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即便每日繁忙,但用餐之时总有你在侧。仅仅如此,便已足够幸福。
我司营业科有一位公认的美女王牌。名叫秋津日和,是我的同期。她不仅是“入职时间相同”的同期,竟还是我高中时代的同班同学。像她这样的高人气人物,若被人知道我们是学生时代就相识的旧识,恐怕会惹来不必要的麻烦。因此我尽量避着她,不想与她产生交集……
“中午好像能一起吃饭,怎么样?”
不知怎的,我们开始一起共进午餐,下班后偶尔小酌,甚至还会去彼此家里共进晚餐。这只是被社会洪流裹挟的加班狂人们,一起享用美食的平淡故事。亦是一段同期职员心中悄然萌生的恋慕,逐渐生根发芽的温暖物语。
作者:七转
插图:どうしま
翻译:真鏡名ミ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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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津日和
在室内装饰制造商工作的能干女性,营业科的绝对王牌。
以美貌著称,不分男女,在公司内备受憧憬。
“来得挺快嘛,走啦。意面在等着我呢——”
鹿见有
同样在室内装饰制造商工作的行政科职员。
承担着庞杂的加班工作,颇为辛苦。
善于照顾人,深受后辈信赖。
与秋津是同期入职。
“喂,我也在加班啊,你随便买点回自己家吃啦。”

“啊,这看起来不就像约会吗?”
不说话时是个冷美人,一开口就这德行。
不过这样也挺……不,没什么。
“是约会吧。是你说要两个人一起的。”
“咦,鹿见君也这么想呀~”
一起吃饭的日常
@餐馆

“这个好吃!真的好好吃!说不出多厉害,但高汤的味道很浓郁!”
“哦哦,那就好。煎蛋卷做得好的日子,总觉得运气也会变好呢。”
这家伙已经毫无顾忌了啊。在我家,用成对的饭碗和筷子,吃着我做的饭。
一起吃饭的日常
@我家

夏芽爱
因公司业务案件而重逢的,鹿见大学时代的前女友。
乍看之下态度干脆洒脱,但实际上对鹿见仍存留恋。
“我会对你说这种话哦~ 对昔日恋人。”
目录
与营业科美女同事之间,仅仅是一起吃饭的日常
与营业科美女同事之间,仅仅是尽情享受夏日的日常
与学生时代的昔日恋人之间,仅仅是久别重逢的日常
与营业科美女同事之间,仅仅是前往温泉旅行的日常
与营业科美女同事之间,仅仅是一同出差的日常
与营业科美女同事之间,仅仅是昔日的恋人不期而遇的日常
为了营业科的美女同事,仅仅是扮成圣诞老人的日常
某位陷入瓶颈的OL的转机 side:秋津日和
与营业科美女同事之间,仅仅是一起吃饭的日常
“鹿见前辈,文件做好了,麻烦您确认一下!”
后辈精神饱满的声音传来,我把文件接了过来。快速浏览一遍,发现有两处错误。
“OK,有点地方要改,我等下在聊天软件上发你。”
“谢谢前辈!”后辈道了谢,迈着大步回到自己座位,我也重新转向电脑。时间是十二点二十分,快到午休了。
一边修正后辈那些可爱的错误,一边通过公司内部系统把文件发给上司。顺便也把修改点发给后辈。
说起来,没看到那位经常一起加班的同事前辈。看了眼日历,上面写着“休假”两个字。
上司相泽小姐今天好像也居家办公来着。往右边一看,座位空荡荡的。
上面的人不在,心里多少轻松点,但有什么突发状况的话也会比较麻烦。
做到一个段落,我把电脑休眠,站起身来。
“我去吃午饭了。有事打我公司手机。”
坐在前面的两个后辈应了声“好”。等着下行的电梯时,我打开自己的手机,看到一条消息。
『中午好像能一起吃饭,怎么样?』
“啧。真的假的。”
发信人是秋津日和,我们公司引以为傲的营业二科王牌。
我们公司主要是经营室内装饰品的制造商。从新商品开发、品牌建设到销售,所有环节都在公司内部完成。
论知名度,大概十个人里有两三个听说过名字,算是成长中的企业。
其中,营业一科主要负责家用、也就是面向普通消费者的销售渠道开拓;而二科则主要负责面向企业的办公室整体方案等业务。
用“女强人”来形容她再合适不过,她是营业科里顶尖的业务能手。说她拉来的大单子养活着我们这些行政人员,也毫不夸张。
从这个意义上说,这位我得毕恭毕敬对待的王牌,和我是同期。而且,不仅仅是同期,还是高中同班同学。不过,为了避免公司里那些无谓的猜测,我们在隐瞒这层关系。
低头看手机,她又发来了新消息。
『上午外勤结束,离公司有一站地!发现一家看起来超好吃的意大利餐厅,快来呀』
『别把行政的人叫出去啊。』
『今天的单子谈成了,我请客哦?』
『马上到!』
没看回复,我就匆匆离开公司大楼奔向车站。我也觉得自己挺没出息的,不过,既然有人请客那就另当别论了。嗯,说到底……算了,就这样吧。
走下台阶,被地铁特有的、有些沉闷的空气包裹。
为了感受早春暖洋洋的空气,我走向通往出口的台阶。眯起眼睛适应阳光,只见前方站着一位将裤装西服穿得很好看的美女。
“来得挺快嘛。走啦走啦,意面在等着我呢。”
叮铃铃,镶嵌着彩色玻璃的门被推开,发出清脆的响声。我伸长脖子想看看有没有空位,顺便招呼店员。
“喂!这种时候应该让女士先进吧。”
“烦死了,谁让你把平时晒不到太阳的行政人员叫出来的,罪过可大了,忍着点。”
我把嘟嘟囔囔抱怨着的秋津撇在身后,在店员引导的座位坐下。
打开菜单一看,嗯,看起来确实很好吃。可能是因为昨晚也加班到很晚,只啃了点面包就睡了,肚子正饿着。
“点两个可以尝到两种口味的双拼,多尝尝怎么样?毕竟是第一次来这家店。”
“嗯——我的嘴已经锁定卡邦尼了。”

“后悔了可别怪我。我就要这个茄汁肉酱和热那亚风味的鲜虾鱿鱼了。”
按响铃叫来店员,麻利地点完两人份的餐。点完单,秋津就开始说起刚才的商谈。
“今天这个挺顺利的~对方公司的负责人是个和我年龄相仿的女孩子~”
“哦,难得啊。你不是老抱怨对方都是大叔嘛。”
“对对对,大叔们的兴趣话题什么的,我才不想听呢。”
正说着,刚做好的意面端上来了。看着摆在自己面前热气腾腾的面,我不由得叹了口气。
“看着就超好吃……先吃哪个好呢?”
“哇,真不错啊~还有肉酱面呢。”
“所以我不是说了嘛。不给,谁让你不点。”
我先吃了口肉酱面。浓缩的肉香仿佛窜过鼻腔,紧接着,口感恰到好处的茄子碎便在口中扩散开来。
“你还真是吃得有滋有味呢。”
“因为真的很好吃啊。”
现在连说话的工夫都觉得可惜。
肉酱紧紧裹着面条,充分衬托出咸淡适中的面条本身的优点。点双拼真是亏了。
另一方面,热那亚风味则比较清淡。是海鲜高汤的缘故吗?仿佛在口中释放出潜入深海般的鲜美,又带着仿佛伫立海边般的清爽。
“这个加了柠檬的人简直是天才……不会太油腻。”
“诶~真好啊!我的卡邦尼也不赖哦。”
说着,她用叉子优雅地把面条送入口中。这种举止也很优雅,大概也是她受欢迎的原因之一吧。
话说回来,点的意面之间还分什么胜负不胜负的。
大约吃了一半的时候,她直勾勾地盯着我的面。
“这里的饭钱可是我付的哦。”
“那和这是两码事吧。最开始我不是好好建议你点双拼了吗?”
“唔——!话是这么说!可是肉酱和热那亚风味的看着都好好吃!”
这家伙向来这么任性。虽然这么想,但我还是妥协了,看来我也拿她没办法。算了,只要不给我自己之外的人造成实际困扰,就这样吧。
我叹了口气,叫来店员,要了小碟子和新叉子。
“就这一次哦。”
我把两种意面各分了一些到小碟子里。当然,也没忘了以其人之道还治其身,顺手强夺了她的卡邦尼。
以为她会说什么,但她似乎对新到手的面条着了迷,一句抱怨也没有。
“嗯~!果然看到别人在吃,自己就会想吃呢。”
秋津满足地笑着,把肉酱面送进嘴里。旁人看来,大概是一幅美人笑逐颜开享用美食的画面,可那明明是我的面啊。
有多少人被这家伙的外表欺骗,不知道她其实是个小恶魔啊。
意面盘子空了,趁她去洗手间的间隙,我结完账先走了出来。
办公楼前敷衍种植的樱花飞舞着。私人手机嗡嗡地震个不停。
『你就付了钱自己跑了啊!』
『不是说好了我请客吗!』
『而且别自己先走啊!』
无视,无视。要是和她一起回去又被传闲话,那才叫麻烦。看了眼手表,下午一点二十七分。
我决定下午开始处理自己的工作而不是后辈的,伸手按下了电梯按钮。
◆ ◇ ◆ ◇
四月某日,樱花飞舞的景象也已平息,外面天色已暗。瞥了眼电脑右下角,晚上九点。我们公司的下班时间明明是六点。这全都拜营业那帮人揽回来的工作所赐。
不过嘛,话虽这么说,倒也值得感激……看来下个季度的奖金有盼头了。
现在,就是我和那位眼神已死的前辈,在偿还之前让两个后辈在七点左右就下班了的债。
“这活儿到顶也干不完啊。”
“是啊……要不先回去,明天早点来?”
“哦,就这么办,就这么办。”
在我对面不停眨巴着死鱼眼的是比我大三岁的前辈,小峰小姐。芳龄三十,新婚。从我应届入职那会儿起就一直很照顾我。
她工作能力是强,但经常不先向上确认就行动,或者撇下周围的人自己冲在前面,强势作风很多,感觉我已经被拉去给她调整了不下几百次了。
“怎么样,鹿见,拿罐装啤酒干一杯?”
说着,她不知从哪儿掏出一个银色罐子向我炫耀。
“明天肯定会受影响的。等熬过这加班周,咱们去哪儿喝一杯吧。把后辈俩也叫上。话说现在还在上班呢。”
或许是因为也叫了后辈,前辈终于磨磨蹭蹭地开始收拾东西准备下班。
早已准备就绪的我看了眼手机。说起来,冰箱里还有昨晚剩下的土豆炖肉。
“鹿见,走啦~!”
手已经放在电灯开关上的前辈喊了一声。
“来了!”
两人并肩走出公司。回头望去,营业科那边,无论一科还是二科,灯都还亮着。说起来,这周末是不是有个大项目的提案来着?
好像是把整个营业科一二科打乱分成两组,分别去跟两家大公司洽谈?这种时候的连带感真是厉害啊。
“说起来,那个案子是下周五吧。这可是周末出勤啊……”
周末出勤……?真是闻所未闻的词……
“啊,我都忘了。不过,只要能拿下其中任何一个,别说这个季度了,今年度都能安稳了吧。”
“那倒也是。这周,不,是直到下周,都得做好当牛做马的觉悟了,今天就先睡吧。”
从最近的车站回家的路上,手机嗡嗡震了起来。总觉得她会发消息来。
打开通知一看,果然是那位加班怪物秋津发来的。
『我——好——饿——啊——!加班!』
『我也刚下班。今天也要很晚?』
『再一小时就回!现在决定的!』
『行吧加油,就看你们的了。我们的工资。』
『我会加油的,所以今天能去你家吗?想让你做晚饭~』
『不行。我明天要早起。睡了晚安。』
没看回复就把手机塞进包里。看她这架势,来我家都快成常态了,不过这其实是有原因的。
入职几个月后我才发现,秋津和我住在同一栋公寓。我住7楼,那家伙住11楼。
到底是营业和行政,连房租都有差距啊。还是新人的时候,还不习惯酒桌应酬,有一次她喝挂了,我们一起打车回家时才发现的。
一边回忆着几年前的事,一边把钥匙插进自家房门的锁孔。钥匙上挂的水母钥匙扣摇晃着。
自动点亮的灯光迎接了我,我走到房间里面放下包,洗了手。想着为那个随时会杀过来的加班怪物做点吃的,我打开了冰箱。
拿出昨晚剩下的土豆炖肉。嗯,做点什么好呢。
从包里救出手机,屏幕已经被消息淹没了。
『喂——你还没到家吧!』
『回消息啊!!』
『啊——啊,好想吃鹿见君做的晚饭啊』
『一定要吃』
『我直接回你家了,做好心理准备吧』
看这架势,再有二三十分钟她就该回来了。我可不想在这加班已定的周末睡沙发。
明明没在交往,要是不喜欢她来,拒绝就好了,可从高中起,我就对她狠不下心。怎么说呢,就像是没法对弃猫置之不理?
我用蓝牙连接音箱,播放起聊胜于无的音乐。什么都不放就做饭也挺寂寞的。
把深碗里的土豆炖肉放进微波炉加热。做可乐饼的馅如果太湿就不容易成型,得把水分炒干。几分钟后,微波炉“叮”的一声宣告工作结束。
要是听到这个声音,我也能算工作结束然后下班就好了就好了。
在等着从微波炉里取出的滚烫土豆炖肉冷却的间隙,准备好油。我干嘛要大半夜的做油炸食品啊……
忽然回过神来,但加班怪物的脸浮现在脑海,我立刻又回到了烹饪状态。
我和她是学生时代就认识的朋友。……用“就认识”可能不太准确。高中时的确经常说话,但大学之后就疏远了。
最多也就是一年一度(如果有的话)的同学会能见上一面。
那时也只是稍微聊聊,怀念一下过去。“昔日友人”,这大概是形容当时我们关系最合适的词了吧。
谁能想到,我们竟会进了同一家公司。
那时真是连一丁点儿都没想过。
土豆炖肉稍微凉了些,能用手碰了,我用叉子把它捣碎。虽然有种想直接吃掉的冲动,但还是勉强用自制力维持着,心无旁骛地捣着。
把状态正好的馅料拢在一起,裹上一层面包粉,再蘸上打匀的蛋液。其实接下来再蘸一层面包屑,用烤箱烤一下,就能做出酥脆的可乐饼,但大半夜的实在没那个精力了。
把成型的馅料投入油锅,在噼啪作响的声音中慢慢炸好。
虽然很想悠闲地看着这些可乐饼,但没那个时间。
把两盒冷冻米饭塞进微波炉,按下开关。嗯?门外好像有动静。
门铃也不按,就听到钥匙插进门锁哗啦哗啦响,然后她堂而皇之地进来了。
“我回来啦!辛苦啦,我!”
“哦,回来啦加班怪物,先去洗手。”
“要叫我加班美人!有我的份吗?晚饭!”
最后这句,她倒是用符合常理的口吻问了。如果这里说没有,她大概会露出一副有点悲伤的表情然后回家吧。
“你提这种无理要求不是常事嘛。今天是可乐饼。”
“好耶!谢谢!鹿见君最棒了!我们结婚吧!”
“不结。”
秋津哼着歌,迈着轻快的步子走向洗手间。
我在餐桌上摆上生菜番茄沙拉和沙拉酱、刚炸好的可乐饼、白米饭。秋津熟门熟路地打开我家的碗橱,拿来筷子和杯子。
这家伙,来我家吃饭的次数是不是比在自己家还多?我的隐私都去哪儿了。
““我开动了。””
双手刚合十,她就朝可乐饼咬了下去。大概是因为用土豆炖肉做的,汤汁的味道很浓郁。再加上酥脆的口感,和店里买的别有风味。
“我也要吃~”
说着,她把可乐饼切下一小块送进嘴里。
“鲜嫩多汁又酥脆,好好吃!果然加班的日子就得吃你做的菜~!算是福利!”
“喂,我也加班了啊,你就随便买点东西回自己家吃不行吗。”
“有什么关系嘛,反正都习惯了~”
“就是因为习惯了才奇怪啊。”
“啊,对了。回家好麻烦,我今天能住这儿吗?”
“怎么可能。说了我明天要早起。回你自己家去……话说你换洗衣服怎么办?”
“诶~~~~~~!你可能不知道,我在这间屋子里,别说一整套换洗衣物了,连够换三天的衣服都有哦。”
“哈……?什么时候放……!”
稍晚的晚餐吃完了。
“我。不回去了。”
唉,果然会这样。吃饱了就陷进沙发里的食欲怪物。
“明天还要上班吧?回自己家睡去。”
“可是可是~,身体已经黏在沙发上分不开了啦。”
没办法,虽然不太想这么做,但这种时候……
我靠近她,伸出手臂作势要抱她起来。
她把脸埋在我手臂上,偷偷抬眼瞥了我一下,不情不愿地把身子从沙发上撑了起来。
总算把进入了“不想回家”抗拒期,抱着靠枕不撒手的秋津赶走,获得了独处的时间。
洗好已经习惯了的两人份的餐具,为了冲个澡,我走向了浴室。
我原以为这种或许可以称之为孽缘的奇妙友人关系,会一直这样持续下去。
是的,至少我这边是这样想的。
快速冲了个澡,换好衣服,我立刻扑倒在床上。想着从明天开始的加班狂欢,我关掉了灯。
临睡前,脑海里浮现出秋津吃得津津有味的那张脸,这事儿可没法跟任何人说。
我好像做了个被一个劲只顾着吃饭的怪物吃掉的梦。希望别是预言梦就好。
◆ ◇ ◆ ◇
星期四,本应是充满希望的日子。一周的后半段之后段。是感觉周末这座山顶触手可及的平日。是的,本该如此。
时间是上午十点二十分。暴风雨前的宁静早已过去,现在正处于台风眼中。具体来说,是为了明天两个大客户的商谈,正在处理海量工作。这都怪营业科上层在最后关头改变了方针。
确实,改变后的方案比之前的要好。能在几年内把公司做大的营业科,手腕确实不一般。
但那是对外人而言。也考虑考虑我们这些具体执行的人啊……如果用之前的方案,周四、周五这两天,在日期变更前差不多也能准备好收工了,可现在全都泡汤了。真是白费功夫。
由于已经熬过了昨天的通宵,眼下能看到明显的黑眼圈。行政科(名义上是行政,实际也负责企划)全体从早上开始就开足马力了。
连平时很有活力的后辈们也是一脸死相。是吗,第一次见识这种修罗场啊。欢迎来到这边的世界。
“我出去稍微透口气。”
跟今天难得来公司的女上司相泽小姐打了声招呼,我离开了座位。
“去吧。要是碰上营业科那群笨蛋,替我揍他们一拳。”
平时很温和的相泽小姐今天也火气不小。唉,大概是因为我、小峰前辈还有相泽科长今天又得通宵,才会这样吧。
穿过心爱公司的自动门,走向附近的便利店。看到车站前的旗帜,才意识到社会上的大家快要放长假了。今年要不要回老家露个脸?学生时代的同期们应该也回去了吧。
从便利店货架上拿下咖啡、功能饮料,还有给后辈们的慰劳品,在收银台结账。
回到乌云密布的行政办公室,看到小峰前辈正在和上司相泽说话。
“这个案子,推进方式和申请审批的方式,我想用这个方案,您看怎么样?”
“审批流程可以这样,但推进方式是不是和另一个案子打包处理比较好?中间部分流程是重合的吧。”
“啊~确实,我先把两个方案都做出来再给您看。”
“好的,拜托了,就靠你了。”
气氛难得地融洽。希望即使在修罗场也能这样。
后辈们正在拼命处理文件。我把布丁和泡芙放在两人面前。
“熬过下周就能轻松点了,坚持住。”
“是……”
两人用僵尸般的声音回应,眼前的甜点只吸引了一瞬间的注意力,他们立刻又埋头处理起文件来。这已经是末期症状了。得让他们早点回去才行。
敲击键盘的啪啪声、快速翻阅文件的沙沙声支配着行政科的空间。平时内线电话也会响,但今天营业科在为明天开会,财务大概也和我们一样身处修罗场吧,电话出奇地安静。
“休息!”
上司相泽小姐一声令下。小峰前辈发出一声分不清是不是语言的呻吟,扑倒在桌子上。
“你们两个,也休息一下吧。要不一起去吃个午饭?”
我领着两只眼神死掉的小狗走向电梯。不把他们带出去,恐怕连休息时间都会用来工作吧,这两个后辈。
穿过比上周更暖和的大路,拐进一条小巷。
掀开那家我平时想一个人吃午饭时会去的小和食店的暖帘。
“哎呀,是鹿见君呀,欢迎光临。”
在老板娘温和的招呼声中走进店里。这是一家小巧的私人经营的和食居酒屋。
本来是从傍晚开始营业的,但有时中午也提供午餐。
据老板娘说,是“准备晚餐食材时顺便做的”。营业的日子也不固定,是作为隐藏的午餐地点而悄悄受欢迎。
在四人桌坐下,把菜单递给后辈们。
“鹿见前辈平时总在外面吃饭,原来是来这种地方啊……!”
在行政办公室时眼里已无神采的后辈——春海小姐开口说道,眼神恢复了些许光彩。她环顾四周,马尾辫随之晃动。
“是啊是啊,这里中午营业不定期,今天运气好。”
“这么秘密的店,告诉我们没关系吗?”
似乎恢复了精神的铃谷君担心地开口。大学时好像认真做过体育项目的他,为人正直认真,虽然偶尔会犯错,但性格爽朗,挺招人喜欢。
“你们两个都快累垮了嘛。给后辈介绍好店,也是前辈的职责啦。”
后辈们的脸一下子亮了起来,目不转睛地盯着菜单。没有照片,只有文字的菜单,大概要靠想象来补全,肚子越饿,看着就越觉得好吃。
我正在考虑是点味噌青花鱼定食,这时门“咔啦”一声开了,一位客人走了进来。
“哎呀!小日和,欢迎光临!”
“老板娘~好久不见!今天看来要加班,所以中午来打扰了。还好您开着门。”
“啧。”
听到这耳熟的——不,是最近每天都听到的声音,我咂了下嘴。这也太巧了吧。
““秋津小姐!中午好!””
看到我皱起眉头的表情,后辈们露出诧异的神色,打了招呼。
“中午好。你们也来了呀。”
这家伙,在公司里岂止是无人不晓,简直是人气超高,连后辈们都向她投去憧憬的目光。
“难得遇上,一起坐可以吗?”
““当然!””
我正想着这两人从刚才起就挺有默契嘛,结果秋津也要同桌了。
“喂,那边那个一脸死相的鹿见君也是。”
“我们科长说了,见到营业科的人可以揍哦,秋津小姐。”
“别说这么吓人的话。你点什么?味噌青花鱼?”
“你是超能力者吗?别猜我要点啥,怪吓人的。”
“这就是营业科的实力。”
后辈们看着我们的互动,有点发愣。啊,糟了,是太累了吗,不知不觉就用平常的态度跟她说话了。
“其实我们是同期啦。”
“这样啊……!平时经常说话吗?”
“不,不怎么说话。也就培训啊什么的碰到的时候。”
我用脚轻轻踢了踢正起劲想说多余话的秋津。
别提高中的事。绝对会变得很麻烦的。
就这么说着话的工夫,我面前的味噌青花鱼定食、铃谷君的猪排饭、春海小姐的荞麦面似乎都上来了。
至于秋津,她点了冷豆腐、萝卜干、炸鸡块、高汤煎蛋卷、还有油炸茄子浸汁。就她一个人点了套餐……
所有人双手合十,开始用餐。至于用餐时的话题,果然还是明天的商谈。大概也因为店里只有我们,聊得很热烈。
“明天的案子,有希望拿下吗……?”
是感觉到即使入职第二年,这次的情况也不同寻常吗,春海小姐担心地问道。
“交给我,绝对能拿下。”
听着对话的铃谷君,刚为今年度的业绩有了保障而松了口气,随即又想到明天之后要处理的工作,眼神变得飘忽。
喂,别踢我脚,秋津。你多半是想尝尝我的味噌青花鱼吧,但今天我绝不妥协。可不能让后辈看到我没出息的样子。
无视被踢个不停的脚,我把味噌青花鱼送入口中。松软的鱼肉和浓郁的味噌混合,美味得仿佛能让人看到新天地。
鱼特有的腥气被味噌巧妙转化,反而成了能让人多吃几口米饭的魔力。点缀的白葱丝,无论是味道还是口感,都带来了新鲜感。
手不停地往嘴里送着白米饭。中途听着三人的对话默默吃着,忽然感觉到视线,转头看去。秋津一如既往地带着温柔的微笑坐在那里。
看来后辈们暂时离席了。
“你吃东西的样子,看起来真香啊。来,也尝尝这个。”
说着,她在我盘子里放了一片高汤煎蛋卷,同时不由分说地夹走了我的青花鱼。
不是那种硬邦邦的煎蛋,而是充满高汤的柔软蛋卷,不仅下酒,和米饭也是绝配。
“嗯~果然青花鱼也好吃!下次晚上来的时候也点这个吧,嗯?”
“不知道。你们营业科自己去庆功宴吧。托你们的福——不,是拜你们所赐,我们无限加班篇要开始了。”
“我知道啦。对不起嘛。”
今天倒是挺坦率。这种时候,这家伙其实是紧张的。也是,毕竟明天是关系到公司命运的大案子,连王牌也难免紧张吧。
还没等我想出鼓励的话,后辈们就回来了。不经意间闭上嘴,再后悔也张不开了。
“我知道的,谢谢。”
她高兴地绽开笑容,把包括后辈两人份在内的账单都抢了过去,干脆利落地结完账走了。
这次算我输了吧。被她这样弄得心头一紧,也快习惯了。不过,说习惯是假的,心脏正咚咚直跳呢。
将焦躁的心情藏在夹克内侧,我和后辈两人一同迈向由混凝土筑成的我们的公司——不,是战场。
◆ ◇ ◆ ◇
一夜过去,到了星期五——不,其实已经快是星期六了。至于为什么这个时间还在办公室……是因为今天的大案子两件都拿下了。可喜可贺!不过我的身体已经快散架了,所以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后辈两人和因为孩子发烧的相泽小姐已经回家了,只有我和小峰前辈还在这空旷得浪费的行政办公室里埋头处理文件。
基本上是把行政工作交给后辈,我和小峰小姐原本是负责企划的。但遇到这种突发情况,就得扑在行政工作上。
嘛,我负责的活动是下个季度,现在还能挺住。前期准备——或者说铺垫工作,已经做完了。
“鹿见——真的累死了,休息会儿吧。”
小峰小姐伸着懒腰说道。我们走向与办公区隔着两层的休息区。其实我们公司采用了自由办公桌制度,有不少员工在散布在公司各处的自由空间里悠闲地工作。
但行政这边因为经常会被营业塞紧急任务,上面希望我们能待在随时能被找到的地方,所以聚在一起办公。公司内部聊天软件的意义都丧失了。我们到底被压榨得多惨啊。
路过的财务科也亮着灯。嘛,他们也和我们同病相怜吧……听说他们到了决算期和月末,通宵加班也是常事。
哐当一声,自动售货机吐出了罐装咖啡。如果能用一百日元换来精神一振,那也值了。拉开拉环,将液体灌入喉咙。
“哈——”
紧绷的身体松弛下来。眼前的小峰小姐也差不多。
“下周好像也得继续处理今天这些呢。”
“是啊……就当会比这周好点吧,要相信。”
“那下周安排聚餐吧。虽然觉得有孩子可能来不了,不过我也会跟相泽小姐说一声的。”
“抱歉啊,拜托了。”
一边聊着要吃什么一边往回走,但两人的脑袋都已经不转了。
那么,现在的时刻是凌晨四点二十八分。首班电车还没开。只有小峰小姐辈瘫在桌上的轻微鼾声,和我敲击键盘的声音支配着房间。
说起来,营业科今天(昨天)是去喝酒庆祝了吧。公司出资的豪华庆功宴(报销)另说,但好像至少先简单庆祝了一下。那家伙好好回自己家了吧……喝醉了可是会滚到我房间来的。
好像晚上九点左右手机响过,但记忆已经很模糊了。
总算把工作推进到周末能休息的程度,啪嗒一声合上笔记本电脑。时间是六点十四分。电车也该开始运行了。
在小峰小姐身边放了个设好闹钟的钟。七点应该会被巨响吵醒。
“我先走啦——”
小声嘀咕着,轻轻关上了行政办公室的门。我并不讨厌周六清晨这份宁静。踏着皮鞋发出声响,走在空无一人的办公楼街区。
先睡一觉,下午做点法式吐司什么的吧,一边这么想着,一边走下通往地铁的台阶。
把钥匙插进自家门锁,咔嚓咔嚓转动。挂在钥匙扣上的水母,还有另一把相似的钥匙摇晃着。
一开门就察觉到不对劲。那家伙,又喝醉了跑回这儿来了……!
瞥了一眼门口的黑皮鞋走进屋,今天照明也一如既往地自动亮起。
放下东西,迅速洗完手漱完口,检查冰箱——好,没被翻过。困意拉扯着眼皮,但我还有吃早餐的使命在身。
熬了两个通宵的身体很沉重。上大学时还能熬个夜接着去上课,现在可不行了。嘛,当然也有那时没有一只吵闹的食欲怪物在身边的缘故。
朝卧室窥探,这次的大功臣——烂醉如泥的怪物正呼呼大睡。从踢开的被子和凌乱的睡衣来看,肯定是得意忘形,被人劝酒就喝了。
倒不是她酒量差——不,也不是不差,但酒精的魔力就是这么不可思议,会让人判断力下降。
那家伙越是来劲就越喝,简直像个永动机。
我这几个小时只喝了咖啡,肚子空空,加上等会儿会爬起来宿醉的怪物,折中一下,做点猪肉味噌汤吧。
鞭策着通宵后沉重的身体,系上围裙。
打开冷冻室,取出之前有空时削好的牛蒡丝。说到猪肉味噌汤,这个可少不了。也没忘记从深处扒拉出芋头。
接下来是猪肉,把休息日批量买来冷冻的拿出来解冻。
差点因为加班太多而枯萎的胡萝卜,还有撒在汤上用的葱,摆在砧板上。
“猪肉味噌汤是和食吧~”
一边自言自语,一边审视着冰箱里的存货。再来点烤三文鱼和煎蛋卷吧。
把半月形的胡萝卜片、冷冻芋头、牛蒡丝放入刷了油的锅中。总觉得蔬菜先炒一下会更香。
稍微加热一下,再把猪肉片铺开放进去。等肉也差不多快熟的时候,加入高汤。
在做猪肉味噌汤的间隙,把两片三文鱼排在厨房自带的烤盘上烤着。一大早就这么奢侈。
在碗里打上鸡蛋,加入用干香菇煮的高汤、淡口酱油、味啉少量,搅拌均匀。犹豫了一下要不要加糖,但总觉得今天想吃咸一点的。偶尔也别忘了撇去猪肉味噌汤的浮沫。
在方形的玉子烧锅里多倒些油。油不够的话会焦。煎蛋卷是和时间的战斗。
把蛋液一层层卷起来。咚咚,敲打手腕整形,表面没有焦痕,是漂亮的黄色。
煎蛋卷做得好的日子,总觉得运气也会变好。
烤盘飘来烤鱼的香味,猪肉味噌汤里化入味噌,就大功告成了。看看钟,还不到七点。
从卧室传来“嗯——”的拖长音和窸窸窣窣的声音。是被香味吸引,终于要起来了吗。
我解下围裙,走向卧室。
打开门,只见秋津像蓑衣虫一样裹在被子里躺在床上。眼睛不知醒了没,正朝这边看过来。
“早上好,有君。”
“有君”啊,又叫起以前的称呼了。高中时是被她叫名字来着。
“早上好,秋津。睡迷糊了?”
眨了眨眼,视线渐渐聚焦。
“咦,我怎么睡在这儿?”
“那是我要问的。又随便闯进别人家。”
“我,昨天……”
“是去喝酒庆祝了吧,营业部的。大概喝醉了就照例来我这儿了吧,每次都这样。”
似乎一下子全想起来了,秋津把脸埋进被子里。
“喂!别想逃!”
迅速卷走被子,只见里面是毛茸茸的睡衣。
不热吗,都四月底了。话说,这么占地方的睡衣,你放我家哪儿了?
“好~过~分!人家女孩子还在睡觉呢!”
“吵死了这里是我家!回你自己家爱睡多久睡多久!”
秋津还是不起床,在被子上扭来扭去。
“总觉得还是这儿待着安心~怎么样?一起住吧?租个大点的房间。”
“我干嘛要和你住啊。”
“节省开支?”
这倒无法否认。固定开支能减少的话……我摇了摇头。明明又不是恋人,干嘛非得和她住一起。
“我才不上当。做了早饭,吃了再回去?”
“谢谢!那我开动啦!你昨天睡了吗?虽然我占了床……也不知道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这家伙踩到地雷了?我额头上青筋都在跳了吧。
“现在睡。”
“诶……?啥?真的?”
秋津睁大眼睛反问道。
“千真万确。想早点睡,你赶紧吃完早饭回去。”
留下这句话,我回去准备早饭。身后传来“嗯——”的伸懒腰的声音。
几分钟后,餐桌上摆好了刚才做好的饭菜。烤三文鱼、煎蛋卷、晶莹的白米饭、料多味美的猪肉味噌汤、还有保鲜盒里的腌萝卜,相当豪华的早餐。虽然对我来说是晚餐。
两人安静地双手合十。
““我开动了。””
第一口吃什么能看出性格吧。我尝了尝在意的猪肉味噌汤。
高汤的味道自然很足,芋头松软,牛蒡香脆,很好吃。窜入鼻腔的香气,驱散了笼罩头脑的困意迷雾。
不对,我现在是要去睡觉啊。
至于秋津,筷子最先伸向了煎蛋卷。这家伙一直很喜欢煎蛋卷呢。
“嗯嗯”地咀嚼着,脸上一下子焕发出光彩。到底谁吃得比较香啊。
“这个好好吃!真的好好吃!说不出多厉害,但高汤的味道很浓郁!”
