制作信息
星美君的包装 vol.3 ~即使是女装男生也能变得可爱吗?~
星美くんのプロデュース vol.3 ~女装男子でも可愛くなっていいですか?~
2024年2月19日发行
GAGAGA文库出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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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悠木りん
插画:花ヶ田
翻译:沐梓
校对:云淡
修图:云淡
EPUB: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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请尊重翻译、校对、修图的辛勤劳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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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介
作品简介
星美与心宁,两人契约的前方是——
暑假结束,名为未羽美忧的转学生悄然来临。她是星美的青梅竹马,也是导致他内心创伤的元凶。童年时曾否定他『可爱』一面的她,如今却笑着说『想和你重新开始』。心情复杂的星美试图与她保持距离,却在某日女装外出时与她意外相遇。星美本打算在隐藏身份的情况下包装她,但女装的事情最终还是暴露了……受伤痛苦的星美,让目睹一切的心宁下定了某个决心,两人的契约关系走向终结——这部包装型恋爱喜剧,迎来系列完结卷!
作者简介
悠木りん
这是我第一次写系列作的完结篇,比想象中还要依依不舍,结束之后觉得非常寂寞。我大概哭了两次,就像比赛输掉的拳击手一样。请各位读者务必看到这场比赛——不对,是看到结局的最后。
目录
序章
第一章 万事皆有竟时
间章 上锁的门
第二章 假装交往大作战
第三章 坦率起来非常困难
间章 断掉的钥匙
第四章 秘密
间章 约定
第五章 重新系好
第六章 任何人都能随心所欲地变得『可爱』
尾声 契约结束,然后
后记
蜜瓜特典『毕业典礼』
圣诞节短篇『特别中的,不变』
万圣节短篇『坏蛋魔法师』
彩页






人物介绍

序章
我讨厌「可爱」这个词。
因为每当听到这个词,总感觉说话的人是在将任性的印象,或者说愿望,强加到别人身上。
无论是谁,都试图把「可爱」这个暧昧的概念,切割成对自己有利的形状,再把那个轮廓强加给某个人,试图将其套进去。
小时候,我扎着双马尾,配上相得益彰的红色蝴蝶结,那是我最喜欢的发型,父母会夸奖我说:「美忧真可爱」。
年幼的我,坚信「可爱」就是正确。
然而,等我升上小学三年级,妈妈却说:「别再打扮得这么孩子气了」。夺走了我最心爱的蝴蝶结。
爸爸什么都没说。因为他抛下我们,和一个既比妈妈年轻、又喜欢「可爱」打扮和妆容的女人私奔了。
妈妈大概是希望,我不要变成那种「可爱」的女人吧。
在昏暗的厨房里,妈妈像是啐口水般说道:
「男人啊,都喜欢那种『可爱』的女人,那种明明一把年纪了,还总是那么幼稚、看起来懵懂无知、让人忍不住想去保护的,那种『可爱』的女人」
从妈妈嘴里说出的『可爱』这个词,听起来浑浊不堪,仿佛在说什么『肮脏』的东西似的。
这个至今一直温暖地肯定着我的词语,瞬间变得冰冷,成了一个否定的词语。
一开始我不明白。
明明是同一个词,为什么以前和现在,会带着截然相反的意思朝我而来?我无法理解,只是眼睁睁看着心爱的红色蝴蝶结被扔掉,心里唯有悲伤。
「你也不能总戴着这种跟年龄不符的可爱东西了」
「什么叫跟年龄不符?」
「就是不适合你」
「不适合……」
那强烈的语气,仿佛扇了我一耳光。我抑制住涌上喉咙的热流,不由得低下了头。
「美忧也在一天天长大,还戴着这种孩子气的东西,是不正常的」
「可是,美忧喜欢这个……」
「美忧,你知道爸爸为什么会离开吗?因为他只考虑自己的『喜欢』,做了不正常的事。明明结了婚却喜欢上别人,这很不正常,对吧?是坏事吧?」
妈妈神经质地抓住我的肩膀,手指用力到发疼。她凑近端详着我的脸,眼中那深不见底的黑暗让我恐惧。
「……嗯」
「那个女人也是,一把年纪了还打扮得跟个孩子似的,所以才能若无其事地做出不正常的事来……美忧,我不想你变成那样。我是为你好才说的——所以,你能把它扔掉,对吧?」
我朦胧地看见,自己映在那漆黑眼眸中的脸,迟缓地点了点头。
我一边解开发带,散下头发,一边也明白了。
对妈妈而言,『可爱』这个词,已不再是用来形容值得怜爱、需要保护的对象,而是变质为形容那些不顾年龄、天真无知、理应感到羞耻的对象。
俯视着被丢弃在垃圾桶里的蝴蝶结,我仿佛告诫自己般,喃喃低语。
「……嗯,这种东西,不需要」
第一章 万事皆有竟时
1
「好、好可爱~~!」
九月已过,服装店的橱窗却比室外更快地迎来了下一个季节。
店头排列的人台穿着长袖衣物,新品的衣架上陈列着充满秋意的浓郁色彩以及流行色——红色的单品。
我从中拿起一件秋季新款绗缝裙,回头看向身后的少女。
「心宁你看,这条裙子!稳重的绿色调显得很成熟,但大格纹图案又不失可爱,超棒的!」
「确实……!平时的星美君大多穿粉色或亮色系的衣服,这种风格也很不一样,感觉很可爱呢!」
少女像小动物般频频点头,随着她的动作,在脖颈附近修剪整齐、带有几分厚度的渐变波波头发梢也轻轻跳跃起来。
「嘛,当然,我穿起来肯定也很可爱吧!」
哼哼,我用手背撩了下奶茶色的长发,充满自信地笑了。被人夸奖心情总是不错的嘛!
「这自我肯定力真是厉害啊……」
「不过!今天可是『心宁秋季穿搭思考会议』哦!要穿的人是你呀,心宁」
「啊,对、对哦」
我像要提醒她似的摇了摇食指,她这才恍然大悟地眨了眨眼。
她的名字是心宁四夜。是我的高中同班同学,我们之间有着一份契约关系。
那就是通过时尚和化妆,将心宁包装成『可爱』的形象。
而交换条件是——
「啊,那这件怎么样,很可爱吧,星美——」
「心宁,嘘!」
心宁拿起一件颜色宛如鲜艳红叶般引人注目的针织上衣,转过身来。我注意到有店员从她身后靠近,慌忙打断她的话。
「您在找什么吗?」
「啊,我们只是看看,没关系」
我微笑着这么回答,店员说了句「有什么需要请随时叫我」便离开了。
我身旁一直僵硬着身体沉默不语的心宁,目送着店员离去的背影,大大地喘了口气。
「刚、刚才好险啊,星美——不对,吉尔酱」
心宁一边改口叫我隐藏身份时用的假名「吉尔」,一边松了口气。
「真是的,心宁……最近你保守我秘密的意识是不是越来越差啦?」
「没没没,没那回事……!我绝对绝对不会告诉任何人『吉尔酱就是星美君的女装形态』的!」
「你刚才这不全都说出来了嘛!?要是周围有认识的人不就暴露了嘛!?」
「……啊!」
「啊什么啊!」
没错,保守住刚才心宁不小心说漏嘴的秘密,就是我为她包装的交换条件。
我——星美次郎在穿女装。这个从未向学校任何人透露过的秘密,因机缘巧合被心宁知晓,由此开始的我们之间的契约关系,不知不觉也已经好几个月了。
喜欢可爱事物而女装的我,和想要变得可爱的她。
虽然这段关系始于算计和契约,但一起挑选衣服、练习化妆,暑假甚至还一起打工,如今已经完全变得自然而舒适了。
我想这一定是因为,只有在心宁面前,我不用隐藏自己。
心宁即使知道了我的女装秘密,也没有否定我,反而说我很『可爱』。她接纳了我。
虽然我还有其他关系不错的朋友,但在这方面,心宁是特别的。
所以,像这样两人独处的时间对我来说非常重要,我希望今后也能一直这样下去。
「——星美君?怎么了?怎么在发呆……」
对上心宁担心地凑过来观察的视线,我慌忙报以笑容。
「没什么。只是在想,该让心宁穿什么好呢!」
「……我早就想说了,星美君是不是把我当成换装人偶之类的了?」
我、我才没这么想呢……?
