她自己的父亲。我也理解梅瑟的心情。我握住了抽泣的白的手。
但是,离别的时钟不会倒转。他的决心已定。
“也许吧。或许一切都如你所说。但是,我既没有后悔的时间,也没有重来的时间了。”
然后,他试图向我们说出最后的道别之言。然而,那未能成声。在此之前,离别的瞬间,再次因来袭的敌人而被打断。
一如既往,袭击者毫无预兆地出现。眼前的天花板突然崩塌了。
紧接着,一个魁梧的人影从瓦砾中飘然落下。过时的破旧外套,粗壮有力的钢铁四肢。至今见过多次的、令人怀念的铁假面头部转向这边。
“……普路托!”
果然,还是出现了。执念深重的追踪者。真是气人的在最糟糕的时机到来。我们现在,正忙着呢!
冷静的机械人偶可不管我们的情况。他握紧拳头,抡起那筋骨强健的右臂。那时,离敌人最近的是克莱德。
“克莱德先生!”
我试图立刻去救,但来不及了。那凶暴的拳头刺穿了克莱德的侧腹,剜开一个大洞。飞溅的血沫,渗入地上蔓延的绿色培养液中,混杂在一起。
“呃……”
一击之下没有当场死亡,简直算是奇迹。他连痛苦翻滚的体力都已失去,蜷缩的身体像小石子一样滚落在地。
“奥托!”
白扑向“斯雷布”,试图阻止追击。然而,以娇小身躯发出的攻击,对规格外的敌人来说太过无力。无论是精准击中面部的踢击,还是连续挥出的拳击,全部轻易被弹开。敌人没有一丝受伤的迹象。
当然,敌人也不会只挨打不还手。反击的一击击中了白的腹部。少女娇小的身体像弹珠般弹开,撞碎了数根玻璃试管。飞散的玻璃碎片刺入少女雪白的肌肤。鲜血从洁白的身体上流下。
“——呜!”
即便如此,或许感觉不到疼痛,她立刻起身,再次摆出战斗姿态。我震惊了。流出的血立刻堵住伤口,撕裂的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这超出常理的治愈力和生命力,正是作为兵器的“卡特尔”的真髓。即便如此,对手太糟糕了。我有预感,这样下去会变成单方面的杀戮。
这次轮到普路托出手。钢铁的巨躯轻盈跃起。蕴含猛烈力量的一击,分毫不差地击穿了腹部完全相同的部位。这次,更加乌黑浑浊的血块四散飞溅。少女身着的纯白丝绸,被染成深红。
力量差距过于悬殊,我们只能僵立原地。
排除了眼前敌对势力的普路托,这次盯上了我们。然后,缓缓接近。
面对那无言的杀意,我的腿颤抖着无法动弹。首要目标是梅瑟。为了杀死她,这家伙才从遥远的地球来到这里。梅瑟因恐惧而僵住,仿佛被定身般无法从原地逃离。
只能战斗了。只剩下这条路了。现在不动,梅瑟一定会被杀掉。但是——。
我站到普路托面前。外表和克罗一样。在那滑稽的铁假面深处,绿色的眼眸冷冷地亮着光,注视着我。总是温柔守护着我的目光,此刻却充满赤裸的杀意,刺穿了我。
『艾莉丝小姐。一直以来,谢谢您。』
我仿佛听到克罗在某个地方呼唤我的名字。是在最后时刻听到的他的话语。但是,那只是脑海中擅自重播的幻听。仅仅如此,就让我斗志动摇。这家伙不是克罗。即使头脑明白,感情却难以轻易控制。
梅瑟之前,首先是我。普路托的目标切换了。钢铁的手臂瞄准我,抡了起来。近身格斗,我没有任何胜算。就在被迫下定决心的那一刻。这次,是眼前粉碎的玻璃碎片在空中飞舞。出其不意扑向普路托的,是苍。
“休想!”
少年向强大的敌人,单枪匹马,勇猛地发起挑战。应该很痛苦吧。是副在空气中活不了几个小时的身体。与剧毒的氧气反应,他的皮肤开始变成紫色。苍抓住普路托的双臂,开始了扭打。虽不说势均力敌,但也不至于在力量上被完全压制。他也是作为“兵器”诞生的生命。不会轻易在力量上落败。两者扭打在一起,互不相让。苍以自身为墙,试图阻止杀人兵器的前进。
仅仅片刻的间隙,但争取到了时间。我跑到倒在地上、无法动弹的克莱德身边。侧腹的流血,即使用手按压也止不住。我明白,无论怎么施救,他也撑不久了。即便如此,他仍保持着意识,不知是幸还是不幸。克莱德看到我的脸,用颤抖的右手指向太平间深处。
“把我带到那里去”
玻璃墙围绕的一角,排列着计算机终端。我什么也没问,按他所说背起克莱德,运到那个地方。一到终端前,克莱德立刻伸出右手按下启动开关。显示器以蓝色为背景,启动界面。滴着血染红键盘的手指,持续微微颤抖着,在上面操作。
显示器上启动了多个程序,每次克莱德都输入简短的命令。明明光是维持意识就已经是极限了。
“克、克莱德先生……到底,在做什么……”
没有回答。他只是拼命地改写命令。乍看之下,我不明白他在做什么。但是,直觉告诉我。这个人要做的事,恐怕,是某种不得了的事情。
玻璃墙的另一侧,苍与普路托的死斗在继续。优劣一目了然。苍被迫进行单方面的防御战。每次机械人形挥出一击,他就踉跄、倒下,却又凭借超常的治愈能力恢复,再次站起。但是,恢复速度赶不上,逐渐被逼入绝境。这样下去会越来越糟,这很明显。
白在梅瑟怀中痛苦地蜷缩着。
“立刻带着白逃走。就是现在。总之快跑。”
“……诶”
完成操作的克莱德仰望着天花板。视线没有转向我。或许,他的眼睛已经几乎看不见什么了。
『紧急警报。紧急警报。实验炉β线输出超过规定值。重复。实验炉β线输出超过规定值。』
从破裂的扬声器中,传出没有抑扬的人工声音警报。
“再过二十分钟,这里的实验炉将进入临界失控状态。四十五分钟后会爆炸,连同这座地下研究楼一起炸飞吧。”
他轻描淡写地说出了不得了的事。浓缩炉失控——这次是要在地下重现二十年前的惨剧。做那种事,不可能平安无事。疯了。这个人直到最后都是疯狂的。但是,我也明白除此之外别无选择。
“快走。趁苍压制那家伙的时候!”
那意味着,要我们舍弃克莱德和苍,自己逃走。两人剩下的时间都不多了。即便如此,他们仍燃尽所剩无几的生命之火,为我们开辟道路。
那一定是为了白。对他们而言,那孩子的未来,是值得赌上自己性命去守护的东西。
——那时,克莱德说过。人为了守护必须守护之物,有时会不惜沾染疯狂。
但是,我不明白。赌上性命去守护的意义。所以,我想知道。我不禁向他提出了长久以来的疑问。
“那个……克莱德先生。我小时候受了重伤,被放入了‘生命保存冷冻睡眠’装置。是距今八十年前的事了。”
“……是吗。”
这种状况下说身世,或许我也不太正常。大概,大家都不正常。不可能保持正常。但即便如此,我觉得如果现在不说,我一定会永远后悔。胸中裂开的大洞,或许正渴求着这个答案。
“如果是克莱德先生,您能明白吗?当时,父母是怀着怎样的心情让我进入冷冻睡眠的?”
短暂的沉默,感觉无比漫长。显示器上已经开始倒计时。思考后,克莱德终于开口。
“这个嘛。我本来就不是为人父母。这种事,我不明白。但是,他们一定烦恼过,痛苦过吧。前方等待着怎样的苦难,也无从知晓。那时自己无法陪伴在身边,想必是难以忍受的痛苦。但是,即便如此。我想,希望,正是为了维系而存在的。”
在录像信中,父亲也说过同样的话。希望我能培育希望的幼苗。现在的我,是否在培育父母托付给我的希望呢?我,毫无自信。
“不必对现在的生活方式感到自卑。昨日的积累造就了今日,今日的积累也必将连接明日。是的,我如此相信。”
空洞的眼睛,仿佛瞬间闪过一道光。男人眼中浮现的,是小小的泪滴。
“昨日的积累成为今日,吗。我和那孩子积累的昨日,对那孩子而言,是怎样的呢?”