“哦哦,那就好。煎蛋卷做得好的日子,总觉得运气也会变好呢。”
说着,我也朝黄色的长方体伸出了筷子。颤巍巍的煎蛋卷,咬下去的瞬间,汁水在口中溢开。嗯,很成功,美味。
“这个三文鱼也好好吃~吃和食的时候,真的庆幸生在日本呢。”
表情放松下来,筷子不停歇地动着。
这家伙已经毫无顾忌了啊。在我家,用成对的饭碗和筷子,吃着我做的饭。
均衡地吃着,几乎同时吃完的我们双手合十。
““多谢款待。””
把餐具拿到水槽,瘫倒在客厅沙发上。不行,肚子一饱,困意又回来了。甚至比刚才更浓了。
远处传来声音。
“有君,多谢款待。还有辛苦了,谢谢你为我做这些。剩下的交给我,你好好休息吧。”
以这莫名让人安心的声音为摇篮曲,我放开了意识。
睁开眼,外面天已黑了。大概因为在沙发上睡着,浑身关节都在疼。忽然注意到身上盖着薄薄的毛巾被。这种不经意的温柔,大概就是她的魅力所在吧。
话虽如此,那家伙睡着前好像说了什么,但不太记得了。
想着就算从现在开始也要享受休息日,我拿起手机。啊,对了,餐具什么的还得收拾。
走向厨房,只见餐具已经收拾得干干净净。秋津这家伙,这种地方倒是很规矩嘛。
刚睡醒想喝杯水。这么想着打开冰箱,看到一个不熟悉的白色盒子。
拿出来一看,里面装着草莓奶油蛋糕。
查看手机聊天。
『辛苦啦,小小谢礼。保证好吃哦』
果然,或者说想不出别人,是她送的。这种地方大概就是她受欢迎又能干的原因吧。
而且仔细一看,这不就是那家不排队买不到的店的吗。
在手机上打字道谢。果然让人讨厌不起来。
在餐桌旁坐下,仔细拆开蛋糕。点缀着大颗草莓的奶油蛋糕,在房间里也散发着压倒性的存在感。
手机嗡嗡震动。一看,是秋津发来的消息。
『说起来,洗碗的时候想到的』
『洗两个人份的好麻烦,要不买个洗碗机?』
槽点太多了。这根本就是同居的人的对话吧。
首先,洗两个人份的碗就是因为她,嫌麻烦就要在我家添置洗碗机也很奇怪。
但这里回复要小心。要是随口回一句“那你买啊”,就等于承认她可以住这儿了,而且以秋津的工资,没准真会买。搞不好明天周日就去买。
『虽然承认洗碗麻烦,但不需要洗碗机。我只洗一人份的。』
『噗——。以后不就要洗两人份的了?』
『绝无可能。』
一边回复消息,手一边伸向叉子。松软的蛋糕胚上厚厚的奶油,甜美的暴力袭击着味蕾。
『啊,对了,你黄金周怎么过?』
『高中的同期叫我喝酒,可能回趟老家,最后两天计划回来。』
反正黄金周没必要见她吧。反正公司也会见到。
『了~解!』
了~解什么啊……问她计划也怪吓人的。
转换心情,咬下一大颗草莓。甜味中带着一丝微酸,是好草莓。慢慢咀嚼品味。
机会难得,又喝了口现磨的咖啡。甜与苦相得益彰。一旦尝过这种美妙,只有其中一样就会觉得不够满足。
花时间品味了她送的奖励,然后洗碗。洗碗机啊……
说起来,有本想看的新书出了,最近忙得一直没空看。
在沙发上铺好靠垫,播放音乐。从古典到电子,我这个杂食者总是随机播放。
我从堆积的书里随手拿起一本,翻开了书页。
◆ ◇ ◆ ◇
星期三是工作日。通常是一周中最令人绝望的日子。
为什么周三不放假呢。五天的劳动对两天的休息,这平衡根本不对吧。
但今天我的心情不错。为什么呢?因为今天行政科有聚餐。自从上周五大案子带来的加班潮逐渐平息,今天总算能准点下班了。
在公司日历上看到行政科的人排了日程还挺稀奇的,但唯独今天,竖列的五个人名字后面都标了颜色。
听说是科长相泽小姐对其他科室放了话:“周三行政科聚餐,工作要是敢找过来,你们懂的?” 听到时我忍不住握拳庆祝了一下。
经常有营业科的人,在快下班时回来,二话不说就把资料扔过来。在相泽小姐之前和营业一科二科的科长去“喝(打)过一架”之后,情况稍微好了点……
但业务流程上,从营业→行政→企划→财务,其中行政→企划这部分,竟然是由我、小峰前辈,外加其他分公司的几个人在撑着,这也太奇怪了。
而全部检查把关的相泽小姐,也相当了不起。
但今天应该没问题。后辈们也在频频看表,盼着快点到六点。
感受着比上周更暖和的微风,我们走向预约的居酒屋。
科长说科内聚餐不用讲那些虚礼,什么上座下座的都无所谓,但早点学会这些,以后会更轻松。
我带着两个后辈走进店里,告知预约人是鹿见。
脑海中忽然闪过那个食欲怪物的脸,但今天应该没事。毕竟这居酒屋离公司有好几站地。
“那么,我再说一次。大家辛苦啦,熬过了地狱般的加班周!”
一向严厉的相泽科长笑容满面地举杯。
“干杯!”
““““干杯!!!””””
我们这些普通员工的干杯声,在包间的桌上回荡。
这家居酒屋稍微有点贵。我本来提议去个更正式点的地方,但相泽小姐说,为了让后辈们能放松地喝,选个门槛不那么高的地方比较好。
果然人格高尚的人就是不一样。这让我再次体会到,这和那个只知道把自己想吃的东西用聊天软件发过来的人,器量完全不同。
好了,端上来的是沙拉和前菜醋拌小菜。
体育会出身的铃谷君正勤快地给大家分沙拉。真不错。
小峰小姐的杯子一空,春海小姐就立刻递上菜单让她点单。后辈们太会来事了……
“这次也辛苦了,鹿见君。”
“谢谢科长,多亏了大家,总算熬过来了……”
“喂鹿见!你小子上次把我丢下自己跑了吧!”
脸已经红了的小峰小姐插话进来。
“那没办法嘛!前辈你突然就睡着了啊!”
“而且还好心地给我留了个巨响的闹钟才走!”
“啊,果然那个很响吧。”
我给一脸茫然的后辈们看了之前用那个爆响闹钟时拍的视频。
听到刺耳的闹钟声,他们都惊呆了。
我喝了口啤酒,尝了一口章鱼醋拌菜。嗯,酸酸的东西对疲劳的身体很舒服。
光是醋和章鱼就够好吃了,海带的加入又仿佛改变了口感和味道。这道前菜,菜单上有吗?好想再点一份。
宴会进行着,点的饭菜陆续上桌。刺身又厚又弹,南蛮炸鸡的塔塔酱也美味得没话说。下次要不要带那家伙来呢。
特地坐电车来到和回家方向相反的地方,也值了。
酒过三巡,在相泽小姐对营业科的牢骚告一段落时,开始结账。今天可以用行政科的联谊经费,我们的钱包不会痛。
不过真是又吃又喝了不少啊……看着夹在文件夹里的收据,我心想。小峰小姐还被春海小姐说前辈又加单了,一直没停过。
好了,付完钱回到包间。嗯,不出所料,场面惨烈。
铃谷君和小峰小姐趴在桌上打起了鼾。小峰小姐没法辩解,但铃谷君大概是之前的疲劳爆发了吧。
春海小姐似乎也被别人的节奏带着喝了不少,脚步有点不稳。虽然散发着飘飘然的气氛,但手有点不听使唤。
至于相泽小姐,真不愧是科长。她放着睡着的两人不管,正在照顾春海小姐。
怎么搞成这样……我扶住额头。
“鹿见君,不好意思,能麻烦你送一下春海吗?”
“诶……?让同样是女性的相泽小姐送不是更好吗?”
“我得把这两个笨蛋塞进出租车。而且家方向一样。春海小姐和鹿见君家方向也差不多吧?啊,这是出租车费。”
她轻飘飘地递来一张万元纸币,没法拒绝。
“明白了。我去车站叫车送她回去。”
“那就拜托了。今天谢谢你这个干事。这次的加班周也多亏鹿见君才能熬过来,这是真心话。”
能把这种话自然地说出来,而且听起来不让人讨厌,这就是相泽科长的优点。
“您过奖了……”
“记住千万别跟着进春海家哦!”
留下这句话,相泽科长拍醒了那两人,朝出口走去。
出了店,我一边努力扶着脚步不稳的春海小姐,一边朝车站走去。长长的马尾辫像真尾巴一样摇晃着。
“我啊~很尊敬鹿见前辈的哦~”
从她身上散发出的飘飘然气氛还没散去。
“平时就很关心我和铃谷君,今天也这样,呃——”
我抓住差点摔倒的她,拉了过来。一瞬间脸靠得很近,对上了视线。是漂亮的棕色……现在可不是悠闲想这个的时候。
我立刻松开手,在前面带路。
“鹿见前辈有女朋友吗~?”
“不,没有。”
“学生时代也没有吗?”
“嗯……以前有过,但暂时没有吧。”
女朋友啊。现在还得照顾那个食欲怪物呢。不想承认,这种话题时,那家伙的脸总会浮现在脑海。
口袋里的手机震了。大概是约黄金周一起喝酒的学生时代的朋友吧。是决定了店还是人?
“好了春海小姐,快到车站了,我们找出租车。”
“欸嘿嘿,是呢~下次再去喝酒吧~”
“好啊。等不忙的时候再去。”
“说好了哦~我记下了!”
说完,她的眼神开始聚焦。走路的步伐也似乎稳当了些。
时间是晚上九点,虽然是周三,但站前人很多。一边拒绝着拉客的店员,一边走向出租车站点。
“说起来,鹿见前辈家和我家很近吗?”
“不,不算近,但方向好像一样。刚才听科长说的。”
“这样啊~!下次能去您家玩吗?”
“啊——……”
“咦,难道您和谁住一起吗?啊,是宠物之类的?”
“嗯……大概一半对一半错吧。”
我正想着没法再回答更多了,正好来了辆出租车。
朝驾驶座示意,抬手拦车。车门有点猛地打开。
“来,春海小姐。告诉司机地址吧。”
我催促着马尾辫后辈。她告知了目的地,又回到了后座。明明可以坐前面的。
出租车驶入夜晚的街道。大概是走中间的路比沿铁道平行更快,周围的灯光渐渐少了。
看向旁边,春海小姐已经发出平稳的呼吸声睡着了。到了得叫醒她啊。
想着给相泽小姐发个消息,打开手机,却看到一条新消息。
『回来后有话跟你说。』
是那位熟悉的秋津发来的,带着点怒气的消息。我做什么了吗?
正想着,又“噗”地弹出一条。
『果然鹿见君喜欢马尾辫?』
啊这,是被谁看到我和春海小姐一起走了……?“果然”是什么鬼。
而且她怎么会出现在离这儿好几站地的地方。
无视秋津的消息,我给相泽小姐发了条消息。
『今天谢谢您。总算在车站打到车了,现在正送春海小姐回家。』
『辛苦了,我这边已经把两人送到了。那明天见,晚安。』
发了个贴图,关上手机。明天大概会看到铃谷君一脸抱歉的表情吧。
出租车减速,在公寓入口前停下。我跟司机说了声“麻烦了,请稍等”,跟春海小姐道别,让她下了车。
再次坐进出租车,告知司机目的地是离我住的公寓最近的那家便利店,然后靠在后座上。
从这儿过去,大概用不了十五分钟吧。我闭上眼,打算小憩一会儿。
也许是因为刚才开了车门,车内飘荡着春日的气息。
总算回到自己家,不出所料,映入眼帘的是门口并排放着的女式皮鞋。我当初干嘛要把备用钥匙给她啊。
虽然比学生时代有钱了,自由却没了。
走进客厅,只见秋津抱着靠垫坐在那里。
“被告,鹿见君。你有什么要辩解的吗?”
“什么被告啊。是你发来莫名其妙的消息吧。”
我把包随手一放,脱下外套。正拿着衣架挂衣服,穿着睡衣的秋津走了过来。
“等等,领带我来。”
说着,她的手伸向我的脖颈,动作娴熟地解下了领带。
涂着淡色指甲油的手指,接着是纤细的手腕,最后看到了脸。果然,看多少次这张脸都无可挑剔。
“好了,搞定!那么,现在开庭。”
她“唰”地指向铺在地上的坐垫。是要我坐这儿的意思吗。
正坐太憋屈,我盘腿坐下。
“罪名是,和可爱的马尾辫后辈打情骂俏!明明有我这个超级美人在!”
“全错。没打情骂俏,而且我也没和你交往吧。”
“唔——!话是这么说!可你果然还是喜欢年轻、黑发、可爱的后辈吧!”
“我承认春海小姐是可爱,但不是那个意思。”
“看!你说‘可爱’了!果然还是后辈好!!”
“说了不是那个意思。只是她喝醉了回家不方便,我送送她。相泽科长也拜托了。”
至于“你更可爱”这种话,我是说不出口的。
作为替代(虽然这么说怪怪的),我从便利店袋子里献上了刚买的东西。
“哇!新出的泡芙!”
两眼放光的她,以光速从我手中夺走了泡芙。
喂,要捏烂了啦。
“我一直想吃这个呢。”
“那,就这样。我去冲个澡睡觉了,你吃完也回去吧。”
“等一下,你买这个给我赔罪,说明你觉得自己不对,是吧?”
“只是给不知道为啥生气的怪物买了点供品而已。”
“谁是怪物啊!算了,反正我也想尝尝这个泡芙,这次就原谅你了。来,一起吃吧。我分你一半。”
“不用,我那份放冰箱了。”
“你这人……真是不可爱……”
发出哗啦啦的水声冲完澡。虽说白天暖和了,夜里还是凉的。
回到客厅,秋津在沙发上含糊地说着什么。刚才被她气势压倒没问,这家伙怎么穿着睡衣?
我戳了戳她的脸颊,她慢慢睁开了眼。
“我今天住这儿……”
这家伙为什么这么没防备心呢。不过允许她这样的我也挺那个的。
“知道了知道了。明天也要上班吧?去床上睡。”
“嗯,谢谢……”
带着睡意,显得有些孩子气的她,有点可爱。正因为平时看惯了她穿着利落西装的样子,这种反差才显得更大。
目送着揉着眼睛走向卧室的秋津,我也在沙发上躺了下来。
大概是因为她刚刚还躺在这儿,残留的气息还未散去。平时从稍远处飘来的甜美香气,此刻直接窜入鼻腔。待在还留有她刚起床的余温的沙发上,感觉她仿佛就在身边,自己的心跳声听起来异常响亮。
这还怎么睡啊……做好打持久战的准备,我闭上了眼睛。
◆ ◇ ◆ ◇
好了,现在是周五早晨,我正面对着平底锅。
当前时间是六点三十分。之所以比平时早起做早餐,是因为今天开始放假。虽然是周五,但可以休息……
黄金周长假第一天,为了有个好的开始,特地早起吃顿早餐。
今天秋津应该不会一早就来。因为昨天她发消息说,晚上要和营业科要好的同期去喝酒。上班时间别用公司聊天软件发这个啊。
从冰箱拿出鸡蛋,打进碗里。最近鸡蛋价格飞涨,都快成高级食材了,我毫不吝啬地用了很多。
调味只用盐和胡椒。没忘记在烤面包机里放上面包。
我住的公寓附近,有家超级好吃的面包店。连我这种加班狂都会买吐司的优惠券,可见其美味。
啊,面包也快没了,等从老家回来时买点吧。
加热的平底锅上,油花四溅。调小火,将蛋液一口气倒进去。
先像做炒蛋那样,用筷子在锅里划动。安静的假日早晨,回响着搅拌蛋液的声音。
为什么鸡蛋看起来就这么好吃呢,不,实际上也确实好吃。
蛋液开始凝固后,从边缘剥离,推向锅子内侧。稍微等一下,利用锅的弧度整好形状。
最后用筷子作支撑翻个面,蛋包饭就完成了。看到那闪闪发光的金黄色,不由得咽了下口水。
正好面包也烤好了。我把面包和蛋包饭盛到盘子里,端到餐桌。啊,差点忘了从冰箱拿出果酱。
“我开动了。”
独自一人合掌。在蛋包饭上淋上番茄酱,用刚才卷蛋的筷子切开。要洗的餐具当然是越少越好。
里面是偏熟一点的溏心,鸡蛋本来的甜味和番茄酱的酸味很配。
打开蓝莓果酱的盖子。撕下一口大小的面包,用勺子厚厚地涂上果酱。蓝莓明明是青色的却很甜,总有种被骗了的感觉。
一边想着这些,一边把面包送入口中。果然那家面包店是最棒的。
这果酱也是相泽科长去家族旅行时带回来的特产。我也要回老家,给行政科的人也带点什么吧。
悠闲地享用完早餐,我开始往包里装行李,准备坐新干线回老家了。
◆ ◇ ◆ ◇
回乡第二天。昨天光是和老家猫主子玩耍,一天就过去了。
猫是不是会什么溶解时间的魔法啊。
不知为何被妹妹问起了秋津的事,那到底是怎么回事。而且她怎么知道我和那家伙在同一家公司工作?我没说吧?我。
“哟,好久不见。”
一到集合地点,高中时代的朋友井波就打了招呼。
“好久不见,去年夏天以来?”
“是啊,从那之后就没见了。……啊!”
井波像是想起什么,看着我,双手合十。
“抱歉鹿见。虽然不该现在才说……”
他欲言又止,怎么了。是有什么麻烦事吗?
“本来预定是三四个人去喝,但班里几个女生听说了,说也要来……好像她们本来就计划女生聚会的。”
“就这事啊,完全没关系。正好也能见见久违的人。”
井波像是松了口气,招手让我进了店。
被带来的是一家稻草烤居酒屋。这选择也太别致了……
以前要么是有点高级的葡萄酒吧,要么是三百日元就能点一道菜的超值炸鸡店,或者是意面种类多到不行的意大利餐厅……
好想再去那种店啊。
看起来男生们先到了,我们四人在桌旁坐下。井波劲头十足地说“本来预定就是我们这几个喝”,点了四杯啤酒。
和啤酒同时端上来的,是稻草烤毛豆。
人生中吃过这玩意的次数屈指可数。也难怪。稻草烤居酒屋本来就少,自家做成本又太高。
外表看起来焦黑,里面的豆子却泛着暗淡的光泽。咬一口,虽然没有普通毛豆的水灵和咸味,但蔬菜本身醇厚的鲜香扩散开来。
这个……!这个很下酒。包括井波在内的三人似乎也这么想,默默地夹着毛豆,灌下金色的液体。
看着瞬间空了的杯子,相视而笑。干的事还跟学生时代一样。
赶紧点些主菜吧,我点了烤鲣鱼和鸡肉。
聊着近况、结了婚的同期的八卦、学生时代的趣事。
“说起来你们有女朋友吗?没结婚的。”
唯一的已婚人士井波挑起话题。话说井波的夫人对我们来说也是高中同期。高中时交往,大学一毕业就立刻结婚了。
和他们毕业之后也一年见一两次。正因为平时不太聊这些,所以也想听听井波以外的人怎么说。
“不,我没有。差不多该去相亲了。”
茶色头发的西崎说。这家伙在某大型医疗器械公司当工程师。公司和我们是不同级别的,但据说加班时间和我半斤八两。
谁要跟你比这个啊……
“我有哦。或者说,前不久订婚了。”
“哦——!”大家发出声音,或者说,你倒是早说啊。这是濑野。他在某县厅当公务员。
“快交代~”起哄声四起。
“抱歉抱歉,大概两个月前的事。本来打算今天说的。”
“那就原谅你!婚礼记得叫我们!”
井波擅自下了许可。算了,原谅你。
“说起来鹿见呢?大学时代有女朋友吧?”
“啊,嗯,不过也就那一段了。现在工作忙。”
“我们都27了,要不跟我一起去相亲?”
西崎打趣地笑道。饶了我吧,我跟你的年收入可是天差地别。
“对了鹿见,秋津呢?高中时不是关系挺好的吗?”
为什么连这时候那家伙的名字都会出现。
“啊~秋津啊,大学时代几乎没见。”
这不是假话。大学时代几乎没碰面。虽然现在几乎天天见。
“高中时是大家的偶像呢。现在在做什么呢?”
对濑野的喃喃自语,井波有些不自在地移开目光。
正想追问原因时,听到了那个熟悉的声音。
“大家好久不见!都还好吗?”
我大概猜到了。什么“了~解!”啊。
打扮得整整齐齐,化了妆,一副外出赴约模样的秋津就在那里。
能看到她身后,另外两人缓缓走来。
“好久不见,大槻,还有……啊,现在该叫井波太太了。”
先不管秋津,我跟另外两人打招呼。
“好久不见,鹿见君。还好吗?比上次婚礼见时好像瘦了点?”
“是吧!我也觉得。”
被井波夫妇这么一说。给我记着。
这次合流过来的是井波太太、大槻,以及秋津三人。虽然把秋津算进去让人不爽,但三人都是引人注目的美人。
听她们说,好像从下午开始就一起玩了。井波太太从丈夫那里听说了酒局,就叫上了秋津和大槻。
确实好像记得这三人经常在一起。
井波夫妇坐在一边,大槻坐在我和濑野中间,而秋津则坐在了我对面。
大概是看我们坐定了吧,店员过来点单了。
令人惊讶的是,三人都点了啤酒。
“有点热嘛。”
走酷酷风格的大槻笑眯眯地说。她最近好像在做自由职业的网页设计师。
“虽然能每天在家或咖啡馆工作挺好,但和人说话的机会也少了。对了,西崎君也是做网页相关?”
“不,我算是偏硬件的。”
“那边也很辛苦吧……毕竟是团队合作。”
她们展开了我们完全听不懂的对话……可恶,我的话题卡组根本插不上嘴。
“濑野,你婚礼什么时候?”
“大概今年冬天吧。日期定下来能邀请大家时,我会再联系。”
是吗,冬天啊。希望别加班……不过那也得看我们公司的营业了。
和女生们的啤酒一起端上来的,是烤鲣鱼。
一干完杯,我和秋津就不约而同地朝鲣鱼伸出筷子。
咬一口,鲣鱼皮被烤得焦香四溢。
鱼的油脂促进酒兴。什么都不蘸就很好吃,要是再配上自家制酱油,简直让人想配白饭了。
“你俩,吃相一样啊。是夫妻吗?”
被井波一说,我和秋津对视了一眼。
嘛,毕竟一起吃了那么多顿饭,会这样也不奇怪。虽然不想承认。
“有君,我想喝清酒。”
这家伙……脸皮也太厚了。是因为今天在高中同期面前吗?在公司绝对不会这么说的。
“知道了,还有谁要喝?”
稀稀拉拉有几只手举起。果然吃了这个鲣鱼就会想喝啊。
给端上来的小酒盅倒上清酒,干杯,然后“啾”地喝下一口。
舌尖掠过一阵刺激的辛辣,随后鲜美的滋味滑过喉咙。我立刻夹起鲣鱼。
日本产的鱼和日本酒不可能不配。日本酒配稻草烤鲣鱼,这广义上不就是寿司吗?
喝下这口清酒不过两秒,美味的感觉在脑海中奔腾而过。
……是酒劲上来了吗,身体开始暖洋洋的。
到现在只吃了毛豆和鲣鱼,就有这种满足感。真是上了年纪啊。
但紧接着,作为主菜登场的稻草烤鸡肉和南蛮炸鸡上来了。有点撑了。
但肚子是诚实的,手自然伸了过去。这时,看到对面另一双筷子也瞄准了南蛮炸鸡。
“喂日和,那是我的吧。”
“是我的哦。有君你吃稻草烤的嘛。”
“我现在就想吃南蛮的。”
虽有些小争执,话题还是转向了学生时代。说起来那个人怎么样了,好像结婚了之类的。
感觉好久没回到那时了。毕业大约十年,每年能这样聚一次,见见大家,已经很感激了。虽然日和的出现是意料之外。
酒意正酣,气氛正好,走到外面,看到西崎在抽烟。
“真开心啊。”
我并排站到他身边,开口说道。
“啊,像从前一样。看井波他们那样,就让人想结婚。那对情侣居然结婚了,时间过得真快啊。”
“真的是。”
他吐出一口烟,把烟按熄在烟灰缸里。
“鹿见你还是和秋津很要好啊。看着也像回到了过去。”
“是吗?跟平时一样吧。”
“我还能喝,打算叫上大槻去第二家,鹿见你也来吗?”
“不,这次就算了。行李也多了。”
我们不约而同看向入口。喝得微醺,笑嘻嘻、脚步有点晃的日和正朝这边走来。
西崎像是领会了什么,朝我挥挥手,走向了和店里其他人一起出来的大槻。
走在气温又回升了一些的街上。到最近的车站前大家都是一起的,但出检票口后就解散了。
井波夫妇和濑野直接回家,西崎和大槻小姐去第二摊,而我则负责把这个烂醉怪物送回家。
这家伙是不是总喝醉啊?
走在高中时常走的路上。啊,那家店没了,变成别的店了。
配合着秋津的步调慢慢走。一上电车,酒好像就醒了。一到公共场合就觉得得注意点,这就是社畜的奴性吗?
“秋津,能走吗?要水吗?”
“能走……讨厌,叫我日和嘛。就今天。”
“好好好。”
我扶着脚步不稳、但不知为何笑嘻嘻的秋津。
“有君要送我到我家门口吗?好H。”
“吵死了,我是监护人,监护人。你这样一个人回不去吧。要叫车吗?”
“嗯——不用,没多远。要跟我爸妈打个招呼吗?关于结婚的事。”
走过天桥。这家伙又在说梦话吗。
“做你的梦。结婚是没门,但招呼会打的。好久没见了。”
“欸嘿嘿,住下也行哦。”
“谁要住啊。话说,你早就知道要和我们一起喝酒了吧?”
“不知道你在说什喵~”
她吹着不成调的口哨,把脸扭向一边。
忽然,有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下我的小指。本来脸朝着莫名其妙方向的她,手似乎想抓我的手,但扑了个空。没办法,她也喝了酒。
我用自己的手,包住了她那无处可去的手。
“鹿见君,啊,有君。这是对之前和后辈打情骂俏的惩罚哦。”
“喂等等,你酒醒了吧!自己走!而且惩罚是什么,我根本就没犯罪。”
“细节就别在意啦~”
这家伙不松开我的手。微温的风拂过脸颊。
“夏天一起休假去旅行吧?”
“那不是惩罚,是奖励吧。”
“诶……?唔唔……!嘛,有君这么说的话,也行啦……”
声音越来越小的秋津,被我拉着拐过街角。
“看,到家了,日和。今天也吃得很开心,玩得很开心。”
我小心地掰开她紧紧抓着的手。在按下秋津家门铃的前一刻,我将她脸上的头发撩到耳后,稍稍对上她的视线。
看着那双依旧美丽的眼睛,脸颊微微发热。果然还是醉了吧。
不,那饱满水润的双唇不由自主地吸引着我的目光,但我用钢铁般的理性将其封印。
两人都没有说话,只有时间静静流逝。
她湿润的眼眸靠近,但我最终只是将自己的食指轻轻按在了她唇边。
“啊,”
刹那间,门铃响了,是过去常听的声音。
“咔嚓”一声,门开了,一脸和善的秋津爸爸探出头来。
简单寒暄几句,道了晚安,我便离开了秋津家。
抱歉了秋津,现在这就是极限了。
颈动脉处传来响亮的心跳节奏。吹在发烫脸颊上的风,比刚才更凉了。

稍微慢点回去吧。
为了让发红的脸冷却下来,我朝老家的方向走去。总觉得走路的步调,和她一样慢。
◆ ◇ ◆ ◇
好了,六月初的星期二。我在会议室里睁大眼睛,看着手边的平板电脑。我面前,营业一科和二科的人马齐聚一堂。
虽然前阵子两大案子顺利拿下了,但要说公司内部是否有同时推进两个大规模案子的准备,那当然是没有。营业科拿下的案子,需要我们去充实企划内容,与客户协调,还要就时间、预算等实际成本进行模拟,和财务及公司上层协调。
明年正式启动的这两个案子,一个是艺术类活动的空间设计,另一个是某大企业自建办公楼时的办公室整体规划。
不过,艺术活动和办公室规划,着手时间有差,这还算幸运。要是同时期,行政科的人手恐怕得翻倍。
“所以,正如发放的资料中所写,一个月后,营业科全体将进行内部竞标。”
营业一科科长话音一落,原本有些嘈杂的会议室瞬间鸦雀无声。
是的,关于办公室规划的案子,细节还没定。本以为会由上层拍板,没想到竟是内部竞标。
可以组队提案,也可以单人完成企划书。只要在预算内,甚至可以用熟人朋友作为外部协助。总之,什么都行。
这“一个月”的期限是关键啊~。能干的事情有限。
内部竞标在营业科内部进行。评审则由营业科科长、各科推荐的职员,以及高层干部担任。
行政科这边,不知为何是相泽科长和我参加。我问为什么不是小峰小姐,得到的指示是“你也该积累点实绩了”。不得不干啊。
说这话时,要不是看到了相泽科长身后偷偷握拳庆祝的小峰小姐,我可能会更有干劲的。
营业科长的讲话在继续。虽然不会公开说,但这当然也会成为奖金考核的基准项目。
钱当然重要,但这是关系到公司命运的项目。想参与的人应该很多吧。
我们行政,还有财务的各位,工作量可不是翻倍那么简单,大家交换眼神,轻轻叹了口气。看来和财务科能友好相处了。
这次,秋津确定不参加竞标。毕竟那家伙是拿下另一个艺术活动案子的人,确定会参加那边。
公司内部聊天软件有消息发来。
『好闲~我想做别的工作~反正不参加竞标』
那家伙,坐在最后面还以为在忙工作,结果在摸鱼啊。
『大家都干劲十足呢,别泼冷水,安静点』
我回复道,像是在训斥她。而且我也是评审方,跟我说说啊。虽然之后应该会共享。
『(好…闲)』
『别玩了』
『啊,这周末去之前那家意面店吧,晚上去?晚上的菜单看起来也不错』
『行,我来预约。叫别人吗?』
『嗯——,就两个人吧。』
『了』
一边对营业科那股剑拔弩张的气氛感到厌烦,会议继续进行着。
时间是十一点二十分,肚子差不多也饿了。今天决定在自己座位上吃。
因为难得做了便当。或者说,是把昨晚的剩菜装了起来。
想着等这会议一结束,总算能吃上午饭了,我再次将目光投向资料。
会议总算结束,我伸着懒腰走出房间。超过三小时的会议对身体有害。
没有进展、尽是空谈的会议,再没有比这更无益的了。
“鹿见君,能稍微打扰一下吗?”
“鹿见,有点事。”
外出模式的秋津,和难得主动搭话的营业一科的加古,同时叫住了我。这家伙是俗称的帅哥,而且是性格好的那种。
虽然说得有点酸,但这家伙也是我和秋津的同期,并且是和秋津争夺顶端的其中一人。
最近拿下的大型购物中心的家具销售渠道,就有他的功劳。
“哦,好久不见啊加古。”
“我的事不太重要,等下在聊天软件上说吧。”
“不好意思,秋津小姐。”
秋津挥挥手,消失在电梯厅。肯定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无非是意面店的事吧。
“不好意思,其实是有事想和你商量。”
“真难得啊。你平时都遵守行政科的时间,有什么事我都听着呢。”
“你判断标准是这个吗……营业科岂不是几乎全军覆没?”
“对,差不多全灭了。替我转告他们,是相泽小姐说的。”
“呜哇,好可怕。”
“那商量的事是?不太方便大声说的事?”
“嘛,倒也不是……要不要找个时间一起去喝一杯?”
加古挠着头,眉头低垂。这家伙干什么都帅啊。
“周末有安排了,下周初怎么样?”
加古你要是早三十分钟约我就有空了。
“好,那就定在下周初,不好意思,周一晚上怎么样?”
喝酒的计划一拍即合。定了两三家候选店和时间,他也消失在电梯厅了。
说起来我也好奇别人中午吃什么……下次去催文件时,顺便视察一下营业科的午餐吧。
帮忙收拾完会议室,我也回到了自己的巢穴——行政办公室。
行政科里,后辈铃谷君和春海小姐正在吃午饭。
“我能加入吗?”
““当然!一起吃吧!””
为什么这么同步啊。
从包里拿出便当盒,我也坐下了。
便当盒是百宝箱,是谁说的来着?我觉得真是这样。小时候远足时打开便当盒的那种雀跃感,真是无与伦比。
打开朴素无华的便当盒。看到色彩缤纷的菜肴探出头,心情就雀跃起来。
虽说是自己做的,也放了不少冷冻食品,但果然情绪会高涨。
先吃哪个好呢。果然是浓郁甜咸的肉丸?还是今早做的有点失败的煎蛋卷?亦或是点缀色彩的小番茄?
先来一口冷冻的芝士汉堡肉。嗯,好吃。完败于现代技术。
虽然没有刚出锅的肉汁,但越嚼,肉的鲜味越是充满口腔。
配菜的西兰花也吸饱了汤汁,准备万全。
用这些味道浓厚的宝石下饭,白米饭也格外香。而且今天我还带了秘密武器——拌饭料。
色彩缤纷的雨纷纷扬扬洒在雪白的海上,提升了便当的档次。
正一个人“吧唧吧唧”地享受,后辈们投来了渴望的目光。
“哦,铃谷君。想要哪个?”
“诶……!可以吗!前辈宝贵的午餐……”
“当然可以。便当嘛,果然要交换才香~”
“那、那我只要一点点那份那不勒斯意面可以吗……!用我的炸鸡块交换!”
“你把主菜级的东西换走,没关系吗?”
“完全不够!太感谢了!”
铃谷君也吃得真香啊……不过比不上我家那个食欲怪物。说起来那家伙最近中午都吃什么。
“鹿见先生,我也可以吗?”
“春海小姐也要啊,要哪个?”
“前辈做的是哪个?”
“嗯……虽然做得不太好,煎蛋卷吧。”
“那我要那个!……这就是鹿见先生家的味道……!”
“太夸张了。”
我把切好的煎蛋卷递过去。春海小姐把它分得更小,优雅地送入口中。
那动作让人以为是哪家的大小姐,显得我的煎蛋卷格格不入。
不过,只要她吃得开心又美味,我就有做的价值了。
公司聊天软件的通知出现在电脑右下角。
『刚才感觉到了不妙的气息。被告鹿见君,做好辩解的准备吧』
无视或许是上策,但怕事后麻烦,还是回复一下吧。
『什么都没有,没什么可辩解的』
『唔嗯,但我刚才的“外遇警报器”确实有反应哦』
『外什么遇,没有的事。工作去』
『(了…解)』
午休时间就这样过去。即使在忙碌中,唯有这段时间必须死守。
想到今晚要处理的工作量,不由得一阵无力,我合上了便当盒。
◆ ◇ ◆ ◇
走出邻站检票口,温吞的夜风迎面而来。虽不闷热,但凉意的踪影已无处可寻。
在店附近等她。今天她也有商谈吧。
因为是周末,站前人潮涌动。想早点回家的社畜和想悠闲漫步的情侣之间,上演着攻防战。
“让你久等啦。”
将头发松松挽起的秋津朝这边走来。今天难得没穿西装,是一身私服。
“没,我也刚到。”
“啊,这看起来不就像约会吗?”
不说话时是个冷美人,一开口就这德行。嘛,这样也挺……不,没什么。
“是约会吧。是你说要两个人一起的。”
“咦,鹿见君也这么想呀~”
我从学生时代就知道说不过她,所以不打算再反驳了。
“好了,我预约了,走吧。”
“好~!今天吃什么呢~上次是卡邦尼……”
穿过小巷,走向那扇镶嵌着彩色玻璃的门。
那家店今天也“叮铃铃”地发出清脆声响,迎接我们。
因为预约了,被引到里面靠庭院的座位。真厉害,在这都市中心竟能看到如此绿意盎然的庭院。
“呐,这里真不错。庭院也漂亮。”
“是啊,没想到在办公楼区还能看到花草。”
看来食欲怪物大人也喜欢花草。
吸取了上次的教训,今天点了随意的意面套餐。另外还点了点葡萄酒。
银色餐具中映出的秋津,果然还是很上相。会这么想也是……不,没什么。
一边聊着工作一边喝水润喉,端上来的是玛格丽特披萨。
刚出炉的披萨仿佛在宣示自己的存在,表面的芝士咕嘟咕嘟冒着泡。随着热气一同飘来的香味,让我和秋津对视了一眼。
“快点,快吃吧!”