*
「好了,那我们赶紧去看看秋装吧!秋天的可爱衣服实在太多了,反而让人犯愁呢~」
陈列在架子上的新品衣装,每一件都那么可爱,让人移不开视线。
「衣服还必须根据季节来挑选合适的啊……」
身旁的心宁露出了眼神放空的表情。难道她从没换季整理过衣柜吗?
为了鼓励已经隐约进入放弃模式的心宁,我戳了戳她的肩膀。
「那么,提问心宁同学。说到秋天,是什么的季节呢?」
「什么……?呃、那个……红薯啊、南瓜啊、栗子什么的很多吧……」
「不是问吃的!」
她绝对满脑子都是那些季节限定甜点吧!虽然确实很多!
「不对,秋天啊——说白了,就是心宁的季节哦!」
「我、我的……!?」
心宁露出受到冲击的表情,
「…………为什么呢?」
她歪着头,一副完全不明白的样子。看来得把话说清楚啊……
「听好咯,心宁的骨骼类型是『自然型』,个人色彩是『秋季黄调』对吧?也就是说,你适合穿宽松的oversize针织衫,还有棕色、米色之类的大地色系,换句话说,就是擅长驾驭带有秋天氛围的单品和颜色哦!」
「哦、哦……!确实,听你这么一说,我也觉得秋天好像是很适合我的季节了……!」
「没错!秋天就是心宁的天下!」
「我感觉现在就算店员对我进行推销攻势,我也绝对不会输了……!」
心宁在胸前握紧了拳头。她是个放着不管就会立刻自虐,但一被夸奖就马上得意忘形的极端的阴角呢。不过嘛,有自信是好事,所以我会尽情夸她的。
心宁带着比平时多了几分强势的表情拿起手边的衣服。
「啊,这位客人,如果您愿意的话可以试穿一下,请务必试试看!」
「啊……好、好的……」
面对店员的强大压力,心宁一脸快要死掉的表情向我求助。好弱……
「——那么心宁,换好了叫我一声哦——」
「啊,好的……」
因为全程胆怯的心宁都躲在我身后,结果最后是由我拿着自己挑选好的整套搭配去了试衣间。别把人当挡箭牌啊。
我又另外挑了几件衣服想让她试穿,等了一会儿她换好衣服。
「——那个,星美君?我换好了,那、那个,怎么样?」
一只犹豫的手指,缓缓拉开了试衣间的帘子。
「哇~~!好可爱!超有秋天的感觉!」
「真的吗……!诶嘿嘿」
我拍着手迎接她,心宁开心地轻轻摆动长裙的裙摆,害羞地放松了脸颊。那是条质地厚实、带有浓郁驼棕色苏格兰格纹、充满秋意且可爱的长裙。
上衣则在薄款高领衫外面,松松地叠穿了一件宽松的米色针织开衫,并搭配了深红色的针织贝雷帽。
「配色以适合心宁的秋季感大地色系为基础,上下装我特意考虑了深浅搭配。然后,利用落肩设计和袖子的宽松感,营造出轻柔可爱的感觉。单穿的话可能有点简约,所以用花朵图案的针织贝雷帽增添了女孩气息,完成!命名为『秋天的可爱全部归我!受全人类喜爱的软糯甜美少女风穿搭』!很可爱吧?」
「请不要起那么长的名字……!很、很害羞的……!」
我一边眨眼一边发表这套穿搭的里念,心宁使劲挥动胳膊抗议。不过——
「啊,不过,这个袖子松松垮垮的感觉,很可爱,我可能喜欢……!」
这次她将双手举到脸前,像摆弄萌袖般轻轻晃动,似乎很满意,脸上露出了满足的笑容。
「嗯嗯,这种有点小心机的可爱,很不错呢——」
「有、有心机……!?果然还是脱掉吧……」
「为什么!?」
心宁突然情绪低落,想要脱下开衫。明明是在夸她啊!
「因、因为,有心机的可爱是可爱的女孩子——特别是『意识到自己可爱的女孩子』才有的特权吧……?像我这样的阴角要是穿成这样,别人会觉得『咦,一个阴角,干嘛打扮得好像自己很可爱似的?(笑)』……」
「别有这么麻烦的被害妄想了行不行?」
我老这么想,别在脑子里养一个对自己冷嘲热讽的人。活得不累吗。
「话说回来,心宁不管穿什么都很可爱,所以没关系的吧?」
被她的麻烦阴角自虐行为搞得很无语,我不小心脱口而出。然后——
「…………啊、诶?」
心宁保持着脱到一半、袖子耷拉着的姿势,僵住了。
接着,耳垂、脸颊,慢慢地变红。
「什、什么不管穿什么,这这这这到底是……!?」
「诶,什么到底是……」
「唰——」地一声,心宁拉上帘子,只从缝隙中露出涨得通红的脸,声音颤抖着,我也不由得跟着动摇起来。
「…………是、是什么意思?」
她怀疑般地眯起眼睛看着我。
「啊,那个,星美君总是说我很『可爱』,我就想那是什么意思……之前我以为是指衣服啊妆容什么的……可是,你说『不管穿什么』,所以……」
她支支吾吾地说着,同时偷偷地观察着我的视线,让我一时语塞。
什么意思?