濒死的男人说道。
将年幼少女带出研究所的那天。她极度恐惧。沙尘暴肆虐。在那种情况下,他们搭起帐篷过了一夜。少女什么也不说,没有反应,甚至不愿靠近男人。即使给她食物,起初也无意入口。他用勺子舀起碗中的汤,递给她。她战战兢兢地,让白喝了一口。然后,这次她自己舀起一勺,反过来递到男人面前。
就是从那时开始。他们花时间,或许只是近似,但成为了家人。男人耐心地教她语言。也教她耕地、种植植物。就这样,两人一起,慢慢、一点点地改变着这片死亡大地的景色。
若说悔恨,不胜枚举。他也知道毒素在侵蚀自己的身体。知道这种生活总有一天会结束。而此刻,只不过是碰巧到了这个时机。
“说真心话,我曾希望这种生活能永远持续下去。但是。那样是不行的。总有离别之时。那时,只要与我共度的时光,能成为那孩子未来生存的支柱……。……这是自私活着的罪人,临终的痴语。”
我觉得那句话拯救了我。爸爸也是,妈妈也是,还有克罗也是。大家都离开了我。但是,一起度过的时光,支撑着活到现在的我。克罗告诉我,离别不只有悲伤。克罗他们给予了我满手的温柔。所以——。
“谢谢您。克莱德先生。”
已经没有回应了。我用指尖拂去脸颊上残留的干涸泪痕,最后传达了感谢的话语。然后,我与梅瑟他们会合。
“奥托!奥托——!”
我强行用双手抱住拼命挣扎的白。与克莱德的约定,我绝对要遵守。
“苍先生!”
与普路托对峙的背影,向我们诉说着他的觉悟与决心。是无法战胜的强大敌人。以及,即将中断的生命脉动。即便如此,少年一步也不肯退让。
“白的事,拜托了。”
他只说了这一句。但是,那背影仿佛在说,这就足够了。然后,他再次迎向敌人。明知不敌,却为了给我们争取逃跑的时间。但是,我们果然还是犹豫了。
“为什么……又是这样。为什么,我只能逃跑”
梅瑟为自己的无力而紧咬嘴唇。被普路托袭击时,宇宙船上只有她一人逃脱。如今,又是如此。我也是同样的心情。但是,我被托付了。从克莱德那里,托付了白。此刻,不能浪费这份心意。我拉住了梅瑟的手臂。
“走吧。梅瑟小姐。我们能做到的,只有这个。”
“说什么呢!丢下他自己逃吗?他可是在为我们战斗啊!我没想到你是这么薄情的女人!”
“薄情也无所谓。但是,请不要忘记我们被托付了白。克莱德先生去世了。如果我们死了,谁来保护这孩子?”
“…………”
没有反驳。紧咬的嘴唇渗出血。“我知道了……”。虽然不情愿,她还是同意了。剩余时间已不足四十分钟。最后,我对战斗着的少年的背影说道。
“我绝对,会守护白到最后。”
皮肤的腐蚀进一步加剧,变成浑浊紫色的外皮渗出鲜血,滴落在地。隔着后背,他最后是怎样的表情,我无从知晓。他只是说了声“谢谢”。
我们在鸣响的警报中奔跑。
“奥托!奥托!”
怀中的小小少女哭泣着。或许本能地察觉了克莱德的死。我紧紧抱住她,像是要安慰她。
仿佛追赶我们奔跑的脚步,通道的隔墙一扇扇降下。希望能为我们争取哪怕一点点时间。大概是克莱德预先设置好的程序。剩余时间,二十分钟。仍未看到地上的光。我甚至不知道沿着这条路前进,是否真的能到达地上。但是,现在只能相信。我们继续奔跑。
呼吸急促,梅瑟疲惫地靠在墙上。或许已到极限。但是,如果在这里休息,会被浓缩炉的爆炸卷入。
“抱歉。梅瑟小姐。”
“喂、喂!突然干什么!”
我用左臂抱着白,右臂抱起梅瑟。梅瑟虽然挣扎,但我不管。然后,我喊道。
“限制器解除!”
随着熟悉的号令,机械的身体苏醒。人工肌肉在极限范围内,将力量借给了我。背负着两个人,我如箭矢般开始加速。
“光……!”
疾驰不久,终点在望。然而,时间限制也同时耗尽。
背后响起巨大的爆炸声,冲击波如浪潮般涌来。封闭的隔墙门像薄木板般接连被击破、冲倒。
脉动的冲击波袭来。即便如此,我仍有逃出生天的自信。然而,厄运至此耗尽。就在离出口仅一步之遥的地方,我“啪”地一下绊倒摔倒了。倒霉的是,还顺便扭伤了左脚踝。
站不起来。怎么办。怎么办。焦急的我,右肩被梅瑟粗暴地拉起。
“在干什么啊,笨蛋!”
这次轮到梅瑟和白从左右两侧架着我,全力奔跑。通往地上出口的台阶上,积着红色的沙子。我们被沙子困住脚步,进行最后的冲刺。台阶从后方追赶着我们般,不断崩塌。
“怎么能死在这种地方!”
梅瑟咬紧牙关,榨出最后的力量。当肌肤感受到刺眼的阳光和干燥的风时。我们三人,一同瘫倒在赤红枯竭的荒野土地上。
5 邮递员之旅
我将晒得发烫、汗水淋漓的身体横放在赤红土地上。随意呼啸的荒野之风,与疲惫困顿的紊乱呼吸交融在一起。通往地下的阶梯,如今已完全埋没在崩塌的土砂之中。我们真的在千钧一发之际,成功从地下研究楼逃了出来。
放眼望去,在这空无一物的荒野正中,只有通往地下的阶梯孤零零地残留着。
虽然捡回了性命,但我们付出的代价实在过于惨重。
“奥托!奥托!”
少女的恸哭随风远去。泪珠渗入干燥的沙地。
结果,克莱德也好,苍也好,都选择了与研究楼的崩塌共命运。那就是两人的结论。毫无违和感,仿佛那是再自然不过的事,他们心意相通地做出了相同的选择,走向了相同的结局。全是为了守护这年幼少女的未来。
想哭的话,就尽情哭吧。我也是这样过来的。我从背后伸出双手,抱住了白。我打算就这样抱着她,直到她哭累为止。
“喂,艾莉丝。为什么,白管克莱德叫‘奥托’呢?”
那最初也是我感到疑惑的事。
“……是‘父亲’的意思吧?”(注:奥托应是“お父さん”的音译简化)
“啊。是这样啊……”
她像是接受了这个说法般低语道,然后独自走了出去。
“那个……梅瑟小姐?”
“我先过去。你们俩可以在这里休息一下。”
梅瑟要前往的方向,是刺入地面的宇宙飞船尾翼,它像耸立的巴别塔般伸向天空。虽说让我休息,但也不能让梅瑟独自一人待在这种地方。
“喂,白,能走吗?”
少女轻轻点了点头。我牵着白的手,追赶梅瑟的背影。
回想起来,我们两人的旅程,正是从寻找这艘坠落的宇宙飞船开始的。
梅瑟相信同伴们还活着,一路旅行至此。大概,那份希望很微弱,很脆弱。我想她自己也隐约明白。从山丘上看到那倒插在地的船体时,我想她就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
她默默地前进,我们跟在她身后。不久,梅瑟停下了脚步。
……真的什么都没有。除了像纸糊道具一样插在荒野中央的尾翼,什么也没有。焦黑的地面上,至今仍有细小的黑烟升起,飘散着烧焦的油味。混在小石子中的,是飞散的机械零件和破碎的装甲碎片。除此之外,没有任何能称之为宇宙飞船的东西存在。
“啪嗒”一声,梅瑟像泄了气般,蹲坐在了原地。
“梅瑟小姐……”
我第一次看到梅瑟哭泣。一直以来积压的东西,仿佛瞬间决堤,随着呜咽倾泻而出。
“骗子!骗子!大家!明明说了会来接我的!”