“等等,我也等不及了。”
用一起提供的披萨刀切开玛格丽特。连那被拉丝的芝士黏住的圆盘,现在都想甩开。
分好一块,拿在手里立刻送入口中。番茄的酸味在口中扩散开来。简直像置身于番茄田里。
牙齿刚感受到薄饼皮酥脆的口感,下一秒软糯的芝士浪潮便席卷而来。绝品。
披萨的美味渗入了因些许加班而疲惫的身体。坐在对面的秋津也像松鼠一样鼓着腮帮子,把披萨塞进嘴里。
“呜,呜,好~好吃!”
只说了这句,她的手就伸向了酒杯。将斟满红葡萄酒的杯子一饮而尽。
“哈啊……”她叹了口气,看向我,眨了眨眼。
“这个,太厉害了……身体都飞到意大利了。”
“虽然想说怎么可能,但我同意。窑烤披萨竟然这么好吃。”
“看吧~果然我的眼光没错吧~”
她得意地哼了一声,虽然有种被她算计了的感觉,但确实没错。
她一边露出得意的表情,一边“吧唧吧唧”地吃着玛格丽特。
起初如满月般完整的披萨,吃到还剩四分之一左右时,沙拉和意面一起端了上来。
脸颊微红的秋津又加点了葡萄酒。
“喂,你喝得有点快吧?”
“今天高兴嘛。又没别人,就你。”
这趋势怕不是要醉倒。
“照顾你的可是我,喝慢点。”
“那是不是说明,你想和我多待一会儿?”
微醺的她比平时更伶牙俐齿了。我说一句她顶一句。
“是是是,随你怎么说,别烂醉就行。”
“啊,你刚才觉得我麻烦了吧!”
啊,真的变得麻烦起来了。
她白皙修长的食指伸过来,戳了戳我的脸颊。没想到这把年纪还会被人戳脸。
仔细想想,最近被她触碰的次数也变多了。
“我错了,行吧?我也慢慢喝,还吃甜点呢。”
“唔——。虽然感觉被糊弄过去了,但好吧!”
我举起双手投降,我宝贵的脸颊也得以解放。
嘛,倒也不是讨厌……不如说。难道我也被酒精影响了吗?
不知是心情好还是不好,倒上的葡萄酒眼见着减少。
不过嘛,这样的周五夜晚也不坏。
再次将酒杯斟满葡萄酒,进行了不知第几次的干杯。
与营业科美女同事之间,仅仅是尽情享受夏日的日常
我现在在哪儿呢?答案是,正站在最近车站的检票口外,望着大雨发呆。
其实,在到达这个车站之前,看到电车上的人时,我就有了不祥的预感……
现在是六月的周一晚上。虽然日本的四季中没有它的专属席位,但它的存在感压倒一切。没错,就是梅雨。
难得准点下班,和加古去喝了点酒,聊了聊竞标的方案还有最近营业科的内部情况,结果就搞成这样了。
虽说我确实有错,早上没看天气预报就忘了带伞,但雨下得这么大也太夸张了吧。
没办法,我正打算认输去便利店买把伞,手机嗡嗡地震动起来。
通知是秋津发来的。
『今天和加古喝酒了是吧。已经回家了?』
『没,刚到车站。正犹豫是淋雨冲回去,还是老实认输去买伞』
『这个季节早上不看天气预报可不行~』
『知道啦,可偏偏今天就忘了』
『你在那儿等一下』
『啊?』
已读标记没再出现。我茫然地等了十分钟左右,只见秋津从家的方向走来,头发在脑后挽成了团子。
“真是的~至少看看天气预报嘛”
“没想到你会来接我……”
“主要是怕你淋湿感冒了,行政科可少不了你。”
她大概是一路小跑来的,气息微促,脚边也溅湿了。这种醉鬼放着不管不就好了。
“总之,谢了。得救了。”
“不~用谢。好啦,我们回去吧。”
“咦,你带了两把伞?是特地去我房间拿的?”
“怎么可能嘛。就一把。”
我就觉得奇怪,因为她手上什么也没拿。
但唯独今天,我很感激能被她纳入伞下。
从车站走回家通常要十五分钟,这段路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我从秋津手里拿过伞,朝她那边靠近了些。肩与肩之间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这就是我们现在的间隔。
“和加古聊了什么?”
“嗯……主要是竞标的方案。他说认识最近很火的那家公司的设计师。”
“啊~那家啊,之前好像有个交流会来着。”
只是总觉得那家公司好像在哪里听过,大概是大学时代吧。我应该不认识那里的人。
“今天去你家开第二场哦。”
“诶……可我已经喝得差不多了……而且明天是周一。”
“这是惩罚你把这么可爱又能干的营业科王牌晾在一边。”
“行行行,我什么都不说了,但你是打算住下吧?”
“有什么不好嘛~我这不是来接你了~”
她趁我撑着伞左手没空,不停地用手指戳我。
别闹了,伞会晃,淋到雨的。别碰我腰。
“好了好了,第二场也好留宿也好都行,先让我冲个澡。然后你给我先回自己家去。”
“诶~~我要在鹿见君洗澡的时候,做点下酒菜等着。”
十五分钟转瞬即逝。在公寓门口,我抖了抖伞上的雨水,秋津帮我刷开了自动门。
“喂,别想都不想就按我房间的楼层。”
电梯载着我们缓缓上升。
在我房门前,秋津从口袋里掏出钥匙,咔嚓一声打开了门。真是的,我当初到底为什么要把备用钥匙给她。
我把伞靠在墙边,脱了鞋。
“欢迎回来,鹿见君。”
先一步进屋的秋津转过身,张开双手,笑眯眯地看着我。
“我回来了,秋津。”
总不能真的抱上去吧,我这么想着,把手轻轻放在她头顶。
心情大好的她,利落地帮我脱下外套,然后朝房间里面走去。
◆ ◇ ◆ ◇
竞标的日子到了。时节已近初夏,穿着外套开始觉得有些难受了。
好了,现在我正坐在那个熟悉的会议室里。
之前这里坐满了营业科的人,今天气氛却不同。
房间布置成了横向的长条形,我们评审员的桌子对面,挂上了白色的投影幕。没错,竞标的参与者们即将在这里进行提案演示。
我们面前坐着公司的几位高层。他们是亲手将公司做大、带上正轨的人。绝非等闲之辈。
和他们比起来,我简直就像只可爱的吉娃娃。
最终报名的有十组,有的还组了队。
找我商量过的加古似乎是单人参加。从之前听的感觉来看,他的方案相当值得期待。
“相泽小姐,有您之前就知道的方案吗?”
我小声问坐在旁边的科长。
“有几组呢。来找我商量过。不过嘛,亮眼的几乎没几个。鹿见君有了解谁的吗?”
“我了解加古那份。因为他找我商量过。”
“感觉怎么样?”
“相当看好。当然,也要看过其他人的演示再决定。”
上午十点半,演示正式开始。
幻灯片、视频,各种形式的演示确实吸引眼球。
但以公司角度,从可行性、影响范围、与其他项目的并行可能性、预算保障等方面来审视,有些方案就显得平平无奇了。
果然,关键还是目标定位。是追求舒适度,还是便于沟通,或是能让人专注的个人空间……
时间到了下午三点,所有的演示终于结束了。虽说每组只有十五分钟,但连看十组也相当累人。
我用力按压着眉间,让眼睛休息一下。
好了,接下来才是我们这些普通评审员的工作。高层们心里大概已经有了几个备选方案,但据说会结合我们这些实际执行者的综合评价来最终决定。
实际上,他们愿意考虑我们的意见,这真是帮大忙了。能将理想实现到何种程度,取决于我们这些后方人员的执行能力。
也就是说,我们必须代表行政科,向高层提交对十组方案的综合评价。虽说好事不宜迟,但我也想趁着还有印象赶紧整理出来。
我把发下来的资料收进文件夹,将平板电脑休眠,然后离开了会议室。
恐怕还有大量的日常工作等着处理。啊,看来今天,不,是今天又得加班了。
在电梯厅按下行政科所在的楼层。中途遇到熟人,我心不在焉地打了招呼。
嗯……加古的方案值得推荐,但其他的也不错……
我一边想着作为行政科职员,也作为一名普通员工,哪些方案是可行的,一边推开了行政科的门。
时间指向晚上九点半,行政办公室里只剩我一个人。相泽小姐要去接孩子,准点下班了;小峰小姐居家办公,也已经结束工作;铃谷君和春海小姐最近不算太忙,也准时走了。
不知为何,春海小姐似乎想加会儿班。越来越搞不懂现在的年轻人在想什么,有点可怕。
我看着散落在自己桌上的一大堆便条。那是今天听演示时记的。我讨厌加班,但营业科那些人既然认真准备了,我也不能随便应付。我想在仔细思考后,全力支持我认可的方案。
三十分钟前泡的咖啡已经凉了,但为了摄取咖啡因,我还是喝了一口。
休息一下吧,吃点夜宵。一周才刚开始,得为明天的工作补充点能量。
我在自己的抽屉里窸窸窣窣地翻找。大概是因为没别人,声音在房间里显得格外响。
我掏出来的是杯面。而且是那种需要泡五分钟、面条稍粗的升级版。要是能配啤酒就完美了,但这里是公司,作为社会人我还有点最基本的伦理观念。
电热水壶“咔嗒”一声跳了。真该给开发这个家电的人颁个紫绶褒章。
我把盖好盖子的杯面拿到座位上。……都这个时间了,还有聊天消息?谁还在工作啊?
『还没回去?』
『喂——!你在吧』
『行政办公室的灯还亮着,肯定是你吧』
又来这套。那家伙怎么也没走?营业科今天不是该各自庆祝演示结束,或者为明天开始的项目做准备然后准时下班吗?
『如你所料,还在。你干嘛呢』
『大家都在准备演示,攒下来的工作总得有人处理呀』
『哇,辛苦了』
『是吧——快夸我。我做得有点头昏脑胀,来自由办公区找我吧』
『我带着拉面,行吗?』
『有罪。我也带点吃的过去。』
我小心地端稳杯面,走出行政办公室,坐电梯往下两层。
说是“自由办公区”,其实整层楼都可以随意使用。从让人堕落的靠垫、沙发,到正经的办公桌,再到适合开会的椭圆形桌子,一应俱全。
到了目标楼层,只见秋津孤零零地坐在那儿。也是,晚上十点前会在这里工作的人大概没有吧。
平时这里倒是挺热闹,营业部的人常在这里开会。
“抱歉,久等了。辛苦了。”
“欢迎鹿见君,哇。”
“干嘛?”
“你这拉面不错嘛。而且还是便利店限定的那种?”
“你怎么这么清楚。这是我拉面收藏中的一种。”
“你在家明明不吃杯面的。”
“家里有厨具嘛。”
她手里拿着大概是从营业部那边泡的咖啡,和一条能量棒。
怎么能吃得这么优雅……我因为怕弄脏西装,在公司从来不吃这个。
“所以,鹿见君决定推荐哪个演示方案了吗?”
“大概有个方向。但作为行政科,我也会把其他可行的方案整理好一起报告。”
“你还真是认真呢~只推自己想做的方案不就好了。”
“我是后方人员嘛,公司的方向和推动方式就交给你们了。”
“你也可以更积极一点啊。像我这样。”
“别拿我跟你比,营业王牌大人。”
我轻轻用手刀敲了下她的头,她发出“啊呀”一声意义不明的怪叫。
这家伙在人前明明挺像样的。从高中起就没变啊。
“啊对了,鹿见君,下周三能空出来吗?我们准点下班吧。”
“倒不是不行,有什么事吗?”
“这个嘛,敬请期待。”
我对这突如其来的邀请感到困惑,但想着反正也是老样子,就答应了。大概又是要去哪家店吃饭吧。
在聊天的间隙,我吸溜着面条。裹着味噌酱汁的粗卷面,口感爽滑,堪称一绝。味道虽然“垃圾”,但那种“绝对要让您说出好吃”的气魄和努力,让舌头为之叹服。
说实话,还想再加个溏心蛋、叉烧和笋干,但这里只有两个疲惫的社会人。能有这么好吃的拉面,五分钟就能享用,就该知足了。
秋津不知从哪拿出一次性筷子,也挑起面条送入口中。
“这个好赤(吃)……居然是限定的,好不甘心。”
“喂,别抢我的夜宵。”
“明天我直接出外勤,会借公司的车,回来时捎你一趟。就当是报酬了!”
她又开始胡搅蛮缠,但累瘫了的现在,能坐车回家真是感激不尽。
又聊了一会儿,我回到了行政办公室。争取十一点前回去吧。
虽然不甘心,但不会告诉她——和那家伙说说话,心情不知怎的就轻松了一些。
整理好笔记,我重新面对电脑,开始撰写报告。
“砰”地一声,车门关上。能开车回家真不错。
我坐进副驾驶座,调整了座椅靠背。光是坐着就快睡着了。
旁边的秋津按下了启动按钮。以前还是插钥匙转动的,时间过得真快。
“那,我们出发咯!”
她爽朗地微笑着。加班到深夜还有这种精神,不愧是营业王牌,不容小觑。我现在的精神头简直像晒干的海带……
“看你真够累的。马上就到,要睡会儿吗?”
“不,让你送我还坐在副驾驶睡觉,那也太……我陪你聊会儿吧。”
“累了就变老实,还挺可爱的嘛。”
“少啰嗦。走吧,拜托了。”
车子发出低沉的轰鸣启动。虽然湿度不低,但入夜后还是很凉快。
“你呀,是不是又把工作揽太多了?”
“嘛,人手不足是事实……倒是你,也太老好人了吧?还接别人的活儿。”
我瞥了她一眼,街灯照亮了她的侧脸。真是的,长得好看就是占便宜。
“没事的。我忙不过来的时候,也会找人帮忙。”
“你们营业科关系真不错啊。”
“毕竟每两个月就要聚一次餐嘛。”
真是精力旺盛。
“呐。现在问这个可能有点奇怪,你学生时代交往过的那个女朋友……”
“啊,在毕业前就分手了。怎么突然问这个?”
“嗯——就是有点好奇,为什么分手了呢。我们大学时几乎没见面吧?”
“是啊。如果没进同一家公司,大概见面的机会也很有限了。”
“那可不一定哦。”
“喂喂,话里有话啊。”
“迟钝的你是不会明白的吧。”
真是毫不留情的说法。
再经过三个红绿灯,就能看到我住的公寓了吧。
“下次喝酒的时候告诉你吧。虽然不是什么有趣的故事。作为交换,你也得说说你的事。”
“我呀~可什么都没有哦,虽然被告白过。谁让我是美人呢。”
“是是是,美人大美人。”
“又这样敷衍我……要是我和谁交往了,你怎么办?”
“嘛,大概会诚心祝福吧。就像大学时代那样,变回普通的秋津小姐。备用钥匙记得还我。”
“哈啊。”
她像是无法理解似的摇摇头。开车的时候看前面啊。
第三个红绿灯过去了。这个时间点,行人和车都很少。深夜加班唯一的好处也就这个了。
“嘛,算了。总有一天会让你不得不明白的。”
“虽然不太懂,但请手下留情。”
脑子已经转不动了,一想到今天才周一,心情就无比沉重。
啊——周末一定要好好睡一觉。
载着我们的车静静地驶入车库。秋津拉上手刹,探过身来看着我。
“看,到了。我们回去吧。”
“哦,谢了。帮大忙了。”
两人下了车,一起伸了个懒腰。
电梯里,两人都沉默着。但这沉默并不让人难受。
电梯停在我房间的楼层。秋津按住开门键,开口说。
“晚安,鹿见君。”
“啊,晚安,秋津。谢了。”
夜晚依然微凉,但刚才擦肩而过时,从她身上确实飘来了初夏的气息。
◆ ◇ ◆ ◇
星期三。在我深爱的公司,今天名义上是无加班日。而无加班日,通常意味着是加班日。
“哈?”——这么想的各位,请容我解释。无加班日,意味着内线电话不响,其他科室没有工作派过来。
也就是说,可以不受打扰地处理自己的工作,是绝佳的加班好日子。
然而,在这个绝佳的加班日,我却准时下班了。因为住在楼上几层的食欲怪物吩咐我早点回去。
结果,直到下班时间,我也没问出之后到底要干什么。
我从包里掏出挂着水母和另一把钥匙的钥匙扣,打开了门。
咦,还以为那家伙已经来了,结果不在吗。
洗完手漱完口,我先脱了外套。如果要出门的话,换居家服好像也不对。
问她是不是太快了?这么想着,我拿出手机给秋津发消息。
『我回来了,该去哪儿找你?』
消息刚发出去,房门就开了。
“欢迎回来,鹿见君!看来顺利准点下班了呢!”
秋津以比平时高涨三成的情绪进了屋。为什么不按门铃。真把这当自己家了?
我正想抱怨,回头看向秋津,却一下子愣住了。
“怎么样?好久没穿了。”
站在那里的,是穿着一件绘有黄紫花纹浴衣的秋津。
头发在侧面编了起来,在头顶团成发髻,插着花朵形状的发饰。脸颊比平时更红润些,不知是妆容还是别的缘故。
她似乎对哑口无言的我感到满意,笑眯眯地走了过来。
“不错吧~!是不是高中以来第一次见?今天我们去本地的夏日祭典!”
秋津把还在发愣的我推进屋里。
“好啦好啦,快换上便服。”
但我可不能认输。其实我也带了浴衣过来。
让她等太久也不好,我迅速系好腰带,回到客厅。
“咦,没想到鹿见君会带浴衣来……明明平时只知道加班。”
“那可不是我的本意。”
“很合适嘛。婚礼要办和式的吗?”
“不办!你这跳跃得也太快了。好了,走吧,我饿了。”
“那就出发吧!欸嘿嘿,吓到了?”
“要去祭典的话,早点告诉我啊。”
“唔——那个也是啦!但重点是浴衣!看!”
“嘛——谁知道呢。我觉得挺漂亮的。”
我不好意思地别开视线,小声嘟囔。
“你以为这么说我就会满足吗!不过被你夸合适,倒也不赖呢。你这个傲娇!”
她用胳膊肘“咚咚”地顶我。喂,别闹,虽然我说不出具体是什么,但好像要看到了啊。
被她拉着手走在街上。从公司回家时完全没感觉到祭典的气氛,现在却零零星星看到穿着浴衣的人了。
人渐渐多起来。远处隐约传来的祭典伴奏声,让我这个年纪的人也不由得兴奋起来。
旁边的秋津也甩着袖子走着。说起来,这家伙下午好像请假了……?加古来行政科交文件时好像提过。
我们比平时走得稍慢些,朝公园走去。
一穿过入口,那里就完全是“祭典”的世界了。高大的神乐台上太鼓敲响,周围排列着各种摊铺。
“哦,这个不错!”
我立刻被卖饮料的摊子吸引过去。旁边是穿着浴衣的漂亮同期?不,我现在!只想喝酒!
我伸手拿了一罐浸在冰水里的啤酒,买下。
“咔嚓”一声清脆的声响。对着罐口猛灌一口,能清楚感觉到金色液体滑过喉咙的触感。
苦涩,以及随后涌上的鲜润,缓解了身体的干渴。就像声音迟于光芒传来的烟花。
正当我一个人感受着夏日气息时,旁边伸来一只纤细的手臂,抢走了我的啤酒罐。
“喂你干嘛!这可是我下班后的第一罐!?”
“谁让你一个人闷头就跑掉了!”
说完,她把罐里剩下的酒一口气喝光了。
这家伙……!我正打算去买第二罐,朝同一个摊子走去时,手被她抓住拉了回来。
“吃·饭!我们去吃点东西吧。”
“哦,好。”
被她那双完全没有笑意的眼睛盯着,我畏缩了,用蚊子般的声音回答。好可怕。
我们自然而然地牵着手,没有松开,一路逛着摊子。
下一个目标是炒面。摊主大哥头上缠着毛巾,豪迈地挥舞着锅铲。说到祭典,果然少不了这个。
“麻烦来一份炒面。”
“好嘞,小哥带女朋友来的?筷子给你两双。”
“谢谢,帮大忙了。”
塑料盒里堆得几乎要溢出来的面条,面条,还是面条。红姜那股冲鼻的香味刺激着食欲。
“嘿~你没否认‘女朋友’呢。怎么,今天有那种心情?”
“不——是,只是懒得解释而已。”
“那现在像这样牵着手也没关系咯?”
“不行。好了,去那边坐着吃吧。要再来点酒吗?”
“真是冷淡呢。这种事靠气氛不就好了嘛。我要罐装酸味苏打酒。”
“好好好,我去买,你先拿着炒面。”
我把用橡皮筋勉强维持形状的炒面盒递给秋津。

买了她要的青柠味苏打酒和我自己的啤酒回来。
“你倒记得我要青柠味的。”
“你以为我们认识多少年了。”
“啊!这话听起来很像男朋友嘛!”
“今天不就是这种氛围吗?”
看着一脸开心的秋津,我什么也说不出来了。
两个人分着吃炒面。味道很重,太重了。但这恰恰很下酒。酱汁的味道不仅裹在面条上,连卷心菜、胡萝卜和猪肉也都入味十足,一点不腻。
想吃点清爽的,我夹了一大筷子堆得满满的红姜。配牛肉饭当然好,但我更喜欢炒面里的红姜。
忘我地大口吃着面条,肚子里的馋虫也渐渐被安抚下来。
至于她,则是以惊人的速度把面塞进嘴里,然后猛灌一口苏打酒,再舒一口气。这吃法可不像那位美人营业该有的样子。
不知不觉间,堆得像小山一样的炒面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肚子填饱了,正喘口气,远处热闹的射击摊子映入眼帘。
“秋津,我们去玩那个吧,射击。”
“你以为在游戏里用枪厉害,现实里也能打中?”
“我可没那种误会,但好像有奖品。”
“那就去吧,我也想试试。”
我们排进队伍等待。付了钱,换回一把沉甸甸的玩具枪。
目标是一等奖的游戏主机……不,那个狐狸面具好像也不错。
子弹有四发。让你见识下我在某FPS游戏里练就的狙击手实力。
“噗”的一声闷响,软木塞飞向了莫名其妙的方向。果然和实际射击感觉不同。
感受着手中确实的重量,我重新瞄准。
第二发笔直地飞了出去,打中了狐狸面具。
“有两下子嘛。”
秋津在背后“啪啪”地拍我的腰。有点不爽。
“你也来试试。”
我把枪递给她,她意外地很利落地端好了枪。美人做什么都好看……太狡猾了吧。
喂喂,别俯身太前,要看得到了啊。
她射出的子弹甚至没画出抛物线,笔直地打中了我刚才打中的面具旁边的另一个面具。
高手啊……
“看吧!我什么都做得到哦。”
最后一发打中了零食,我们顺利获得了战利品。
“这方面我甘拜下风……”
秋津立刻把我赢来的狐狸面具戴在后脑勺上,走到前面去了。
想吃点甜食。还想把手里空了的罐子扔掉。
我们依然比平时走得慢些。
走在前面的秋津放开了我的手,突然停下。
“鹿见君,抱歉。先跟你道个歉。时机这东西,真是难以预料呢。”
说着,她把狐狸面具戴在了脸上。
“哈?喂,你说什……”
没等我说完,有人叫住了我。
“鹿见前辈,好巧啊!旁边这位是……女朋友吗?”
迎面走来的,是穿着浴衣、拿着棉花糖的春海小姐。
我瞟了一眼秋津,她还戴着面具,一言不发。
喂,这是要丢给我处理的意思吗?
“真巧啊。她不是我女朋友。是学生时代就认识的人。”
“咦,是您之前提过的那位前女友吗?”
为什么明明只是被普通地提问,却感觉压力这么大。还有秋津,你也别释放压力了。这是少年漫画吗。
“不,不是那个。就是个孽缘。”
在春海小姐看不到的角度,也就是我膝盖后面,秋津正“咚咚”地踢我。那到底该怎么说啊你。明明自己还戴着面具。
“嘿~两个人一起来祭典,关系真好呢。啊,失礼了,我是公司里鹿见前辈的后辈,名叫春海。初次见面。”
大概是怕声音被认出来,秋津只是默默鞠了个躬。
“抱歉,她有点怕生。”
姑且打个圆场。
“不会不会,是我打扰了。倒是前辈,下次要和我去喝酒哦?之前约好的。那明天公司见。”
春海小姐轻轻甩了甩头发走了过去。确实,感觉她和秋津对视了一眼。
“呼……”我舒了口气,秋津取下了面具。
“真是得救了。感谢这个狐狸面具。”
“喂,该感谢帮你打圆场的我吧。不过确实得救了,差点就暴露了。”
“嘛,我倒是觉得与其在公司里费劲装不认识,不如干脆暴露了算了。”
“饶了我吧。你那么受欢迎,会有各种麻烦的嫉妒和流言。我在职场只想考虑工作和吃饭。”
我们又朝着摊子走去。感觉秋津比刚才离我近了一点。
嘛,有些事不说破为妙……对吧。
“说起来,下次要去喝酒?”
“嗯——之前在行政科聚餐时好像说了,又好像没说……”
“是外遇!!”
“喂别瞎嚷嚷,只是和后辈吃个饭而已。”
“嘛,倒也不是不行。反正我不会输的。”
她压低声音嘟囔道。别瞪我啊,好可怕。
“你在跟什么战斗啊。”
“和一个把我当成‘只是学生时代朋友’的笨蛋。”
“好好好,别那么生气。我没把你当成‘只是朋友’啦。”
更像是……家猫?
真是的,她这么直球过来我也很困扰啊。
“呼……”我深吸一口气,从正面看着她。
“我是好好把你当成重要的人的。”
她一下子扭开脸,撅起了嘴。
“和可爱的黑发后辈两个人去喝酒的时候?就两个人?”
这么记仇啊。
“那是公司社交,饶了我吧。”
为什么是我在请求原谅啊。
“那也要好好跟我去喝酒。还有休息日要两个人出去玩。”
要求一下子变多了。这种时候不顺着她,她又要闹别扭了。都认识多少年了,我自认还是知道怎么应付秋津的……但愿如此。
“好好好,下次再两个人出去吧。”
我像之前在意大利餐厅那样,用手指戳了戳她的脸颊。于是,那撅起的嘴唇也渐渐恢复原状,满意地弯成了半月形。
“那好吧。原谅你了。”
她朝我靠近半步,把脸凑过来。那尚未花掉的妆容,衬托出她的气质。
平时就觉得是张漂亮的脸,今天不知怎的,却觉得格外可爱。
为什么一变成我们两个人,这个爱撒娇的怪物心理年龄就会下降呢?
刚才只是觉得近了点,现在连一个拳头的间隔都没有了。回去之前,这距离大概不会变了吧。
我们之间那种紧绷的空气,不知何时已烟消云散。我自然也明白,不能永远这样下去。虽然明白,却又觉得,就维持现在这样也不错。
这段比来时缩短了的距离,是要归零,还是要再次拉开,请再给我一点时间去找出答案。
话说回来,工作本来就够要命了,我和你手上都抱着大项目呢。
突然,“咻”的一声响起,接着是“砰”的炸裂声。到了规定时间,烟花开始升空了。
如果是恋爱漫画,大概会在一个谁都不知道的绝佳观景点并肩看烟花吧。
而我们是卑微的社畜,只能一手拿着啤酒,啃着冰黄瓜,站在路边看。
“原来这儿有烟花啊,都不知道。”
“我也不知道,感觉赚到了。”
明天还要上班,而且人也开始多了,我们便背对着烟花踏上了归途。
远离喧嚣的夜路,被路灯淡淡地照亮。刚才顺势说出的“没把你当成‘只是朋友’”,此刻正一点点折磨着我的内心。为什么就老实说出来了呢。
心情迟于话语涌现,简直就像烟花一样。
与学生时代的昔日恋人之间,仅仅是久别重逢的日常
这里是鹿见,现场一片祭典般的喧闹,以上是夸张说法。
这场闹剧暂且不提,这里还是那个熟悉的会议室。
最终,竞标结果决定采用加古的方案。据说高层们也几乎是全票通过,不愧是营业科的王牌双雄之一。
单论加古方案的水平,恐怕还有其他同等水准的,但他的演示方式出类拔萃。具有一种引人入胜、让人信服“哦,这样的未来确实可能实现”的强大说服力。营业这工作,果然不是我干得来的。
就这样,接下来要和采纳了加古方案的公司进行礼节性会面。奇怪,为什么我这个后方人员会被叫来?
本来应该只召集作为实际执行部队、在前线工作的人,可我却硬是被一部分高层、加古,还有凑热闹的相泽小姐拱上了台面。
那平常那些行政工作谁来做啊!小峰小姐,拜托了!
时间是十点二十五分,在本公司的会议室进行初次会面。对方也来了几个人,在对面的位置坐下。我尽量不引人注目,低头看着写有会面流程的纸。嘛,虽然是我写的。
“感谢各位今日莅临。时间已到,我们这就开始。”
代表和高层的致辞依次进行。虽然被叫来了,但我是后方人员,还是安静地待在后面吧。
对方的介绍也顺利进行。或者说,几乎没有需要我开口说话的对象。
这次要完全定制办公室的桌椅等,连设计师都来了吗。喂喂,这干劲可不一般啊。拜托一定要成功。
“最后,请允许我介绍本次负责协调、物流及行政事务的人员。这位是鹿见。”
还有我啊,不过只是见个面,应该没关系吧。
“我是鹿见。虽然这次只是作为后方人员协助,但能有机会与各位共事,我感到非常荣幸。如有任何不便之处,请随时告知。”
“咦……?”
从对方座位的后方传来一声不由自主的轻呼。对方的一位高层皱了皱眉,开口道:
“失礼了。也请允许我介绍一下我方的人员。”
看到对方后排站起来的那个人,我瞬间屏住了呼吸。真的,虽然这话秋津也说过,但时机这东西真是难以预料。
“初次见面,我是本次负责我方公司后勤协调的夏芽。请多关照。”
是吗,所以才会觉得对方公司的名字耳熟。有多少年没见到她了?
距离不过数米,在我面前微笑的,是学生时代的昔日恋人——夏芽爱。
“呐,你干嘛这么急着逃呀?”
会面结束,我刚走出会议室,就被笑眯眯的夏芽逮了个正着。
“当然要走啊。你怎么会在这儿?”
“这才是我要说的台词呢。没想到客户居然是你们公司。多久没见了?”
她将头发利落地撩到耳后,看向我。耳垂上闪闪发光的耳钉,曾是熟悉的景象。
穿着米色西装,戴着对方公司的工牌,拿着平板和记事本、名片夹的她,显得成熟了许多,但魅力比起大学时代有增无减。
“是啊,有四年了吧?毕业之后就再也没见过了。”
老实说,比起怀念,更多的是回想起当时年轻稚嫩的自己而感到羞耻。
她“嗖”地一下凑近,把脸靠过来,在我耳边低语:
“哼——,变帅了嘛。有女朋友了吗?”
希望她别用这种过去的亲密距离。但心底某处涌起的,怀念而温暖的感觉,却也无法否认。
“喂,这里是公司,别这样别这样。我是来工作的。”
大概是因为连日加班加上初次会面,疲惫一下子涌了上来吧,感觉头脑有些昏沉。虽然此刻的对话最是耗神。
“会对昔日恋人说这种话啊~”
“昔日的,呢。”
她迈开大步从我身边离开,挥着手汇合到自己公司的人群中。
“怎么样,比那时候漂亮点了吧?”
她用仅我能勉强听到的音量嘀咕了一句,这次真的头也不回地走开了。
啊,想起来了,之所以觉得那景象眼熟,大概是因为那是我送的耳钉吧。为什么还在用啊。
我身边的女性怎么都这么自信满满,让人难以应对。净说些让人肯定也不是、否定也不是的话。
我提振精神,稳住有些虚浮的脚步,径直向前。将客户送到大堂门口后,我便返回了行政科。
回到自己座位,打开电脑,映入眼帘的是大量的待办事项和一条聊天消息。
『我今天准点下班,你呢?』
看到秋津发来的消息,我不由得按了按眉心。
从刚才开始脑子就不太转。积压的工作只处理了紧急的,剩下的往后推吧。需要动脑的事,现在实在没精力推进。
身体不适时不要勉强,以提高第二天效率为目标,这是加班狂社畜的铁则。
『抱歉,今天恐怕不行。』
虽然抱歉,但实在没多余精力应付她了。
只简短回复了一句,我便关闭了通知。
希望能赶在日期变更前离开公司,身体快撑不住了。为了不影响到周围的人,我默默埋头工作。
夜色渐深,时间指向晚上九点。虽然连拧开塑料瓶盖都觉得费力,但总算处理完了。
好像私人手机有通知进来,但现在连查看的力气都没有了。
之后是怎么回到家的,记忆已经模糊,只隐约记得拖着沉重的身体冲了澡,然后便像被吸进去一样倒在了床上。
◆ ◇ ◆ ◇
醒来时感觉不对劲,身体很沉重。啊,这是,发烧了。
我摇摇晃晃地撑起身子,勉强走到客厅去拿体温计。小小的屏幕显示着38.2℃,还挺高。
时间是早上七点二十五分,平时这个点已经在刷牙、准备穿外套了。
这种状态实在没心思工作。估计会出错,给别人添麻烦。就当是动用带薪休假的好时机吧。
我挪回床上,拿起枕边的手机。打开工作用的聊天软件,找到相泽小姐的名字。
『一大早打扰非常抱歉。我发烧了,希望能请假一天。』
『知道了,你最近工作太拼了。好好休息。』
回复快得像是她一直盯着屏幕。她还要接送孩子,真让人佩服。
不过,真没想到昨天会见到夏芽。如果说觉得那家公司名字耳熟,原来是她入职的地方啊。大学时分手后直到毕业几乎都没碰面,只是从别人那里听说,所以都忘了。
以后推进项目时要和她一起工作吗……。嘛,这是工作,不掺私人感情。总比跟初次见面的人从头协调要容易些吧。
我们又不是吵架分手,或者发生了什么无法挽回的事。只是自然而然地开始交往,自然而然地一起开心,然后自然而然地看不到未来而分开,仅此而已。
脑袋里不合时宜地回响着独白,感冒让思维无法集中。
既然今天难得休假,工作用的聊天软件绝对不打开。我“咕噜”翻了个身,坚定了决心。
感觉体温在持续上升。初夏时节,明明开着空调,皮肤却烫得厉害。但同时身体深处又阵阵发冷。啊,好久没体验了,感冒特有的这种不适感。
似乎喉咙也开始痛了。说起来冰箱里好像没什么食材了……。怎么办,算了,一天不吃东西应该也没事吧。
正这么想着,眼皮耷拉下来。不知为何,在坠入梦乡的前一刻,浮现在脑海中的,是秋津的脸。
突然醒来。看日头高悬,大概已经是中午了。
肚子“咕噜咕噜”地叫。抱歉了我的身体,冰箱里什么也没有,没法满足你。
想去喝点水,打开卧室门,走过通向客厅的走廊,却听到什么声音。是感冒把耳朵搞坏了吗?