可爱就是可爱,应该没有别的意思才对。
本想这么回答——
可是,看到心宁眼底隐约闪现的、仿佛在期待着什么的光芒,我却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那个,星美君?你脸好红啊……啊,难道是不舒服吗……!?」
「诶,不,没事!……啊,我也来试试这件衣服吧!」
莫名感到一阵焦躁,我拿着本来想让心宁穿的衣服,冲进了对面空着的试衣间。
手贴在脸颊上,感觉非常烫,抱着衣服的胸口附近,心跳声也异常吵闹。
奇怪,怎么会这样。
我一边压抑着躁动的心跳,一边换上衣服。
米白色的棉质连衣裙,叠穿了一件格纹和心宁穿的裙子颜色很相似的格子针织背心。我看着镜子里自己的样子。
胸前的系带蝴蝶结和分层设计带来了甜美,再在上面松松地叠穿一件带有秋意的针织背心,营造出恰到好处的随性感,是很可爱的搭配。如果配上针织帽之类的话,会更显软糯感,脚下穿运动鞋,稍微偏向休闲风也不错。不过,搭配有点粗犷的靴子应该也很好看。
——嗯,对我来说,『可爱』就是这么一回事。喜欢什么样的衣服,适合什么样的搭配和妆容,去思考、去尝试,变成自己描绘的、想要成为的模样。
这就是,我能觉得自己『可爱』的瞬间。
可是,当我对心宁说出这个词的时候,我对她,也是怀着和自己一样的心情吗?
我见过心宁穿各种各样的衣服。化妆也越来越熟练。为了让那样的她能拥有自信,希望她能认可自己,我时常会对她说『可爱』。
一开始,应该只是这样纯粹的心情。
因为无法成为理想的自己、害怕迈出一步的她,和过去的我重叠了,所以想推她一把。
——可是,其实我已经隐约察觉到,现在,已经不单单是这样了。
「……那个,星美君?」
「诶,什、什么?」
一个带着犹豫的声音,透过隔开我们的两道帘子传了过来。
「呃,那个,突然问奇怪的问题,对不起……我不是想为难星美君的……嗯……」
她的语气断断续续,像是在边整理思绪边说话。
「我并不是讨厌被说可爱,反而很开心……只是,那个……星美君,你对谁都能像呼吸一样自然地说出『可爱』这个词,不是吗……?」
「……嗯?」
咦,感觉风向有点不对?我从帘子缝隙探出头,恰好和对面同样探出头的她四目相对。不知为何,她的眼神里带着尖锐的责备。
「暑假给圣兰酱做造型的时候也说过……所以,那个,你对我说的『可爱』,和对别人说的也没什么区别,根本没什么深层含义吧……」
「这、这不对——」
我猛地拉开帘子,下意识想否定,但紧接着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愣在原地。我这样的姿态,映在了心宁那双瞪得浑圆的深棕色眼眸中。
「不、不对吗……?」
心宁怯生生地从帘子后面走出来,开口问道。
「……呃,那个,是……」
不对的。我对心宁说的『可爱』,和对别人说的『可爱』,是不一样的。
可是,如果要问哪里不一样,我突然又不知道该怎么表达。这份心情,该怎样用语言准确地捕捉,才能毫无误解、恰到好处地传达给她呢?我有些不知所措。
「……~~」
无法言说的焦躁,以及仿佛催促般悸动的心脏,让我的脸、我的身体都热得发烫。
心宁直直地盯着我看,然后突然像察觉到了什么似的,微微皱起眉头,接着——
「……那、那个,虽然只是我的猜测——星美君,你、你该不会是,在害羞吧?」
她像是不太确定似的,战战兢兢地问道。
「什、害羞!?」
瞬间,我的脸颊比刚才更热了。
「诶。啊,哇,呃,哇」
「喂,你干嘛靠过来啊!?」
心宁发出乱七八糟的感叹词,从试衣间里走出来,我不禁发出悲鸣。不要突然一脸正经地凑过来啊!好可怕!
「因、因为星美君害羞的样子太罕见了……!」
一个劲往前凑近的心宁,眼睛闪闪发光。
「好、好可爱啊……!?」
被她这么热情地称赞,我彻底达到了极限。

「~~~~!心、心宁你不也总是随随便便就说我『可爱』嘛!」
实在太过害羞,我躲到帘子背后大叫,心宁却一脸茫然地眨了眨眼。啊啊,脸好烫……!
「……因为,星美君确实很可爱啊?」
「唔!」
这、这家伙……!把自己刚才的主张抛到一边,这么轻易就说我可爱……!什么意思啊?太狡猾了吧!
「…………心、心宁凭什么这么说」
我依旧用帘子遮到嘴边,忍不住嘟囔着回嘴。
「凭、凭什么!?——啊!你是想说,我这个不可爱的阴角有什么资格说别人可爱吗……!?」
「才、才不是那样啦!」
「『那样』是哪样啦!?」
「啊——真是的——吵死了吵死了!」
我们差点就要吵起来。
「客人——试穿好了吗——?啊——!两位穿起来都好可爱,非常合适哦——!啊,而且有点像默契穿搭,感觉真不错——!」
店员小姐笑盈盈地凑过来,用一连串高速赞美同时瓦解了我们的气势。对哦……我们还在店里试穿……
「呃……怎么样,心宁?这件衣服」
「啊,我觉得很好看!……那个,『默契穿搭』是什么意思……?」
她似乎对店员的话有些在意,我便向她解释。
「简单来说就是相似的穿搭。不是有『情侣装』吗?就是两个人穿一样的衣服,而『默契穿搭』没有那么严格,只要有一件相似的单品,或者穿搭的色调相似,营造出相似的氛围就行」
「这样啊……啊,所以」
「是啊,这么说来确实」
我们再次比较彼此的穿搭,心宁穿的是格子裙,我穿的是棕色格子背心,虽然不是很明显,但确实有上下相反的相似穿搭感。
「朋友之间穿默契穿搭,感觉关系很好,非常棒!」
店员高声说道,心宁的眼睛顿时亮了起来。
「星——不对,吉尔酱,我们一起买下来吧?」
心宁对『朋友』『关系好』这些词感到兴奋不已,我实在不忍心辜负她期待的眼神。
「……那就买吧」
「嗯,好!」
我点头答应,心宁笑得裙摆摇曳。
我发现自己觉得她的笑容很可爱,心跳又稍微加快了。
各自结完账,我们又去其他店铺逛了逛,看看还有没有适合心宁的秋装。
啊,这件好像很适合——我这么想着,伸手去拿一件粗花呢外套和裙子的套装时,指尖碰到了从旁边伸过来的心宁的手。仿佛呼应一般,心脏小小地悸动了一下。
「啊,对不起!」
心宁慌忙把手缩回胸前。
「我在想这件会不会适合……没想到连伸手的时机都一样」
她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着说道。
明明伸手的理由相同——不,正因为相同,我反而一时没能自然地回以笑容。
「……确实,有种不走运的阴角的感觉呢!」
「你、你怎么可以笑着说这种话啊!?」
「骗你的啦,快去试试吧」
「你的安慰也太敷衍了……!」
我从架上拿起衣服,轻轻递给心宁。