她抓起地上滚落的飞船碎片,砸向地面。碎片刺入手掌,鲜血滴落在赤红的大地上。没有回应她的恸哭。那个纸糊般的机体,正是数百名船员的墓碑。她一下子失去了那么多同伴。

“梅瑟小姐……”
我拼命想找出安慰的话语。但是,不行。我知道,现在说什么都只是徒劳的慰藉。
“科迪耶船长啊。平时虽然吊儿郎当的,但该做事的时候还是很可靠的。别看他那样,在船员中很受信赖呢。”
“……嗯。”
“乔纳森真是个吵死人的、烦人的家伙。啊,对了,艾莉丝。我见到你的时候,就觉得你像谁,原来是他啊。头脑简单、口无遮拦的地方简直和你一模一样。”
——总觉得她说了非常失礼的话。
“不过,是个好人啦。非常好的人。”
梅瑟抬起了低垂的脸。
“梅丽尔又漂亮又端庄。是我理想中的女性。”
她一定在回忆着每个人的脸庞吧。仿佛要将记忆中他们的身影刻入心中,梅瑟轻轻闭上了眼睛。然后,过了一会儿,她静静地站起身。
“好了。我们走吧。”
这转换心情的速度快得令人惊讶。她用沾满沙尘的手背擦去残留的泪水。大概是想,在这种空无一物的地方哭哭啼啼也无济于事吧。这才是她“本来的样子”吧。而且,在这次旅途中,她一定也变坚强了。
“真的没事吗,梅瑟小姐?”
“当然啦?你以为我是谁?说来听听。”
“是能让哭泣的孩子也闭嘴的、不谙世事的大小姐梅瑟小姐。”
我的脸颊被狠狠地拧了一把。
“好、好疼,梅瑟小姐……”
“所以说,你就是话多。不过,听好了?无论结果如何,我要做的事并不会改变。所以,我不能停下。必须继续前进。”
“是啊……”
“嘛,虽然作为地球代表就剩我一个了,肩上的担子也重了。”
她看着白笑了。白用手臂环住我的脖子,从背后抱紧了我。
“简直像猴子母女呢。是找到了新妈妈吗?”
看着趴在我背上的白,这个人说出了非常失礼的话。
“……我。可没生过这么大的孩子哦……”
梅瑟“噗”地一声笑了出来。
“不过说起来,这孩子几岁了?”
“啊。说起来,我也没在意过。喂,白。知道自己的年龄吗?”
“嗯——”她应着,一脸茫然地歪着头。然后伸出手,右手比出“布”,左手比出“剪刀”。
“这样啊,这样啊——是七岁啊——。真棒呢——”
“二十五岁!”
这句话让我和梅瑟之间窜过一阵战栗。“二十五岁”,难道,是那个“二十五岁”吗!
“比我还大呢……二十五岁什么的……”
不过仔细想想,她说过自己是在二十多年前爆炸事故发生前,在那个地下研究楼出生的,所以七岁首先就不可能。但即便如此,二十五岁……
“哈哈哈!”
梅瑟笑了。我也跟着笑了,被我们带动,白也笑了。大家。明明刚刚失去了重要的东西。却觉得非常可笑,笑个不停。独自一人在奥林匹斯山顶时,根本不可能这样想。但现在,我们是三个人。如果有人要倒下,剩下的两个人就扶她起来。即使三个人都快要不行了,也可以互相支撑。
“好了,我们走吧。”
我们走近那纸糊般的宇宙飞船残骸。高耸塔尖上,西斜的阳光刺入其中。我希望能找到什么有用的东西……最好是能联系到地球的通信器之类的,但这也希望渺茫。连能作为遗物的东西都没找到,最终,探索作业徒劳无功。
说没有失望是骗人的,但说实话,一开始就没抱太大期望。
最后,在伸向天空的巨大墓碑前,梅瑟划了十字。
“大家,永别了。谢谢。我要走了。”
然后,她道了别。与同伴邂逅的时间如此短暂,梅瑟很快便转向了前方。“砰”地一声,她轻轻拍了拍白的头,摸了摸。
“走啦,小不点。”
白对离开这个地方表现出犹豫。对这孩子来说,这片《卢克斯溪谷》既是出生地,也是养育者克莱德长眠之地。而且,肯定也有跟着我们前往外面世界的不安。梅瑟对踌躇的少女说道。
“要一直待在那里吗?告诉你,在这里待得越久,离开时就会越痛苦哦。”
真是很有梅瑟风格的话。被这么一说,白显得不知所措,以为要被抛弃了。梅瑟有点强硬地抓住她的手臂,拉了过去。
“听好?你得跟我们走,小不点。知道吗?出门靠旅伴,处世靠人情。”
她试图强行拽走一脸茫然的白。白闹着“不要,不要”,梅瑟也感到了棘手。所以,我也决定帮忙。
“走吧,白。从今以后我们会在一起的。”
梅瑟抓住她的右手,我抓住她的左手,从左右两边拉着白走。起初还闹别扭的白,大概也觉得有趣了,突然绽开笑容,反而紧紧抱住了我们。
“也喜欢奥托。但是,也喜欢艾莉丝,喜欢梅瑟。”
那是试图拼命挥去失去家人悲伤的笑容。看到这样惹人怜爱的模样,让人忍不住想紧紧抱住她,疼爱不已。今后,我必须代替克莱德,不,我们必须保护白才行。我已经不再是那个总是被克罗保护着的我了。
我们背对着卡西尼号的墓碑,迈步前行。下一个目的地,是这颗星球最大的城市埃律西昂。必须让更多人知道地球使者的存在。
“梅瑟小姐。没问题吗?今后可不能再说什么撒娇的话了。”
其他宇宙飞船的船员们已经不在了。从今以后,梅瑟必须独自一人,履行地球代表的重任。
“烦死了。只能做了吧。只能做啊。如果这条命是为了这个而被留下的,就不能逃避了吧。”
她眼中燃烧着决意的火焰,非常美丽。甚至让人有点担心,她是不是和旅行开始时判若两人了。梅瑟向我伸出手。
“所以,今后也拜托了哦。邮递员小姐。”
我回握住那只手。那是我和梅瑟之间的一个契约,对我自身而言,也是一份觉悟和决心。
——希望你能培育希望的幼苗。
爸爸曾对我说。在混乱的时代,我的父母在“豆茎”中留下了许多东西。他们相信,在未来的某天,有人会让播下的种子发芽。如果存在拯救这颗缓缓走向死亡的星球的方法,无论怎样的苦难,我都会去克服。
但是,在此之前。我们面前,还有必须跨越的试炼。
荒野对面站着人影。不,准确地说,是有什么人形的东西,突然从土里冒了出来。
“真是让人受不了。纠缠不休的男人。”
梅瑟的声音僵硬了。究竟,为什么,怎么会。谁也没有答案。我们只能接受眼前这难以置信的光景。
站在荒野上的是普路托。被卷入那样的爆炸,外表却看不到明显的损伤。最多只是全身沾满泥土,外装脏了而已。
明明应该被卷入了地下爆炸,被活埋了,难道像鼹鼠一样从土里挖过来了吗?真是荒唐。这种家伙,光靠我们真的能对付得了吗?
“毕竟,就算从大气层掉下来也活蹦乱跳的嘛。只是被活埋,当然死不了啦。”
梅瑟已经有一半像是在笑了。不这样,恐怕无法面对这种状况。
“但是,那是β浓缩炉的爆炸啊!你以为那是多大剂量的辐射!”