拖着虚浮无力的身体往前走,客厅的门开了。
“喂,你干嘛呢。回去躺着。”
“哈?你怎么……”
震惊之下,我剧烈地咳嗽起来。
“细节等会儿再说!回床上去!”
我是在做梦吗?眼前站着的是,在西装外面套了件围裙的秋津。
接着,她一把拉住我的胳膊,把我带回卧室。感冒后沉重的身体根本无力抵抗。
“喂,感冒会传染的……”
“传就传呗。总之快去躺着。不过你居然会感冒,真少见。”
“我也是人啊。”
“你不是加班怪物吗?”
她的话语不知为何格外轻柔。
“唯独不想被你这么说。”
“好好好,病人要乖乖睡觉哦~反正也没去看医生吧,真是的。”
我就这样被按回原来的床上,盖上被子,旁边甚至备好了瓶装运动饮料。这高规格待遇是怎么回事。
“好啦,你再好好休息一会儿。我给你做午饭。”
没等我回话,秋津胡乱揉了揉我的头发,就消失在厨房的方向了。
我愕然的时间不过片刻,眼皮再次沉重起来。意识到自己仅仅因为她在这里就感到安心,这种情绪让我有些不甘,随即我便放开了意识。
醒来时,首先闻到的是高汤的诱人香气,接着映入眼帘的是秋津担忧的脸。
感觉身体比睡前轻快了些。是睡得很熟的缘故吗?
“早啊,鹿见君。午饭准备好了,能吃点吗?”
“真是……什么都麻烦你了,秋津。我开动了。”
她端过来的托盘上,放着一碗粥。但不是普通的粥,浓郁的香味刺激着鼻腔。
这是鸡汤!光是钻进鼻腔的蒸汽,就让人觉得感冒要好了。
“来,啊——”
盛着滚烫粥的勺子递到了嘴边。咦,就这么喂?虽然心里是有点高兴,但这是想让我嘴里开篝火晚会吗?

“抱歉,让我吹凉点。”
我说着接过勺子,吹了吹气,然后送入口中。别露出那种失落的表情啊,好像我做错事了一样。
为什么别人煮的粥,会这么好吃呢?
在口中扩散的蛋花和小葱的香气,衬托出鸡汤的鲜美。煮得软烂的米饭,无需咀嚼便滑入喉咙。仅仅吞咽一口,身体就从内部温暖起来。啊,还放了生姜。
或许是因为踏入社会后从未如此虚弱过,秋津的温柔格外触动心弦。
“这个时间,你怎么会在家……”
“我跟家里说‘有家人病倒了’就回来啦。”
“我请假的事告诉你了吗?……喂,什么‘家人’啊。”
“去行政科交文件时,听相泽小姐说的。反正住同一栋公寓,说是家人也没差啦~”
“这什么歪理……不过,谢了,说实话帮大忙了。”
“哎呀,真坦率,一直这样多好。”
她说完,把托盘放到小桌上。
“然后,那个,”
“嗯?怎么了?”
她看起来扭扭捏捏,欲言又止。
“那个,昨天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你也没回我消息。”
昨天我没和秋津见面,而且应该没跟任何人提过认识夏芽的事。是直觉吗?如果是的话,营业科王牌真是不可小觑。
“啊,昨天就是跟合作方初次会面。没回消息抱歉,身体实在不行了。”
“是……不好的事吗?”
“嗯——倒不是不好的事……事到如今瞒着也没用,我就直说了,对方公司的负责人是我以前的恋人。”
“诶……”
秋津的表情僵住了,说不出话来。会吃惊也难怪,我也吓了一大跳。
“不过没什么,就正常工作而已。难得加古的方案通过了,我也想全力做好。”
“话是这么说……”
我正想开口问她担心什么,秋津的手伸了过来。
贴在额头上的手凉凉的,很舒服。我不由得闭上眼睛,再睁开时,她的脸比想象中更近。
“鹿见君,你不会……跑去你前女友那边吧?”
“怎么突然这么说,怎么可能。”
“就是有点担心。”
原本贴在额头上的手,顺势抚上我的脸颊。
“你对后辈也那么轻易就对人温柔。明明有个这么能干又漂亮的美女在身边照顾你。”
她用指头“噗噗”地戳我的脸颊。受了人家照顾,今天就随她去吧。
“那次真是多亏你了,真的。但我可没对谁‘温柔’。”
“今天是病人,就当是这么回事吧。”
“突然被责怪又突然被原谅……对病人温柔点啦。”
不知在哪里得到了满足,她那种不安的氛围消失了。喝完粥的我,也再次被睡意侵袭。
看着我昏昏欲睡的样子,秋津微笑着。喂,别玩我头发。
“看到你躺在床上还挺新鲜的。”
“因为你每次来都占着我的床。”
意识已经很难再维持了。希望醒来时烧能退。这么想着,我再次闭上了眼睛。
在意识沉入黑暗的前一刻,我仿佛听到了一句细若蚊蚋的低语:“哪儿都别去哦。”
那该是我的台词吧,你才哪儿都别去。我不知是否真的说出了口,就这样放开了意识。
◆ ◇ ◆ ◇
现在是周六午后,是社畜们唯一能心境平和度过的时段。周五晚上累积了一周的疲惫,根本没心思玩;周日一想到第二天的工作,心就静不下来。
好了,我现在正瞪大眼睛在超市生鲜区挑选肉类。今晚打算做红酒炖牛肉。
必须得感谢秋津,她甚至为了照顾生病的我而请假。
所以,我约了她晚上来我家吃饭。工作时发了那条消息,她居然嚷嚷着“终于对我示好了!”之类莫名其妙的话……
收到回复后,她立刻装出交文件的样子跑来行政科打探情况,当时真是让我哭笑不得。
把蔬菜、葡萄酒等酒水放进购物篮,结账。最近自助结账机多了,真方便。麻利地把食材一件件扫过扫描区。
想稍微奢侈一下的时候,不知为何总会想到西餐。
离秋津来还有几个小时,她大概会比约定的时间更早到。没多少时间了,得赶紧做。
立刻站到厨房,系上围裙,卷起袖子。
首先拿出蔬菜。洋葱、胡萝卜,还有西芹。平时做菜不用西芹,但今天要认真做。毕竟不是为了自己。
将蔬菜切成一口大小。记得以前哪位厨艺高手说过,切得不均匀,受热程度就会有差别。
把切好的蔬菜暂时放入碗中,接着拿起牛肉。没错,我这个薄薪小职员,买了牛臀肉。平时可以节省,但这种时候就想奢侈一下。
把肉切成稍大的块,撒上盐和大量的黑胡椒。不先好好调味,味道就会逊色。
拿出我心爱的平底锅。没有铁锅那种时髦玩意儿。那种东西,我这个加班战士用不来。有时间保养锅具,还不如多睡一会儿。
在我特氟龙涂层的老伙计里倒入色拉油,将切好的肉块表面煎至变色。
煎得差不多后先盛出来,接着在锅里倒入红葡萄酒。这个稍后再用,先放着。
平底锅暂时退场,接下来用炖锅翻炒洋葱和大蒜。啊,光是大蒜煎香的味儿,就想喝酒了。
“哦,总算醒了啊。”
看到手机通知,我不禁嘴角上扬。秋津果然也工作繁重。周六早上还在睡懒觉。嘛,估计昨天又熬到很晚。
好了,现在先集中精神做炖牛肉。
在刚才的炖锅里加入剩下的蔬菜翻炒。等颜色变得漂亮,就倒入番茄汁和葡萄酒,盖上锅盖。如果常做西餐,冰箱里大概会常备管装番茄膏吧,可惜我这个和食派的冰箱里没有。
用介于小火和中火之间的火力,咕嘟咕嘟地炖煮。
给秋津回消息。说起来,之前提过要去旅行,去哪儿好呢。
趁这个空档,把刚才用过的平底锅洗了。独居的厨房东西堆得满满的,不随时收拾,做饭的地方都没了。
『早,晚餐是红酒炖牛肉。』
『好耶!开心!我也会做配菜带过去哦』
『帮大忙了。不过今天你好好休息就行。』
『不用你说~现在正要睡回笼觉』
『还要睡啊……』
看已读标记没出现,大概是真睡了。
炖煮得差不多时,加入多明格拉斯酱,以及用热水溶开的颗粒状高汤块做的简易高汤。高汤的香气瞬间在房间里扩散开来。
糟了,光靠抽油烟机没法把味道全排出去……!
赶紧把小窗打开,让红酒炖牛肉的香气飘出去炫耀一下吧。
接着把肉和干百里香放入锅中。如果有月桂叶之类的就好了,但那种东西独居社畜家里可没有。能有百里香已经是奇迹了。
看着终于有模有样的炖锅,我心满意足,搬了把椅子到厨房坐下。接下来的炖煮可长了。
其实我还挺喜欢做炖菜时的这段等待时间。静静摇曳的火苗和咕嘟咕嘟冒泡的声音,能让心安定下来。
不知过了多久,我用勺子从浓稠的锅中捞起蔬菜。嗯,应该可以了。
关火,等待她的到来。
把椅子搬回客厅,打开平板电脑,开始琢磨该去哪里旅行。
咔嚓,是熟悉的开门声。接着是咔嗒的锁门声。
众所周知,对我家熟门熟路的秋津日和大人驾到了。
“鹿——见——君!我——来——啦!”
“你是小学生吗?”
我无奈地起身去门口迎接。站在那里的,是打扮得格外漂亮的秋津。
“怎么说呢,这是怎么了?”
“哎呀,难得鹿见君,不对,是有君邀请我来家里吃饭,我特地打扮了一下!”
说话的嘴唇泛着水润的红色光泽,平时在家放下的头发今天也仔细挽起。黑色的连衣裙与她白皙的肌肤相得益彰。
“很适合……我觉得。欢迎,秋津。”
“这种时候说‘很适合’就行了!还有,是‘日和’啦。”
“好好好。”
我不好意思地别开脸。大概因为她平时来都穿居家服,现在这样反而让我莫名紧张。
在长方形的餐桌上摆好盘子。秋津似乎带来了卡普里沙拉和胡萝卜糖渍。
刚睡醒就能做这个,真厉害……以后她来家里,干脆都让她做点好了。
看来今天是要面对面坐。是对坐还是并排,全看她当天的心情。
““我开动了。””
双手合十,然后开动。从学生时代起就不变的这一刻,回想起来也让人心头一暖。
果然,把自己做的东西给别人吃,还是会不好意思。我看向她,观察她的反应。
银色的勺子“啊呜”一下被送入口中。
“嗯!好~吃!有君是天才吗?”
秋津睁圆了眼睛,高兴地放松了表情。
太好了,看来做得不错。
我也放心地吃起炖牛肉。浓缩了蔬菜本身鲜美的酱汁,在口中蔓延开来。
炖得软烂的肉在舌尖融化,赤葡萄酒那淡淡的酸味更衬托出风味。
我正想接着吃第二口,秋津却在桌子底下窸窸窣窣地摸索着什么。
“你看你看!难得有红酒炖牛肉,我就带来了这个。”
她拿出来的,是之前公司表彰仪式上发给优秀员工的那瓶高价葡萄酒。
“可以吗?你不是说领到时要一个人深夜独享吗?”
“还是和你一起喝更好喝嘛,就当是庆祝康复!”
“之前真是多亏你照顾了,谢谢。”
“嗯——,困难的时候互相帮助嘛。”
这可真是荣幸。从学生时代到现在,能一直被这么受欢迎的秋津这样想着。
往酒杯里斟上葡萄酒,芳醇的香气在房间里飘散开来。
“其实想买点东西谢你,但不知道买什么好。”
“不用啦,我又不是图东西才照顾你的。不过,如果非要说的话,下次一起去买点什么?”
“也是,等下次都休息的时候,去车站前的购物中心逛逛吧。”
“就这么定了,买对筷子什么的也不错呢……”
“我说你啊,待在我家的时间,是不是比待在自己家还长?”
她移开了视线。喂,这绝对是故意的吧。我重整心情,和她“叮”地碰了一下杯。
““干杯。””
葡萄酒的洪流冲刷着口中残留的炖牛肉的鲜美余味。
肉和红葡萄酒果然很配。
“对了,之前好像说过夏天去旅行什么的,真的去吗?”
“诶!你还记得啊!去去去!先把时间定下来!”
“我只要不是旺季,基本周末都有空,看你时间。”
“可你不是一年到头都是旺季吗?”
“你觉得是谁害的,营业科的秋津小姐?”
“呜……这话我无法反驳……还有,是‘日和’。”
“真倔啊……嘛,这个月我应该都有空。”
“那就定在下下周的周末!来趟短途旅行!”
“好,就这么定了。去哪儿呢?”
“嗯——其实我查了很多……”
酒意渐浓,愉快的事情接二连三地定了下来。偶尔奢侈一下也不坏。
瓶中渐少的酒和锅里的炖牛肉,仿佛预示着将为旅行目的地展开一场漫长的讨论。
◆ ◇ ◆ ◇
时间来到晚上七点,虽然已过下班时间,但我依然精力充沛。
还留在行政科办公室的,只有我和春海小姐。为了让她们尽早接触企划类工作,铃谷君和春海小姐正分别跟着小峰小姐和我,准备秋季的活动。
“进度表的这部分,表述前后有点不一致,我们统一成和计划书一样吧。”
“好的!”
大家都匆匆下班了,所以在还算宽敞的行政办公室里,我的声音显得格外清晰。
倒不是说今天非得完成不可,但接下来几天我可能会忙得抽不开身,所以也让春海小姐留下来帮忙了。
请她加班时,她看起来莫名地高兴,难道有成为加班怪物的潜质……?这边的世界很危险,最好别靠近。
“鹿见先生,企划书的这部分是空着的……”
“啊,那里是营业科负责的部分,先空着就好。反正他们肯定会在最后关头填上。”
我从旁边瞥了眼表格,一阵甜香窜入鼻腔,让我的动作瞬间停顿了一下。
“怎么了吗?”
春海小姐歪着头,一脸疑惑地看向我。
“不,没什么。抱歉。”
“说起来,说好要去喝酒,定在什么时候呢?”
“啊——是说过呢。挺久前的事了,你还记得啊。”
“因为是约好了的嘛!我基本上随时都有空哦!”
“嗯——下个月初的工作日怎么样?那时候这个企划相关的工作也该告一段落了。”
“那就这么定了!我晚点在聊天软件上发几个候选日期给您!”
明明在加班,却这么有精神。
之后几十分钟,房间里只有敲击键盘的声音。时间指向八点多,春海小姐差不多也该觉得累了吧。
“春海小姐,”
“是、是的!”
她肩膀一颤,转向我。突然叫她,是不是吓到她了。
“有点累了,稍微休息一下吧。”
我说着,走向咖啡机,准备好马克杯。
“我冲咖啡,你要怎么喝?我喝黑咖啡。”
“那、那我也黑咖啡。”
咦,我记得她平时好像会加牛奶或糖来着……是为了对抗困意吗?
咖啡机发出“咕噜咕噜”的运作声。
光是这香味就让人清醒了。不过,现在喝咖啡晚上恐怕睡不着觉……算了,为了撑过加班,也顾不了那么多了。
我把两个马克杯端回座位。要是在这儿打翻了,之前的辛苦就全白费了,所以格外小心,格外小心。
春海小姐正与黑色的液体对视。喝咖啡需要这么大决心吗?
像是下定了决心,她将小嘴凑近马克杯。
该说令人惊讶还是意料之中,她紧闭着眼,喉咙里发出“咕噜”一声。
“不用勉强喝黑咖啡的。”
“呜~果然好苦,”
“你平时是加牛奶和糖的吧。”
“被发现了……我想着今天至少要和鹿见先生喝一样的……”
“好不容易冲的,好好享受才对吧。给。”
我把放在咖啡机旁边的条状糖和从冰箱拿出的牛奶递给她。
“谢谢,下次我一定……”
“不不,不用勉强,正常加糖加奶喝就行。”
之后,我们总算处理到一个段落,便匆匆离开了公司。
从公司到车站的大路,我们配合着彼此的步调走向车站。
春海小姐家在我家旁边一站,坐的电车也相同。
两人并排站在同一个站台还挺少见的。我早上比她早,回家就更不用说了,通常比她晚。
“两个人一起回家,感觉挺新鲜的呢!”
看来她也这么觉得。
“平时时间总对不上嘛~”
“我也要多加加班好了……”
我好像听到了危险的发言。后辈啊,这可是条修罗道。
电车到站,我们谦让着上了车。比起准点下班时,人少得没法比。
“下次去喝酒,能不能别直接从公司去,让我先回趟家?我想换身衣服。”
春海小姐随着吊环摇晃,一边把头歪向一边。
“好啊……那我在车站附近找找店。”
“谢谢您。啊,我在这站下车。”
“这样啊,今天辛苦了。抱歉拉你一起加班,帮大忙了。”
“我才要谢谢能和您一起!那明天见,晚安!”
心情似乎比在公司时更雀跃的她,踩着响亮的鞋声,飒爽地下了电车。
◆ ◇ ◆ ◇
眼前摆着烤鸡肉串和啤酒、浅腌黄瓜、盐渍乌鱼、大阪烧、味噪炖牛筋,十足的居酒屋标配。
今天是项目启动恳亲会。因为之前碰过头的那个项目要正式启动了,为了促进感情,实际执行人员的酒会就这么召开了。
……说召开可能不太准确,干事是我和夏芽。没什么比工作应酬的酒会更麻烦的了,况且还都是一群不认识的人。
从找店、协调时间、安排等等,这些都是在正常工作之外的额外工作,压力山大。问了夏芽,对方公司也差不多是同样情况。
不过,双方高层都很配合,倒是帮了大忙。
话说,夏芽一聊到工作以外的事,就总不通过公司聊天软件,而是直接发消息到我私人手机上,希望她别这样。你可是前女友啊。
至于酒会本身,倒是顺利地进行着。起初大家还客客气气地聊着,几杯酒下肚,各处就形成了小圈子。
顺便一提,我占据了最靠拉门边的位置,忙着招呼店员、撤下空盘、追加点单等等杂事。等会儿还要结账、收尾,不能轻松喝醉。
嘛,我这个后勤人员,也不好挤进那些小圈子里。
“喂,过来一下。”
“来了!……什么啊,是夏芽啊。”
“真失礼。我好歹是合作方哦。”
“会对合作方喊‘喂,过来一下’的人,还有什么失礼不失礼的,夏芽小姐。”
“陪我出去一下嘛,有。”
“哈,抽烟啊。去跟那边的大人物一起去啊,我又不抽。而且别叫名字,你是合作方负责人。”
“细节无所谓。我就是想跟你说说话。”
这副直来直去的说话方式,从大学时代就没变。还有喝酒中途想抽烟这点也是。
我把现场托付给加古,咔啦一声推开门走到店外。虽说是夏天,外面也已一片漆黑。
她走近圆柱形的烟灰缸,不知从哪掏出一个方盒子。啊,牌子也没换吗。
“没变啊。”
“什么?”
“不,没什么。”
她熟练地叼上烟,把打火机扔了过来。是要我点吗?
我不情愿地把手凑到她嘴边,“咔嚓咔嚓”按下打火机。牺牲了右手拇指尖,迸发出噼啪的火花。
看着吐出的烟雾,想起了那时候。
“最近怎么样?”
“没什么,每天加班加班。”
“从大学时代起就一点没变的,是阿有才对吧?”
“嗯——是吗?”
香烟只燃掉了四分之一。
“夏芽你呢,没什么变化吗?”
“我也一样。就工作忙点。”

热得松开了领口的领带。在外面,反正没人看见,无所谓吧。
“说起来,有女朋友之类的吗?”
“之类”是什么啊。
“不,现在没有。”
虽然在这种地方逞强也没意义。是酒劲上来了吗?
她的手冷不防伸了过来。
“那,要不要再……”
我下意识抓住她的手,按了下去。不知怎的,只是觉得,如果是被碰领带的话,还是那家伙比较好。
“差不多该回去了,我们可是干事。”
我伸手去拉店门,好避开看她的脸。夏日特有的黏糊潮湿的空气,沉重地压在我和夏芽之间。
启动酒会顺利结束,确认完包间没有遗忘物品后,我们离开了店。
那之后,即使回到座位,我也没再和夏芽聊私人话题。
“那么,今天就到此为止吧。”
随着大人物的一声令下,社畜们成群结队地走向车站。
“辛苦了~谢谢干事~”,同期和前辈们或打招呼或拍拍我的肩膀,陆续离开。看着大人们开心地、脚步不稳地走在前头,我慢悠悠地跟在后面,甚至觉得当干事也不坏。
中途加入聊天的合作方公司的人,也和我打了招呼,一起朝车站走去。
好了,这里不是我一直坐的线路,得走到别的车站才行,我用被酒精浸染的头脑思考着。
“那我就在这里告辞了。”
我向周围微微致意,走向与大家不同的方向。最后和夏芽对上了视线,她只是默默点头致意。看口型,说的是“再见”。
说起来,酒会中手机好像响过。打开聊天软件,果然是秋津发来了消息。
『酒会什么时候结束啊~』
『呐~好晚~』
这情景以前也有过,是那种在我家等着的模式。
『刚结束,大概三十分钟后到车站。还有,回你自己屋去。』
消息立刻显示已读。
『你怎么知道我在你家!难道装了监控摄像头什么的?』
『别瞎想。只是感觉。』
『善良的我还没洗澡,所以去车站接鹿见君吧。』
『为什么啊,而且澡回自己家洗。』
『不——要——
』看到没见过的颜文字,我不由得笑了出来。差点忘了这是在电车上。
到达最近的车站,穿过检票口,就看到秋津正在那里东张西望地等着我。她穿着夏日感的连衣裙,外搭一件薄开衫,像个大小姐。
“我来接你啦!”
“谢了,不过为什么……”
“只是检查一下有没有外遇哦?”
“外什么遇,我又没女朋友,想外遇也没对象啊。”
“但是和前女友喝酒了吧。”
“用词不当……那是公司酒会,好多人都在。”
“但是但是~”
秋津揪着我的衣角,开始往前走。一股淡淡的花香飘来。
“好像有不是我身上的味道。”
她把鼻子凑近我的外套“咻咻”地闻了闻,然后用责备的眼神看过来,像只猫一样。啊,是因为被夏芽的香烟正面熏到了吧。
“要是沾上你的味道那才叫问题吧。”
“我没关系哦,反正就像住在一起一样。”
“所以我说的就是这很奇怪啊……”
她突然松开一直揪着的衣角,边走边转向我。
白皙修长的手指伸向我的脖颈。
“领带,很热吧。”
她仔细地解开了领结。毫无疑问,我解领带的次数远少于系领带的次数,至于这是否算幸福,暂且不论。
“真是的,你可是已经有预订了的。”
听到她嘟嘟囔囔说着危险的话。
“绝无此事……”
“下次要不要让你也用跟我一样的香水?”
完了,完全不听人说话。用气味宣示所有权,这跟动物有什么区别。
她的手指碰到脖子,但奇怪的是,并不让人讨厌。
就这样过了大概不到一分钟。那张脸妆容精致,完全看不出是刚下班的样子,简直像才化好妆。
我们再次迈开脚步。明明没有下雨,肩膀之间的距离却不足两指。
与营业科美女同事之间,仅仅是前往温泉旅行的日常
转动因长途乘车而疲乏的腰背,我们从巴士上下来。虽说长途,其实也就是从我住的公寓最近车站坐电车一个半小时的距离,算是近郊了。
“嗯——总算到了呢。”
旁边的秋津伸着懒腰,似乎也有同感。幸好没说出口。
“好了,我们这就去旅馆吧。”
现在是周六上午十一点,我们是来温泉旅行的。就是之前喝酒时定下的那次。
坐飞机或新干线去远方也行,但想着第一次先就近好了,就来了这处温泉。嘛,就住一晚,这样轻松点也不错。
代替被加班淹没的我订下旅馆的是秋津。毕竟是能干的营业王牌,这方面不用操心。
眼前出现了一家不大但很雅致的旅馆。沐浴在温泉街特有的好闻气息中,我们走了进去。
“欢迎光临。一路辛苦了。”
穿着和服的女侍应生迎接了我们。入口宽敞,内饰是明快的木纹,很漂亮,让人心情也随之雀跃。
“我去办入住哦。”
我接过秋津的行李,跟在她后面。
“我是预约的鹿见。”
“喂……”
用我的名字预约的啊。
“鹿见女士,欢迎您的到来。请在这里签字。这是房间指引图和泡温泉时需要的票……”
“啊,这个交给我先生来办吧。”
“明白了。今日晚餐安排在房内,预计晚上七点左右开始,您看可以吗?”
“好的,我们会在这个时间前回来的。”
完全插不上话,事情就顺顺当当地推进了。我接过递来的指引图和票。现在我的表情该是什么样呢。
喂,你也别那么起劲地签字啊。“鹿见日和”这根本是假的吧。
现在有女侍应在场,我什么也没说。被当成夫妇预订、房间只有一间、手臂被她挽着——我用“无”的心境通通无视,朝着被引导的房间走去。
“有君,这地方真不错~!”
进到房间,尽头是山景。从门到窗,空间开阔,仿佛这房间是嵌入自然之中的。
“你瞒着我干了不少事啊……”
“祭典时也说过了,这种事氛围最重要啦!”
“嘛,反正我已经放弃了。”
“哎呀,那年末年初就去拜会父母商量婚事吧,交给我!我已经和有君的爸爸妈妈交换了联系方式!”
“等等等等,我知道旅行让你很兴奋,我也一样,但别做无法挽回的事啊!”
我急忙从秋津手里夺过手机。
这家伙居然把我老家猫主子的照片设成了锁屏……!什么时候拍的。
把行李放在榻榻米上,钥匙啦手机啦在备好的矮桌上摆开。这次旅行决定不特意去观光名胜,就专心泡温泉闲逛。为此晚餐也奢侈地决定在旅馆里吃。
想让每天被加班摧残的身体好好休息。说这话时,又被她约定下次要去观光的旅行。拉钩到底有什么意义……?
打起精神环视房间,秋津已经“咕咚”一下躺倒了。
“榻榻米好舒服啊,将来也想有个和室房间。”
“懂,这味道简直刻在基因里。”
“这说法感觉有点不妙,不喜欢。”
“又模糊又严格……”
懒散了十五分钟左右,我撑起沉重的身子。差不多该去找午饭吃了。
“晚上在旅馆吃,午饭就在这附近找找吧。”
她“噌”地一下弹起来,开始轻快地准备。
今天她穿着T恤配薄开衫、牛仔裤,看起来行动方便。长发用发夹别在脑后。
“干嘛,看入迷了?”
“不——是,就觉得休闲打扮也不错。”
“明明就是看入迷了!还想多看会儿?”
她用胳膊肘“咚咚”地顶我,真烦人。
“好好好,肚子饿了,走吧。”
“同意!吃点什么呢~!”
穿好鞋,手搭上门把。听着与平日不同的开门声,心中涌起一阵雀跃,我们踏出了旅馆。
走出旅馆,阳光照耀着我们。夏日无情的热浪仿佛要灼伤皮肤。
我们尽量选有荫凉的地方,在温泉街上闲逛。
果然是淡季吗,没有预想中那么多人。
“想吃点清爽的?”
“哇,我刚也想说这个。确实有点热呢。”
结果我们选了一家荞麦面店当午饭。掀开深蓝色的暖帘走进去。
感觉好久没来非连锁的荞麦面店了。
在引导的座位坐下,打开菜单。我是比较快能决定的类型,秋津则很纠结。现在也翻来翻去,和菜单上的照片大眼瞪小眼。看她这样也挺有趣,但肚子里的馋虫已经在抗议极限了。
“喂——我要叫店员了哦。”
“等一下!就剩两个在纠结了!”
这种时候她绝对定不下来,所以我直接叫了店员。店员踏着“啪嗒啪嗒”的脚步声过来点单。
“真是的~!说了等一下嘛!”
我大模大样地用手“镇压”住食欲怪物。
“请给我一份酸橘荞麦面。”
夏天果然还是要凉凉爽爽的酸橘荞麦面。难得出来一趟,钱不是问题。
“唔——!那我也要一样的!”
“以上可以了吗?”
“啊,不好意思,再要一合冰镇清酒,用小酒盅,两个。”
难得来旅行,中午就开始喝点吧。看着眼前瞪大眼睛的秋津,我心满意足地点了单。
“居然中午就喝酒……你其实挺享受的嘛?”
“什么其实,就是很享受啊。我说过旅行是奖励吧。”
“确实说过呢。然后,也让我喝吗?”
“哦,难得嘛,一起喝点。”
“想把我灌醉干嘛呀~”
“什么都不干。你喝醉了不就软趴趴地睡了吗。今天有自己的被褥,可以睡得宽敞点。等会儿还要泡温泉,别喝太多。”
“好~的”
在我们斗嘴期间,酸橘荞麦面送到了。这视觉效果冲击力太强了吧。铺满了切薄片的酸橘的荞麦面,即使现在脸离得老远,也散发着清爽的柑橘系香气。
““我开动了。””
立刻尝了一口荞麦面。平时应该闻到的是荞麦香,这次却是一股清冽的香气窜过鼻腔。这完全是另一道菜了。
“呜,好~吃!”
一如既往,眼前的秋津正“吧唧吧唧”地大口吃着。像松鼠一样。
偏浓的汤汁、冰凉的荞麦面,还有连皮放入的酸橘,衬托出夏日的氛围。大热天吃这个真不错。
平时会“吸溜吸溜”地吃,但今天想多享受一会儿酸橘的风味,便吃得细致了些。
正享受着荞麦面,眼前“咯”一声放下了小酒盅。不知何时,秋津已经帮我斟好了。
“你啊,吃饭的时候真是眼里没别人呢。不过,这点也挺可爱的。”
“可不可爱另说,确实,一专注于味道就什么都看不见、听不见了。”
“对吃的热情真厉害。”
“因为吃即是幸福啊。”
“叮”地碰了下杯,然后“咕嘟”一口喝干。偏辛辣的口感与酸橘风味绝配。
这里来个口味变化,夹起配菜的猪肉咬一口。猪肉的甜味和鲜味在口中迸发。与酸橘清爽的酸味截然相反,猪肉的油脂也同样与清酒很配。
这也是对平日加班不断的我们自己的犒劳,就让我们尽情享受吧。
两人慢悠悠地享用了酸橘荞麦面,结账。为了继续无所事事,我们向旅馆走去。
回到旅馆,摸着被荞麦面填饱的肚子,径直回房。
一坐上旅馆特有的那种椅子,秋津就立刻打开了茶点。吃了那么多还……?
真不愧是食欲怪物,在品味旅行这件事上不遗余力。没办法,我来泡个茶讨好一下吧。
懒洋洋地闲聊了几十分钟,肚子也差不多安稳了,该去享受旅行的重头戏了。
不约而同地,手里都准备好了毛巾和换洗的浴衣。泡温泉的准备已万事俱备。
外面当然也有公共浴场,但这间旅馆本身也有个挺大的温泉,所以今天决定在里面悠闲地泡。
“那,我们出发吧~!”
“你兴致还真高啊。”
那当然会高涨啦。是温泉啊温泉!
下到一楼,在男女浴场的暖帘前分开。
“我大概会先出来,钥匙你拿着。”
“好——,我慢慢泡哦。”
意气风发地掀开蓝色的暖帘。温泉特有的气味已经弥漫开来,让人迫不及待。
卡拉卡拉,随着清脆的声响推开门。蒸腾的雾气,还有那“咔嘭”一声熟悉的入水声。
哗啦哗啦地冲了冲身子,先洗净身体。反正等会儿还要再洗一次,先这样吧。
“哦哦……”
踏入露天浴池,不由得漏出声来。映照着天光的温泉,美得仿佛能治愈日积月累的疲惫。虽然里面有好几个裸着的大叔。
我也未能免俗,浸入热水中。皮肤微微有些刺痛,但这感觉很好。含铁质的温泉水有股独特的气味。
泡到肩膀几分钟,身体从内到外暖和了起来。
接下来是桑拿,居然设在室外。擦干身上的水珠,踏入那闷热的橙色空间。
进去十几秒,全身的汗就涌了出来。
到外面冲了冲冷水,又进了桑拿。感觉汗水连同加班积攒的压力一起被排了出去。
心满意足的我最后又冲了次冷水,回到室内。仔细清洗身体、头发和脸。……顺便也刮个胡子吧。虽然不是因为等会儿要睡在旁边什么的。
神清气爽地走出温泉。
迅速擦干身体,头发用毛巾擦到半干,穿上衣服走向洗手台。在脸上拍上化妆水,也刷了牙。虽然等会儿还要吃晚饭,但洗完澡变得干干净净后,就忍不住想为彻底放松睡觉做好准备。
吹干头发,穿过暖帘。目标是瓶装饮料自动贩卖机。
将零钱投入这个平时在外面不常见的贩卖机。在无现金化普及的现代,像这样投入零钱买瓶装牛奶,我反而有点喜欢。
想着在这暖洋洋的身体状态下喝点冰牛奶,撕开瓶口薄膜的手都有些着急了。
终于握住了瓶盖。
送入嘴的瞬间,牛奶特有的甘甜滑过喉咙。就是这个,我等的就是这个。
一口就喝掉了差不多半瓶。充分品味着余韵,剩下的就小口小口地啜饮。
一边发着呆看休息区备好的电视,一边时不时就着瓶口喝一口。要是每天都有这样的时光就好了。
不久,纯白的牛奶消失了踪影,以此为信号,我撑起沉重的身子,走向通往房间的走廊。
将钥匙插入转动,但平时摇晃的水母钥匙扣今天不在。
被榻榻米香气包裹的房间,仿佛就是“治愈”二字的具现。
秋津差不多该回来了吧,我重新系好有点松了的腰带,继续懒散地待着。
不知是平日的疲惫,还是旅途的劳顿,抑或是久违地独处了一会儿,等我意识到时,已经放空了意识。
“咔嚓”、“啪嗒啪嗒”的声响让意识浮了上来。睁开眼,近在咫尺的是日和微笑的脸。
“日和……”
“嗯,是日和哦。早啊,有君。”
“早……浴衣很漂亮嘛。”
“诶……谢谢,怎么突然这么说。”
我呆呆地望了几秒空中,意识才完全回笼。
“抱歉,刚睡醒胡话,忘了吧。”
“我记下了,可不能算了哦~平时老实说我可爱不就好了~”
“好好好,可爱可爱。”
因为真的很可爱,真让人困扰。穿着浴衣的日和将头发团成丸子,脖子上搭着毛巾。修长的腿若隐若现,对心脏不好。
我不由得移开视线,这不能怪我。
“不过居然还打呼了,看来是相当累呢。”
“别说了,好丢人。”
“平时你也看我的睡脸,扯平了吧。”
“那是你占着我的床不起来好吧。”
她“咻——”地吹着不成调的口哨,那样子和在外面的她相差太大,我不由得笑了出来。
“什么嘛,有君很会吹口哨?”
“一般人水平。”
我“咻——”地吹了一段最近流行的曲子。日和“唔唔”地握紧拳头颤抖着。
“不甘心……!”