目送着她一边嘟嘟囔囔地抱怨一边走向试衣间的背影,我悄悄把手放在胸口。
用玩笑掩饰过去的心跳,依然有些紊乱。
*
「好期待穿默契穿搭哦!」
又买了几件秋装后,两人并肩踏上归途。
心宁举起手里的纸袋,脸上漾开柔和的微笑。
「不过现在才九月初,热天还很多,要穿上秋装可能还得等一阵子呢」
「啊,说的也是……」
听我这么说,她毫不掩饰地耷拉下肩膀。
看着她的样子,我不禁微微一笑,说道:
「很快的,秋天这种东西」
我和心宁相遇是在春天。不知不觉,日落的时间也变早了,暮色中拉长的影子昭示着夏日的终结。
时间转瞬即逝,而在它的流逝中,没有什么是一成不变的。
就连现在,像以往一样并肩走着的我们之间的关系,也不例外。
「那、那么,到了秋天,我们穿默契穿搭,然后,去、去约会,可以吗……?」
心宁有些局促地换着手拿纸袋,用余光瞥了我一眼。然后,又慌张地补充道:
「啊,那个,是说,秋天过了就是冬天了嘛,到时候又得买新衣服,我一个人肯定不行,必须得让星美君帮我挑才行」
她连珠炮似地补充着这些借口。
那是我们的包装契约,是至今为止的关系。但或许,她自己其实也注意到了。
心宁手里装着秋装的几个纸袋,只有其中一个是按我的搭配买的,但剩下的,几乎都是心宁自己挑选的。
我们伸手去拿同一件衣服的时候,我就发现了。
其实,即使没有我在,心宁也已经能自己挑选衣服了。
化妆也熟练了,最近,我甚至都不用检查她的妆容。
明明她就在身边走着,我却有种与她渐行渐远的错觉。
我凝视着她,心宁似乎察觉到了我的视线,「……唔欸」地害羞地笑了。
不想被她察觉心中这份躁动,我佯装揶揄地笑着说。
「……是啊。那,到了秋天,我们就去『约会』吧」
「啊,说是约会,但那只是,那个——」
「我知道啦。是『女生之间把一起出去玩叫成约会的那种』吧?虽然我不是女生就是了」
「诶,啊……」
「别露出那么遗憾的表情嘛」
玩笑般的对话。仿佛一切从未改变一般,我们之间默契地交换着无关紧要的话语。
或许,我们只是想相信,只要这样,这段时光就能再延续片刻。
尽管,我已经不再需要包装她了。
尽管,我们仍在装作没有察觉,相视而笑。
2
假期结束,我来到学校,看到教室后方有一群人正聊得热火朝天。
她们围着坐在座位上的一个少女,正兴高采烈地聊着天。
被簇拥在中心的,正是暑假结束后转来的少女——未羽美忧。
她柔顺的黑色长发被半扎起,透出几分成熟的气息。
但当她与周围的人一起欢笑时,那双红唇中隐约可见的虎牙,又让她平添了一丝稚气。
看到那张笑脸时,往日种种顿时浮现在眼前,我心口猛地一紧,有些喘不过气来。
「啊,早上好!」
她发现快步走过的我,站在小团体中心朝我挥了挥手。我看不透那笑脸背后藏着怎样的心思,便垂下视线,有些顾虑地抬了抬手。
「早、早啊」
声音小得连我自己都觉得可笑,我几乎是逃离她一般走向自己的座位。
距离她转来这个班,已经过了一周。
小学时转学离开本地的她,时隔六年再次与我重逢。
『——不可能适合小美君的吧!』
当时我非常憧憬与我关系很好的美忧的短裙,于是央求父母给我买了同样的裙子。
然而,她看到我穿上那条裙子后,说出的却是我最不想听到的话。
这句话曾无数次在我脑海中回响。明明最近已经渐渐淡忘了。
可再次面对她时,就连那份疼痛也清晰地复苏了。
我至今仍不知道,该以怎样的距离与她相处才好。
「星美君,你果然很奇怪……!」
「哇,心宁?原来你在啊……早安」
隔壁座位突然传来的声音让我吓了一跳,为了掩饰尴尬,我回了个招呼。
「原来我在啊,你是在拐弯抹角地说我存在感低吗……!?」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话说,『果然』是什么意思?」
一大早陪心宁自虐也挺麻烦的,于是我转移了话题,她坐在椅子上的身体一下子朝我探过来。
「我最近就觉得星美君你很奇怪……!我跟圣兰酱聊过,想说你到底是怎么了……不过我刚刚才注意到……星美君,你很在意未羽同学对吧!?」
「咦?」
「果、果然……!」
被说中了心事,我顿时慌乱起来,心宁见状用力点了点头。
「——不过,我懂的……因为我也很在意……!」
「咦,你懂!?」
这出乎意料的赞同让我连否定都忘了,直接反问回去。心宁应该不知道我和美忧过去发生的事才对,为什么……?
心宁严肃地皱起眉头,
「我、我懂的……!——因为未羽同学,一看就是个阳角嘛!」
她一脸痛苦地断言道。
「…………嗯?」
面对这莫名其妙的逻辑,我一时宕机了,心宁却自顾自地嘟囔起来。
「一看就时尚可爱,而且还能马上和班里的大家打成一片,社交能力也强……看到她那么受欢迎的样子就让人清楚地意识到『啊,她和我生活在不同的世界啊……』,心情就会变差对吧……」
心宁眼神空洞地看向被同学们包围着欢笑的美忧。这是怎么回事啊……
「……不,我完全不懂你的心情」
「诶!?我还以为我们是可以分享心情的同类呢……!」
「可以不要擅自把我当同类吗?」
「好辛辣!?」
心宁一副被背叛了的样子,肩膀颤抖着,但这是我的台词才对。把我刚才紧张起来的时间还给我。
「喂,星美!你干嘛欺负四酱?」
突然从心宁身后出现的少女——伊武圣兰,像是要保护心宁的肩膀一样紧紧抱住她,同时向我发难。你是她的监护人吗?
「伊武,别把人说得这么歹毒好不好?本来就是心宁在说些奇怪的——」
「话说,早上好,四酱!今日份的补充四酱能量时间!抱抱!」
「哇,圣、圣兰酱,早上好……!抱、抱抱……」
「诶诶诶!四酱也抱我了!?这是爱吗!?」
「听人说话啊」
心宁用双手抱住从后面拥抱她的伊武的胳膊。我眼前难道在上演什么恩爱戏码吗?
「啊抱歉抱歉,在说什么来着?」
「不,也不是什么大事——」
「不,圣兰酱也说说他……!最近星美君很奇怪……!」
「啊,那件事啊——」
伊武点头同意心宁的话。
「自从暑假结束后,星美就一直愁眉苦脸的,我和折户也觉得很奇怪。不过最担心你的人可是四酱哦。要是不想说的话,我们也不会勉强你,但如果有什么困扰,随时可以找我们商量,知道吗?」
「伊武……」
虽然担心,但不过度施压的温柔,是伊武的优点。但是。
「……你在跟别人打情骂俏的时候说这些话,我完全听不进去」
「诶——难得我这么善解人意——!」
「别光顾着自己说啊」
我向仍黏着心宁的伊武抱怨道。虽然说的话不错,但是态度好差,难得的优点全被糟蹋了。
「那我们俩也来打情骂俏不就行了?」
背后突然传来这么一句话,肩膀上也有股重量压上来。我往旁边一看,只见一个黑发中分的帅哥正笑嘻嘻地贴在我身边。好、好热……!