光是漏出一点我就差点死掉。被卷入β结晶块的大爆炸,却一点事都没有。地球的机械兵到底有多超规格啊。
“可别小看地球的技术。用β线的武器,现在的战场上哪里都没有。我也是在博物馆里见过积满灰尘的而已。在地球的战场上,是机械代替人类打仗。β线的防护措施,早就被研究出来了!”
名副其实的不死士兵卷起沙尘,静静地朝我们走来。
好不容易,克莱德和苍赌上性命为我们开辟了道路。难道我们的旅程要在这里结束了吗?
“你这家伙!”
白想要扑向仇敌,我和梅瑟瞬间从两侧制止了她。
“为什么!艾莉丝!”
“别随便冲过去!你这野丫头!是想特意去送死吗?”
“但是!要给奥托报仇!”
谁都会这样。面对杀亲仇人,不可能保持冷静。但是,梅瑟也是一样吧。那么多同伴被杀了。然而,她却冷静得惊人。
“听好?如果我们现在死了,那老爷爷的死,苍的死,卡西尼号的同伴们让我逃走的事,全都白费了!明白吗?在没找到胜机之前,禁止冲向他!”
梅瑟气势十足地说服着白。
“有胜机吗……?”
“怎么可能有。所以现在只能三十六计走为上!”
我们拉着白跑了起来。今天感觉一直在逃跑。
“但是,怎么办啊。这家伙,恐怕会追到火星背面去哦!”
“那就绕火星一圈好了!”
绕一圈可不行吧,绕一圈的话。但是,这个“追踪者”就是如此难缠。尽管如此,他自身却不存在任何可称之为意志的东西。和同样是跟踪狂类型的“赤红蝎”的杰克不同。那里既没有执念,也没有渴求。仅仅是为了执行从某人那里接到的命令,冰冷的机械意志程序在追踪着我们。
但是,我奇异般地察觉到。我们越是拼命跑,和普路托的距离反而在拉大。他并非没有追来。但是,猎物在全力奔跑,猎人却悠闲地走着跟在后面。稍微,累了休息一下……大概不至于吧。那么,能想到的是——
“那家伙,莫非跑不了!”
梅瑟说道。我也同意。但是,在《卢克斯溪谷》时,他不是高速追在我们疾驰的罗浮车后面吗?也就是说——
“果然,在那场爆炸中受了伤!”
从远处看,虽然看不出来,但那么大的爆炸,果然不可能毫发无伤。这说不定,是一线曙光。
“脖子!脖子的地方,也有点什么!”
白边跳边告诉我。我慌忙取出望远镜窥视。不说都没注意到。脖子和肩膀,还有右肘附近,虽然很小,但有装甲烧焦剥落的地方。
“喂!这样的话,说不定跑到火星背面就能甩掉他呢!”
但是,敌人也不会那么简单放过我们。稍微松懈的间隙,背后普路托摆出了射击姿势。明明什么武器都没拿,完全是手无寸铁,为什么——
吐出白烟、像导弹一样飞来的,是机器人的右臂。
“危险!”
我护着梅瑟和白,从后面把她们推开。弹道伴随着轰鸣声,从与大地亲密接触的我们三人头顶横穿而过。
火箭飞拳这东西,我这是第二次见到。第一次是克罗为救我脱离落石,牺牲自己右臂时。而现在,擦过头顶的右臂,将眼前的巨岩粉碎性地炸成碎片后,又像回旋镖一样,在空中划出抛物线,回到了主人身边。然后,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手腕前端接上了拳头。
嘿,原来能接回去啊。这让我再次感到地球技术的先进。
“那种投掷武器,可没听你说过啊,梅瑟小姐!”
“我也不知道啊!”
我们再次全力奔跑。要是他“砰砰”地乱扔那种东西,无论拉开多少距离,逃到火星背面,结果都一样。
一跑起来,背后就响起轰鸣声。每次飞来的拳头,我们都左右蹬地躲开。
“枪!枪!”
在前面带路、跑得筋疲力尽的白指着前方。那是伫立在小山丘上的红砖建筑。和地下通道入口所在的七号楼是同样的构造,三角屋顶的四层楼。大概是离六号楼相当远,从爆炸事故中幸免的相关设施吧。问白,她也只说“枪,枪”,不明白。难道,她说的是那种枪吗?
“那个,说不定是武器库吧?”
把普路托甩开相当一段距离后,梅瑟说道。白是想说那里有很多枪吧。那正是我们现在最需要的东西。
“但是,就算有几把枪,我也不觉得能打倒那家伙。”
我注意到我们正跑在陈旧的柏油路上。路面龟裂,被红沙和小石子覆盖,几乎快要消失,但古老的道路确实存在于此。过去大概是通过这条路,将六号楼制造的武器运往武器库吧。
爬上小山丘,果然看到同样被腐朽的铁栅栏围着,类似的红砖建筑排列着屋顶。其后是陡峭的岩壁。前方已无路可走。名副其实的死胡同。
白大概以前来过这片排列着武器库的区域,知道有枪之类的。所以才说“枪,枪”。至于是不是能用的东西,就另当别论了。
“该不会有核武器吧?”梅瑟说了这么危险的话。不过实际上,没有那种程度的东西,恐怕是打不倒那个怪物的。
但是,我心中有数。打倒普路托的唯一方法。
“总之,先搜索里面吧!”
我用仅存的一点气力,拖着因疲劳而紧绷的双腿奔跑。
“这边,这边!”
入口白知道。从墙壁崩塌形成的洞口进入建筑内部。那里似乎是弹药库。一进去就看到墙上靠着无数的步枪。不仅是对人用的,连劳役者支援用的爆破枪都一应俱全。种类相当丰富,但大部分枪身都被赤锈侵蚀,已经不能用了。
弹药装在木箱里,排列在深处的架子上。箱子上贴着写有弹药种类和使用武器的纸。墨水已经蒸发,字迹相当难辨。没有多少时间了。必须尽快找到目标物。
“有了。是这个。”
梅瑟从深处拿出一个木箱。上面还特意用红字写着“危险”,甚至装饰着海盗用的骷髅标志。盖子用钉子钉死,严密地封着,但梅瑟一脚把箱子踢烂了。上面有骷髅标志的替代品。
散落在地上的,是细长的黄铜制盒子。腰间的剂量计“哔哔”地响了起来。我瞬间后退。看到这样,梅瑟嘲弄地笑了。
“没事的。这种剂量死不了啦。”
她打开黄铜盒子。里面是类似尖锐针头的子弹。我拿出针弹枪,卸下枪托底部插入的弹匣确认。直径两厘米的细针,一根根收纳在分隔的小室里。黄铜盒里的针似乎是相同规格的。
试图靠近,警报器的警告级别又升了一级。
“不过,真亏你们能想到用β弹啊。”
我记得以前听霍尔特说过。战时对付劳役者的王牌。
这细针里填充的,是在浓缩炉中精炼的高纯度β结晶。上面施加了薄薄的防护涂层。发射后,弹体刺入目标,摩擦热会使涂层熔化剥落,内部的晶体就会暴露出来。因为也有硬度,所以穿透力不输给一般的穿甲弹。即使是劳役者的装甲,大概也能击穿。
“梅瑟小姐。请问一下,你说地球的兵器有β线防护措施对吧?”
“嗯,是啊。现在就算是发展中国家的武装游击队,也不会用这种过时的武器了。”
“那是说,对半导体、基板之类的东西进行了抗β线处理吗?还是说周围的装甲能完全防护β线?”
“……是后者。地球的精密机械,如果没有防护措施,被β线照射了也一样会坏。嘛,问题在于有没有手段能打破那家伙厚重的装甲。”
听了这个,我确信了。活路只有这里了。
普路托的脖子、手臂,有装甲剥落的地方。那里就是弱点。透过望远镜确认了,那缝隙间脆弱的人工肌肉、血管,以及内脏在脉动。
“是装甲的破损处。把β弹打进去,就能在体内下毒……应该可以。”
我心知肚明这绝非易事。靶子大小顶多几厘米级别。而且,不是静止的靶子。何止是移动,还会攻击我们。理想是展开近身战,在极近距离抓住敌人的破绽。嘛,大概不可能吧。如果克罗在的话……他大概能做到这种高难度动作吧。再说了,我拿着β结晶块战斗,风险太大了。战斗中机械身体不听使唤的话,那就真的完了。果然,还是该重新考虑作战计划吧。
“抱歉,你说的计划是不可能的。……除非我来做。”
……她说得这么自信满满,反而让我不安起来。
“来,把枪借我。”她伸出右手。
“梅瑟小姐,你该不会想开枪吧?”