“就为个口哨,太夸张了。”
就这样,我们在榻榻米上懒散地度过。虽然开着备好的电视,但结果还是立刻就跟她聊了起来。
在悠闲的气氛中,转眼就到了晚餐时间。
咚咚,门口传来轻轻的敲门声,接着是之前接待我们的女侍应生走了进来。
“失礼了,可以开始准备晚餐了吗?”
““啊,麻烦您了。””
我们看着眼前麻利进行的准备工作。日和也不由得漏出一声“哦……”。
转眼间,豪华的套餐便摆满了矮桌。今天的晚餐主菜似乎是鱼。
女侍们脚步无声,利落地消失在门后。
在备好的餐桌前坐下。有人准备好饭菜,真是无比美妙又值得感激的事。
““我开动了。””
“啪”地双手合十,发出清脆的声响。和我一样,日和似乎也饿坏了。
首先下筷的是炖菜。蟹味菇、莲藕、胡萝卜闪着光泽。大概是火候到位,松软的根菜在入口的瞬间,美味到让身体发麻的感觉席卷全身。
“呜哇……好好吃……”
不由自主地发出声音。就是如此,果然专业厨师做的和食是绝品。鲜美的汤汁在口中扩散开。
接着将生鱼片送入口中。弹牙的鱼肉配上芥末酱油,同样堪称绝品,不由得扒了一口从饭桶里盛出的米饭。
“有君有君,这个这个!超厉害的!”
我顺着日和指的方向,将筷子伸向主菜的鱼。清淡的白身鱼带着淡淡的油脂,鱼肉特有的浓郁鲜味从口中窜上鼻腔。
太美味了……。似乎是早上捕获的新鲜食材一送到旅馆就立刻烹调的,这就是家里做不到的地方啊。
我们以近乎一粒米、一丝鱼肉都不剩的气势吃着。
酒是按需点的,两人将倒入杯中的啤酒、当地清酒一杯接一杯地喝光。
“喂,你脸红了。”
“有君不也是~”
她口齿不清、软绵绵地回嘴。这可爱的生物是什么啊。可不能放出去。
……我也有些醉意了。
或许因为是在温泉地,周围没有高楼,感觉比平时生活的钢筋水泥丛林湿度要低些。因酒意而发烫的身体也没那么难受。
连甜点的杏仁豆腐也吃个精光,再次双手合十。
““多谢款待。””
来这里真是来对了,好久没吃到这么满足的晚餐了。
揉着微微鼓起的肚子,全身放松地瘫倒。
酒意似乎醒了几分,脸色恢复平常的日和开口说道。
“喝了酒也出了汗,”
她伸出手,像在邀请。
“再去泡一次澡吧。”
伴随着哗啦哗啦的水声,日和走近了。可恶,不该仗着酒意答应的。
我摇摇头,驱散酒醒后涌上的杂念。
不知不觉间,就被她推进了房间里自带的家庭浴池。都不知道还带家庭浴池,把预订交给她果然是失策吗?
后悔的浪潮涌来,但为时已晚,杂念已随雾气一同消散在空气中。
“有君,看这边也没关系哦?”
明明平时一副社会人模样,一喝醉只剩两人时就变回学生时代那种天真无邪的样子,真希望她别这样。或者说,很可能是拿我当发泄压力的对象。
停止逃避现实,我将目光转向日和。包裹在毛巾下的她的肌肤,白皙得不输空中浮着的满月。明明营业工作需要白天在外奔走,真厉害啊。
“欢、欢迎,日和。”
“你好你好,那边挪过去点嘛。”
圆桶状的浴缸里热水溢了出来。平时难得一见的肩膀和锁骨,在月光下显露。
在家懒散时没什么感觉,但像这样,稍稍脱离日常一步,就会突然意识到。
既然是家庭浴池,无论什么姿势,身体的一部分都难免会触碰到。虽然号称是家庭浴池,但这怎么看都只是稍微宽敞点的单人浴缸吧。
她看着我却毫不在意的样子,固然让人有些不甘;但若是我这边表现出在意的样子,又觉得像是输了。
“好——舒——服!没想到这把年纪还能和有君一起泡澡呢。”
全然不知我的心思,日和笑眯眯地搭话。
“高中时代一起泡的话就有问题了。”
“那倒是~,啊,吓到了?家庭浴池。”
“你真是干了件好事啊。”
“欸嘿嘿,瞒着你总算有价值了。说有浴池就把你硬推进来的时候,有君的表情可精彩了。”
她恶作剧般地笑了。带着成熟风韵的同时,那孩子气的表情让我的脑袋快沸腾了。
为了静心,我仰头看了几秒夜空中浮着的星星。只有水流声支配着这小小的空间。
冷不防,热水“啪”地溅到脸上。这个距离当然躲不开。
我将视线从夜空移回犯人那边,她正嘿嘿笑着,双手合拢,俨然一副准备再次发射热水的架势。
“喂,住手!你干嘛!”
“难得和这样的美人一起泡澡,你却耍帅不看我只盯着天空看。”
“那也不能泼脸啊……小学生吗你。”
“啊——!你居然这么说!”
热水再次朝脸上飞来。既然知道了,防御起来就容易多了。
不知不觉间,那令人脉搏加速的莫名紧张感已烟消云散。
“这里好像是活水温泉,明天早上也来泡吗?”
“我一大早自己来慢慢泡。”
“那我也~”
“不行不行,你喝醉了起不来的吧。”
“那就让和我一起睡的有君……”
“我才不叫你呢。”
那句话之后是短暂的沉默,水流声再次敲打着耳膜。为了防止滑倒而设置的间接照明,此刻也显得可恨。脸会红,一定是因为热水太热了。
她解开为了不弄湿而束起的头发,转向我。头发放下来,果然也很美。
“呐,今天谢谢你。真的很开心。”
“我才要谢,饭也很好吃。”
“嗯,然后啊……”
满月啊,现在能不能暂时躲一下。我知道的,知道接下去她会说什么。
但我觉得这不公平。让她说那么多次,太狡猾了。可是,可是我还想再等一下。
“日和。”
从口中发出的声音比自己想的要低沉,我自己都有些惊讶。
“嗯。”
别露出那种悲伤的表情啊,没事的。我只是对自己还没什么信心。刚入职时的那点缘分只是偶然联系,而且大多还是我帮了她的形式。
软弱的我,在怀疑这份感情里是否混杂了报恩和好意……虽然心里明白不是那样。
等到有一天,等到我能完全、坦然地接纳她说喜欢我的那份心意时,到那时……
“我明白,我也有那个打算,所以,能再稍微,再稍微等我一下吗?我知道我很狡猾……”
她伸出手,像要打断我的话,触到我的头发,用温柔的手势揉了揉。
“可以哦,我等你。”
那张美丽微笑着的脸,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显得成熟。

“不过,这样总可以吧?”
啪啦的水声。刹那间,日和的脸出现在眼前。挺直的鼻梁,泛红的脸颊,接着是那双美丽的黑色眼眸。
比热水更热、更柔软的东西,触上了我的额头。
“我先出去了哦。”
不知是否读懂了气氛,月亮再次从云后露出脸来。
我短促地吐了口气,将身体沉入浴缸。
拂过肌肤的,带着一丝凉意的空气,比起夏日的面孔,更像是秋天。
与营业科美女同事之间,仅仅是一同出差的日常
树木的叶子开始变色,入夜后气温也稍稍凉爽了些。
插上挂着水母钥匙扣的钥匙转动。四周已是一片漆黑。
时间指向晚上十点,虽说还是夏天,但天黑得也早了。旅行结束后的周一就开始加班,真是够受的。这次是因为要处理铃谷君和春海小姐犯的错,才搞到这么晚。
帮后辈收拾残局是前辈的职责,但连小峰小姐那份也得一起处理,总觉得有点不对……你才是前辈吧,小峰小姐。
总之,为了赶在明天早上前把一切恢复原状,才弄到这么晚。我难道是等人类睡着后才工作的妖精吗?
好不容易拖着身体踏上归途,顺路买了食材回家。开到半夜十二点的超市,真是帮大忙了。至于因为泄愤而把高度数罐装汽酒也扔进购物篮的事,就别提了。
利落地换好衣服,拿出我的老伙计平底锅、猪肉,还有从冰箱取出的泡菜。没错,今天的晚饭是泡菜炒猪肉。
薄薄刷一层油,放入撒了盐和胡椒的猪肉。深夜的房间里,弥漫着本不该属于这个时间的声响和香气。
像这样,正正经经地一个人做饭,感觉也挺久违了。我挺喜欢现在这样的生活,不知不觉间,就不太想改变了。
给猪肉翻面,漂亮的煎痕,加入调味汁和泡菜一起翻炒。
在这种累瘫了的日子里,连做简单的料理都觉得麻烦。
调味汁遇热,焦香的气味窜入鼻腔。
快好了吧,从冷冻室拿出米饭,塞进微波炉,同时烧上水。
蔬菜也开始泛出光泽,泡菜炒猪肉快完成时,电热水壶“咔”地跳了,微波炉也“叮”地响起。
在饭碗里盛上饭,深盘里盛上泡菜炒猪肉。端着走向客厅的桌子时,忍不住会想,要是再多一个人就好了。
再准备好速溶味噌汤,泡菜炒猪肉定食就完成了。
“我开动了。”
低声的自言自语在墙壁间回荡。大概是因为直到昨天,加班怪物都一直陪在身边,现在感觉格外寂寞。明明这才应该是常态。
打起精神,立刻用筷子夹起那泛着红亮光泽的白菜。浓郁的调味汁香气和泡菜特有的辛辣风味扩散开来。
忍不住拿起那个银色的罐子,“咔嚓”一声打开。
“呼——”
清爽的柠檬味冲走了口中残留的泡菜味。工作结束后的一杯,真是无可替代。
光泽诱人的米饭,松软得不像冷冻过的,和味道浓厚的泡菜炒猪肉、味噌汤是绝配。果然米饭还是想天天吃啊。
那家伙今天是从客户那边直接回家吧。和春天那会儿相比,想起她的次数似乎变多了。总有种被她玩弄于股掌之间的感觉,不过,既然会想到她,那也没办法。
嘴巴还在吧唧吧唧地动着。今天没吃午饭,胃还在吵着要更多。
“哈……多谢款待。”
看着空了的盘子,心怀感激地双手合十。
今天的饭也很好吃,虽然好吃,但果然比起一个人,还是两个人一起吃更好。
我是不是被她影响得太深了?一边这么想着,一边把餐具端到水槽。
在盘子上跳舞的筷子,似乎也带着几分欢快。
◆ ◇ ◆ ◇
星期四。本周虽已入秋,却异常暖和。
一到下班时间,大家都匆匆开始收拾东西准备回家。没错,明天放假。三连休,多么令人心潮澎湃。
“打扰一下。”
春海小姐看着我打了声招呼,等会儿我们要去喝酒。明明可以一起回家,半路再去就好,但好像不太行。年轻人的想法真搞不懂。
“咦,鹿见,这么早?少见啊。”
我也正准备下班,眼尖的小峰前辈搭话了。偶尔准点下班也没什么吧。
“我等会儿有约。”
“哦!终于交到女朋友了……!?”
“不是那种事啦,就普通喝一杯。”
我关闭电脑,也关掉蓝牙鼠标和键盘的电源。
确认桌上没有涉及个人信息的文件,跟小峰小姐说了声:
“那我先走一步。”
无视前辈那怀疑的眼神,我走向电梯厅。今天秋津好像说要回老家来着。总不至于那么倒霉,又在她和春海小姐一起走的时候撞上吧。
穿过心爱公司的门。时间是六点刚过,记得约的是七点半。
不合时节的温吞夜风拂过脸颊。周围已经暗下来,身体都快产生错觉了。
今天也摇晃着水母钥匙扣回家,记得她说过希望我穿便服。
从衣柜里挑出秋装。成为社会人后,穿私服的机会就少得可怜了。
黑色紧身裤,姜黄色针织衫,再戴上之前被秋津拉着购物时买下的黑框伊达眼镜。
“好了,走吧。”
时间正好七点。春海小姐家离我家近,这个点出发应该来得及。
在店门口等了几分钟,只见春海小姐摇晃着马尾辫从对面走来。
“辛苦了,鹿见先生。”
“嗯,辛苦了,春海小姐。第一次看你穿私服,很合适嘛。”
暗粉色的连衣裙,纯黑色的高跟鞋,唇色和眼妆比平时稍浓一些的她,仿佛融入了秋色。
大概因为看惯了她穿西装的样子,她突然散发出成熟女性的氛围,让我也有点畏缩了。
我勉强维持着平静,推开了店门。
今天来的这家店,以使用本地蔬菜的料理和美味的葡萄酒闻名。
踏入被柔和光线笼罩的店内,我们被引到吧台座。让她坐在里面,我坐在靠外的位置。
她似乎不太常来这种地方,有点坐立不安。
“怎么了,紧张?”
“啊,是的……我平时不太在外面喝酒,而且,那个,和鹿见前辈两个人,所以有点……”
最后那句说得太小声没听清……不过也是,女生聚会的话,大概不会两个人并排坐吧台。我猜的。
菜单只有酒水,今天预约的是套餐。
点了一瓶白葡萄酒,盛在银色小冰桶里,连同冰块和水一起送了上来。
“哦……”我不由得低呼,春海小姐似乎放松了些,吃吃地笑了起来。
“你笑什么?”
“没有,我看前辈对这里很熟悉的样子,觉得自己也得打起精神来才行……”
“没事没事,放松就好。”
轻轻晃动的、松松挽起的马尾辫很可爱。往杯里斟上酒,“叮”地碰杯。
““干杯。””
啜饮一口浅透明的液体,带着细密气泡的葡萄酒充盈口腔。
“嗯……好喝。”
话语不由自主地漏了出来。清爽的口感在口中扩散,仿佛在重置味觉。难怪常用起泡酒作开胃酒。
接着端上来的是芦笋配煎蛋。家里做煎蛋会留溏心,但这个煎蛋两面都煎得蓬松。
用刀叉划开蛋黄,蘸在切好的芦笋上送入口中。刺激的黑胡椒、芦笋和鸡蛋本身的甘甜完美融合,堪称绝品。店员说,这芦笋用的是本地产的。
东西好吃本身当然幸福,但知道背后的故事,似乎吃起来会更开心。
右边是动作优雅地切着芦笋的她,这种地方就能看出教养。记得她学生时代一直读的女校吧。
脸颊微红、表情放松的春海小姐,看起来比刚才更符合她的年龄了。
套餐进行着,葡萄酒瓶也空了一半时,话题果然还是转到了工作上。
“这个季度挺不容易啊,铃谷君和春海小姐都很努力了。”
“谢谢您……去年明明还轻松得多。”
“啊……那时候才是特例,现在这样才是常态吧。”
“诶……要一直这样下去吗……”
“嘛嘛,没事的。我负责的那个项目也快到尾声了。”
“被营业科抢走鹿见先生,我们这边也很辛苦的呀。”
她鼓起脸颊,气呼呼的样子。
“真可爱”——这话差点脱口而出。是酒意上来了吗,身体有点发热。
今天的主菜似乎是鱼,点白葡萄酒真是点对了。被仔细摆上桌的是蘑菇三文鱼奶油煎。
外皮酥脆、内里蓬松的白身鱼,和白葡萄酒真是绝配。配菜蔬菜也松软可口,虽然天气有些回暖,但这暖意还是渗入了被秋风吹过的身体。
“这个真好吃。”
“真的,家里可做不出这种味道。”
“说起来春海小姐是一个人住吧,会做饭吗?”
“从大学开始就一个人住了,做饭还算过得去……能拿得出手的……以前学过,倒不算不擅长。”
“做饭还专门学过?厉害啊。”
“我父母在这方面要求比较严。”
想到自己是自学的,还净做些“垃圾食品”给秋津吃,不免有些惭愧。
“不、不过鹿见前辈做饭也很好吃吧?之前尝过的便当,真的非常好吃!”
“谢谢,不用这么客气的。”
“不是客套!如果鹿见前辈不介意的话,能不能再……”
“哦,那下次我再做给你带。”
时光悠然流淌。公司的午休可没法这么悠闲,偶尔这样出来喝一杯,感觉挺不错。
“啊,我去下洗手间……”
春海小姐从有点高的吧台椅上下来,鞋跟一滑,差点摔倒。
“小心……”
我伸手,下意识地拉住了她,把她揽住。松松的马尾辫拂过我的脸颊。不合时节的香气窜入鼻腔。
她身体轻盈柔软的触感,让我一阵慌乱。
我立刻松开了抱着她的手。
抬起头的她,和我对上了视线。那是某次聚餐回家路上见过的、漂亮的棕色眼眸,比在公司时更红润的脸颊,挺直的鼻梁。半张的嘴唇让人移不开眼。
大概连两秒都不到,我慌忙别开脸。
“抱歉……我不是有意的。”
“没、没关系,谢谢您……”
她依依不舍地松开我的手臂,那修长漂亮的手指吸引着我的目光。
目送她消失在深处的洗手间。
我手上仿佛还残留着那不合时宜的、淡粉色花朵的香气。
像是要冷却骤然升高的体温,我将杯中斟满的白葡萄酒一饮而尽。
“咔嚓”一声打开门。结账当然是我来,春海小姐正拼命想从钱包里掏钱,被我坚决阻止了。
“都说不用了,我是前辈。”
“不行不行!是我邀请的,至少让我付一半!”
“不行。”
这里不能让。这是作为前辈的坚持,和一点小小的自尊。
“呜……谢谢您……这份人情我记下了。”
“这听着像反派的台词哦。”
两人噗嗤笑了。时间还不到十点。
平时外食要么在公司附近,要么在自家车站附近,所以对陌生的景色感到雀跃。送她回去后,我走回家好了。
“春海小姐,我送你回家。”
“啊,谢谢您。”
我朝着春海小姐家的方向走去。看着走在前头带路的她的背影,又想起了刚才的事。马尾辫和连衣裙的裙摆轻轻摇曳。
咦,她走路有这么慢吗?
车站前的路灯渐渐稀少。虽说这周暖和,但毕竟是秋夜,风已经变凉了。
“鹿见先生。”
“嗯?怎么了?”
“我好像有点醉了。”
说着,她放慢脚步,和我并肩。
“怕又摔倒。”
话音刚落,那阵香气又淡淡飘来。虽然没有挽住手臂,但和她的距离几乎为零。能从右边感受到微微的体温。
“可以稍微……绕点路吗?”
我喝醉的日子,也想多走一会儿再回家。
“好啊,走走吧。”
“其实本来应该直走的”,她有些不好意思地说着,向右拐去。
被带到的是一个小公园。大概是周四晚上吧,没看到其他人。
她“哒哒”地登上一个小丘。
“这里是我搬家时发现的,很喜欢的地方。”
“能看到好远的街景呢。”
“是的。能看到车站,星星也很漂亮。”
也许是因为离车站稍远,这一带比较暗。正因如此,车站方向的灯光显得格外璀璨。
抬头望去,虽非满天繁星,但也闪烁着不少星星。快要到登场的时候了,东方的天空已能看到猎户座。
“这里,请看!鹿见先生!”
我追上走向小丘中央的春海小姐,眼前展开了一幅令人屏息的景象。
站在树旁、回望这边的她的周围,正飞舞着樱吹雪。仿佛一幅画作的瞬间,让人无法移开视线。
“这是反季开花!最近不是挺暖和的嘛~”
“这可真厉害……”
是误把秋天当成了春天吗?染着白与淡红的花瓣,此刻正烂漫地纷飞。
“嘿嘿”,春海小姐笑着走了回来。
“呐,前辈?”
“嗯?”
耳语般的声音,在夜晚的寂静中格外清晰。
“我现在……还没有勇气。”
我安静地倾听着她的话语。只有短暂的空白,和高跟鞋的声响。
“总有一天,总有一天,请也好好地看看我。”
没等我回应,她便走下了小丘。脚步比刚才更轻快的她,蹦跳着转过身,开口说道:
“今天非常感谢。从这儿开始我自己回去就行!啊,还有……”
她脸上浮现出恶作剧般的表情,但那表情又带着几分成熟。
“请转告秋津小姐!那个狐狸面具,很适合她哦。”
◆ ◇ ◆ ◇
某个星期二,今天难得计划准点下班。倒不是有什么特别安排,只是最近两位后辈成长显著,已经不太需要我补救了。
难得准点下班,去一家平时加班去不了的店吧。
于是,我来到了一家甜甜圈店。开到很晚的Mister Donut我也常去,但这次是车站前的个人经营小店。
就像甜甜圈的洞不能被单独切掉一样,有加班,准点下班才显得珍贵啊。
我一个个看着陈列柜里的甜甜圈。它们色彩丰富,各具特色,宛如宝石。
嗯……巧克力的不错,奶油的好像也很好……作为晚餐,咸口的肉派之类的也难以割舍。
正“唔唔”地犹豫着,左边传来发丝沙沙拂过脸颊的触感。
“有君选这个巧克力的不好吗?我买奶油的,我们可以分着吃。”
正是那位熟悉的食欲怪物。这家伙真是无处不在。
“你,跟在我后面来的?”
“怎么可能!我也是准点下班,想吃甜甜圈了而已,自恋狂~”
“少啰嗦,扪心自问一下平时的行为吧。”
“在这种大街上说什么摸胸……”
“完了,这家伙大脑的重要部分坏掉了……”
我带着哼着歌、心情愉快的秋津,朝公寓走去。
路上,秋津走在我前面几步,回过头来开口说:
“对了,我不在、回老家期间,你没搞什么外遇吧?”
问得轻描淡写,但我感到一股选错答案就会立刻Game Over的压力。为什么她能这么轻易地施压。我也想学会这招,让这个食欲怪物闭嘴。
“外遇是什么啊。什么都没有。”
“好奇怪呢~我的传感器显示,你对一个黑发、可爱、年轻的后辈女孩神魂颠倒了呢~”
她是不是在我包或外套里装了隐藏摄像头?
“别瞎说,这是毫无根据的污蔑!”
虽然确实是毫无根据的污蔑,但被她这么一说,总觉得自己好像干了坏事。我没错,才不会输在这种证据不足的审判上。
我坚定地回视着她,秋津大人呼地叹了口气,走到我旁边并肩。
“今天就算了,饶了你。不行哦?搞外遇。”
“没做过,也没打算做,我会铭记在心的。”
从那儿到公寓,肩与肩的距离比刚才近了一点点。
穿过熟悉的自动门,走向电梯。
难得地,她按了自己房间的楼层。不,什么难得,希望你每天都回自己家。
“抱歉啊有君,冰箱里有昨天的剩菜,晚饭不能一起吃了。”
“不用道歉,而且希望你天天如此。”
“哎呀~我还以为你会寂寞呢。不过甜点的甜甜圈要一起吃哦!”
“你听人说话吗?”
手伸了过来,秋津把她自己买的那份甜甜圈塞给了我。
“所以这些先放你那儿!我吃完饭、洗完澡、做好护肤、换上睡衣就过去!”
“喂等等,你是打定主意要住下吧。”
“那当然啦!而且明天是平常的上班时间,我们一起走吧。”
“骗人的吧,分开走啦……而且回你自己家……”
“啊,那样的话明天的西装也得带过去。好麻烦,放几套在你那儿行吗?”
“好了好了。算我输了,但别再增加换洗衣服了。”
最近她的私人物品在卧室里与日俱增,很困扰。这个必须阻止。
“诶~没办法,今天就先算了吧。”
她从恶作剧的表情变回一本正经的脸,电梯“叮”的一声。好像到我那层了。
“那,等会儿见。”
“好——别偷吃我的份哦——”
“不会吃的。天冷,你慢慢泡个澡暖和暖和再来吧。”
“就爱在这种地方表现温柔。”
她用力挥着手,消失在上升的电梯里。大概因为公司里是冷美人的形象,私底下的幼儿化就停不下来。
今天也摇晃着水母钥匙扣回家。
快手快脚地准备晚饭。有昨天做的鱼糕天妇罗,就煮乌冬面吧。
烧开水,加入高汤粉。想到以前还正经地用柴鱼、昆布熬高汤,就对现代文明感激不尽。
冷冻乌冬面用微波炉加热,在碗里散开。加上刚才的高汤和鱼糕天妇罗,完成。
像往常一样双手合十,低声自语。今天明明是一个人,却莫名不觉得寂寞。
“我开动了。”
轻轻打了个嗝。幸好晚饭只吃了乌冬面,还有甜甜圈呢。
感觉胃越来越小了。
她说要洗完澡再来,所以秋津过来还得有一阵,稍微打扫一下吧。
洗完餐具,用吸尘器打扫房间。
大概没时间烧洗澡水泡澡了……快速冲个淋浴。
刚换好衣服、吹着头发,就听到了开门声。好快。
“我来啦!”
穿着睡衣、披着外套,打扮奇特的秋津在客厅等着。
“欢迎,造型挺别致啊。”
“这是减少随身行李的最佳方案了。”
她熟门熟路地打开柜子,开始泡咖啡。
趁这功夫,我把甜甜圈装盘端到桌上。
““我开动了!””
刚才还只有一人的房间里,响起了两个人的声音。
首先拿起的是巧克力圈甜甜圈。直接咬下去,是巧克力脆皮和松脆的面团。
巧克力在口中融化,简直像在吃蛋糕。想起小时候,放学回家,父母买回来的甜甜圈。
正沉浸在温暖的回忆中,感觉到视线。我嘴里还塞着甜甜圈,投去抗议的目光,眯着眼的秋津开口了:
“你只有在吃东西的时候,才会露出幸福的表情呢。”
“平时都在和不讲理的事情战斗嘛。”
手伸了过来,碰了碰我的眉心。是洗发水的香味吗,飘来淡淡的甜香。
“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觉得你真努力啊。”
说着,她用手指用力按了按我的眉心。
“我还以为要被戳眉心了。”
“在你心里我到底是什么啊……”
“食欲怪物。”
“真失礼,真是的。”
“啊哒!”
手拿开时还弹了我一下。我明明无罪……
气鼓鼓的秋津拿起了奶油甜甜圈。这不正在履行食欲怪物的职责吗。
“吧唧吧唧”大口吃着甜甜圈的她,脸颊上沾了奶油。她真的快三十了吗。
“喂,沾到奶油了。”
“帮我擦掉~”
没办法,我拿着纸巾凑近对面,想帮她擦擦嘴角。结果秋津撕下一块奶油甜甜圈,递了过来。
“来,啊——”
这时候退缩就输了。这么想着,我一口吃下她用手指递来的甜甜圈。
撒在面团上的糖带来微微的甜,再吃下去,就被奶油那惊人的甜味“暴力”袭击了。
不过,要说腻倒也不至于,对于被乌冬面清爽过的口腔来说,正合适。
“嗯,好吃。下次去就买这个。”
“你倒是不客气地吃起来了呢,这算进展……?”
她在嘀嘀咕咕什么莫名其妙的话。啊,对了。
“对了对了,夏天祭典时你和我在一起的事,被春海小姐知道了哦。”
“哎呀,是吗!那太好了。”
咦,我还以为她会更慌张,说“我完美的变装居然……”之类的。
“这下被公司的人知道了,就不用藏了吧。明天开始,在公司也叫你有君好了。”
“别别别,之前还叫姓,突然改叫名字,那才真会被怀疑吧。”
“没关系嘛~怀疑就怀疑好了~我就是那么打算的呀?而且某个谁谁还让人家等着答复呢?”
这下确实理亏。得赶紧结束这个话题……真是聪明反被聪明误。
“这局算我输,这话题能打住了吗?”
“好吧!我可是宽容又温柔的女人。”
“啧……”
“啊,换个话题,下次去购物吧。”
“有什么想买的吗?”
“倒也没有~就是想逛逛。”
“OK,车站前的购物中心行吗?”
“就那儿吧。是约会哦!”
“是是是,约会约会。”
最近越来越不藏着掖着了啊。
想到明天的工作,虽然有点沮丧,但含在口中的咖啡,苦得恰到好处。
◆ ◇ ◆ ◇
电车车门打开。走出检票口,乘上扶梯,映入眼帘的是铺天盖地的黄与红。十一月中旬,已是红叶漫天飞舞的季节。
气温低到可以拿出围巾了。总觉得以前的秋天要暖和些。
好了,今天是周五,而且是出差。为什么不是营业科的我得出差啊……
嘛,虽然嘴上抱怨,但其实这次出差早就定好了。差不多要开始准备决算资料之类,所以来西边的分公司叨扰。
分公司的领导三年前还在行政科,我和小峰小姐都受过他关照。也因为这层关系,总公司派人时,行政科的成员常被点名。
下午顺利结束了会议,领导还请我们去了一家好吃的和食店。
之后本该是朝着周末回家去……本该如此的。
到目前为止,对,到目前为止还挺顺利的。可为什么这次出差,旁边还多了一个人啊。
没错,就是那个食欲怪物。
在分公司偶然遇见,结果就被她带出来了。
“果然红叶和鹿很配呢~有种奈良奈良的感觉!”
这位当事人说着莫名其妙的话,买了鹿仙贝,分给围上来的鹿群。
你也太会享受了吧。什么时候在店里买的啊。
“真是的,你怎么也会在这种地方?”
“想说是惊喜啦!不过,真的是巧合。”
听她说,分公司有针对营业科的培训,原本是邀请总公司业绩好的加古和秋津当讲师。
但加古因为项目时间冲突,就把看起来挺闲的秋津抓来顶替了。
这家伙,看起来总是一副游刃有余的样子,其实应该很忙才对吧。
望向路边,可以看到鹿混在人群中,大摇大摆地走着。
吧唧吧唧嚼着递来的仙贝的鹿,让人感觉到的与其说是亲切,不如说是野性。
还一个劲儿地把鼻尖往秋津身上蹭,好像在道谢。
“你要是也这么单纯就好了。”
“有饭吃我也会高兴的。”
“不是那个意思啦,你这别扭鬼。”
仿佛在说“你什么都没有吗”,鹿也聚集到我周围。抱歉,只是名字和你们一样,饶了我吧。我,不是坏鹿。
话虽如此,也没必要把我的会议和营业科的培训安排在同一天吧……让人怀疑是不是有人在背后操纵。
我们并肩走在公园的水边。仙贝用完了,鹿们对秋津失去了兴趣,各自散开。真是群现实的家伙。
“明天还想在家休息,差不多回去了?”
“嗯~再散会儿步就回吧。”
走在不熟悉的土地上。本来想着开完会就回去,外套比较薄,也没带围巾。冷风吹在身上,每次都感觉寿命在缩短。
夕阳照耀下的一千二百年前的建筑,至今仍不改其庄严姿态。一想到有人一直在守护它,比起历史本身,更让人为保存它的人们所付出的辛劳而动容。嘛,虽然记得好像重建过好几次。
走在染上淡紫色的街道上。一天中,我最喜欢这短暂的时光。目光投向比我稍矮一些的她。
看到她漆黑的眼眸、长长的睫毛、形状姣好的嘴唇时,她正好回过头,对上了视线。
“看太久了。”
“呜,抱歉。”
“视线可是很明显的哦。所以呢?”
“不,没什么……”
“有吧,感想。看了这么久。”
“嗯……那个,觉得很漂亮。”
我含糊地回答。事到如今,这家伙真的是很受欢迎啊。这种爽朗的性格加上美貌,工作能力又强,理所当然嘛。
听她说,因为平时是冷美人形象,反而在年下中很有人气。聊到这个时,我无法反驳,气氛有点尴尬,我还记得。
“这不是当然的嘛。这个季节是我的季节。”
鞋跟稍高的浅口鞋踢了一下地面。她跃到正靠着水边栏杆的我面前。
一瞬间,真的只有一瞬间,我感觉时间停止了。
“还有啊,”
翩翩飞舞的红叶,就是秋天本身。她无视睁开眼的我,解下围着的围巾,绕在我脖子上。
“秋天和鹿,不是很相配吗?”
◆ ◇ ◆ ◇
时间指向下午五点半,我们在新干线的车站内。托秋津的福,脖子也暖和了,得以顺利踏上归途。
说到出差回来,就是啤酒和车站便当,虽然允许异议,但没试过这个组合坐新干线的人,请务必试一次。会回不去的。
于是,进检票口后立刻分开的我们,各自去挑选晚餐。
眼前陈列着珠玉般的便当。什锦饭团、炸牛排三明治、章鱼烧、精致套餐,琳琅满目。
因为是周五晚上,能看到三三两两疲惫的社畜身影。他们大概也和我们一样是来出差的吧。
好,决定了,拿起时令风味套餐,走向收银台。嗯——和炸牛排三明治纠结了一下……
顺便买了罐装啤酒和下酒菜,走向要乘坐的新干线即将到来的扶梯下方。
“啊,围巾谢了。我穿得薄,帮大忙了。”
我把一直围在脖子上的淡紫色围巾取下,递给秋津。
“不客气~”
她轻快地回应着接过,随即把脸埋进围巾里。
呼地深吸一口气,然后一脸恢复了精神的表情。
“喂。”
“干嘛,我只是围一下还回来的围巾而已。”
秋津一脸“真拿你没办法”地摇摇头。
“少来,你以为这能蒙混过去吗,变态。”
“常规操作而已。”
“那更糟了。”
舌战照例是我输,我放弃了,踏上长长的扶梯。啊,这边是靠右站。
因为是公司安排的出差,当然是用经费买的指定席。在宽敞的座位坐下,伸了伸腿。
“咔嚓”拉开拉环。这是疲惫大人们的胜利凯歌。不管怎样先干杯,旁边的秋津也一脸疲惫地盯着银色罐子。
第几次了呢,将琥珀色的碳酸液体灌入干渴的喉咙。
觉得苦得喝不下去是几年前的事了?如今,啤酒已成为工作结束后的至福时光、社畜们的乐园、治愈疲惫身体的特效药。

“哈啊——好喝。”
两人一起呼出带着酒气的叹息。虽说是没有负担的出差,但长途移动对年近三十的身体还是负担不小。
“我可能暂时都不想出差了。”
秋津把腿一伸,嘟囔道。
“理解。过了二十五岁,长途移动就累人。”
好了好了,要治愈疲惫的身体,美味的饭菜必不可少。
我立刻从塑料袋里拿出便当,旁边秋津也窸窸窣窣地动着。
“你买的什么?”
“炸牛排三明治!怎么样,要分着吃吗?”
“想得美!我就是在那个和时令风味套餐之间纠结,最后选了套餐。”
“唔——!我也纠结过那个!”
新干线载着进行无聊对话的我们向前驶去。
用一次性筷子夹起的是竹笋。
拥有其他蔬菜所没有的脆嫩口感,带着淡淡的高汤味,竹笋本来的甘甜和撒上的柴鱼片香气扩散开来。把这两样和米饭一起煮的人真是天才。
接着是炖菜里的蟹味菇。已经炖得微微颤动,卖相诱人,放入口中,其鲜美堪称绝品,嚼下去时涌出的汁水,甚至会让人误以为是肉汁。
转向秋津那边,她正张大嘴咬着炸牛排三明治。酱汁绝对会沾到嘴边吧。
我盯着看,她转了过来。一边“吧唧吧唧”地动着嘴,一边歪着头。
“泥也要?”
“完全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先咽下去再说。”
“咕咚”一声,简直像能听到漫画音效似的,她把三明治咽了下去。
“你也要?”