「……折户,别碍事」
「你一脸嫌弃的样子让我很受伤啊……」
他——折户陆故作夸张地皱起脸,随即抽身退开,把脸凑向伊武。
「算了。你们在聊什么呢?」
「没什么,在说星美最近很奇怪」
「啊——结果还是决定深究这事吗?那个叫未羽同学的转校生,你好像特别在意?」
「怎么说,星美?」
「是、是什么样的呢……?」
连折户也顺势加入进来,三个人一起拷问我……感觉现在这气氛,已经不是能用一句「没什么」搪塞过去的了。话说回来,我表现得有那么明显吗……?
我瞥了一眼在不远处和同学们谈笑风生的美忧,压低声音答道:
「其实,美忧是我小学时的朋友……那个,发生了各种各样的事」
「各种各样的事?」
她看到穿裙子的我,说了些伤人的话。之后我们就没有好好说过话,也没能和好,过了一阵子她就转学了。
如果全都说明,恐怕会牵扯到我的女装癖,所以我想把细节含糊过去。
「呃,该怎么说呢……闹了矛盾?不,是有些纠葛?大概就是那种感觉……」
关键的部分无法言明,导致一切都变得含糊不清。
「啊,原来如此——?」
在心宁和伊武都一脸「你在说什么啊?」的表情时,折户却像是察觉到了什么似的点了点头。这样能听懂吗?正当我有些怀疑时,
「——简单来说,就是前女友呗!」
「完全不对!」
果然没听懂……
「诶?不是和闹翻分手的前女友重逢,觉得尴尬吗?」
「啊~星美是那种会纠结过去恋情的人啊——」
「都说了不是了!」
连伊武也「嗯嗯」地点头,一脸得意地说出这种话。照这样下去,我会被当成在小学时谈了一场非常麻烦的恋爱……!明明是连恋人都没谈过的人生,这罪名也太冤枉了……!
「不是那样的,我和美忧只是单纯的朋友关系!」
「我懂我懂,就是以『让我们回到朋友关系吧』的形式分手,结果却做不成朋友,关系变得尴尬的那种对吧——」
「那种确实挺尴尬的呢——」
「你们根本就不懂!——啊啊真是的,心宁你能理解吧?」
我放弃伊武和折户这两个理解已经彻底歪到恋爱方向上的人机,转向心宁,却发现她不知为何一副深受打击的样子。
「前、前女友…………是前女友的意思吗……?」
「都说了不是前女友了!」
连日语都说不利索了。这些人根本就不听人说话。
*
最终还是无法说出关键的部分。
「总之,我和美忧没什么好回忆,所以想尽可能别扯上关系」
我放弃了说明,只表明了心情。
伊武和折户也识趣地说着「既然不想说那就算了」,不再追问,但放学后仍有一人纠缠不休。
「所、所以到底发生了什么啊?」
「都说了,是各种各样的事情……」
「我想知道那些『各种各样的事情』是什么」
在楼梯的尽头,我和心宁的秘密作战会议场所——屋顶前的楼梯间,心宁一反常态地热心追问着。就算我回答得明显含糊不清,她也完全没有放弃的意思。为什么要这么坚持?你要跟我死磕到底吗?
【注】最后一句原文为「土俵際の力士か?」,直译「你是土俵边缘的相扑力士吗?」土俵是日本相扑比赛专用的圆形竞技台。相扑比赛从土俵中央开始,选手被推出场地边缘则判负。「土俵边缘的相扑力士」形容角色陷入「退无可退的状态」。这里形容心宁追问的姿态非常强硬,绝不退让。
我无法承受她直视的目光,别开了脸。
「……就算告诉心宁,你也没办法帮上什么忙」
「没办法帮上什么忙……啊,你、你是说因为我是个没什么朋友的阴角所以没办法为别人的人际关系烦恼出什么力吗……?虽然是这样没错……!」
「至少让我否定一下吧」
她已经变成一个只想自虐的人了……
我轻轻地叹了口气。
心宁知道我的女装癖。所以我可以跟她说我和美忧之间发生过的事。
但是,我不想说是有理由的。
「……我不想跟心宁说」
「诶?不、不想跟我说……意思是,比起其他人——圣兰酱和折户君,你更不想跟我说吗?」
「……嗯」
我点了点头,她那双深棕色的眼睛顿时睁大。
「……是、这样啊。对、对不起,我这么不自量力……还这么不识趣地一直追问……」
她垂下眼,颤抖的唇间漏出略带嘶哑的声音,看得出她正紧咬着牙关。
「啊……不是的」
不对。我不是想让她露出这种表情的——其实恰恰相反。我是觉得如果说了,心宁一定会为了我而受伤难过,所以才不想说的。
可是,结果还是伤害了她。
我一直以来都和任何人都处得不错,建立着风平浪静的人际关系。但在这表面的平静之下,藏着无法对任何人言说的秘密。
所以,为了不被任何人随意踏入内心,我变得很擅长隐藏自己的感情。
但同时,这也意味着我变得不擅长主动靠近别人——不擅长表露自己的感情。
即便是对心宁,这个一直以来共度那种无法与他人共享的漫长时光的人,我依然害怕展露自己内心脆弱的部分。
不,也许正因为是心宁,才更害怕。
我一直在最近的距离看着她逐渐改变。每当她克服自己的弱点,她眼中的光芒就会变得越来越强烈。只要有那道光芒,她甚至可以独自找到自己应该踏上的道路。
正因如此,我才唯独不想让她看到自己软弱的一面吧。
那个虽然嘴上说得冠冕堂皇、内心深处却还残留着过去伤痕的——没有改变的我。
——明明为了留在逐渐改变的她身边,我也必须改变才行。
我深吸一口气,正准备决定是否该开口的时候。
「——小美君?」
从稍远处传来的声音在墙壁上回响,呼唤着我的名字。听到那个声音的瞬间,我刚调整好的呼吸立刻紊乱起来。
「诶,是、是谁……?」
我看向胆怯地嘟囔着的心宁,她正蹲在方形楼梯平台的角落、楼梯的死角处,蜷缩着身子。为什么要躲?
咚,咚,轻快的脚步声响起,脚步声的主人从楼下探出头来。一头乌黑亮丽的秀发随着脚步声摇曳。
「啊,果然是小美君」
嘴角带着微笑呼唤我的人,正是未羽美忧本人。
「你在这儿啊。我在找你呢?」
她带着浅笑,一步一步地走上楼梯,站在我面前。眼角余光瞥见了躲在暗处屏息敛气的那个阴角,不过美忧似乎没注意到,就先放着不管吧……
时隔多年后我第一次直面美忧,发现她和以前相比已经变了很多。
个子也长高了,也不再扎以前标志性的双马尾,现在是优雅的半扎发。以前常戴的蝴蝶结也不见了,配饰只有一枚简约的发夹。
肩上的书包也没有像其他女生那样用玩偶或小饰品作装饰,朴素得让人难以置信这是那个曾经那么喜欢可爱东西的她。
妆容也是,与其说是想显得可爱,不如说是为了最低限度的收拾齐整。
该说是变得成熟了吗?