“是这么打算的,有什么意见吗?”
她不由分说地夺过枪。可嘴上却说“怎么用来着?”
“我记得之前教过你,先把安全装置解除……”
“这样吗?”
“咻!” 一道锐利的弹道擦过我的脸颊。针弹刺入了墙壁。总觉得这景象似曾相识。
“你、你给我适可而止!梅瑟小姐!”
“啊——抱歉,抱歉。手滑了。”
她毫无恶意地吐出舌头。然而,我说“请还给我”并伸出手,她却拒绝了。
“反正,这枪不能给你拿着。你要是动不了了,搬起来很重的。你该减减肥了。”
她把黄铜筒里的β弹一颗颗取出,重新装填进针弹枪的弹匣。看那熟练的手法,完全不像是外行。严密装入盒子里的子弹只有三发。其他木箱里装的是步枪用的子弹,无法装填进针弹枪。也就是说,必须用这三发子弹确实地打倒普路托。
“没、没问题吗!梅瑟小姐……”
“交给我吧。别看这样,我上小学时还得过州射击大赛冠军呢。”
她一脸得意,模仿牛仔用食指转动扳机护圈。
“小学生就有射击大赛,梅瑟小姐的国家真是危险啊……话说,梅瑟小姐。你这不是很会用枪嘛……”
说着说着,我突然意识到。那两次擦过我脸颊的弹道。
“……梅瑟小姐。姑且问一下。刚才开枪,那是。故意的吧?”
“任凭想象。”
“果然是故意的吧!请、请你住手!”
我好歹也知道,在极限位置让子弹偏离目标,和瞄准目标射击一样困难。上当了。这个人,是个不得了的女牛仔。
“吵死了。总之交给我。我瞄准的靶子和男人,都是百发百中。”
我说“明明没打中过”,果然又被拧了脸颊。
“听好?艾莉丝。抱歉,你有更危险的任务。”
这次她一脸认真,拍了拍我的肩膀。不用她说我也明白。是要我争取时间。哪怕只有几秒也好。只要能停下普路托的动作。
普路托差不多该到这里了。我严阵以待。
很可怕。但是,比那更让我不安,无法平静。事到如今,必须战斗了。和与克罗一模一样的“斯雷布”。但是,我真的能战斗吗。我。
那时,熟悉的旋律不经意地触动了耳膜。是和克罗旅行时听的卡带里的曲子。思念远行恋人的哀伤歌词。只有相信终有一日能再会的思绪,在空中回响。
那个恋人,大概已经去世了吧。相信能再见的心,或许是因为过于悲伤而逃避现实。但是,翻开旧相册,也能成为活下去的勇气。我就是这样,被回忆激励着走到现在的。啊,这首曲子的磁带。就那样一直放在罗浮车里了。
但是,那这异常熟练的旋律,是谁在唱呢?我移开视线。
在这极限状况下,坐在旁边的梅瑟哼唱着。
“梅瑟小姐……那首曲子……”
我很惊讶。为什么这个人会知道这首曲子?不,我记得只在她上车时放过一次。但是,我记得被她冷冷地说过。
『什么呀,老土的曲子。』
之后,我就再也没放过那盘磁带。应该是这样的。
“诶?这首曲子?因为艾莉丝经常哼,我就记住了。”
这句话,让我全身像过了电一样。
不要。太羞耻了。难道我又在无意识的情况下,随口哼着跑调的歌吗?
“梅、梅瑟小姐!为、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的脸一直红到耳根。感觉像是被不得了的人抓住了把柄。
“你啊,大概哼歌的时候,要么是心情很好,要么是反过来情绪低落的时候。但是,紧张的时候就不哼。啊,跑调的歌打发时间还挺不错的。不过,要是告诉你了,你肯定就不唱了吧?”
这是何等的失策。竟然被掌握到这种地步。这下嫁不出去了。
“梅瑟小姐。过分了……品味太差了。”
“是吗?不过呢。卡西尼号的同伴里,也有个经常哼歌的家伙哦。比艾莉丝还要跑调,但人生过得还挺开心的。我也不讨厌那样呢。”
大概,不,肯定,那个人已经死了。
“不也挺好吗?反正除了我们没别人。这种事,开心的人就赢了,不是吗?”
——反正,这片荒野上,除了我们俩,没人在听。这里又不是演唱会舞台。开心不就好了吗?
我想起旅途中克罗说过的话。他像是安慰有些颓丧的我,这么说着,自己也一起哼起了跑调的歌。胸中有什么东西“唰”地落了下来。
“梅瑟小姐,意外地很坚强呢。”
这种状况下还轻松地哼着歌。而且是为了帮助因不安和紧张而动弹不得的我。
“没那回事啦。这种场面,也不是第一次了。我讨厌再也什么都做不了的自己。而且现在,我不是一个人。”
我们的视线交汇。是啊,我应该更有自信。至今为止,我们两人,这对凹凸不平的组合,不也跨越了种种难关吗。
所以。我要战斗。要面对过去。
就在我下定决心的那一刻,白喊道。
“来了!”
“来了呢!普路托!在这里做个了断!”
“……不、不对!是、是这些家伙!”
无数的脚步声踢起沙尘。破碎的窗户中,一群人影一齐涌入仓库。
糟糕透了。滚落在地的冰冷死者们,眼眸已经全部锁定了我们。站起身的劳役者丧尸们包围了我们。
“真是无处不在呢,这些家伙!”
他们对光和声音有本能的反应。我们弄出那么大的声响,大声争执,想不被注意到都难。
——呜呜呜。
他们或许以为声音传来的方向有天堂。两百多年前从地球来到这颗死亡星球、奠定基石的功臣们,可悲的末路。难道连平凡的死亡,都不被允许吗?那样的话,克罗的死法或许还算幸福。
有几十个。这其中有多少是克莱德引发的爆炸事故的牺牲者?那确实是他犯下的罪。但是,如今他也不在了。选择了对自己施以惩罚,然后逝去了。
追究罪责的人不在了,惩罚也消失了。只有罪的产物,还留在这片土地上。
死者军团痛苦地呻吟着,拖着快要腐烂的腿。附着黏液的体液滴落在地。那呜咽般的呻吟,听来也仿佛在向我们求助。所以,我下定决心。要终结。终结留在这片土地上的所有诅咒。
我向白和梅瑟使了个眼色。
“就在这里结束吧。”
“明白了!”
白冲进了丧尸的队列。我稍迟一步追了上去。
“武装解除!”
从右手伸出的利刃,一闪斩向劳役者的躯干。绿色的液体代替鲜血喷出,溅到背上。与我自己的汗水混在一起,散发出难闻的腐臭。对他们战斗这件事本身,就让我感到强烈的矛盾和厌恶。本来应该用献花和安魂的话语,送别人类的功臣们。但是,现在能送别他们的,不是白花。
透过刀刃传来的触感,是杀戮的绝望。但是,只有这绝望,才能奏响葬送曲。我回刀斩向另一侧,将刀刃刺入身旁劳役者的右胸。地面被他们流出的绿色和茶褐色体液弄得一塌糊涂,黏液黏在靴底。没有意志的人偶动作如陆龟般迟钝,即使是外行的剑术也足以对抗。但是,那也仅限于一对一的情况。
左臂突然从后方被抓住。我扭转身体反向,斩断敌人的手臂。立刻拉开距离。短暂地喘息。
做到这个地步,包围我的劳役者数量却不见减少。
“来了哦——!”