“要。”
她撕下一小块递过来,接到手的瞬间,感受到分量,我不由得笑了。这一口可吃不下。
截面塞得满满的炸牛排,从面衣焦黑的部分飘来的酱汁香气,光是闻着就想喝酒了。
这种时候就该大口咬下。反正也没人看见——不对,只有这家伙在看。
“啊呜”一口,松软的面包、酥脆的面衣,接着是肉感充满口腔。灌一口啤酒,再来一口,嗯……或许该选这个?
正享用着分到的炸牛排三明治,秋津不知何时已经开始夹我的便当了。喂,那是主菜的三文鱼吧,住手。
“这个好好吃,我是不是该选这个?”
“就一口,就一口哦。”
“知道啦。”
窗外景色从高楼群变为群山时,我们的晚餐也结束了,真是美味至极。
新干线特有的静谧支配着车厢。
“说起来,圣诞节快到了,你打算怎么过?”
“平安夜前一天加班,平安夜加班,当天也计划加班。”
“真是没辙呢……”
“你呢?”
“我也要工作吧~有个挺大的商谈。我这么乖,会不会有哪个被加班累垮、一脸死相的温柔圣诞老人,给我做顿好吃的呀?”
她瞟啊瞟地使眼色。别闹了别闹了。而且哪有那种圣诞老人。要是有,请让他休息。
“那就各过各的吧。”
我简短地回答,望向窗外。
“真冷淡。起码工作结束时间定了告诉我一声。”
“了解。”
还是把房间打扫一下吧。这家伙工作结束可能会滚过来。不过,我几乎肯定要加班。
新干线继续前行。静冈怎么这么横着长啊。
不知不觉间,旁边传来呼呼的平稳呼吸声。忘了,这家伙今天还当培训讲师来着。
突然感到肩头一沉,接着是发丝拂过脸颊。
离到站还有很久,我也想休息一下。
本想从包里拿出积压的书,但一动可能会吵醒她。
呼地吐了口气,我将身体靠向椅背,闭上了眼睛。
要是两个人都睡过头就完了,这么想着,我也放开了意识。
◆ ◇ ◆ ◇
呼着白气爬上楼梯。这里是公司的紧急通道,我们正前往仓库。
下着小雨的夜晚,时间八点半。我和春海小姐被财务科命令搜寻制作决算资料所需的文件。
碰到扶手,冰冷得手指发僵。
“不冷吗?鹿见先生。”
“说实话冷死了,想回家。”
“呜……怎么会这样……”
都怪我们因为别的事去了财务科露脸,被能干的财务科长不由分说地带进房间,听了一通关于决算所需文件的详细说明。
本想叫上铃谷君,但他被小峰小姐因别的事带走了,之后就准时下班了;相泽科长不用说,要去接孩子,也准时走了。
若是前辈也就罢了,总不能把上司也拉来翻找文件。
“春海小姐,快点找到回去吧。”
“是,一定……!”
转动冰冷的仓库门把。嘎吱,伴随着沉重的声响,门开了。
布满灰尘的室内,大概有几个灯泡坏了,光线昏暗。
寻找不久前刚收进去的区域。放哪儿来着呢?
想起那是和小峰前辈加班时的事,我们一边笑说“这玩意儿谁用啊”,一边把目标资料连文件夹一起塞进了纸箱。
可恶,要是当时脑子清醒点,就不至于……
后悔无用,在指尖油脂仿佛被纸张吸收的触感中,我翻着文件夹。
“前辈,记得文件夹的颜色吗……?”
春海小姐眨巴着眼睛开口。马尾辫也显得有些无精打采。
努力回想,但几个月前加班时段的事,实在想不起来。
“……反正肯定不是黄色。”
“这算什么信息嘛!”
眼前堆积着蓝色、灰色、黄色、粉色等各色文件夹,堆积如山。
如果今天找不到,我打算明天自己来努力,但既然把后辈卷进来了,总得有点成果,或者说,想找到那份资料再回去。
“是不是这个箱子呀~?”
咔嗒,一声轻响。
蹲着的她旁边的架子晃动,上层突出的纸箱摇摇欲坠。
“喂,危险!”
瞬间靠近,一手按住纸箱,同时抱住了春海小姐。
和那次坐出租车时一样的,轻柔的香气。
“那个……”
睁开眼,是近在咫尺的鼻尖。泛红的脸颊,圆睁的眼眸,仿佛要将人吸进去。
“对、对不起,纸箱要掉下来,情急之下。”
“是我没注意……”
松开抱住她的手,感到一丝阻力。晃动的黑发映入眼帘。
揪着我外套下摆的春海小姐,从稍低处仰望着我。
“再一会儿……就一小会儿,不行吗……?有点冷。”
手指的力道收紧。这个时间,不会有人来公司仓库。
快要坏掉的灯泡滋滋作响。确实冷啊。
“抱歉,我是前辈啊。”
稍一用力,掰开她的手指,看着她的眼睛。
正犹豫着该怎么开口,她却先说话了。
“啊、啊!是不是那个!?”
与刚才判若两人,清晰的声音。我下意识地回头,确实看到了要找的资料。
与此同时,手臂嗖地环上了我的腰。
“那今天先放过你。”
恋恋不舍松开的手指,擦过我的脸颊,为了拿起那份粉色文件夹在空中划过。
和进来时一样,门发出沉重的响声。公司里几乎没人了吧,高跟鞋和皮鞋的声音在走廊回响。
好不容易找到资料回到行政办公室,望向窗外,细小的雨滴已化作了雪花。
◆ ◇ ◆ ◇
今天真够呛,真的。从踏进财务科开始,到后来连春海小姐也……不,这个还是打住吧。
季节已是冬天。
水母钥匙扣照常摇晃。迎接化为加班战士的我的,只有自动点亮的灯光。
把包放在地上。大概因为窗开着,冷风灌进了房间。
迅速脱下西装换上运动服,衬衫袜子扔进洗衣机。用踏入社会后拿到的第一笔奖金买的滚筒洗衣机,果然没买错。
按个按钮就全帮你搞定的神器。衣服懒得叠,基本都是挂上衣架,晾在架子上。
反正出门无非是和秋津去买东西或喝酒这两种模式。成为社会人后,衣服种类锐减。
今天也照常站在厨房。
要做的是刺客意面。总觉得这名字不太平和,有什么由来吗?(注:Spaghetti all'Assassina)
因为收拾起来轻松,所以轻率地选择了刺客。
拿出的是大蒜。没有这家伙,意大利菜就无法开始。
薄薄切片,和干辣椒一起放入刷了橄榄油的平底锅加热。
趁锅加热时,把剩下的培根切薄。累了,也想吃点肉。
大蒜的香味出来后,放入培根,光是这味道就想喝酒了。
接着倒入整罐番茄。家里果然没有番茄膏那种时髦食材。
锅里“滋”地一声,冒起了烟。
咕嘟咕嘟煮开后,主角意面登场。平时是拧一拧哗啦地放成圆形,这次折成两段竖着放。
要怪就怪我家26厘米的老伙计吧,我一边祈祷一边咔嚓折断意面。
能把这活干得不溅得到处都是的人,真令人敬佩。
盯着咕嘟咕嘟煮着的意面,果然又想起人际关系。办公室恋情果然没什么好结果。
后辈也是啊。大概觉得我还不错吧……嗯,猜对了吧?要是猜错可就无地自容了。就像之前秋津说的,会变成一个自视过高的奔三男。
不过,即使如此,后辈也终究是后辈。大概因为一路看着她跌跌撞撞走过来,总有种看妹妹的感觉,挥之不去。是诅咒还是祝福呢,那个食欲怪物的脸总会浮现在脑海。
说起来,恋爱话题的话,大学同期要结婚了,婚礼是明年年初吧。
看着手机的日程本自言自语。正想着得把好点的西装拿出来,一阵焦香传来。
意面背面快要粘锅时翻个面,把罐头里剩下的番茄连水一起倒进去。
到这一步就只剩最后冲刺,用盐和颗粒高汤块调整味道。
啊——之前秋津带来的葡萄酒还有剩。天冷了,热着喝吧。
赶紧准备个小锅,倒入红葡萄酒。加点蜂蜜一起加热,简易热红酒就完成了。
“我开动了。”
大概因为最近两人一起吃饭的机会多了,对独自吃饭感到轻松的同时,也掠过一丝寂寞。
废话少说,吃饭吃饭。
得意洋洋地占据餐桌中央、冒着热气的杀手意面,我开动了。
用叉子卷起一口。
番茄的鲜味、大蒜强烈的香气,还有焦香带来的醇厚。
每次意面触碰舌尖,都仿佛感到各种美味在口中打架。
第二口,第三口,或者说,好吃到停不下来,手指自动卷着叉子。
突然碰到培根。裹着大蒜香气的培根,美味自不必说。为什么这么绝配?要是用食材组偶像团体,这俩能出双人单曲了。
不知是热红酒的温暖让人安心,还是酒精作用,又或是加班让大脑疲劳了……不,这绝对是加班的错。
正享用着稍晚的晚餐,手机震了。
『给今天也加班累垮,但想必仍在好好做饭的鹿见君一个提议』
什么啊,希望秋津不要总是这么自然地猜中我的行动。这家伙的预知能力,或者说对我的预测准得吓人。要不要检查下房间有没有被装监视摄像头……?
『下次休假,去购物吗?奖金也发了。』
完全忘了,是奖金啊。仿佛冰冷的房间射入一束光,情绪高涨起来,买什么好呢。
『好,去。早上先来我家吃了饭再去?』
『回复太快有点恶心。而且今天怎么这么积极?为什么?』
『完全忘了奖金这回事。』
『工作狂啊你。不过早饭我吃了。』
吧唧吧唧动着嘴,手指在屏幕上滑动。
『那就周六。我现在吃完洗了碗就睡。』
『啊,果然被我猜中了吧?是意面之类的?』
『你真的在看着……?』
『看着呢,一直看着哦。那晚安。』
把手机扣在桌上,短促地吐了口气,闭上眼睛。
要说讨厌现在的生活,倒也不是。只是工作时间长了点。能见到朋友,也有自己的时间。
把空了的餐具收拾好拿到厨房。能这样联系、见面,其实也不是理所当然的啊。
只是偶然,没错,只是偶然住在同一栋公寓而已。
下意识地用海绵擦洗碗碟。大概因为气温低,自来水要等一会儿才变热。
但即便如此,只要能像现在这样见面。
不知不觉间,冰冷的手指已微微发热。
◆ ◇ ◆ ◇
我现在站在一扇门前。是每天早晚各见一次、再熟悉不过的景象。
只有一点不同,那就是房间号。
时间十点,清爽的周六早晨。本该九点来的秋津没来,试着打了电话也没人接,大概还在睡。
本来应该按门铃,如果没醒就狂按才对。但我有啊,这个房间的钥匙。
水母钥匙扣摇晃着。与平时不同的那把钥匙顺利滑入,履行了它的职责。
不请自入,关上门。没忘记锁上。
“喂——醒着吗?”
用不至于吵到邻居的音量喊了一声,但毫无动静。沿着与我家方向相反的走廊前进。走到头本该是比我家客厅更宽敞的空间,但今天手伸向了靠外的门。
咚咚,试着敲了敲,果然没回应。睡太死了吧,昨天又加班到很晚?要是说了,就把集合时间改到中午了。
下定决心走进去。平时和她在一起时偶尔闻到的香气,此刻弥漫在房间里。房间里有张双人床和床头柜。
在床中央熟睡的她,正窸窸窣窣地把被子往身上拉。冷吧,毕竟是冬天。
床头柜上的手机收到通知,屏幕亮了。喂,怎么锁屏又是我老家的猫主子,还是和上次不同的照片。难道我不在的时候,她回过我老家……?
“秋津。”
“嗯——”
摇头说不的二十七岁营业科女性。去旅行时也是这样,这家伙真的叫不醒。
蹲下身,手搭上被子,正嗯嗯哼唧的秋津抓住我的手臂,想把我拉过去抱住。
“喂,危险。”
我勉强用手撑在枕边,保持住平衡。
时机这东西,真是不巧。
“早啊,有君。一大早来袭击我?”
和她对上了视线。
“才不是。是来叫醒睡过头的、睡得正香的小怪物。”
“嘿嘿,一早醒来看到你的脸,真好。”
说着,秋津拽着仍被她抓住的手臂,把我卷进了被子。这家伙最近越来越不客气了。
我放弃抵抗,任由自己“扑通”倒进被窝。
“今天就这么睡过去?”
“放弃得真快,我挺高兴的。这样也不错。不过难得约会,再躺一小会儿就吃早饭吧。”
“不就是去车站前的购物中心嘛。”
“那样就好啦~你不懂喵~”
“嗖”地一下被她紧紧抱住。冬日的早晨,即使太阳升起也还是冷。刚睡醒的秋津,怎么这么暖和。
感觉到背后被她用头“咕噜咕噜”地蹭着,我闭上了眼睛。真的快睡着了。
大概过了几分钟,只有平稳的呼吸声在房间里回响。从窗帘缝隙漏进的光,柔和地宣告着早晨。
“嗯,满足了。”
秋津发出一声,猛地坐起身。她穿着看起来很暖和的运动裤、蓬松的连帽衫,像只披着冬季绒毛的动物。
嗯,冬天的睡衣真不错。
“打扰了!我准备一下就去你家,等着哦。”
“好好,慢慢来。我随便弄点早午餐等你。”
我挥挥手,朝门口走去,准备离开房间。
“果然还是不住一起吗?想每天一起吃早饭呢。”
“要收钱的哦。”
“人家在好好赚钱呢,交给我吧。”
“开玩笑的,别当真啊。”
“我会让它变成不能开玩笑的事。”
“请手下留情。”
窗帘大概没拉严,连走廊也透进了客厅的光。
平时都工作到深夜嘛,这样的休息日也不坏吧。一边在脑子里找着借口,一边把手搭上秋津家的门。
打起精神回到自己房间的厨房。要是早知道昨天能做,早饭就能弄得丰盛多了。
像今天这样有时间的早晨反而让人纠结。是和式还是西式……酒店自助的话,最后还不是都吃了。
结果昨晚想吃西式,就把面包浸在蛋液里了。聪明人该懂了吧,是法式吐司。
好了,给自己也煎个蛋卷吧。我算是早上挺能吃的那种,嘛,秋津也一样。
正窸窸窣窣翻着冰箱,门口传来声响。咦,太快了吧?
“有——君!准备好啦!”
“欢迎,太快了。还什么都没做呢。”
“那一起做吧!”
“嗯。”
说着,秋津把东西放在客厅,洗了手就挤进厨房。简直像在自己家一样熟练,开柜子毫不迟疑。
“你……”
“什么?”
“不,反正也不是一天两天了,我什么也不说。早饭是法式吐司,我还想煎蛋卷,你要吗?不过全是蛋会不会腻?”
“嗯——我也要!”
“OK,我煎蛋卷,你帮我烤法式吐司。在冰箱的保鲜盒里。”
“好——知道啦!”
用余光看着她利落地准备,我也打开了冰箱。
拿出的是鸡蛋。最近涨价让家计吃紧的这个椭圆形球体,但在生活中果然不可或缺。嘛,虽然只是我喜欢。
既然秋津也来房间了,就不搞过滤蛋液那种精细活了。
在老伙计平底锅里融化黄油,黄油冒着细小的气泡滑过锅面。锅足够热后,将打匀的蛋液气势十足地倒进去。
滋啦一声轻响,看着平底锅的秋津凑了过来。
“这蛋液的海洋!我就喜欢这种景象~已经觉得好吃了。”
食欲怪物似乎在料理完成前就已经觉得好吃了。这是什么味觉?嗅觉?
“虽然不太明白,但能懂你的意思。”
一边分心看她,一边把她的平底锅放到灶上。
“那,我也开始咯。”
她也像我一样融化黄油。
“这泡泡滑来滑去的好可爱。”
“真是的,想法一样真讨厌。”
“谁让我们上同一所高中,进同一家公司呢。放弃吧。”
看来只能放弃了。我最近也这么觉得。
“不过大学不一样。”
垂死挣扎一句。她毫不在意地用鼻子哼着歌。不经意间哼得还挺好。
法式吐司只要前一天浸过蛋液,之后就只剩煎了。虽然远称不上专业水准,但能比平时稍微奢侈一点,是我喜欢的早餐。
好了,手边的蛋卷。用盐和胡椒调味,迅速推向锅边整形。这道菜的关键不是调味,而是如何不烧焦。
集中精神,手腕咚咚轻敲。
不知为何秋津也在看这边。你专心煎你的法式吐司啦。
下定决心,手腕一扬。轻轻腾空的黄色蛋卷,在空中翻了个身,稳稳落回平底锅原处。
太好了,每次都紧张。
旁边的食欲怪物啪啪地鼓掌。
“嗯~看多少次都觉得很壮观呢。”
她只嘀咕了这么一句,又变回哼着愉快小调的BGM。
把做好的料理端上餐桌。据秋津大人说,今天要面对面坐。
看着对面的她。
““我开动了。””
昨天一个人的房间里,响起了两个人的声音。
伸手去拿淋在法式吐司上的蜂蜜时,她的脸进入视野。
比平时稍红的脸颊,挽在两侧的头发愉快地摇晃着。大概是刚染过,漂亮的茶色头发在柔和的光线下闪耀。
眯着眼笑着、将叉子送入口中的样子,配上唇上的红色,与冬天十分相称。
电梯门打开。
吃完早饭的我们,来到了车站前的购物中心。
“从哪儿开始逛?”
“嗯~想买的不是什么贵重东西,应该很快能定,先到处看看吧。”
“好,就这么办。”
红茶、点心、海外直送食品等各种专卖店林立。从入口望去,大量色彩涌入眼帘,引人雀跃。
这种建筑的结构、布局什么的,肯定是经过各种考虑的吧,我总忍不住用工作视角去想。
“有君,去那儿看看。”
秋津指的是堆满餐具的店铺。
一进去,店员立刻迎了上来,休息日上班辛苦了。
“今天想看些什么呢?”
我刚想开口说“随便看看”,就被秋津掐了下侧腹。她知道我要说什么?可恶,这家伙能读我心……!
“我们来看一起用的饭碗和筷子之类的~”
秋津面不改色地对店员说。我们可一句都没提过这个。
“这样的话,这边区域都有,请慢慢看!”
被引到的一角,陈列着各种花纹的饭碗、盘子、筷子。而且都是成对的,颜色不同。
“哇,好可爱!选哪个好呢?”
“你想买的是餐具?”
“对对,因为常在鹿见家吃饭,想买套自己用的,顺便就当是平时的谢礼,也给有君买一套。”
“不用这么客气……虽然想这么说,但你买了这个,不就等于要一直来我家了吗?”
“……本来顺利的话,就能自然住进去了。”
“事到如今也没办法了,既然要买,就好好挑吧。”
“最近变坦率了呢……时机到了?”
“这话该我说才对。”
一边聊着,目光也没离开陈列的饭碗。嗯……几何图案不错,但有主题的也好。
一边回想家里已有的餐具,一边考虑选哪个。
四处蹦蹦跳跳、不时拿起样品看看的秋津,突然回来了。
“这个怎么样?”
她手里拿着的,是装饰着水母图案的红蓝两色饭碗。
说实话,超级可爱。
“咦,你完全拿捏住了啊。”
“是吧是吧~这是我的第一候选!”
之后又找了几分钟,都没有比那对水母饭碗更让我心动的了。
结果决定就买那对,秋津像护着宝贝似的抱着饭碗走向收银台。就这么不想让我付钱啊。
顺利拿下心仪的饭碗,心满意足地走出店。她似乎还想继续逛橱窗。
换了个楼层,趁秋津去洗手间,我走进昨晚就看好的店。整个过程大约一分钟。
目光快速扫过,拿起了事先看中的红色围巾。不看价签。总让她请客多没面子。
迅速结账,距离太近不好意思,请对方改天邮寄。
要是现在买被她发现,肯定会被取笑。
勉强装出平静的样子,赶到刚才分开的洗手间前。太好了,她还没出来。
会合后,我们又逛了很多店。杂货、衣服、香水、书,种类繁多。果然有个大点的购物中心效率高。
“呐,那家店能看看吗?”
“哦,走吧。”
没仔细确认就跟她走,结果是一家华丽的内衣店。
“嘿~没想到有君还挺主动的嘛~要帮我选内衣?”
她浮现出挑衅的笑容,窥探着我的表情。可恶,中招了。这家伙是看准我没听清的时候才问的。
“不,还是算了。”
“不行~已经决定要去了~”
被强行拉进去,度过了一段坐立不安的尴尬时光。我哪知道哪件适合你啊,而且又没机会看。
差点被拉进试衣间时,我奋力抵抗了。什么叫“实际穿上看看有君的反应”啊。
被迫陪着比在任何地方都逛得慢的秋津,我的精神虽已残破不堪,但购物总算结束了。
虽已过午,但季节是冬天,在耀眼阳光下,把手插进口袋踏上归途。
假日的午后,总感觉时间过得慢,但其实转眼就结束了。
秋津走在我前面一点。回想起来,从学生时代起就好像总是被她拉着走。现在也是,如果不是她叫我,我大概还沉在加班的海洋里。
正因为一直从后面看着她,才能注意到一些事。是的,比如她的包,比出门时鼓了不少。
与营业科美女同事之间,仅仅是昔日的恋人不期而遇的日常
岁末腊月(注:師走)。连老师们都要奔走忙碌的话,社畜们怕不是得滑跪前行了。
嘛,把那些“算了等明年再做吧~”的工作抛到脑后,这个月就是要彻底搞定那些必须在年内完成的工作。
虽说休息日去了购物中心,但实际是工作日天天加班。
今天是加古项目的碰头会。行政的出场时间,是到计划敲定、步入正轨为止。……这已经不是行政,是企划了吧?
嘛,总之,我的工作不是看新办公室设计完成,而是为此铺平道路。
关键就在于能在多大程度上满足对方的要求。设计、费用、交付期,以及核心概念是主要的协调事项。
顾此失彼,这就是资本主义社会的难处啊,我自言自语道。
这次的大主题是:“融合”。
融合,即不互相排斥地共存、交融。设计目标是让独自工作的人能立刻参与到讨论中,也让大规模讨论后能迅速回归个人工作。
据说还旨在实现街道与办公室的融合……这是设计师说的。
时间一到,会议开始。实际执行的成员们大概因为多次会议已经熟络了,气氛融洽地进行着。
反正又不是吵架,而是一起创造什么,所以不太会白热化吧。
噗咚,聊天通知点亮了电脑右下角。
『我们在这儿是不是没啥意义?』
是闲得发慌的夏芽发来的。嘛,我们是后勤,不直接参与任何决策。但是,
『好歹挂着执行人员的名,别摸鱼』
『你这会儿敲键盘,别人看着只会以为在记会议纪要,没事啦』
『我可是真要记会议纪要的,别玩了』
『反正有录音,加班时再搞啦』
喂喂,工作方式不是跟我一样吗?看来这家伙也……没少加班?
会议平稳推进。好了,接下来才是加古等台前人员大显身手的时候。会让步到哪里呢?
我抱着近乎看电影般的心情,静观其变。
『对了,刚才在电梯厅买饮料,认识了个温柔的美女』
『喂喂,这可是这会议的重头戏,好好看着』
『反正结果不会差的,没事啦』
看来她相当信任工作伙伴嘛。
嘛,我也不怀疑同事们的工作能力。不管怎么说,把公司做到今天这个规模的,就是这帮家伙。
『然后呢,那美女怎么了?我们公司的?』
『嗯,怎么说呢,感觉波长合得来,或者说能互相理解。然后就说好等会儿一起去吃午饭了,之后她好像还会带我稍微参观下公司内部』
有能跟这家伙性格合得来的人在我们公司?我停顿片刻,在脑中过了一遍同事们的脸,没想出是谁。
而且别随便带外部人员参观啊。是谁啊,面子大到能这么硬来。
『对了对了,是位叫秋津的小姐。原来那就是所谓的能干职场女强人啊。』
◆ ◇ ◆ ◇
side:夏芽爱
我现在正在合作方的公司里。刚才开会时还闲得发慌,现在却被一位美人牵着手,仿佛被引领着前行。
“夏芽小姐,这边这边~”
秋津小姐。凛然的气质中带着天真,再加上营业成绩还是顶尖。让人有种倒立也比不上的感觉,同时又不可思议地觉得,为何如此聊得来。
“哇,好宽敞……”
被带去的各个地方,这家公司的自由氛围都让我惊讶。秋津小姐突然走进一间写着“部长室”的房间,随即满面笑容地出来了。
“社内参观,搞定批准了!我们走吧!”
不仅是不用预约就能见到高管级别的人物,社内参观这种事,能让外部行政人员随便看吗……?
我有些担心地问她,她说“没事没事,不会去保密区域的!”
大概是采用了自由工位制,到处都有员工摊开电脑或资料。
他们看到秋津小姐经过,无一例外都微笑着打招呼。好厉害……
她也和每个人都聊上一两句,然后继续前进。这该不会全公司的人都认识她吧?
看了各种各样的空间,最后被带到的是一个风格复古的楼层。是那种常见的办公室格局,引人注目的是文件和藏书的数量。
五颜六色的文件夹塞满了柜子,内线电话响个不停。
这个与其他部门风格迥异的部门,似乎叫行政科。在那么多文件中,坐着的只有区区五个人。想到如此庞大的业务量是由这点人处理的,就让人不寒而栗。
秋津小姐毫无畏惧这氛围,朗声打招呼。
“大家好~!”
四张脸闻声转过来,都和其他员工一样绽开了笑容。
“欢迎,秋津小姐。”
连看起来严厉的女性也态度友善。真是厉害。
“百忙之中打扰,非常抱歉,相泽科长。”
听到这个名字,我想起来了。初次会面时,站在他身后的那位。
“好久不见,相泽小姐。”
“欢迎,夏芽小姐。只能请你喝杯咖啡了。”
“不不!您太客气了……”
只见过一次就记得我的名字。
一个扎着可爱马尾辫的女孩和一个体格结实的男孩准备好咖啡和茶点,把我们引到桌边。
我依言坐下,听大家聊天。我也做类似的工作,所以既有共鸣,也能学到东西。
在这期间,敲击键盘的声音从未停歇。
在公司所有人(似乎)都对秋津小姐很友善的氛围中,唯有一个人,在行政办公室深处工作的人,向我们投来混乱的视线。没错,就是鹿见有。
我时不时偷偷瞄他,但没对上视线。他戴着防蓝光眼镜,看起来有点新鲜,但这种话当然不能说出口。
不知何时拿着罐装咖啡的秋津小姐,径直走向房间深处,站到他身后。
“来,鹿见君。”
“你来干嘛,秋津小姐。”
他头也不回地接过了咖啡。那两人,关系不好吗……看秋津小姐特地过去打招呼的样子,看来嫌烦的是他那边。
“偶尔露个脸嘛。”
“这种事,等你营业结束好好交文件的时候再做就行。”
总觉得有层隔阂,但说话却毫不客气,这关系看起来真不协调。
他终于停下手,拉开了接过的罐装咖啡的拉环。
“啊,这个谢了。”
“感激涕零吧你。”
或许察觉到了我的视线,坐在附近的一位男性员工开口了。
“啊,那两位是同期。你知道鹿见吧?同一个项目的。”
“啊,是的。他工作总是很快,帮了大忙。”
“那家伙总是不知不觉就搞定了。”
似乎前辈的评价也很高。
看着喝咖啡的他的脸,我猛然意识到。
那表情,和刚才在电梯厅边聊天边喝红茶的秋津小姐的表情,非常相似。是我非常喜欢的那种表情。
是吗,是这样啊。那种不协调的距离感和说话方式,毫不客气的原因,难道是因为这个吗?
不甘心的是,我的大脑以最快速度得出了答案。觉得和她聊得来、喜好合拍,那当然了。因为喜欢着同一个人啊。
是现在的她。不,或许他早就是属于那个人的了。
我从未见过他那样的表情。那种看似不耐烦,却又带着爱怜的神情。旁人看来矛盾的情感,一看她,就明白那是常态。
对于自己现在的立场,对于这已经结束、无能为力的无力感,我感到可恨。
明明是这么寒冷的冬天,今天这温度,没有围巾和手套连通勤都难熬。
“差不多到时间了吧?”
不知何时回到附近的秋津小姐体贴地说道。确实快到我们公司成员该回去的时间了。
从开朗笑着的她身上,仿佛飘来了与她名字相称的、清凉的金桂香气。
即便如此,大学毕业后以为断了的缘分,竟在这种地方重新连上了。
既然如此,那岂不是没有偷闲的余地了吗?
“夏芽小姐,要回去了吗?今天的会议纪要和资料等我都发过去了,请确认。感谢您今天特地莅临弊司。”
真想给这个公事公办的家伙来一下子。这样的我,能打出的牌只有这张了。
我向前迈出一步,从正面看着他的眼睛。
“谢谢,你还是老样子呢。像以前那样叫我‘爱’也可以哦?有。”
看着按住眉心低骂“搞什么啊……”的他,我向行政科的各位道谢并告辞。
在场的人都睁大眼睛,在我和他之间来回看。只有一个人除外——略微低着头的秋津小姐。
与我的名字截然相反的冬天,这脖颈微寒的季节,似乎也并非一无是处。
◆ ◇ ◆ ◇
我知道的,秋津的这张脸。
在从公司回家的路上,时间晚上九点半。
我与鼓起脸颊、吊起眼角、抱起手臂进入临战状态的食欲怪物对峙着。
“被叫‘有’了呢,嘿~真不错呀~”
话语中带刺。本来我就没有挨骂的道理。我只是普通地、礼貌地对待外部人员而已。
“没什么。现在不一样了。”
“那我也叫你有好了。”
只会让事情更复杂吧。
“饶了我吧,秋津小姐。”
“现在是‘日和’!”
秋津低吼。都这么晚了,会给邻居添麻烦的。而且生气点居然是这里吗,虽然认识很久了,但我还是搞不懂这家伙的点。
啊,残业怪物大人,请您平息怒火。
而且最近被强制要求叫名字太多次,工作上说话时差点脱口而出,真危险。
说起来夏芽搞了那一出之后,小峰小姐就一直拿我开涮,真让人火大。真有你的,肯定会被拿到忘年会上当梗吧。
可恶,明明想平平静静地迎接新年。
“不知道你在气什么,但我跟她之间真的什么都没有。大学毕业后见面,这次项目是第一次好吗?”
我用手指戳了戳秋津鼓起的脸颊,“噗”地漏气了。
脸颊比想象中更冷,手上的热气被吸走了。
远离街市的喧嚣。只有朦胧发光的街灯和尚未变成半月,略显丰盈的月亮照亮我们。
附近人家飘来的饭菜香刺激着鼻腔。这个时间点的肉香,对肚子真是暴击。
秋津以罕见地比我快的步调走着。
“嘛,无所谓?反正现在我在你身边,对吧?”
看来她还没消气。没办法,去24小时营业的便利店大神那里求助吧。
“好了,顺便去趟便利店吧。”
我自己都觉得这借口很假,但谁能告诉我这种情况下该怎么办。
“要最贵的那个蛋糕,还有热红茶,然后还要,还要——”
喂喂还要点啊?别为难我这薄薪劳工了。
她摇晃着大衣下摆回过头。她“嗯——”地数着手指,然后折起,形状优美的唇中吐出话语。
最后吸了一口气,折叠的手指停在胸前。
“那个,平安夜……我们一起准点下班吧。”
为了营业科的美女同事,仅仅是扮成圣诞老人的日常
街上弥漫着某种欢腾的气氛,公司前也好车站前也罢,装饰灯闪闪发光。一想到这些装饰也是某人的工作成果,就有点想哭。
时间指向傍晚六点,行政办公室的成员们难得地、一个不落地正在准备下班。或者说,是我难得准时下班,铃谷君和春海小姐正偷偷朝这边窥探。
“就算是加班狂魔鹿见,平安夜到底还是要准时下班啊。是女人?”
“只是刚好工作做完了。还有,别给我起奇怪的外号。您自己呢,准备怎么办?”
我避开了小峰小姐抛来的刁钻问题。其实这几天,我处理工作的速度比平时更快了。
没错,今天是平安夜。而且还是周五。相泽小姐和小峰小姐要陪家人,铃谷君好像要回老家什么的。
相泽科长和小峰小姐大概以为我会留下来,还分别在不同时间过来跟我说“今天我先走了,关门就拜托了”,真是让人哭笑不得。
“啊,那个,鹿见先生……!”
已经裹上外套的春海小姐朝我走了过来。
“嗯?怎么了?”
“我今天和朋友有圣诞派对!”
“这样啊,年轻真好啊。玩得开心点。”
“是!没有男生会来哦!”
说完这句话,她便“哒哒”地朝电梯方向跑去了。
“不用那么急也可以的……”
铃谷君也跟着她离开了行政办公室。结果最后走的还是我。
关掉灯和暖气,环视房间。确认了电脑和复印机的电源都已关闭,我锁上了门。今年就剩一点点了,下周也再加把劲吧。
想到接下来等着我的晚餐,嘴角不由自主地上扬。
正想着这些,电梯提示到达一楼的灯亮了。
走进公司一楼的咖啡馆,买了外带的拿铁。不知怎的,就是很想喝点甜的。
呼出的气息是白色的。明明才过六点,周围已一片漆黑。
我倚在栏杆上,望着商务街区。虽然没有下雪,但行道树上悬挂的装饰灯彰显着冬日的存在。
我喜欢这个季节的街道,被手套、围巾、帽子、外套等色彩点缀的样子。后天开始,大概会为了迎接年末而渐渐恢复平静吧。
大街上人潮涌动,大家都要赶着回去和家人、恋人或是朋友团聚吧。我不由得想起了秋津的脸。
明明是她叫我准时下班的,自己却还没从公司出来。说好了一起回去,所以我就在附近等着……
虽然想过在公司一楼的咖啡馆消磨时间,但要是被人看到我和她会合后一起回家,那抓住前女友这个悲惨梗不放的年终聚会,岂不是要变得更加灰暗了。
好了,为了犒劳每天努力、表现良好的秋津——或者说,为了感谢平时一直受她照顾,我准备了一份小小的礼物。
但是,什么时候给她好呢。总觉得普通地送出去也很不好意思。学生时代的时候,好像也没好好送过礼物吧。
看到灰色的外套从心爱的公司大楼里出来,我离开了栏杆。她有点焦急地东张西望的样子,让我觉得有点可爱。真是没救了。
指尖感受着还微微温热的拿铁,我穿过了变绿的信号灯。
和往常一样,水母钥匙扣摇晃着,熟悉的灯光迎接我回家。秋津好像说要先回趟家。采购已经在昨天完成了,接下来只要做就行。
虽说准时下班了,但晚上终究是晚上,必须快点做好。
今晚的主菜是炖菜。因为是冬天嘛,或者说,难得的机会想吃点有圣诞气氛的菜!——在秋津这样的要求下,就这么定了。
普通的炖菜也不错,但这次我打算多花点心思。虽然都快奔三了,但遇到这种活动,总是不由自主地想搞点花样。
而且今天竟然还准备了烤鸡,相当丰盛。是刚才回家路上,在某个有白胡子老爷爷的店里买的。
洗完手漱好口,放下包,把外套挂上衣架收进衣柜。
换上便服走向厨房,那家伙差不多该来了吧?