但又觉得,不能简单地用这一个词来概括,她貌似在近乎刻意地排除『可爱』要素。
「怎么了,小美君?脸色不太好哦?」
「没、没事……话说回来,你说在找我?」
美忧又朝我走近一步,我反射性地把脸和话题都转开。
「嗯,正准备回去的时候,看到小美君往这边走了。想着好不容易时隔这么多年重逢,却完全没聊上天,所以想跟你说说话呢」
露出虎牙的笑容和以前一样,让我有种我们之间什么都没发生过的错觉。
……为什么。为什么你要对我露出这样的笑容?
她的笑容分明和从前别无二致,可此刻眼前的她究竟怀着怎样的心意,我却捉摸不透,胸口被一阵窒闷填满。明明总觉得,我们之间已无话可谈。
「……呐,小美君。我一直想为那时候的事道歉」
她的话让我的心猛地一跳。那天被施以的恶意,甚至连裙子扣子被扯坏的声音,都清晰地在脑海中复苏。道歉?事到如今才要为那时的事道歉?
那种话,我一点都不想听。事到如今就算道歉,那天的伤害也不会消失。那天被折断的心就那样扭曲着成长,那扭曲带来的痛苦至今依然存在。只有你反省、道歉、清算过去的芥蒂,然后向前迈进吗?
——太狡猾了吧。
「对不起,小美君。那时候——小美君穿着裙子来学校的时候,我太惊讶了,说得太过分了」
她垂下眼帘,声音很真诚,仿佛深深地懊悔着自己过去发出的恶言。
我不想听。这种流于表面的道歉。你以为靠这种话,就能抹去那天我拖着破烂的裙子回家的那份悲惨、那份耻辱吗?就能抹去我被周遭小世界的不理解、冷漠和拒绝彻底压碎的自尊心的痛吗?靠这种浅薄的话。
那也太肤浅,太傲慢了吧。她对自己话语的伤害性毫无自觉,让我甚至感到恶心。
但是。
「——不过,太好了」
她接下来的话,让我怀疑起自己的耳朵。
……太好了?什么?
「小美君升上高中后没有穿裙子。明明是男孩子,却打扮得跟女孩子一样『可爱』,很奇怪吧?」
「……哈?美忧,你在说什么?你不是说想道歉……」
她仿佛在寻求我的同意般笑着。那声音,还有我难以置信地挤出的、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像是从遥远的地方传来。
「诶?我道歉了啊?我说『对不起,当时说得太过分了』。在大家面前说得那么难听,我觉得很抱歉。但是,原先就是小美君突然穿着裙子来学校,说什么『和我一样』,这不是你自己的问题吗?」
美忧滔滔不绝地说着,仿佛一切都是那么理所当然。
我听不懂她在说什么。明明知道每个字的意思,连起来却无法理解,恶梦般的诡异感爬遍全身。
「……可、可是,你说想道歉……那不就意味着你觉得那时候是错的……」
你不是这么想的吗?我差点脱口而出,但美忧却「啊哈哈」地大声笑着打断我的话。
「你在说什么啊,小美君?我也觉得自己是说得有点过。但是——」
她笑容不减,用甚至让人觉得温柔的声音说道。
仿佛在教导一个不懂世间道理的小孩子一样。
「——我,可没说错什么哦?」

「…………哈?」
我完全理解不了她在说什么。不,或许是我的大脑拒绝理解她所说的话。
「因为,男生穿裙子,像女生一样喜欢『可爱』的东西,这不是很奇怪吗?男生有男生适合的东西,女生有女生适合的东西。制服也是如此吧?虽然最近说什么多样性,好像也有可以选穿裤子或裙子的制服,但那不是在欺骗自己吗?结果那并没有成为主流,这就可以说明答案了。对大多数人来说,正常和常识的标准是绝对的,偏离那个标准的话,『通常』都不是什么好事——对吧?小美君也是因为知道这一点,才不穿裙子的吧?」
她每说一句话,从她唇间露出的洁白虎牙,都仿佛深深刺进我心脏最柔软的地方。
「那是……」
她的说辞太过蛮横,不过是先有结论的自我主张罢了。
但是,其中包含的一个事实,让我无法反驳。
我不再穿裙子——不,是假装不再穿裙子的理由。只有这一点,确实如她所说,只是欺瞒而已。
「小美君?为什么表情那么可怕?我没有责备你的意思哦?因为你已经不再做那种事了。舍弃『不适合自己』的东西,好好地变得正常,这是正确的哦。所以,小美君现在这样比较好!」
正常。这个词,异常顽固地萦绕在耳边。
「——话说回来,我不是想说这个!我是有话要跟小美君说!」
「有话要说……」
「那个啊,我想,跟小美君重新当好朋友」
她脸上浮现的笑容仿佛在说,这难道不也是你所期望的吗?看着她,我甚至忘记了愤怒,只剩下茫然。
曾经喜欢同样的『可爱东西』,本该比任何人都与我共享相同价值观的女孩,如今却仿佛完全不同的生物。
不管她说什么,不管我怎么回答,除了言语表面的意思外,我们都不可能再互相理解了。
「……什么好朋友——」
我努力控制住颤抖的声线,话还没说完,就有人站到了我身边。
「那、那个……」
来到我身边的,是声音比我颤抖得更厉害、甚至连脚都在发抖的心宁,她迈出一步站到我身前,与美忧相对。然后——
「…………」
她一言不发地用「我、我该怎么做才好……?」的表情回头看我。不对,这话该我问你才对!所以你出来干嘛!
「咦」
心宁刚才还蹲在楼梯间角落的暗处,把存在感降到最低,现在却突然现身,似乎把美忧吓得目瞪口呆。
「咦!?突然冒出来谁啊!好可怕!」
她用手捂住嘴,害怕地皱起眉头。很遗憾,美忧只有这个反应是我能理解的。
「呃,那个……是同班的心宁同学……」
「啊,是吗?我还没记住全班同学的名字,比较显眼的人或常聊天的人倒是记得……话说我完全没发现除了小美君以外还有别人在」
「……呜,反、反正我就是个存在感薄弱,也不敢主动跟不认识的人搭话的阴角就是了……」
听到美忧的话,心宁肩膀一颤,开始嘀嘀咕咕。美忧像看到什么不祥之物般眯起眼,后退了一步。也是,突然冒出来又突然开始自虐的家伙确实可怕……想远离的心情我能理解……
「呃,心宁同学?我正在跟小美——啊,星美君说话呢?」
美忧表面上微笑着,言外之意则是「别来碍事」。我以为心宁会被这种带着强制意味的社交气场吓跑,没想到她竟站在原地不动,反而瞪着美忧。
「但、但是,从刚才开始,星美君就一直很痛苦的样子……」
心宁的话让我猛然回神。
这就是她突然插到我与美忧之间的理由。
……明明是个不擅长跟陌生人说话的阴角,却为了护着我而努力。
「心宁,对不起,让你勉强自己」
「我并没有勉强……只是,星美君露出了我很少见到的表情……」
说着,心宁探过头来看向我的脸。
我回望她担心地摇曳的眼眸,露出微笑以让她安心。
如果只有我一个人,我可能已经被美忧的话——被深植于过去记忆中的痛苦给吞噬了。但是,一想到心宁就在我身边,呼吸就不可思议地轻松了起来。
「谢谢你,心宁」
「呃,那个……我好像没做什么值得你道谢的事啊……」
「嘛,那倒也是。毕竟你直到刚才还躲在角落里呢」
「可以不要突然用责备的眼神看我吗!?」
一如往常的、令人舒适的对话。然而,一道声音像泼冷水般插了进来。
「喂,这是我和小美君之间的事,跟心宁同学没有关系吧?」
漆黑的眼眸锐利地眯起,仿佛要贯穿心宁。
心宁明显吓得一抖,用余光频频看向我,像是在求助。
「呜……有、有关系————的吧?」
她有些自暴自弃地喊道,最后失去了自信。呃,就算你问我……有关系吗……?