先行冲入敌阵中央的白叫着,突然向后退去逃开。难道还有更多援军?白抓住我,把我从劳役者群中拉开。
面前的景色瞬间被轰鸣声破坏、碾碎。厚厚的砖墙像积木般轻易破碎,石片眼看着崩塌落下。我看到几名劳役者被崩塌卷入,被压扁了。
回过神来,建筑物的半边瞬间被挖空消失了。从消失的天花板射入淡淡的夕阳光。从瓦砾底部出现的钢铁拳头,仿佛连着线一般,回到了主人身边。从红色沙尘对面飒爽现身的,是缠绕着不祥气息的不死士兵“斯雷布”。
“不好!要爆炸了!”
梅瑟拉着我们的手,从窗户跳了出去。我差点忘了,自己现在就在名副其实的火药库里。连墙打碎的火箭飞拳,因摩擦产生了小小的火花。那点燃弹药,只是一瞬间的事。幸运或不幸,火星的大气与雨水湿度无关,是保存火药数十年的绝佳环境。
刹那,爆炎吞噬了眼前的一切。爆炸引发连锁爆炸,巨大的火焰和冲击波扫荡了所有东西。红砖砌成的外墙像稻草屋般轻易被吹飞。
几秒前还在那里的东西,消失得干干净净。只有大大凹陷的大地残留着些许痕迹。我们被炸飞了好几米,半埋在瓦砾中醒来。
——呜呜呜呜呜。
伴随着痛苦呻吟的吼叫,仍在岩山间回响。地上滚落的焦黑尸体。四处是全身着火、痛苦挣扎的劳役者们的身影。地狱绘图般光景的中心,站着普路托。
“痛!”
为了保护我而从上方覆在我身上的梅瑟发出痛苦的声音。混凝土碎片中伸出的细铁骨,剜开了她的右大腿,深深刺入。
“呃……!”
她咬紧嘴唇,忍着疼痛,自己拔出了铁骨。黑色的浊血从穿开的伤口无情地流出。
“梅瑟小姐!立刻应急处理!”
但是,当事人本人制止了我。
“别管我!现在不是做那种事的时候吧!”
确实如她所说,宿敌已逼近眼前。白摆出拳势。梅瑟毫不犹豫地撕开裙摆,自己绑住伤口。但是,这样也止不住流血。白色的布条立刻染成深红。即便如此,梅瑟流着全身的冷汗,撑起上半身,举起了枪。
“你没空管这边吧!你去做你该做的事!”
“……明白了。但是,梅瑟小姐,请你千万别勉强。”
“就是要勉强。我不会让你们俩单独面对危险。”
我架起刀刃冲了出去。瞬间拉近距离,挥刀斩下。然而,对普路托而言,我和白都不过是嗡嗡乱飞的飞虫。本应是先发制人的一击,被单手轻易挡开。刀刃弹在装甲上。连一丝伤痕都无法留下。我躲开伸来的右手,贴近怀中踢出一脚。对方连一瞬间的畏缩都没有。感觉就像独自在踢大树的树干。无论重复多少次攻击,那巨木都纹丝不动。
我绝望了。别说打倒敌人,连拖延时间都做不到。白扑上去,踢向对方面部。这也几乎没效果。如果一击无法造成伤害,就只能不断重复那看似无用的攻击。
这和仅凭两人对抗战车是一样的。动作依旧缓慢。但是,那一击却如同炮击。抡起的拳头向我袭来。
瞬间我用右手格挡,护住身体。回过神来,我的身体已像发射的炮弹般在空中划出抛物线。背部重重地摔在坚硬的赤土上。
接着是白。随后挥出的一击袭向少女,将她砸在岩壁上。
这不是靠增加攻击次数就能对付的对手。战力差距是压倒性的。火力、耐久力都是。虽然也想过寻找破绽,但完全找不到突破口。
而且祸不单行。劳役者群再次包围了我们。之前的爆炸让他们的人数大减,但即便如此,劳役者们还是站了起来。甚至全身烧得焦黑的,也再次起身,朝着某处迈步。
这时我才第一次察觉到,他们之中还沉睡着某种意志。
普路托静静地走近,准备给我最后一击。
然而,那一击却被突然插进来的一名劳役者挡住了。是位不知名的独臂劳役者。但是,作为救我于困境的代价,他的上半身被一击打得粉碎。无言劳役者的下半身,僵立在原地。
重新调整,再次瞄准我的普路托,这次被另一名劳役者扑了上来。全身缠绕着熊熊火焰和黑烟,抱住斯雷布的右臂阻止他。
“怎么回事?这是……”
死里逃生的劳役者们接连扑向普路托。即使全身燃烧,拖着已经无法行走的腿。
“难道,是在帮助我们?……我们?”
他们曾经也是人。被无情地带离故乡,为了使命将全身替换为机械,然后作为不死的士兵被送上战场。他们每个人,一定都有和克罗相似的人生,有过人格。如果,那作为人的部分,哪怕还残留一点点的话。长久沉睡的人类之心,在最后的最后,试图为他们自身的生命带来光芒。这么想,是不是我一厢情愿呢?
不知不觉间,泪水已划过我的脸颊。
即使面目全非,其心仍如人形。是正义感,还是使命感?他们想要保护素不相识的我们。那背影,看起来无比可靠。
“谢谢你们……”
——噢噢噢噢噢噢噢噢。
咆哮在风中轰鸣,地球的杀人兵器与火星的勇敢士兵们的死斗拉开序幕。单手扫倒劳役者们,用拳头一击击碎他们的身体。
即便如此,挺身而上的劳役者数量确实在增加。
————。
响起奇妙的电子音。那听起来,也像是没有感情的兵器的怒哮。水平举起的右臂喷出白烟。脱离本体的右拳如子弹般疾驰。炮弹撒下喷射气流,接连击穿六名劳役者的躯干,疯狂奔驰。
可怕的杀戮兵器。但是,这正是我等待的瞬间。
我只是一心一意。驱动钢铁的下肢跳跃。由人工肌肉激发出的最大爆发力,远超常人数倍。而我瞄准的,是在空中狂乱飞舞的敌之炮弹。
仅仅一击,劳役者们就几乎全灭了。完成使命的火箭飞拳速度稍减,试图返回本体。就在那瞬间,我抓住右拳,紧紧抱住。
对于只能进行机械判断的人工智能来说,采取程序中没有预料到的行动的对手,无异于鬼门关。至少,抓住火箭飞拳,利用喷射动力一起返回的敌人存在,恐怕是完全在预料之外的。
右拳在空中高速乱舞,返回主人身边。为了迎击而挥起的左臂,被白从背后抱住阻止了。
“就是现在!”
我刺出刀刃。加上连风都能撕裂的导弹喷射高速,我瞄准了斯雷布结构上最脆弱的那个点。
护目镜深处亮起的绿光。光学传感器相当于人类的眼睛。克罗总是用那双眼睛看着我。但是,现在,那双眼睛里只感到冰冷。
“去吧——!”
刺出的刀刃刺穿护目镜的强化玻璃,击毁了敌人的一只眼。
—————。
高频电子音响起。失去一半视野的斯雷布踉跄着,仿佛在绝叫。那一瞬间,正是终于到来的绝佳机会。
“艾莉丝,蹲下!”
与此同时,梅瑟右手中的针弹枪发出枪声。
锐利的弹道如瞄准般,刺入了斯雷布的脖颈——仅有十厘米见方的装甲破损处。打入的针弹深深刺入人工肌肉,在体内暴露β结晶。与施加了防护处理的外装甲不同。脆弱的人工肌肉和内脏毫无防备地暴露在β线下,被侵蚀。
β线对精密机械而言,是致死性的毒素。以生命比喻,就是毒素通过血管流遍全身,麻痹末端神经。也就是说,系统的网络被切断,中枢AI失去了对全身的控制。“斯雷布”的动作瞬间停止。然而,那沉默并不意味着死亡。系统正试图自主修复内部累积的错误。可以说,是毒素与抗体之间的战斗。
————。
再次,没有感情的电子音响起。一度停止的指尖微微颤抖,再次开始活动。抗体正在驱逐毒素。要确实埋葬钢铁巨人的毒量还不够。
他甩开左手上的白,伸出右手向前。那只脚被什么东西抓住停住了。烧得焦黑的劳役者尸体层层堆积。其中仅存一息的最后一人,爬行着,抓住了杀戮兵器的脚。
半毁的脸上,还残留着人类感情般的温暖光芒。那目光仿佛在向我诉说着什么。
——就是现在,别死。
“艾莉丝!要上了!”