“叮咚”,门铃响了。能分秒不差地预知她来的时间,不知是该高兴还是该恼火,我快步走去开门。
“哟吼~打扰啦!”
抱着大包小包的秋津站在门前。是因为两手都拿着东西没法自己开门,才按的门铃吧。
是回家换过衣服了吗。
今天的她,穿着袖口宽松的红色毛衣和长款薄纱裙,头发在侧面编了起来。平时放下的头发挽了起来,形状优美的耳朵和耳钉清晰可见。
可恶,简单来说,就是可爱。
“欢迎。我这就开始做晚饭,你在客厅放松会儿吧。”
“谢谢~不过我也来帮忙~”
没等我的回答,秋津就从我身边走过,径直朝客厅去了。
我又洗了手,从冰箱里拿出食材。胡萝卜、洋葱、土豆、狠下心买的牛肉,还有派皮。
“喂——秋津,你想看着锅还是切菜?”
“嗯~那我来看锅吧!”
“好嘞。”
食欲怪物似乎要负责看锅。于是我准备好砧板,把蔬菜切成一口大小。
把切好的蔬菜放进碗里,她直接把它们倒进刷了色拉油的锅里。
大概切完的时候,我开始做沙拉。这段时间我们几乎没说话,但这反而让人很自在。
大概是等不及了,秋津开始在她那堆行李里窸窸窣窣地翻找——话说她东西是不是太多了点?都带了些什么啊。
她笑容满面地回到厨房,手里握着一瓶葡萄酒。咦,这场景似曾相识。
“哼哼,今天也带了瓶好酒哦。”
“这从哪儿弄来的?”
“其实去一家大公司谈业务时,一位关系很好的大人物送的。”
“营业职的特权啊。”
“然后呢,之前稍微尝了下,真的非常好喝,就想和你一起喝……”
“哦、哦,谢了。”
被她这么直白地说,有点不好意思。结果只能含糊地回应。
“啵”的一声,酒塞被拔了出来。
“之前偷偷查了下价格,这个可厉害了哦。好好期待吧。”
“别把门槛设太高啊。”
做完沙拉的我,从后面的架子上取下红酒杯递给她。
“你呀,看起来比平时还要开心呢。”
“我喜欢过节嘛。”
看着倒得满满的,映着她开心脸庞的葡萄酒,我们碰了杯。
“那么,今天也辛苦了!”
清澈的玻璃碰撞声,回响在温暖的橙色灯光笼罩的厨房里。
炖菜也做好了,稍微放凉后,倒进较大的马克杯里。然后在上面盖上派皮,紧紧地贴在杯口边缘。
秋津饶有兴趣地看着这边。
“咦,不是普通的炖菜?”
“难得圣诞节嘛,想稍微弄点花样。”
“诶~有意思!那我也要弄!”
不愧是万能营业美人,手似乎也很巧。她盖的派皮比我盖得还漂亮,正往上面涂蛋液。
在预热到200度的烤箱里,烤到盖在杯子上的派皮上色。
趁着烤箱工作的功夫,杯子又空了。喂,这节奏是不是太快了?
十几分钟后,伴随着烤好的香味,炖菜出炉了。
把料理摆上客厅的桌子,我们拉开椅子。今天似乎要面对面坐。
““我开动了。””
比平时稍高一点的,充满活力的信号。我伸手去拿烤鸡。或者说,因为怕烫,想把热腾腾的炖菜放凉点。
毫不在意手会沾上油,我咬了一口烤鸡。到底怎么炸才能这样,蓬松的面衣下是厚实的鸡肉,偏咸的味道很配葡萄酒。
“你平时明明不是这种类型的,只有吃饭的时候,会抛开世上的一切,专注于眼前的料理呢。”
我不敢看秋津温柔眯起的眼睛,装作喝酒来掩饰。
“因为好吃的东西能让人幸福嘛。”
我自顾自地点着头,秋津分好了沙拉,把盘子递过来。
“哦,抱歉,谢谢。”
“不客气~你平时做沙拉都会放小番茄呢。”
“毕竟是兼顾色彩、味道和营养的神级食材嘛。”
总是承蒙小番茄大人照顾。喜欢它可以直接摘下来吃的这一点。
秋津掰开烤得酥脆的派皮,开始吃炖菜。
“嗯~!好吃,比平时还好吃!”
“我也尝尝。”
用勺子咔嚓咔嚓地弄碎派皮。漂浮在雪白海洋上的蔬菜,宛如色彩斑斓的无人岛,诱人的香气占据了鼻腔。
一口下去,是胡萝卜的甜味、炖菜的醇厚,以及牛肉粗犷而柔和的鲜味,与派皮很搭。嗯,这一道菜就能享受全部了。
看向她,她正一脸满足地吃着炖菜。当然,得到对所做料理的评价很开心,但果然,看到她吃得这么香的样子,才是最开心的。
是不是盯着看太久了,她转过头,歪了歪脑袋。那动作本身有些孩子气,表情却符合年龄地成熟。
“嗯——没什么啦。看你吃得很香。”
“因为确实好吃嘛。”
啊,以前是不是也有过这段对话?虽然那时台词是反的。
“说起来,去年的圣诞节怎么过的?”
我随口问道。我好像……是加班来着?
“咕咚”咽下一口食物的食欲怪物,露出了有点不满的表情。
“某个谁谁说‘我要工作’冷冷地拒绝了,所以我是一个人过的啦。”
呜……这是自找麻烦了。
“抱歉啦。去年有点手忙脚乱的。今年不是一起嘛,对吧?”
说话间,她手里的勺子也没停。
“嘿~觉得去年不好啊!所以今年才这么听话吗?”
虽然想说“才不是”,但反抗的话会没完没了。
“嘛,算了。现在能在一起就好了。”
她盯着勺子,温柔地低语。看到这样,我的心脏又怦怦跳了起来。
不知不觉间,盘子已经空了。
万众期待的蛋糕登场。虽然我们俩谁的生日都不是,但能像庆祝一样吃到蛋糕,真是感激。姑且感谢一下耶稣·基督吧。
“有君是那种把草莓留到最后吃的类型吗?”
用叉子从精致的草莓蛋糕的尖角开始吃的秋津,目不转睛地看着我。
“怎么突然问这个。”
“好啦好啦快说。”
嗯——没怎么想过。不过硬要说的话,
“大概是留到最后派吧。”
眼前的蛋糕像被施了魔法般消失。
最后把红色的果实送入口中,她满足地点了点头。
“这样啊这样啊,和我一样太好了。”
她“吧唧吧唧”地动着嘴。然后仔细地把叉子放在盘子上,深吸一口气。
“因为最后在一起的人,才是最重要的嘛。”
社畜的夜晚来得晚。转眼已是晚上十点。现在秋津正在冲澡。
这不合理吧?回自己家去啊。也就走几十秒的路。
时间就这样懒散地流逝,结果礼物还是没送出去。
今晚又得睡沙发了吗……要不干脆换成沙发床好了。这念头只闪过一瞬,随即想到,那不就成同居了吗?
几十分钟后,暖洋洋的秋津从浴室出来了。
“今天一起睡?”
她一脸理所当然地提出了莫名其妙的建议。
“不睡。”
“明明有我这个头发柔顺、穿着毛茸茸睡衣的美女在?”
就算你一边“唰唰”地刷牙一边说这种话也没用啊。喂,头发要进嘴里了。
我伸出手,拂开她脸边的头发。
“嗯——,这个嘛……床两个人睡太挤了。”
“有了!那新年大减价时买张大床吧!”
“你重点错了,不是那里。”
“说不定圣诞老人会来哦?”
这家伙,该不会……都二十七了,总不至于还……
“是啊。我今年几乎所有时间都被加班占用了,可是个非常好的孩子,不来可不行。”
“那!”
“但是睡沙发。趁水还热,我也去冲个澡。”
我丢下这句话,拿着换洗衣物穿过浴室门。为什么这么香啊。再不把烦恼解决掉,怕是要在除夕钟声里撞头了。
快速准备好浴巾,我推开了还冒着热气的浴室门。
温热的水流冲刷身体。忽然想起大概在客厅瘫着的她。
想到刚才这里还有职场同期,再次觉得真是不可思议。
虽然不记得认识多少年了,但得知进了同一家公司时,真的很惊讶。
……事到如今,一起吃晚饭已经成了理所当然的关系。这一切也都多亏了,或者说,都怪那家伙。和去年相比,秋津占据我内心的时长似乎增加了。被束缚住了啊。
嘛,即便如此,和她比起来,连怀着平日感激之情准备的礼物都送不出去的我,真是太弱了。
身体顺利暖和了,走出浴室。换好衣服吹干头发,我走向想必有食欲怪物在的客厅。
之前还缠着要一起睡的秋津,大概也抵抗不了连续五天工作的疲劳,在沙发上发出了均匀的呼吸声。
“喂,会感冒的,去床上睡。”
我叫她,她却回了句含糊不清的话。
“嗯——,有君抱我过去——”
好不容易挤出来的声音,是个让人难以接受的要求。
睡眼惺忪、撒娇的她,看起来比平时更孩子气、更可爱,但不能惯着。
我轻轻弹了下她的额头,强行把她拉起来,带回卧室。
平时的话这里可能会有一番争执,但大概是太累了,她一边嘟囔着,一边消失在卧室里了。
这里是鹿见,现在是早上五点半。地点客厅,潜入任务开始。
昨晚终究没能送出礼物就睡了。恨自己是个胆小鬼。
好了,应该有人在好奇我现在在做什么吧……不,大概没有。房间被寂静笼罩。
穿着睡衣、拿着用红纸包装的盒子、蹑手蹑脚穿过客厅的我,映在别人眼里一定很滑稽吧。都快三十了。
虽然想相信离爷爷还远,连大叔都算不上,但姑且就当一回她的圣诞老人吧。
外面还很暗,冬日的严寒仍在肆虐。把毛毯拿到客厅来真是做对了。
啪嗒啪嗒地走过冰冷的地板,轻轻推开卧室门,只见秋津裹在被子里,连呼吸声都听不见。
我悄无声息地走近,把礼物放在枕边。
手指抚上她依旧美丽的脸。果然这太狡猾了,至少睡着的时候,露出点奇怪的表情嘛。
“一直以来,谢谢了,日和。”
我小声嘀咕,把滑落的被子拉到她的肩膀。这样今天的任务就完成了。
正想着回去再睡个回笼觉,刚松一口气,却对上了一双圆溜溜的黑眼睛。
“嘿嘿,我才要谢谢你呢。”
完全睁大了眼睛的秋津,觉得有趣似地微笑着。
“你醒着……”
“因为我们想的事情一样啊。”
她窸窸窣窣地把手伸到床下,递给我一个用蓝纸包装的、大小相似的盒子。
“圣诞快乐,有君。”
空气温暖得不像寒冷安静的清晨。看来圣诞老人似乎也会眷顾我。
“看来因为我一直很乖,圣诞老人也来找我了。嘛,虽然今年我也相信他会来。”
她小心地拆开包装纸,抱紧了盒子。
“这个,可以打开吗?”
“当然。虽然我不太确定你喜不喜欢这颜色。”
我不由得难为情地找起借口。
她眼中闪着光,手里握着一条红色的围巾。她爱惜地、仔细地看着围巾,随即表情变成了惊讶。
“呐呐,你也打开我的呀。”
我依言解开蓝色的包装纸。等等,这似曾相识的感觉是怎么回事。难道现在日和手里的是……
从盒子里拿出来的,是一条蓝色的围巾。和此刻她手里的那条,是同样的设计。
“喂喂,不会吧。”
“居然会有这种事呢~”
日和打着哈欠嘟囔道。
巧合叠加巧合的结果,是我们握着同样设计、不同颜色的围巾。
我们不由得同时笑了出来。
“难得,帮我围上嘛。”
“这不还穿着睡衣吗。”
“没事啦没事啦。”
我把自己的围巾放在床头柜上,接过她那条红色的。
仔细地绕上她的脖颈,一圈圈围好。
不愧是挑选这条围巾的人的品味。非常适合她。
为了掩饰害羞,我在心里自夸,同时看着她眼睛。
“很适合……我觉得。”
“嘿嘿~谢谢!”
“怕弄脏”,她一边说着,一边利落地解下围巾,仔细叠好,像我一样放在床头柜上。
接着,她像那次一样抓住了我的手臂。
被拖到床上,转眼间就被盖上了被子。
“今天是休息日,再睡会儿吧。还没到早上六点呢。”
“虽然这话由醒了的我来说有点怪,但你为什么也醒了?”
“在等圣诞老人呀,一脸被工作累垮的样子。”
刚才还想着要当圣诞老人的我,无言以对。作为报复,我弹了下她的额头。
“啊哒!”
“别发出怪声。”
“哪有人对刚睡醒的女性弹额头的嘛。”
突然,强烈的睡意袭来。嘛,毕竟是周六。是一周的疲劳啦。绝对不是为惊喜准备而紧张了。
我的手臂被握着,或者说被夺走,似乎是不打算还了。
隔着毛茸茸的睡衣,能感觉到柔软的触感。
“说起来,有君在没别人看的时候,会叫我的名字呢。”
“别说了,好难为情。学生时代那是理所当然的嘛。”
我用空着的手搂住她的腰。因为是冬天嘛,没办法,冷。
“在公司也不用勉强叫姓哦?”
她虽然一副“我不在意”的表情继续说着话,却把身体转向我这边,动了动身子,好像方便我抱住。
仿佛在宣称“这里就是固定位置”,她把脸靠在我胸前。
这家伙为什么这么香。
“我是公私分明型的,秋津小姐。”
“别突然摆出一副正经脸,还顶着那样的睡毛。”
她的手伸过来,碰到了我的头发。
“好啦好啦,明明是休息日还起这么早。我帮你摸摸头,快睡吧。”
她咕咕地笑了。从惊喜失败那时起,节奏似乎就完全被她掌握了。
放在头上的手轻轻摇晃着。对自己因这温柔的手势而感到安心这件事,有点懊恼。
“我呢,会想,要是这样的瞬间能一直持续下去就好了。是不是太奢侈了?”
她轻柔的声音如同摇篮曲,让我的眼皮渐渐沉重。啊,我也这么想。虽然不确定是否说出了口,但就这样放开了意识。
只是,我确实握住了那温暖得不似冬日的手。

◆ ◇ ◆ ◇
十二月二十八日,社会上一般所说的年终工作日。我心爱的公司也不例外,今天是最后一天上班。
别家公司情况如何我不清楚,但我们公司中午会用经费吃顿不错的便当或寿司,晚上也会用经费豪华地举办忘年会。
不过,工作并不会因此而消失。行政办公室里一如既往地上演着修罗场。
今天必须处理完的案件,从营业科源源不断地送来。
相泽小姐太阳穴青筋暴起虽是常态,但少见的是,连小峰小姐也发火了。
“喂,这种明摆着的事情别拖到最后一天才扔过来啊。”
“就是说啊。至少月初就该知道了。”
我一边“嗯嗯”地点头,一边手上敲键盘的动作不停。
“春海小姐,能过来一下吗?”
这次是相泽小姐点名春海小姐。现在的科长气场很可怕,春海小姐也战战兢兢地走近科长座位。
铃谷君好像松了口气,但接下来的事大概也和你有关。
“现在去趟营业科,你跟我来。啊,铃谷君也一起。”
铃谷君也露出了和刚才春海小姐一样的表情,肩膀一颤。
好了,每年惯例的那件事开始了。说起来,这两位去年好像留守了吧。
那个,就是相泽科长的拜访问候。名字听起来很礼貌,实际上是斥责巡访。特别是对营业科,悲剧即将降临。
文件不全、不守期限的人以及营业科长,都将遭到相泽科长极其严厉的训斥。
明明有这个惯例,疏漏却不曾减少,真是不可思议。同时,这也让人明白为何这是社长默许的。
我把春海小姐和铃谷君叫到身边,小声耳语。
(要是营业科有谁开始哭了,记得拦住科长。)
(诶,这种状态下的相泽小姐,我们俩……?)
(你们俩的话,能行的。)
回想起直到去年还在拼命拦阻科长的自己,我不禁目光悠远。
一开始是立刻去拦的,但自从对营业科那些人处理行政工作的草率感到愤怒后,就变成让他们好好“灸一灸”再说。
我和小峰小姐两人,面带微笑地目送像小鹿般瑟瑟发抖的后辈们离开。
我们也得在那三人回来前,把工作处理到一定程度。啊,还有那个的订单。
和小峰小姐交换眼神。是的,订餐的事归我。
“鹿见,交给你了。”
“嘛,果然是这样。了解。”
从电脑上另开浏览器页面,进入相关网站。反正走公司经费,就点些好的吧。
几十分钟后,相泽小姐打头,三人回到了行政办公室。咦?有点太快了。还以为至少一小时回不来呢。
两位后辈一脸茫然。手里还拿着大量点心。
“今年稍微改变了一下做法。虽然对鹿见君有点抱歉。”
“诶,您说什么……”
“嘛,忘年会的时候就知道了。”
科长啪啪地拍了拍我的肩膀,心情颇好地回到座位。
太可怕了。相泽小姐到底在营业科干了什么。看后辈们的样子,似乎也不像刚才那么害怕了。
我正要回座位,铃谷君抢先一步,把他手里拿着的点心在我桌上摆开。
营业科那边,因为年末问候会收到大量点心。抢一部分过来也是乐趣之一……
说是点心,也不是超市或便利店零食区那种,而是百货店地下之类的地方才能买到的,比较精致的西式或日式点心。
接着春海小姐走近,递给我其中精挑细选的一份。
“咦,平时有这么多吗?”
“相泽科长说,是去年的两倍以上。她说的时候可得意了。”
“诶,到底在营业科干了什么啊?”
“那个,可厉害了……开口第一句话,就一句,效果立竿见影。”
春海小姐似乎是为了模仿相泽小姐,稍微板起脸开口。
“‘今年我们鹿见可是相当生气,所以我就不多说了。可能会在这里说教很久,就把他留下了,你们自己做好心理准备。’就这么一句话,营业科那边就鸡飞狗跳、乱成一团了……等反应过来,贡品、或者说点心就堆了一大堆。”她目光微垂,轻声笑了笑。
我手抵太阳穴愣了几秒。被算计了,被当成枪使了。
忘年会上肯定会被拿这事开涮。
好了,该怎么辩解呢,一边想着这些,一边继续处理文件。喂,印章盖错了,重打。
堆积如山的待重提盒子里,又添了新纸。
时间过去,到了午休,电梯停在这一层的声音响起。时机完美。
想着之后的犒劳,嘴角上扬。
为了取餐和结账,我拿着钱包走向行政办公室门口。
接过装饰精美的盒子的瞬间,香喷喷的气味弥漫了整个行政办公室。
公司各处都响起了欢呼声。寿司、套餐,据说还有叫披萨这种垃圾食品的。
食欲怪物秋津小姐发来了寿司的照片。话说为什么不是发到公司聊天软件,而是发到我私人手机上啊。
『刚才相泽科长来说,有君在生营业科的气』
『谁知道呢』
姑且牵制一下。
『我把文件交了吧……?』
可惜,这家伙工作能力确实强。期限内交文件,疏漏也几乎没有。顶多就是每次都会缠上来添麻烦,这点让人火大。
『说实话,你在营业科里也算是最靠谱的那档了』
『太好了~!寿司也能好好享用了!等会儿聊!』
果然满脑子都是吃。或者说,就为了问这个才发寿司照片来的?残忍……
不过,我这边也不输。
先把沉甸甸的盒子递给相泽小姐,接着是小峰前辈,然后分给后辈们。
后辈两人坐立不安,嘛,也不是不能理解。这香味说实话有点暴力。
等大家都分到后,相泽小姐开口道:
“今年也辛苦了,大家做得很好。即使有两个大项目,日常工作也顺利推进。这都多亏了你们。”
周围响起“哪里哪里”的谦辞。只有小峰小姐一脸得意。
“临近财年结束还有结算期,大家平时工作要及时处理。”
后辈们点头点到快掉脑袋的样子,果然有点可爱。虽然下个财年还有地狱等着,但加油吧。
“那么,我开动了。”
““““我开动了!””””
今年最后的工作午餐,打开盒盖首先看到的是烤得焦黄的大块鳗鱼。刚才开始这香味就蹂躏着我的鼻腔,让人受不了。
立刻下筷,酥脆的外皮和松软的内里触感传到手上。
先只夹起鳗鱼送入口中。甜咸的酱汁与特有的鲜味交织,堪称绝品,说生来就是为了吃这个也不为过。
口中余韵尚存,扒一口色泽油润的米饭。与其说湿润,不如说颗粒分明的米饭,将残留的鲜味送入喉咙。真是,太奢侈了。
说实话,这时候真想“咻”地来一口辛辣的清酒,可惜忘年会还要等六小时之后。
行政科的各位也差不多。大家都像被鳗鱼的魔力附身一样,专注地把食物送入口中。
吃到还剩一半时,喝口红味噌汤。味道醇厚,香气扑鼻。更能衬托出偏甜的酱汁风味,让人停不下筷子。
最后是特意留的大块鳗鱼和一口米饭,转眼就吃完了。嗯,下次自己也挑战着烤烤看吧。
大家都吃完后,喝口热茶喘口气。最后一天的下午是大扫除。房间本身和营业科一样大,但我们这边只有五个人,够呛。
把垃圾装袋,站起身。用力伸个懒腰,挤出最后的干劲。
“开始吧,大扫除。”
一边期待着之后的忘年会,我开始整理桌面。
啪啪啪啪,掌声中,社长的致辞结束了。上司的讲话和麻烦的会议,短点才好。啤酒的泡沫也几乎没消。
公司大型忘年会。去年记得是在公司的一整层楼热闹举办的,今年好像是包下了居酒屋的整个宴会厅。啊,不是自己当干事的酒会,是多么轻松愉快啊。
本以为有大人物在,会包个场地搞餐饮,没想到居然是家不错的居酒屋。像财年末总结那样正式点的也不错,但想和平常说不上话的管理层或其他部门的人聊聊的话,能一览全场的宴会厅也挺好。
照例,行政科的人坐在末席。相泽小姐在董事附近,因为是管理职,倒也合理。
不过,酒过三巡,大家各自开始串桌,也就无所谓了。
致祝酒词的居然是加古,那家伙真厉害啊。听他说话时看了看董事们,周围的高管干部们也都在嗯嗯地点头。看到同期的活跃,心中涌起感慨。我也快成大叔的一员了吗。
热闹的宴会厅里,酒杯碰撞声此起彼伏。用公司的钱喝酒!
喝一口啤酒,金色的液体渗入因大扫除而疲惫的身体。好了,来履行社会人的职责吧。
拿着酒杯,向上座方向排队。当然是去向大人物们问候。
“本年承蒙关照,非常感谢。今天也承蒙款待。明年也请多多指教。”
跟着前面的人,依次和干部们交谈。这种事怎么说都很重要。
“哦,鹿见君。今年也多亏了你,才能顺利运转啊。”
那位在竞标会上把我拱上台的董事表扬了我。话说公司员工也不少,怎么偏偏记得我啊,我不过是个行政。
“您言重了。多亏了营业科争取到业务。”
“别谦虚,干得不错。明年的加薪可以期待哦。这话可别外传。”
我拼命忍住内心的胜利手势,保持面无表情。
“愧不敢当。今后也将竭尽全力……”
“太拘谨啦,像平时一样就好。话说,我好像听到风声,说你对营业科发火了……要不要我帮你说说?”
“不、不用了!您的好意我心领了……!”
相泽科长,我记住您了。
勉强应付过去,结束了和社长等大人物的寒暄。累垮了,感觉好像被完全看透了。
果然是把公司做大的大人物,胆识气魄和我完全不在一个层次。
行政科的后辈们正殷勤地把刺身献给小峰小姐。前辈的脸已经红了。真不客气啊,虽然是公司掏钱。
我也开始吃芥末章鱼和玉子烧。
“你们俩也吃啊。”
“谢谢!等炸物上来我要大吃特吃!”
依旧精神十足的铃谷君。明年说不定会有新后辈进来,得让他加油了。
“春海小姐也不用配合我的喝酒节奏。”
“谢谢,那个,啤酒……真的这么好喝吗……?”
第一次喝的话,会觉得难喝吧。这恶魔的液体,总有一天会突然变得美味。
“嗯——,一开始是觉得难喝,但大学时喝惯了。现在觉得很好喝了。”
“那我也试试看……”
她一边拉过菜单,一边嘟囔。
“啊……那,要不要喝一口?”
反正是不拘礼节的场合,这点程度应该可以吧。看着嘶嘶升起又消失的气泡,她的眼睛都直了。
“那,给。”
我把还挂着水珠的杯子递给她。
春海小姐带着些许紧张的表情接过,对着透明的液体抿了一口。
“呜……”
瞬间,她皱起脸,吐了吐舌头。
嘛,平时不喝的话,肯定会觉得苦。我倒了杯水递给她。
“好苦……”
她“咕嘟”一声喝了下去。一看,已经喝掉大半了。
“嘛,平时不喝的话就更觉得苦了。幸好没点一整杯吧?”
脸颊微红的她,点了点头。喝了那么多吗?明明开始还不到三十分钟。
时间悠然流淌。即使在喧嚣中,唯独这一带仿佛被切割出来般宁静。
然而,有群家伙来打扰这平静的空间。正是那位众所周知的营业科成员。
“非常抱歉!!!!!”
平时总是西装笔挺、在客户面前侃侃而谈的他们,此刻正低着头、正襟危坐地面向我们。而且从后辈到同期、前辈都有。
这什么情况。
其他桌的人也投来“怎么了怎么了”的视线。好丢脸,快停下。
“明年我们一定注意,这次还请高抬贵手……!”
这大概是相泽小姐拿我当枪使、施加压力的后续吧。原来忘年会时就会知道是这个意思。
“啊——,我没生气,请把头抬起来……”
因为里面混着几位前辈,我不知不觉用了敬语。其实不用到年末还这样道歉的……
正苦恼如何收拾局面时,意想不到的地方伸来了援手。
“好啦好啦,别都聚在这儿,散开散开。”
看到骚动走来的秋津,挥着手嘘嘘地驱赶。食欲怪物难得这么正经。
“你们还得去跟财务科低头吧?”
营业科的各位匆匆散去。有几个人似乎打算就在这附近喝。
大家聊着今年的大事、明年的指标等等。嘛,和公司的人喝酒,就是会变成这样。
不知不觉间,春海小姐和铃谷君也在同期那边说笑了,小峰小姐也被相泽小姐拉走了。啊——,南无阿弥陀佛。
也就是说,现在坐在我眼前的只有秋津,两个人。这和平时在家没区别了。
“好了,我也去跟同期打个招呼。”
我拿着酒杯想站起来。
“嘛嘛嘛嘛嘛嘛。”
被脸颊泛红的秋津抓住手臂,按回座位。搞什么。而且这家伙刚才拿的杯子,里面几乎空了。
“干嘛。啊,说到这个财年目前为止,营业成绩好像是和加古并列第一吧,恭喜。”
“谢谢!……不对!”
“嗯?”
“公司的酒会不说话嘛,偶尔也聊聊。”
大概因为周围有人,她压低了声音。
“在家不也说嘛。”
“嗯——不一样啦!在这种地方聊天才好,可以慢慢填平护城河啊。”
“填平哪里的什么河啊。”
我配合着喝光梅酒的她,点了杯高球。用薄杯喝浓度高的,感觉不错。
在不平常的地方,做着和平时一样的事——碰杯。感觉酒会特有的喧嚣似乎远了一些。
“啊,这个玉子烧不错,尝尝。”
“真喜欢这个呢。那我就开动了。”
我把整齐排列的玉子烧分出一块,夹了点萝卜泥在小碟里,递给秋津。
“啊,有君,酱油。”
“日和,别倒太多。”
刚才还喧闹的周围,瞬间安静下来。那时间连一秒都不到吧?
我环顾四周,怎么了,却不明原因。
旁边聊着天的营业科同期,小心翼翼地开口了。
“刚才,日和……?有君,诶?”
我意识到自己说漏嘴了。
糟了糟了糟了糟了,完全被秋津带着走了。就算有点醉,就算行政科的人不在,也太松懈了。
我手按眉心,大脑飞速运转,但被酒精浸透的脑袋根本不听使唤。
喂,怎么办啊,我看向秋津,她嘴角上扬,一副得手了的表情看着我。
偏偏那张脸还那么漂亮,这种时候心脏还咚地猛跳了一下。
真够呛。说是死里逃生有点夸张,但总算推掉了二次会的邀请,踏上了归途。
名字事件之后,被迫详细解释了我们高中是同班同学的事,被各种人起哄、喝倒彩,还承受了男同事们嫉妒的视线。
嘛,能瞒了五年也算不错了。
重新确认了她果然很受欢迎的同时,也正因为料到会这样才不想公开啊,我叹了口气。
现在,我围着蓝色围巾,好不容易把微醺的怪物从店里拽出来。
“真没想到你真的会叫我的名字呢~”
心情大好的她,语速含糊,脚步轻快得像在跳舞。
虽然不算太冷,但今年是暖冬吗?
“这次是我的失误,就不说什么了……”
但完全是被诱导了啊,不甘心。
想到明年年初开始各种麻烦事,又叹了口气。
“幸好没暴露住同一栋公寓。下次怕是真的会被盯上性命。”
“不至于吧,真的是偶然啦。”
是偶然还是必然,对那帮家伙来说根本不重要。不过,应该也不会真有人想怎么样。毕竟那家公司里正经人还是占多数。
“说起来,有君年末怎么过?”
“嗯——今年想在自家悠闲度过吧,夏天回过老家了。你呢?”
“我也留在这边好了,老家寄来的橘子得消耗掉。来吗?”
“哦,那我去拿点吧。回头去你那儿取。”
“难得,把暖桌也搬出来好了。最近是暖和,但据说下周又要变冷了。”
她每次转向我,红色的围巾就随之晃动。
从最近车站到家的路灯照耀着我们。大概因为是从大路拐进一条小路,车也不多。
“不过,你果然很受欢迎啊。”
“哼哼。是吧是吧~我可是连头发、皮肤这些都很注意保养的哦?”
“嘛,工作看起来也挺乐在其中,营业成绩也确实好嘛——”
“可最重要的目标,一直没达到呢。”
“目标?没听你说过啊。”
“诶~我一直在说啊,现在不告诉你。”
她边说边挽着我的手臂,慢慢走着。看来已经没打算隐瞒了。嘛,年末了,这点程度就随她吧。
“啊,既然你们俩都在,要不要一起跨年?”
“好啊,吃荞麦面吧,荞麦面。”
“又得去买呢。”
坐进熟悉的电梯。空间明明足够两个人并排,秋津却靠在我身上没离开。
“那,晚安。”
她甜甜地低语,身上飘来淡淡的酒精味、冬日特有的气息,以及一缕若有若无的金桂香气。
◆ ◇ ◆ ◇
手指按上黑色凹陷处,发出声响。“叮咚”,接着传来一声开朗的“来了——”。
时间是下午四点,除夕。
忘年会结束后,就是和这边的朋友喝酒,或者干脆睡大觉,过着堕落的日子。
休息日万岁。如果忘年会之后还得工作,我恐怕就要在公司闹事了。
这样一直到一月三号都不用工作。
说起来,说好要去拿橘子,还要一起跨年来着,所以今天才来了秋津的房间。从自己家步行几十秒,仔细想想,能住在同一栋公寓真是惊人的巧合。
门后探出一张脸。
“大过年的,打扰了。”
“嗯——没事,本来就打算一起跨年的嘛。”
被让进门。这个比我房间稍大一点的屋子,每次来都让我有点紧张。
她在公司放下的头发扎成了马尾,飘来甜甜的香水味,穿着和平时风格不同、长度及膝的针织衫等等。
“看呀看呀!”
随着她精神的声音快步走去,只见客厅里端坐着暖桌。
我一看到这,就被那不可思议的魔力吸引,把脚伸了进去。啊……!我什么时候……
“你进去得也太快了。”
“我自己也搞不清。回过神来就已经被吸进来了。”
暖桌果然是最高享受。我家也考虑弄一个吧。
“别废话了,往里挪挪。”
她硬是把脚挤进来,坐到了同一侧,身体咕啾一下贴在一起。
“明明有四边,干嘛挤到同一边来啊。”
“这边看电视角度最好嘛。”
嘛,那倒确实。
啜一口她泡的茶。舒适得不由漏出叹息。
年末这样就好,说到底,还是暖暖和和、安安静静在家待着最舒心。
“吃点橘子吧,一个人真的吃不完。”
看了眼垃圾桶,里面果然堆着大量橘子皮。余光也瞥见成堆的橘子。
话说,这是用纸箱寄来的吧?一个人怎么吃得完。
“橘子啊……”
“吃太多手会变黄,对吧?”
被她猜中了想说的话。虽然没什么,但就是有点不甘心。
我正“嗯嗯”地不甘心,她凑过来窥探我的表情。
“呐,猜对了吧?”
得意的脸近在眼前。挺直的鼻梁,泛红的脸颊,漂亮的黑色眼眸让人移不开视线。
“不甘心,但确实。”
我勉强移开目光,让心跳平复。
“你大概在想什么,我基本都懂哦。”
她一边说着,一边用白皙的手指利落地剥着橘子皮。那娴熟的手法,仿佛能窥见她一路走来的历程。
“来,啊——”
我依言张嘴,被她投喂了一瓣橘子。噗嗤一声,果肉破裂,甘甜的汁液溢满口腔。嗯,好吃。
一粒粒的果粒口感让人上瘾。既有营养又好吃,真是划算的水果。
“嘛,反正我工作能力超强,长得也不错,手稍微黄点正好啦。”
她边说边把橙色的半月形果肉扔进自己嘴里。
话是没错,但别自己说啊。
不过就算反驳,在嘴上我也赢不了这家伙。

她很快吃完一整个,又把手伸向桌上堆积的橘子。
“吃太多晚饭可吃不下了哦”——这话到了嘴边,想起刚才看到的纸箱,又咽了回去。
我用余光看着她被搞笑特辑逗得大笑,也不甘示弱地伸手拿过橘子,把手指插进果皮。
说被暖桌魔力俘虏,出不去了是几小时前的事了。
我们依然瘫在暖桌里看电视。桌上摆的橘子已经吃完了,但连去纸箱那儿拿都嫌麻烦。
“诶——有君替我去上厕所嘛。”
“你什么人体结构能让我替你上啊?”
虽说快乐的时光总是短暂,但这种悠闲的时光也确实必要。渴望悠闲,对社畜来说是奢侈吗?
“晚饭简单点吧。”
“好啊~橘子也吃了不少,还得吃跨年荞麦面呢~”
目光游离的她转向我,含糊地回答。
懒得出去,就这样过了几分钟。
“好了,动手吧。”
不情不愿地从暖桌里爬出来,身体一下子凉了。明明房间应该很暖和,但脚下那份安心感消失了。
我刚出来,秋津立刻用被子把缺口堵上。这家伙……!