「哦?有什么关系?你只是同班同学吧?但我跟小美君从以前就认识了」
「呃,那、那我认识现在的星美君……!」
「哼——」
两人视线相撞,空气中仿佛弥漫着烧灼的气息。
……咦,现在这到底是什么状况?
我插不进话题,只能不知所措地来回看着两人。
「算了,我也没心情了,先回去吧」
话虽如此,美忧却向前一步,凑近心宁。
「呜咦,干、干什么……?」
「……心宁同学,对吧?我不认为你能比我更了解小美君」
她那仿佛暗含毒刺的声音,在狭窄的楼梯间回荡。
「什、什、什么意思——」
「因为」
美忧用手指轻轻托起红着脸想要反驳的心宁的下巴,微微一笑:
「因为,你很『可爱』啊」
「……?谢、谢谢……?」
「啊哈哈,我可没在夸你哦?因为我,讨厌『可爱』这个词」
「诶、诶?」
「再见,小美君。希望以后你在教室里时,也不要躲着我」
她转身背对困惑的我和心宁,这次是真的走了。轻快的脚步声向楼下远去。
讨厌。
她说的那个词,仿佛仍停留在寂静的楼梯平台上,挥之不去。
「那、那个人到底怎么回事啊……?明明在笑,却有点可怕……她以前就是那样的吗?」
面对声音中透着混乱的心宁的询问,我缓缓摇头。
「……以前不是那样的」
以前她是个笑得更天真无邪、喜欢可爱东西的孩子。
现在她却说讨厌『可爱』这个词。
她伤害我的事实不会改变,我大概也不会原谅她。正因如此,我才想和她保持一定距离。
但我也确实在意,这几年到底是什么让她发生了这么大的变化。
「……星美君?你还是,不想告诉我过去的事——和、和未羽同学之间的事吗……?」
心宁大概误解了我沉默的反应,她垂头丧气地低下视线。垂下的眼睑边,睫毛不安地颤动着。
「……再这样下去,我就真的如未羽同学所说,永远都不了解星美君了。以前发生过什么事……希望你能告诉我……不、不行吗……?」
她叠放在腹部的双手用力地攥紧。
「就算告诉你,也不会有什么好事发生哦」
这份痛苦只属于我,她本来没有必要知道。
这是可能打击到渴望变可爱的她、让她踌躇不前的,不美丽世界的另一面。
是即使想变得可爱、却无法就这样可爱下去的我,所留下的丑陋伤痕。
但是。
「什么好事坏事的,那种事怎样都好……!」
她抬起原本无力垂下的眼睛,凝视着我。那直率的深棕色光芒,几乎要将我吸入。
「星美君,无论是我的缺点,还是我的丑陋,你全都知道,可你不仅没有因为这些部分放弃我,还一直在肯定我……!所以我也想更加了解星美君。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做到,但我想,如果能为星美君尽一份力就好了……!」
那光芒强烈到,让我忍不住期待它不会轻易被阴霾遮蔽。
「……知道了。那么,你愿意听吗?」
「嗯、嗯,好的!」
我在楼梯最上层坐下,拍了拍身旁的位置。心宁顿时眼睛一亮,小跑着凑了过来。虽然接下来要讲的并非什么值得高兴的事——我苦笑着开了口。
我曾经憧憬过美忧穿的裙子。
但周围的人指责我,嘲笑我,说我不适合,说我身为男人不该那样打扮。
我尽量不去触碰自己感受到的痛苦与悲伤,只讲述事实,但即便如此,有时还是难以抑制声音的颤抖。
心宁坐在旁边,默默听我说着。我不敢看她此刻的神情,刻意面朝前方把话说完。讲完后,我长舒一口气,忽然,放在膝上的手背覆上了一股温暖的重量。
「……心宁?」
我战战兢兢地看向身旁,她用双手包住我的手,轻轻地说了句:
「——星美君,你很了不起」
一句细微的呢喃,轻轻落在了我的手背上。
「咦?」
「因为,即使经历了那么痛苦的事,你也没有放弃自己喜欢的东西」
她包裹我手的力道加重了。
那句话,以及从相触的手上传来的温度,让我一时说不出话来。
因为我觉得,只要一开口,她对我说的话和给予的温暖,就会全部消失。
我已经,不是她所期待的那个我了。
所以——
「……谢谢」
其实,我曾经差点放弃自己喜欢的东西——『可爱』。
后面还发生了一些事,我没能说出口。
我选择将这些事隐藏在含糊的道谢之下。
间章 上锁的门
高一第二学期开始前,我经历了第二次搬家。
以前因为父母离婚而离开的城镇,这次我跟妈妈两个人搬回来了。
行李基本都已归置完毕,只剩下整理自己的房间,妈妈说了句「先吃午餐吧」,正当我们在客厅吃着午餐时。
我漫不经心地看着电视。屏幕上,是些被粉色、紫色等鲜艳色彩的荷叶边和丝带包裹着的女孩们。
『——我们喜欢这身打扮——』
『——穿着自己喜欢的「可爱」衣服,不是会很兴奋吗?——』
那是对所谓地雷系女生进行的街头采访。
我悄悄瞥了一眼餐桌对面的妈妈,她正皱起眉头。
「……现在的孩子,这样打扮的很多吗?太好了,美忧没有长成会穿这种不正常的『可爱』衣服的孩子」
「不会穿的。都高中生了,怎么可能穿成这样」
我刻意把视线从电视上移开,说出妈妈希望听到的回答。
「就是说啊。都高中生了还打扮成这样,很丢脸呢」
妈妈眯着眼睛说道。那眼神里透着一股令人不适的气息,仿佛在为女儿长成了符合自己价值观的人而心满意足。
画面中的地雷系女生们,和眼前的妈妈,明明都使用了『可爱』这个词。
然而,这个词所指代的东西,却天差地别。
她们是为了肯定自己、装饰自己。
妈妈是为了否定他人、贬低他人。
『可爱』一词并非只有一种含义,它会根据说这话的人自身的价值观、偏见、愿望等等而被裁剪,被肆意变形。
所以我讨厌『可爱』这个词。
我不想将自己的基准,交给这种会因人而异的东西。它也不值得我这么做。我已察觉到了这一点。
那些试图用『可爱』这个词、用这把尺子来定义我的人。
还有那些,对词语的暴力性毫无自觉,仿佛『可爱』就能肯定一切、而随口说出这个词的人。
全部,都讨厌。
「……我吃完了。先去收拾房间」
「哎呀,要帮忙吗?」
「不用。东西也不多,自己的事我自己能做,没事」