第二发枪声在晚霞中回响。这次针弹也精准地刺入了右臂装甲的破损处。毒素再次开始侵入。
但是,这并非仅仅是野蛮的兵器。普路托的人工智能已经学到过一次,那是致死性的毒。所以,为了保护本体,不畏惧做出大胆的决断。右肩以下的手臂突然脱落,铁块掉落在地。和壁虎断尾一样。在毒素流遍全身之前,舍弃了自己的单臂。
从左手中伸出散发黑色妖异光芒的刀身。大幅度后仰的刀身,令人想起东方传来的刀刃。凶刃斩断了抓住脚的劳役者的脖颈。
劳役者最后的生还者,溅出绿色的血潮,沉默了。令人联想到鲜血的赤红日光,洒落在枯竭的大地和堆积的尸体上。剩下的,只有普路托和我们三人。
充满杀意的凶刃袭来。我用刀刃弹开瞄准眉间的一击。间不容发,连续的斩击被我以刀刃接下、抵挡。只能勉强支撑在极限一线上。对方越是反复攻击,我就越被逼入绝境。
β弹确实在生效。身体动作有些僵硬,力量也减弱了。否则,连像样的剑战都成不了吧。所以,还需要一击。手脚不行。必须将毒打入更接近系统中枢的部位。
刀刃与刀刃弹开的瞬间,我膝盖一软跪倒在地。体力的极限终于来临。趁此良机,凶刃瞄准了我。
“艾莉丝!”
白从侧面扑了上来。然而,那纤细身躯使出的踢击,不足以让斯雷布强韧的身躯畏缩。刀光一闪,从白肩膀到胸口血沫飞溅。普路托还想对倒地的她追击。
不行。不能让这孩子死在这里。即使要献出自己的身体。就像克莱德一直保护白那样,就像克罗保护我那样,就像我的父母延续我的生命那样。我也想成为能守护谁的存在,在夕阳的赤红大地上发誓。
“梅瑟小姐!”
“知道了!”
梅瑟扔出了枪。我用左手接住。敌人哪怕只有一瞬间注意力从我身上移开,这一定是最后的机会。枪口再次瞄准的,是普路托那被毁掉的单眼。将准星对准破碎的强化玻璃对面。
“去吧——!”
最后留下的第三发子弹,从极近距离射出。这样不可能射偏。子弹再次击穿了斯雷布那已失去光芒的单眼。
—————。
手持凶器的独臂,突然在空中停止。
直到刚才还在响个不停的电子音,也“啪”地一声停止了。保持着试图给予猎物最后一击的最终姿态,不死狂战士化作了不动的石像。
那就是名为普路托的杀戮兵器的最后时刻。我射入的针弹,剜开钢铁的血肉,抵达了狂战士最深的中枢神经系统。子弹中蕴含的晶体释放出剧毒的β线,破坏了斯雷布的大脑。如今,在我面前的,只是一块铁块。
钢铁的身躯无力地,倒在了大地上。
暮色已然逼近。夜幕降临前的短暂时间。诡异般的红光吞没了天空与大地。胸中翻涌的,并非战胜强敌的喜悦,而是无处宣泄的空虚。以及,失去了许多东西的痛楚。那和在奥林匹斯山顶感受到的,是同样的悲伤。回过神来,我已跪在地上哭泣。身旁,纯白被鲜血玷污的少女走来,同样哭了。
“奥托!奥托!”
压抑至今的感情决堤,汹涌而出,我们无法阻止。每次回想起再也见不到的人们的身影,心就像被撕裂。
梅瑟也是如此。拖着受伤的单脚,在身旁坐下。
“你们两个别哭了。多难看啊。”
她嘴上这么说,本人却哭得最难看。
在这《卢克斯溪谷》,我们经历了太多,目睹了悲剧与惨剧。南面可见的巨大墓碑,已渐消失在暮色之中。在这“死之溪谷”上演的噩梦,到此就结束了。我如此相信。
“梅瑟小姐。腿上的伤,没事吗?”
我看向她大腿上绑着的布条。撕下裙摆的白色布料吸饱了血,染成红色,但多亏如此,出血似乎止住了。那触目惊心的伤痕,也是我们三人首次共同作战、克服困难的证明。恐怕,前方还会有许多这样的难关等着我们,我的预感这样告诉我。
“伤口算是处理好了……”
她恋恋不舍地凝视着沉入暮色的卡西尼号墓碑,直到它消失在黑暗中。我仿佛听到她小声低语:仇,报了哦。
我和白从左右两边搀扶着梅瑟,让她站起来。三人都已遍体鳞伤,但不想在这种地方过夜。而且我们仍在旅途中。所以,摇晃的腿,如果有六条的话,即使继续前进,也一定不会轻易倒下。
“那么,我们回去吧。先回基地帐篷。虽然会绕相当远的路……”
离开战场之际,我最后对堆积的劳役者遗体双手合十。不经意间,与一名劳役者对上了目光……仿佛如此。是那位直到最后都保护我、阻止了普路托脚步的焦黑之人。以前一定是个有正义感、值得信赖的人……或许吧。那双眼睛,平静、安详,完全不像是在战斗中死去的,而且仿佛在向我诉说着什么。
在痛苦、绝望中持续漂流了漫长时光的可悲旅人们。但是,那漫长的旅程也终于结束,等待着他们的是寂静的沉眠。我告诉自己,这样就好。
“谢谢。”
他的眼睛,仿佛在这样说着。
“我们这边才是,谢谢您。”
我所能做的,只有祈愿他们最终能从痛苦中解脱,被迎入天堂之门。
离开《死之溪谷》已过了一周。我依旧在荒野上奔驰。
从那之后,再没遇到过徘徊的劳役者,我们设法回收了弃置的罗浮车,离开了那片因缘之地。向西穿过《卢克斯溪谷》,之后便是平缓的平原地区,一直延伸到目的地埃律西昂。只要踩下油门,罗浮车就能在荒野上尽情疾驰。
行程变得惊人的顺利。不过,日复一日不变的单调景色,早就让我们腻烦了。话虽如此,和只有沉默的劳役者两人同行时比起来,旅途可要热闹多了。
地平线对面,能看到格外巨大的岩山。查看地图,那似乎是埃律西昂山。我们要去的火星最大城市埃律西昂,就在那座山脚下。照这个速度,到目的地也就几天时间了。
“喂,艾莉丝。好热。这罗浮车,没空调什么的吗?”
一如既往态度恶劣的大姐姐,在边车上像个女王似的翘着腿。
“再开一会儿就休息。再忍耐一下就好。”
“诶——。好热,好热。”她边说边大口喝着珍贵的水。明明几天前还挺安分的,伤一好就原形毕露。整天什么都不做,就在我旁边不停发牢骚。这样看来,还不如一直伤着比较好……开玩笑的,当然不是。
“呐——,艾莉丝——。那个,是大海——?”
本以为她正乖乖坐在梅瑟膝上,却像小猫一样想爬到我膝上来。她兴高采烈地指着,是那空无一物、单调的地平线。
“喂、喂。白真是的。都说了开车时别往膝盖上爬。而且,那边不是海啦。是岩石,是土地,是啥都没有的地面。”
“嗯——”她应着,一副完全没听进去的样子,这次又爬上我的背,骑到我肩上。“呀哈哈”地开心叫着,想在地平线那头寻找宝物。
“那个……白。骑肩车很重,能下来吗……”
“呐呐。艾莉丝,那个,是河吗?森林在那里吗?”
“那不是河啦。森林这附近也没有。”
“大海呢?大海在哪里?”