我把从家带来的、装着昨晚剩菜的保鲜盒塞进微波炉。说起来,很少在她家做过饭呢。
“秋津,要米饭吗?菜只有土豆炖肉。”
喊了一声,没反应。真是,悠哉的家伙。
回到暖桌边,只见她趴着,发出平稳的呼吸声睡着了。喂,针织衫卷上去了,很不得体啊。
我赶紧把衣服拉下来盖住腿。替她整理好暖桌被褥,留下睡得香甜的食欲怪物,独自回到厨房。
打开微波炉,是热好的土豆炖肉的香味。直接拿出来,换上盒装米饭,设定两分钟。
怎么办,要是她还不醒,也许不加热米饭也行。
犹豫不过片刻,客厅传来动静。
“抱歉,睡着了。”
该不会是土豆炖肉的香味弄醒的吧?
“没事。怎么办,就睡到跨年?”
“嗯——,好香,肚子饿了。吃饭。”
不愧是食欲怪物,毫不含糊。
“只有土豆炖肉,米饭要吗?”
“要!”
“好好,马上就好,稍等。”
虽然平时是我家,但今天罕见地在她家摆上了两人份的餐具。
虽说昨天才吃过,但高汤的香气和松软的土豆模样,还是让我不由自主地咽了口水。
““我开动了。””
大盘子里的土豆炖肉迅速减少。两人下筷的速度飞快,完全看不出刚才吃了那么多橘子。
“我真喜欢你做的和食呢~”
她夹起滚刀块的胡萝卜送入口中。
“那真高兴。一个人住,很少有机会被人夸做饭好吃。”
“高中时,晚饭值班不也常是你做嘛,在你家。”
“你怎么知道?你可是别人家的孩子。”
用筷子戳开土豆,热气从中冒出。这就是土豆炖肉的魅力啊。
“我和鹿见家妈妈可是经常联系哦。连你小时候的照片我都有呢。”
“人权受到侵害……”
是吗,所以这家伙的手机锁屏是我老家的猫主子啊。还在想她从哪儿搞来那张照片的。
对比预想更快见底的米饭感到一丝寂寥,我把餐具端到水槽。
看到我在洗碗时依然毫无动静的她,我开口道:
“懒散到极点了啊。”
“睡着就有好吃的,还帮忙洗碗,我却一直待在暖桌里。每天都这样该多好。”
她摸着肚子,看着电视回答。这家伙,再这样下去要变牛了。
离跨年还有些时间。
觉得脚下有点空,这念头刚起,我就再次被吸进了暖桌。
眼前放着一只碗,热气腾腾。
“好,趁热吃吧。”
“哇——跨年荞麦面!啊,这个,该不会是那个吧?忘年会拿到的!”
没错,忘年会结束时,是社长亲自给员工分的荞麦面。据说是合作多年的荞麦面店,每逢这个时期就会分享一些。
去年之前好像只给社长家,今年因为销售额增长什么的,特地连员工份也准备了。
真是太大方了。不如说,让我付钱吧。
因为刚吃过土豆炖肉,所以两个人分一碗。冒着热气的荞麦面汁香气扑鼻。
““我开动了。””
比刚才稍显安静的声音在房间响起。
把秋津那份盛到小碗里递给她,我也把自己的份转移到碗里。
先来一口。顺滑的口感裹上热乎乎的汤汁。
啊,高汤醇和的味道让心安定下来。
吸溜吸溜地吃着,回想这一年发生的种种。
“哈——好吃。”
呼着气,话语不自觉地漏出。
“真的,温和的味道,让人停不下来。”
享受了几口原味,接着拿出炸蔬菜什锦天妇罗和七味粉。果然说到荞麦面,还是离不开这个。虽然犹豫过虾天妇罗,但根据她的希望,选了蔬菜什锦天妇罗。
因为是成年人,所以天妇罗各准备了一个。啊,当社会人真不错。
把脆得快裂开的天妇罗浸入汤汁稍微泡软。咬一口,各种味道袭击口腔。
趁这味觉暴力尚未消退,再次吸溜一口荞麦面。
时间已过晚上十一点半,今年也快结束了。
“呐,今年也谢谢你了。”
突然说这么乖巧的话,我看向她,只见嘴里含着天妇罗的秋津正看着我。至少咽下去再说啊,食欲怪物。
“啊,我这边才是,谢谢了。托你的福,这一年过得一惊一乍……不,挺开心的。”
“啊——你居然这么说!”
“难道不是吗,老是被你吓一跳。”
从春天和后辈的午餐,到本地酒会突然出现,以为准时下班却被拉去祭典,出差时跟来,忘年会就更不用说了。
不过嘛,挺开心的。
年末安静的气氛,莫名让人心情沉静。这也是上了年纪的缘故?
“明年也请多关照。”
“嗯,明年也。明年可要好好关照哦。”
说话间,除夕的钟声响起。大寺院那边,大概人山人海吧。
大学时代好像会熬夜然后直接去新年参拜。到了快三十的年纪……
“要不就这样去新年参拜?”
“绝对不要。我今天决定要和暖桌厮守到底了。就算天翻地覆,我也不出这个门。”
就这副德行。不过,心情可以理解。
“那等公司开工后,找个时间,搞个延迟的新年参拜吧。”
“这个主意好!不过,最近你主动约我的次数变多了呢,是到了这个时期了?”
被她闪闪发光的眼睛看着,我不好意思地移开视线。
“是啊是啊,是到了这个时期了。”
“那我可要好好撒个娇了。”
收拾好餐具,静静等待新年到来。会为这种事兴奋,已经是十几岁时候的事了。
时钟指向零点。
“新年快乐。”
她整理好针织衫下摆,正襟危坐,静静转向我。
“新年快乐。”
被那庄严气氛感染,我也不由自主地正坐回礼。
一年之始,总想保持点礼仪。
不知是谁先“噗嗤”笑出声,空气如同冰雪消融般缓和下来。
立刻,往杯里倒上罐装啤酒,回到暖桌的怀抱。
愿今年也是美好的一年。许下的愿望大概相同吧,隔着杯子看着微笑的她,我举起了手中的杯子。
““干杯。””
比刚才明亮了几分的声音,被房间悄然吸纳。
某位陷入瓶颈的OL的转机 side:秋津日和
双手撑在洗手台上,深深叹了口气。看看镜中映出的自己,真是狼狈不堪。
乱糟糟的头发大概因为很久没补染,发根已经变黑了。
用遮瑕膏也盖不住的深深黑眼圈,藏在西装外套下、衬衫上的褶皱……说实话,快到极限了。
入职几个月,不熟悉的营业工作加上接连不断的加班,生活节奏已经乱到不能称之为节奏了。
“怎么会这样……呜……”
和我同期的、分配在营业科周围的人相比,我的业绩也上不去,到底是哪里不好呢?
熬到深夜做的资料,客户一句“NO”就全泡汤了。勉强够生活的薪水,加上不断增加的餐费,是不是该住到房租更便宜点的地方去呢?
原本设想的是能过上更优雅的生活才对啊……
回到家,最多只能冲个澡,护肤什么的,有时间还不如倒头就睡。
难得的休息日,光是偿还睡眠负债就已拼尽全力,出去玩什么的根本想都别想。
今天接下来又要跑业务,是上次被拒绝的地方,心情很沉重。
唉,学生时代,特别是高中时代,要开心多了。那时候的朋友要是看到现在的我,会笑话吧。
也不能在洗手间待太久,我补了补花掉的妆,勉强拉平衬衫的褶皱,再次踏入了外面的世界。
前往客户公司的路上,我茫然地看着手机里的日程本。
啊,对了,明天好像有同期聚会来着……每天被工作淹没,对星期几都已经麻木了。
业绩也没怎么提升,也不太能和同期们热热闹闹地聊天。虽然会找前辈请教,但对同期总有种竞争对手的感觉……虽然不该这么说。
当然,我也不想被当成讨厌的人,日常对话还是有的。
嘛,营业科大概就是这样的吧。
我们这里还有加古君那样,一进来就崭露头角的厉害人物,而我则埋没在了角落里。
我茫然地回想起入职仪式。
当时看着穿着西装列队的前辈们,还满怀憧憬,心潮澎湃地想着啊,我终于也成为大人中的一员了。
如今却已面目全非。
我紧紧攥着装有昨晚熬夜准备的资料的包,走上了楼梯。
若论输赢,是输了。若问是否一败涂地,倒也算勉强不是。
感觉对方接受了提案中不到两成的部分……如果这是出于同情,那我的心真要碎成渣了。
来回路程,包里只不过少了一份文件,却不知为何挥之不去一种虚无感。我的行李,原来这么轻吗?
紧握到快坏掉的私人手机,也已经有很久没收到通知了。
回到公司,前辈们大概是察觉到了我的氛围,都很关心我。其实我也想对大家有所帮助,也想提升业绩啊。
被温柔对待,反而更加歉疚,但不能在公司哭这点微不足道的倔强,总算勉强止住了眼泪。
从公司回家的电车上人稀稀落落,时间晚上十一点四十分。
啊,明天的聚会真不想去啊。要不谎称工作忙请假算了……可是对不起负责组织的人……
负面情绪嗡嗡地在脑海中盘旋,不断击打着我的心。
气温高得反常,难道夏天就要来了吗?
忽然想起学生时代的夏天。那时和要好的大家一起去海边、去烧烤……成为社会人后,这些事也会慢慢消失吧。
看看现在的生活方式,大概不可能了。
不过,真没想到那时一直在一起的有君,居然进了同一家公司。
上了不同的大学后,也就只有同学会之类的场合能碰面,也没什么联系了。
入职仪式时看到了他,但他没注意到我吧。他在行政科的话,应该会处理营业科之后的事,应该看到过我的名字。
忽然,末班电车车窗上映出的自己映入眼帘。
这副样子,都没法去见喜欢过的人啊。为自己的不争气,眼泪啪嗒啪嗒地掉了下来。
真想不顾旁人地放声大哭,但身为成年人最后的一丝理性不允许。
即便如此,流下的眼泪也收不回去了。
“好想像那时候一样,再说说话啊……”
深切低语的话语,也从电车敞开的车窗飘散到了外面。
拿出搬家后立刻配的、一直用到现在的那把钥匙。连去买个钥匙包的力气都没有,但又怕哪天弄丢。
总是想着下次休息日去买这个买那个,可每次都陷入“啊,下次休息日是什么时候来着”这种黯淡的心情。
这个时间不会有人乘电梯。独自一人,感觉这铁箱子格外宽敞,摇晃了几十秒,到达自己房门前。
今天也总算熬过一天,回来了。
超市当然不可能还开着,晚餐也一如既往是便利店买的杯面。24小时营业的便利店是我现在的生命线。
最近杯面和速食食品种类繁多也挺好的——正这么想着,才发觉自己很久没吃亲手做的菜了。
这样的生活会一直持续下去吗?空虚寂寥的感觉填满了心房。
打开门,自动点亮的灯光迎接我。因为不做饭,厨房很干净,冰箱里整齐排列着微波炉加热就能吃的菜肴。
算了,有盒装米饭和便利店小菜也能活下去。
刚入职时,还天真地想过休息日能做些常备菜就好了。社畜的休息日不是用来准备的,是用来睡觉的。
把行李放在客厅,散乱的衣服、杂志、随手扔在桌上的平板电脑映入眼帘。
打扫……得做了。虽然也不会请人来家里。
说起来,风闻分配到行政科的他好像也一直加班。
但愿他没像我一样,在双眼下方留下深深的黑眼圈。
不过,他向来优秀,做什么都一副游刃有余的轻松模样,大概处理得很好吧。
明天的同期聚会他会来吗?看到这样的我会不会幻灭?他还记得我吗?
灰暗的念头在脑中团团打转,但怎么想也得不出答案。胡思乱想间,时间仍在流逝。
注入热水等待三分钟,这说长不长、说短不短、终究还是漫长的三分钟里,我几乎要睡着了。
三分钟后,味噌和黄油的香气扑鼻而来,这好像是期间限定款吧。脑海中浮现出每天光顾的便利店里手写的促销牌。
咸味浓郁的汤头,缠在卷曲面条上,填补着我的饥饿。
松了一口气。要是以前的我,这会儿该喝点啤酒了吧。
每天以泪洗面,吞咽着垃圾食品,要是再灌下啤酒,腰腹的脂肪怕是止不住地增长了。
本来,一日三餐,下班后散散步、做做运动,泡个澡加点浴盐,午夜时分入睡,这样的生活或许对身心都更好。
但现实就如你所见,为了不睡过头设了多重闹钟,一个个按掉后手忙脚乱地准备。
妆容能省则省,头发根本顾不上打理。当然,别说做早饭,连吃的时间都没有。
拼命把自己塞进通勤高峰,在闷热的电车里摇晃十几分钟,从最近的车站步履沉重地走向公司。那些超过我的公司职员们,看起来多么精神焕发啊。
“不行,面要坨了。”
我摇摇头,赶走悲伤的回忆,专心地吃起面来。做这些事的时候,我宝贵的睡眠时间也在被削减。
“多谢款待……”
我小声嘟囔,冲洗了杯面的碗,连同一次性筷子一起扔进塑料袋。
“咔嚓”作响的塑料袋里,还有其他杯面的残骸。
再次从厨房望向客厅。
明明进了第一志愿的公司,怎么会是这副样子。
积攒起来的不是银行存款,而是没叠的脏衣服和成堆的塑料瓶。
索性请一周,不,哪怕三天假,彻底刷新心情,好好休息一下……不,不行吧。连一份合同都签不好,哪有脸休息。
脱下西装外套,扔到周末要送洗的衣服堆上,慢吞吞地解开衬衫纽扣。洗个澡怎么就这么难呢。
没力气放一缸热水,就用淋浴快速冲暖身体。外面也暖和,或者说热起来了,但晚上不好好用热水冲一下,睡眠质量会下降。
因为成了这样,现在我唯一的乐趣,就只是偶尔买点酒,以及高质量的睡眠了。多么寂寞的社会人啊。
长发连洗都觉得麻烦,干脆剪掉算了。
任由热水从头顶流到脚尖。鱼儿就是这种感觉吧。
走出浴室,在脱衣间仔细擦干身体。余光瞥见手指甲疏于打理,边缘参差不齐。
啊,周末得重新涂一下。果然还是没法取消聚会吧……
我最清楚自己性格,不可能在临近时说出“果然还是算了”这种话。
“可我真的不太想去啊……”
压抑着麻烦的心情,用吹风机吹着头发,潮湿的空气充满了房间。
潮湿黏腻、我不太擅长的季节要来了。
海也去不了,烧烤什么的更别提,烟花也不行吧。……这条街有祭典吗?
“咔嚓”一声拉开纱窗,走到阳台。
这栋公寓离车站主干道隔了一条街,很安静。
忽然抬头仰望,繁星闪烁。
明明比家乡繁华,却意外地能看到星星。
带着湿气的风拂过脸颊。无论是此刻闪耀的人看到,还是快要哭出来的我看到的,星星都一如既往地美丽,这让我有些感激。
古代的伟人也说过吧,夏天是夜晚。而我喜欢的秋天,是黄昏。
“真美啊。”
低语无人听见,消散在夜晚的街道。
尚未满盈的月亮探出脸来。像豆沙包一样,感觉很好吃……啊,不行,大半夜的居然想吃甜食。
想象明天或后天会变成满月的月亮,看起来仿佛漂浮在夜空中的水母。
说起来,也好久没去水族馆了。好想沉醉在那安静又带着些许梦幻色彩的空间里。
看看手机时间,离起床已不到六小时,得快点睡了。
结束了短短几分钟的“月光浴”,我脱下凉鞋,回到了这世上唯一让我安心的地方——床上。
◆ ◇ ◆ ◇
一夜过去,周五。在营业科长面前,我勉强站着。腿像刚出生的小鹿一样扑簌簌地颤抖。
果然是因为昨天的合同吧,要被骂了。虽说做了心理准备,但心里扎的刺一根也不会少。
“秋津小姐,这次跑业务辛苦了。每个人的节奏不同,先就对方接受的条件,真诚地推进吧。”
科长眼中带着温和的光,继续说道。与预想相反,我得到了慰劳。
是啊,好不容易拿到的合同。
营业科的工作不只是拿到合同。还要好好跟进,直到落实成型。
“谢谢您。”
“啊,还有。”
科长继续说着,脸上带着和蔼的笑容。
“今天你们同期有聚会吧?我们科长们出钱,你们好好玩。”
这种公司风气真是帮了大忙。
只要按规矩办事,就会有这样的回报。肯定是有人事先打点好了。
时间刚过下午六点,这个时间下班很罕见。
营业科整体氛围很好。同期总是很关照我,也不会排挤业绩差的我。
“小秋津~去集合地点吧~”
“稍等,马上来。”
在洗手间稍微补了下妆,整理头发。姑且,姑且啦。不知道他会不会来,也不知道能不能说上话。
走到外面,加入同期们的圈子。
明明还没开始喝酒,我们科的同期就很有活力了。
传来“哇啦哇啦”聊着工作、聊着休息日安排的声音。啊,今天的聚会我没话题可聊。
总不能说我那乱七八糟的生活吧,就在角落里听听大家说话,小口抿点酒吧。
掀开居酒屋的门帘,据说这里的海鲜很好吃。
“哦,其他科好像来了不少人!”
加古君正引导营业科的大家进去。如果是他当干事,那今天是上司请客就说得通了。
备受期待的王牌,说起话来滔滔不绝,让人以为他天生就是干营业的。
英俊的面容,待人温和,在同期中也很有人气。
我也进到店里,被引到一个有掘式暖桌的大房间。大概二十个同期,听说今年比往年多。
我们营业科占了近一半,所以无论坐哪桌都有认识的人,比较安心。
“好像有几个人会晚到!”
正在摆弄手机的……那个好像是财务科的……名字想不起来了,他朝加古君喊道。
“了解!那我们先开始吧!”
随着他一声令下,大家开始窸窸窣窣地看菜单。果然还是啤酒吧!或者梅酒也不错~能听到这样的声音。
这种杂乱的感觉,让人安心。好久没参加这么多人的酒会了。
我环视了一圈会场,但他不在。
“小秋津喝什么~?”
大概以为我在犹豫,一起走到居酒屋的女孩开口问我。
“嗯——我喝生啤吧。”
周围人露出诶?的表情。怎么,我喝啤酒很奇怪吗?
“总感觉你会喝黑醋栗橙酒(注:一种鸡尾酒)之类的……”
“诶,完全没有。周五什么的,我都是成箱买罐装啤酒带回家的。”
“完全没这印象!还以为你是更软萌的类型呢。”
什么印象啊。确实,我很少聊私事。
正说着,下酒小菜端上来了。
“生啤三杯,梅酒,highball!”
营业科同期的男生好像帮大家统一点了。
轻快的祝酒词,接连上桌的菜,让肚子不由得叫了起来。
在公司里总有种奇怪的紧张感,午饭也吃不太下。
用筷子夹起金枪鱼刺身送入口中。浓郁的风味让人想多喝几口啤酒。
一边听着据说最近迷上奢华露营的同期男生说话,目光却离不开料理。当然也会适时附和。
“小秋津休息日都做什么?”
那位似乎迷上奢华露营的男生把话头抛给我。又是个绝妙的、难以回答的问题……
“嗯——,做做饭之类的吧。”
骗人。正经做饭,入职以来也就几次。大学时代一个人住时倒是常做。
“嘿~那下次有机会让我尝尝呗?”
虽说成了社会人,到底也只是比学生多点经验。一喝酒,就容易说这种轻浮的话。
“有机会的话。”
我搪塞过去,或者说实质上是拒绝,然后喝了一口啤酒。现在没有喜欢上谁的精力。今天能和同期们正常聊天就已经是奇迹了。
接着端上来的是味噌炖牛筋。脸上没表现出来,心里却在大喜。用这味道浓厚的牛筋内脏下酒,又是一绝。
我用余光看着那群围着炸鸡块、炸薯条等炸物的男生,不动声色地给自己多盛了点。
颤巍巍的牛筋和魔芋,在黑褐色的汤汁中等待被我享用。
连续一周在外奔波疲惫的身体,渗入了咸味和酒精。啊,这可能会很快醉倒。
工作上已经给大家添麻烦了,总不能连酒会时也麻烦大家照顾。
正当头脑开始飘飘然,蒙上薄雾时,有人横向拉开拉门,一个穿着西装的男人走了进来。
略显疲惫的头发,下垂的眉梢,绿色的领带有点歪了。
高中时代每天都看到的那张脸,不知怎的,感觉有些疏远了。
“抱歉,来晚了。”
鹿见君这么说着,去向加古君打了个招呼,然后坐了下来。
他环视四周,目光越过无数杯盘,我感觉,此刻我们对上了视线。
他温柔眯起的眼睛,淡淡的黑眼圈,血色绝不算好的嘴唇动了动。
即使没有发出声音,放学后常听到的那个声音,在脑海中回响。
(辛苦了。)
唰地一下,血涌上脸颊。
不敢再看他,我装作喝酒,把杯子凑到嘴边。
将还剩一半多的啤酒一饮而尽,喘了口气。
是吗,他还记得我啊。
早知道该把头发好好染一下再来,这身衣服会不会很奇怪——诸如此类,简直像学生时代的思绪在脑海中盘旋。
真是,我太单纯了。
抱着说不定能再看一眼的心情再次望向里面,但没再对上视线。
从那之后,我暂时忘记了工作……倒也不至于,但至少不太在意了,酒和菜都不断地装进了胃袋。
宴会正酣。
啊,好像比平时醉得快些。按理说一个人喝比大家一起喝更容易醉才对。
酒会也接近尾声。啊,今天来对了。听到了大家的近况,菜也好吃,最重要的是。
总之这个周末要睡得像泥一样沉。回去得好好冲个澡……
收完桌上的份子钱,正要起身时,我踉跄了一下。
呜,好像比预想中喝得多。我勉强绷直腿,不让自己倒下。
平衡感失调,脑袋晕乎乎地转,本以为笔直的路也看起来歪歪扭扭。
好不容易走到店外靠着墙,同桌的一个男生过来搭话。
“小秋津,去二次会吗?”
以这状态再去喝,有点勉强。
“我、我就不去了~有点累了。”
思绪无法连贯。再这样下去,怕是要就地睡着了。
“这样啊,那周一见!”
他挥挥手,回到了要去二次会的人群中。
好了,既然散场了,我也该回去了。
车站是哪边?看了看四周,视线摇晃,没法正常前进。
正摇摇晃晃时,刚才那群人中,有一个人影朝我走了过来。
“喂,没事吧?”
手臂被抓住,身体被扶正。
不知在哪里闻过的、像太阳一样的味道,手臂上清晰感受到的手指触感,唤起了那些已遥远得难以称之为青春时代的记忆。
“有……君……?”
过去的称呼不由自主地脱口而出。
“喂喂,叫我鹿见啊,秋津小姐。等一下。”
他只说了这句,把包交给我,回到要去二次会的人群中,随即又马上回来。
“好了,走吧。你家在哪儿?”
“诶,二次会,,”
他瞥了一眼出发去下一家店的人群,转向我。
“啊——,嘛,今天没那个心情。也加了班。”
他“咔哧咔哧”地挠着头,嘟囔道。不看我,再次抓住我的手臂。
“打车送你,还能再走一小段吗?”
“嗯……谢谢。”
虽说目标是车站,但我几乎全靠在他身上。
醉眼朦胧中映出的,是各种模糊的光,和他西装的袖子。
“这样一起走,好久没试过了。”
“是啊~大学时几乎没见过,真没想到会在同一家公司。”
“我入职仪式时就注意到了!”
为什么当时不跟我打招呼呢——我把这任性的抱怨藏在心底,抱紧了他的手臂。
“我也注意到了。但怕你忘了。好几年没见了。”
是吗,他也和我一样烦恼过啊。
“怎么可能忘。高中时明明每天在一起。”
“那倒也是。”
他爽朗地笑着,不知不觉间配合了我的步调。
这要是社交舞,能拿满分,要是穿着礼服踩着高跟鞋就完美了。低头一看,是磨旧的西装和跑外勤穿得破破烂烂的浅口鞋。
“顺路去下便利店,行吗?”
我点点头作为回答。说太多话,怕胃里的东西会涌出来。
几分钟后,他拿着两瓶塑料瓶饮料出现了。
“给,你的。”
他连瓶盖都细心拧开递过来。我将水灌入喉咙。
现在才想到,以后和别人喝酒,中途得掺点酒以外的饮料才行。
“啊,谢谢,钱我回头给你,”
“不用了,这点小事。等你好点了就叫车。”
和他说话,也就到此为止了吧。沉沉压在心头的不舍,真可恨。
明天和后天要睡个够,然后打扫房间,准备周一的拜访。
以还水钱的名义,还能再见吗?因为久违地聊了天就联系,会不会很奇怪?
醉醺醺的脑袋,想不出再见面的借口。
时间残酷,出租车正等在乘车点,等着载客。客人也想抓住出租车,这就是双赢吧。
一边想着傻事,一边被带着穿过车门,他也坐进了后座。
“诶,那个?”
“嗯?送你之后,我也直接这么回家。”
原、原来如此。一瞬间还期待会不会被带到他家。我也还停留在学生思维吗?
“喂秋津,把家的地址告诉司机。”
我手搭在前座,把公寓地址告诉了司机。
“哈?”
他突然出声。回头一看,是一副从未见过的惊讶表情。
我用眼神询问,他摇了摇头。
车静静地开动了。
“刚才怎么了?”
“不,嗯——,嘛,等会儿就知道了。比起这个,”
循着他的视线看向我的手。啊,我无意识地抓着他的手臂。
不过喝醉了,这点程度可以原谅吧?
“不行?”
没能问出“这里不行吗?”是我的软弱。
“不是不行。”
“那就这样。”
我闭上眼睛,把身体靠向座椅。
仿佛不舍离别般,紧紧攥着他的衣袖。没想到自己也会用喝醉了当借口。
他现在是什么表情呢?过了今天,是不是又会变回老样子,无论在公司还是外面都不会再见了呢?
就连这好不容易连上的、纤细的丝线,对身心俱疲的我来说,也是不愿割断的一缕希望。
无言的时光持续着。
若是和别人,这种沉默或许会让人难熬,但不知为何,和他在一起,甚至感到舒适。
过了最近车站附近,穿过几个信号灯,我住的公寓映入眼帘。
让他陪到这里,真不好意思。虽然不知道他住哪。
真想在他更精神的时候再见。
出租车静静停在入口前。
“你先下。”
水也让他请了,车费回头一定要还——我暗自决定,下了车。
该在这里道别了,至少说声晚安——我靠近车门,他付完钱也出来了。
“诶……?”
他脸上浮现恶作剧般的笑容,砰地关上车门,朝我走来。
出租车若无其事地驶入了小路。
我无法理解。
“喂秋津,该回去了。”
什么意思,他不是该在送我之后,直接坐出租车回自己家吗?
我被咻地拉着手臂带进入口。醉醺醺的身体,根本无法抵抗。
他不紧不慢地从钥匙包里取出钥匙,插进附带对讲机的钥匙孔,转动。
我头上再次冒出问号,为什么,怎么会。
在茫然中乘上电梯,按下自己住的楼层。
摇晃了数十秒。
这个时间,没人会上来。
等我回过神,已经和他并肩站在自己房门前。我,终于开始做梦了吗?
醒来之后,那家居酒屋什么的,不会不存在吧?
我将设计朴素的钥匙插进自己房门,打开。
像往常一样照亮房间的间接照明,今天却照着两个人。
“欢、欢迎……?”
不知该说什么,我语塞了。
“嘛,很快就走。”
他嘴角微扬,从我身边走过,向前一步,转过身。
“欢迎回来,秋津”
他面向我,张开双手。仿佛在说这里就是自己家。
不知是酒精浸泡的大脑作祟,还是我的愿望让我产生了错觉。
在这间不过是个颓废OL独居的普通公寓门口,高中时代喜欢过的他——
虽然多了几分成熟,但带着与那时无异的温和笑容,迎接了我。
记忆中曾喜欢过的,那阵淡淡的香气,将沉沦的我拉了上来。
听说人一生中,总会有那么一两个无论如何都无法忘怀、深深烙印在脑海的光景。
我确信,此刻便是。
此刻流窜全身的,如闪电般的热情;褪色的世界瞬间变得鲜活的刹那;奔涌交错的种种情感;以及,被以为早已舍弃的那份心意贯穿心灵正中央的感觉——这一切,我此生都不会忘记。
“我、我回来了。”
不能让他看到我这张通红的脸。
我低着头走向走廊,忽然意识到。
糟了糟了糟了,里面的房间不能让他看见。散乱的衣服和堆积如山的塑料瓶一定还在那里。
我的祈求没有奏效,他的手搭上了通往客厅的门。
“秋津,你……”
完了,被嫌弃了。好不容易,好不容易见到的,就要在这里结束了吗?
他全然不知我的心绪,环视房间后,开口道:
“明天和后天,有安排吗?”
“打扫这个房间……是的……”
泪水不受控制地啪嗒啪嗒掉落。
都成了社会人,还这副模样。合同签不到,喝醉酒给高中时代的朋友添麻烦,连房间都打扫不好。而且还被看到了。
我吸溜吸溜地抽着鼻子,他的手伸过来,摸了摸我的头。
“那,今天来我家吧。打扫的事,明天我帮你。”
我正发愣,不知何时已站在一扇见过的门前。楼层不同。中途,好像迷迷糊糊地收拾了睡觉穿的内衣,确认了房间的灯都关了,还被他拽着手上了电梯。
这种事,可能吗?我和鹿见君居然住在同一栋公寓,岂不是每天早上都能去见面的距离?
被邀请进门,是和我家相似的走廊。果然,自动感应灯亮起照亮。
接着打开门,是客厅。比我房间稍小一点的空间,充满了他的气息。
沙发、餐桌,在雅致的家具间,装饰着学生时代的照片。
“今天也累了吧,我去烧洗澡水,进来吧。”
事情发展得太快,心和身体都跟不上。他走向另一个房间,是要换下西装吧。
我不由自主地、条件反射般地抓住了他的袖子。
“那个,我……”
知道不该在这种时候说。知道,但停不下来。
“工作也好,私生活也好,什么都不顺利……”
啊啊,本不该哭的。大颗的泪珠滚过脸颊。但是,已经……
既然让他看到了那不堪的房间,接下来也没什么区别了。
“每天都在努力想签下合同……”
他短促地叹了口气,在我旁边坐下。
“没办法像大家那样顺利,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就像一个人在漆黑的路上走,已经……”
说出口的话收不回,如同决堤般不断涌出。
流下的泪水和话语,仿佛在诉说着迄今为止我的心情。
他靠近我。抚上脸颊的手,热度仿佛要融化我的脸。
“秋津”
他将我的脸抬起,温柔地编织着话语。
“我不是营业科的,在公司里的事,我知道得不多。”
他眼角柔和地垂下,弯下腰,与我视线平齐。
“但我认识的那个秋津,更有自信,有点小骄傲,总是带着笑容,会忘掉做不到的事,全力以赴去做能做的事,是个让人憧憬的人。”
听到这番温暖的话语,眼角又热了起来。但是……
“有君认识的我是以前的我。现在的我已经是个不行的人了。就这样,不被任何人察觉,消失掉就好。”
为什么连这种时候都没法坦率呢。想说想在一起,想被安慰,想被否定不是那样的。
讨厌自己这副没出息的样子,但既然已经暴露到这种地步,也就破罐子破摔了。
“好好听着,日和。”
他像以前那样叫我。
“以前的你和现在的你,不都是你吗?人不可能一直精神十足。现在只是该休息的时候,只是环境变了,心太忙乱,一时想不起平时的自己而已。”
抚在脸颊的手,移到头上。
能理解被抚摸的猫为什么露出舒服的表情了。
“所以现在,在你恢复精神之前,由我——”
他在这里停住,离开了。直到刚才还放在头上的大手,移开了。
“啊……”
我不由得发出小小的声音,祈祷他没听见。

他很快就回来了,然后——他拉开我无力垂下的手,将一把眼熟的、但和我的形状略有不同的钥匙,放在我手心。
“难受的时候,随时来。饭总会做给你吃的。”
他不好意思地别过脸,耳朵确实红了。
从那天起,我经常赖在有君的房间里了。
仅仅是知道有一个人,知晓自己软弱的部分,就如此不同。
不知是他的料理的功劳,还是能尽情吐露软弱的缘故,一个月后,我的生活就显著好转了。
能在家悠闲度日的时间增加了,也能好好思考工作的事了。虽然他总是一副嫌麻烦的表情,但还是会给我建议。
总有一天,等我变回他曾说憧憬过的、以前的我——不,是变得比那时更好时,这份已经膨胀到双手都捧不下的心情,我能传达给他吗?
而无论其结局如何,或许要到多年后才会发觉吧。他找到我的那天,拿到钥匙的那一瞬间,对我而言,是人生最大的转折点。
后记
初次见面,我是七转。
此次承蒙您拿起《与营业科的美女同事之间,仅仅是一起吃饭的日常》这本书,非常感谢。如果这本小说能陪伴您度过通勤、上学或睡前闲暇的片刻时光,我将深感荣幸。
对我而言,这部作品是我人生中的第一部小说,完全没想到它竟然能够出版成书。去年秋天,我每天利用通勤时间写一点,在カクヨム上投稿。大约一个月后,就收到了邀约,转眼间书就摆在了书店里。人生真是瞬息万变,我深深体会到,一个小小的契机就能带来巨大的转变。
开始创作这个作品,是因为我自己想读“社畜恋爱喜剧”。当时的我,还想着如果能自己写出打动自己的作品,不就能一口气满足需求和供给两方面了吗?,真是有点异想天开。
在这个娱乐方式极其丰富的现代,买书这个行为,感觉门槛比过去高了不少。作为一名作者,我认为“让人阅读小说”这件事,就是在占用读者的时间。想到各位愿意将自己人生中宝贵的时间,分给我的文字,我既感到无比幸运,也深感责任重大,不由得正襟危坐。好了,我这番羞人的唠叨,就到此为止吧。
接下来是致谢。
致责任编辑大人。感谢您从カクヨム那汹涌的海洋中发现了我,并且总是配合我不规律的生活安排会议,真的非常感谢。我深深体会到“编辑工作真不容易啊”。对于我这个初次尝试写小说的人,您手把手地教导我各种规范,实在感激不尽。改天务必一起去喝一杯。
致どうしま老师。感谢您绘制了如此美丽、鲜明、表情丰富的插图。第一次看到角色立绘时,我真的非常惊讶。这完全就是我心中所描绘的秋津的样子,令我感动不已。我脑海中仅有的形象能够呈现在现实世界,也全赖老师之功。感谢您接受了我这个在奇怪地方较真的人提出的所有琐碎要求。每次收到老师发来的新图,我的干劲都会噌噌地上涨。
最后,致各位读者。如开头所写,感谢您拿起这本书。无论是在カクヨム时期就一直关注的朋友,还是偶然看到信息后购买的朋友,或是碰巧走进书店、在推荐中看到而留意到的朋友,我都只有满心的感谢。
我想,故事,乃至文字,是能够留存一生的东西。即使您在读完这本书、将它放回书架之后,在为了今晚吃什么而烦恼时,在想要摄取一份不太甜的恋爱喜剧时,或是在季节变换之际,如果能再次想起并翻开它,对我而言便是无上的幸福了。
那么,让我们后会有期。
七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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