大概翻译过来,她是想看看海啊、山啊、森林啊这些吧。山且不论,海和森林,不去地球是看不到的。克莱德到底给这孩子灌输了些什么啊。
“开心——。开心——。”
她歌唱般在我肩上摇晃着身体。我单手抓住白的脚,免得把这调皮的小猫摔下去。另一只手握着方向盘驾驶罗浮车。要是被巡警之类的人看见,肯定会生气地追上来吧。
“哈啊——。我困了。那,艾莉丝。白就拜托你啦。”
她毫不掩饰少女的羞耻心,打着大哈欠,想在边车上躺下。
“喂、喂!梅瑟小姐!你这是要干什么!”
同乘者不高兴地瞪着我。
“干嘛?有意见?这不是没办法嘛。因为无聊啊。还是说,你能让我开心点?”
又开始说歪理了,这个人。一天到底打算睡几小时。
“啊,对了。让艾莉丝再唱唱歌,说不定就不困了。”她提出了个我完全无法赞同的建议。真是个性格恶劣的人。
虽然没兴趣在刁难的观众面前展示歌喉,不过这个的话……我久违地将卡带放进了播放器。“咔哒”一声,磁带开始转动。从音质破损的旋律对面,传来清澈的歌声。
等待与恋人重逢的情歌。哀伤的词句,如同浸湿土地的雨水,一点点渗入胸中。
“喂,梅瑟小姐。还是讨厌这首歌吗?”
我问道,梅瑟一脸奇怪地反问:“诶?我说过那种话吗?”看这反应,她似乎真不记得自己说过什么。我可是下了很大决心才放磁带的,这反应真让人泄气。
以前放磁带时,被她说了“老土”什么的,之后我就一直忍着没放。结果却是这种反应。我实在无法释怀。
“嘛,不也挺好吗。偶尔听听这种沉静的曲子。”
虽然想过要不要回敬她一下,但既然她这么说了,就原谅她吧。
“总比听艾莉丝的走调鼻歌好多了。”
啊。我真的,最讨厌这个人了。
骑在我肩上的白嗖地滑下来,贴在我背上。她饶有兴趣地窥视着播放音乐的卡带播放器。高兴地双眼放光。真是个什么都写在脸上的孩子。
“哦,白也能欣赏?不错吧,这首歌。”
她咧嘴一笑,跟着歌姬哼唱起歌词。不,该说是歌词吗,说是歌吗,都令人怀疑的严重走调。大概歌词意思也不懂,旋律也完全对不上。但是,她看起来真的很开心,反而让我有点不甘心。
看着这样的白,我和梅瑟不由得相视而笑。
“唱得真烂——!”
倒也不是要给自己找借口。嘛,不过就算被说唱得烂,也不会因此畏缩而不敢唱,这点老实说或许还有点羡慕。
“那个,梅瑟小姐。你一直说我们唱得烂,那梅瑟小姐你怎么样?我可是从来没听过梅瑟小姐正经唱歌,只听你哼过鼻歌……”
听我这么说,梅瑟像是被戳中要害般慌张起来。
“不,我就不用了……”
“太狡猾了。只让我们唱,自己就在后面偷笑。我也想听听梅瑟小姐的歌啊。对吧,白也这么想吧?”
“梅瑟也唱歌——!”
银发在风中飘动,白露出满脸笑容。我想,就算是恶逆非道的大小姐,也无法拒绝小孩子的邀请吧。霎时间,梅瑟的脸红了。
“来来,梅瑟小姐。不用害羞啦。这片荒野上除了我们又没别人。这里又不是舞台,开心的人就赢了。对吧?”
她满脸通红,懊恼不已。完全没想到会被自己说的话反击,这个人,该不会其实很不擅长应对口舌之争吧。
“……嘛,好吧。但是,一个人不行。只有我自己的话,绝对不唱哦!”
我本来是期待独唱的,不过有时也需要妥协。要是她闹别扭,我也麻烦。
“那,三个人一起就可以了吧?”
正好,磁带切到了下一首歌。歌词是关于青春期少年,在邮筒前等待初恋对象来信的故事。每当邮递员经过,少年就会打招呼:“你好,邮递员。有信吗?”即使被告知“没有”,他也会再次在邮筒前等待来信。迫不及待地期待着即将发生的雀跃。充满了如此纯粹的心情。
前奏结束。
“那么,要开始了哦!一、二!”

爸爸,妈妈。
我现在,正在这片空无一物的赤红荒野上旅行。载着一位吵闹、靠不住、总是惹麻烦的同乘者。但是,曾经总是哭泣、消沉的我,现在也开始觉得,这趟旅程有那么一点点乐趣了。
我想,即使继续前进,这颗星球上大概也只有赤红的荒野。
但是。我在各种各样的地方,遇到了各种各样的人们。大家。都在这个走向死亡的星球上,拼尽全力地活着。怀抱着对逝者的悲伤思念,想要维系希望的顽强执念,对抗罪恶感的爱,每个人都背负着这些,活在这颗星球上。我想今后,在未曾谋面的土地上,一定还有各种相遇等待着我。
爸爸。您在录像信里说过的吧。希望我能培育希望的幼苗。现在,我似乎稍微明白那个答案了。
因为我是邮递员。所以,我要继续旅行下去。在这颗赤红的星球上。去探寻希望,去传递重要的思念与话语。
所以。爸爸。妈妈。还有,克罗。
请从一个比奥林匹斯山的邮筒更高的地方,守望我吧。
匆匆落笔
后记
学生时代,我时常会翘课,一个人漫无目的地踏上旅程。如今,在这家黑心企业(真希望劳动监察部门能把它给灭了)工作了十年,我每年仍然会独自远行几次。对于我这个毫无户外爱好的人来说,这是一份小小的乐趣。
去看看世界遗产啦,明媚风光啦,看看想看的东西,最后随便挑一件最便宜的、能在同事面前当不在场证明的土特产买下,然后穿过车站检票口。
沉入夜色的地方车站站台,总是人影稀疏,带着些许寂寥。提着土特产袋子,等待回程列车的时间。每每此时,我都会陷入一种极其忧郁的情绪。列车来了,从踏入车门的那一瞬间起,非日常的时间就结束了。被学业、工作追赶的日常又要回来了。一想到这个,就突然不想回去了。
要不,别上这趟车了。再多旅行一会儿,不也挺好吗。
在将前作《奥林匹斯山的邮筒》提交付印时,我也有着相似的心情。
对我自己而言,读小说和写小说,就和旅行一样。每翻过一页,都会邂逅自己从未知晓的风景与情感。有时,遇到一部能触动心灵的作品,甚至会依依不舍,不愿旅程结束。而当我亲自动笔编织故事时,也仿佛身临其境,化身成为其中一员,沉浸在那个世界里。
暂且不论作品本身的好坏。《奥林匹斯山的邮筒》在某种意义上,我觉得是一个收尾相当完满的故事(虽然自己这么说有点怪)。所以,说实话,我曾经犹豫过,既然已经收得这么漂亮了,再出续集是否妥当。
在构思其他作品情节的同时,并行酝酿的,是我自己对这个《奥林匹斯山的邮筒》的世界,那份还想继续“旅行”下去的念想。
这第二卷,对艾莉丝而言,是一个结束了漫长旅程、踏上归途的故事。也许,读过前卷的读者中,会有人认为这个故事本身是画蛇添足。即便如此,正如艾莉丝在这颗荒凉的星球上跨越重重苦难,我也希望自己能在创作这部作品的过程中,再多成长一点点。坦白说,这不过是我自己“还不想从火星回到地球”的任性罢了。抱歉。
前卷出版后,虽然收到了不少严苛的评价,但也得到了一些温暖的鼓励。每每此时,我自己也会备受鼓舞,觉得写下这部作品真是太好了。
抱歉写了这么一篇既不风雅、又很无趣的后记。感谢从上一卷开始就拿起拙作的各位读者,以及不知为何从这一卷开始阅读的寥寥数位读者,感谢您一路陪伴至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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