我这么说着,从客厅回到自己的房间。自己的事自己做。这句话很有『独立的女儿』的感觉,妈妈会往好的方向理解,所以很方便。
凭借着一点,我才能把我的秘密藏在自己的房间里。
我撕开刚搬进房间、还没开封的纸箱,从里面把叠好的衣服一件件拿出来。大部分都是简单又高雅,色调和设计都很成熟的洋装。我不断翻开这堆衣物,突然粉红色和紫色等鲜艳的布料露了出来。
我用指尖用力地将其挑出来,把叠好的衣服摊开,荷叶边和蕾丝组成的花朵在我眼前轻飘飘地绽放。
那是刚才电视上出现的女生们穿的、地雷系风格的罩衫。
纸箱的底部还藏着其他衣服,例如装饰着大量蝴蝶结的裙子等等,宛如甜美又美丽的毒花。
我拿出那些衣服,塞进空着的衣柜深处,塞进房间的灯光所照不到的黑暗中。为了掩饰,我在上层放了平常穿的衣服。
关上柜门,我用自己准备的锁,锁上了把手。
这是绝对不能让讨厌可爱东西的妈妈看到的,我的秘密。
我没有说谎。因为这些藏起来的衣服从没被穿过。
只是拥有而已。这一定是我小小的反抗。
那个喜欢『可爱』却遭到否定的、幼小的我,就睡在这衣柜深处,被这些毒花般的衣服包裹着。
「……我讨厌可爱的东西」
对着紧闭的柜门,我喃喃道。
讨厌可爱的东西。讨厌讨厌可爱东西的妈妈。讨厌喜欢可爱东西的人。
讨厌讨厌讨厌。
最讨厌了。
仿佛要甩开体内涌出的这些声音,我接连打开其他纸箱,继续整理。
默默整理的时候,在装着零碎小物的箱子里,我发现了一样非常怀念的东西。
那是一支顶端镶着亮晶晶水钻的笔。
是我小时候的心爱之物——而且,因为想让我最好的朋友也有,我送了对方一支一模一样的。
『——你看,这个!我们的一样哦!』
忽然,我仿佛听到了那孩子令人怀念的声音。或许是因为看到了怀念的东西,又回到了怀念的城镇,所以想起了过去的事吧。
我花了点时间才想起那张脸,想起那个穿着和我一样的裙子,欢笑着的他的脸。
因为,夺走他脸上笑容的人,就是我。
『——怎么可能适合啊!』
用这句话,我否定了他所喜欢的『可爱』。
和妈妈一样。和那些将『可爱』一词随意剪裁、为己所用的人一样。
——所以,我最讨厌我自己了。
我将那支带水钻的笔收进衣柜深处,再次锁上了锁。
喀嚓响起的坚硬声音,非常刺耳。
第二章 假装交往大作战
1
「早安,小美君!」
「…………」
从第二天开始,美忧的态度明显变了。在教室里也比以前更主动找我说话,距离感也拉近了。她这么堂而皇之地靠过来,要是我还躲着她,反倒显得我不近人情了。
「……早安」
「哎呀,怎么好像很不情愿的样子嘛~」
美忧「啊哈哈」地开心笑着,周围的同学们都用好奇的眼神看着她。
「未羽同学和星美君关系很好吗?」
「嗯!其实我们小学时是同班同学哦~」
「可之前没怎么见你们说过话呀」
「啊……那是因为好久不见,有点紧张啦……」
面对一下子围过来的女生们,美忧低下头,脸颊微微泛红。别摆出这么一副引人遐想的态度啊……!
「诶!那不就是……!」
女生们顿时兴奋起来,看着我窃窃私语。我一边摆出『跟我完全无关哦?』的表情撑着下巴,一边拼命望着窗外。
「──未羽同学,难道从以前开始就一直喜欢星美君吗?」
「──可星美君不是和心宁同学……」
「──我该为哪一边应援?」
……就算要窃窃私语,至少也别让当事人听见吧!我可是听得一清二楚啊!而且我和心宁根本没什么,跟美忧就更不可能了。
「哎呀呀,被传闲话了呢~」
「不,你这绝对是故意的吧……」
「我想着从外围攻陷的话,小美君也会愿意跟我当朋友了吧~」
美忧离开窃窃私语的女生们来到我身边。她嘴角一挑,扬起坏笑,露出了尖尖的虎牙。这家伙到底想干嘛……
「你这么不惜代价地纠缠我,到底想干嘛?」
「什么想干嘛,我不是说了吗?我想和小美君成为朋友」
「……你真的觉得我们能成为朋友吗?不好意思,事到如今,我可不打算和你成为朋友」
昨天被美忧的气势压住没说出口,隔了一天,总算能冷静地表明我的立场了。
但是。
「咦~?我觉得我和小美君现在比以前更合得来耶~」
她意有所指地这么说。我们根本鸡同鸭讲。
「──啊,心宁同学来了!」
「──糟了,要上演修罗场了吗?」
绝妙的窃窃私语声的音量又提高了一阶,我回头一看,心宁正走进教室。
「……?啊,星美君,早──」
「早安啊,心宁同学!」
还没等我回答,美忧就抢着插话进来。
「!?早、早……安……!」
「诶~完全听不见诶!没精神吗?低血压?要不要去保健室?」
「保、保健室!?是要把我这种阴角处理掉吗……!?」
「没有没有」
美忧表面上和和气气,但隐约散发出压迫感,心宁像只可怜的吉娃娃一样瑟瑟发抖。
「──修罗场!」
「──修罗场来了!」
「──修罗场!」
别瞎起哄,你们这些围观群众!
「……咦、咦?怎么感觉被围观了……」
「──糟糕,被心宁同学发现了」
「──装作没看见装作没看见」
心宁刚对上那些投过来的火热视线,围观群众们就像约好了似的,齐刷刷地把视线移开。这动作也太整齐划一了吧。是军队吗?
「……!我、我、难道被人在背后说坏话了……!?」
心宁大概是误会了那些窃窃私语,眼泪汪汪地看着我。不,不是那样的……
那天一整天,只要美忧缠上我,我就会被奇怪的视线盯着。虽然我已经习惯了,
「啊啊啊……总感觉一直被人盯着……」
但眼神空洞的心宁每隔五秒就会回头一次,这可不妙。她已经精神错乱了吧……
「喂星美!四酱变得像恐怖片里被鬼附身的女主角了!你要负责治好她!」
「──负责!?」
「「「──也就是说要交往吗!?」」」
伊武一边激烈摇晃着心宁的肩膀一边抗议,结果反而给周围的猜测火上浇油,场面完全失控了。
*
「──也就是说,现在班里正在上演『星美、四酱、未羽同学』的恋爱真人秀!分为『和星美关系变好开始脱胎换骨的四酱灰姑娘故事派』『时隔数年重逢的青梅竹马纯爱派』,还有『不管怎样希望四酱和未羽同学在一起的百合结局派』,可谓混沌至极!就是这种感觉!」
「哪来的『混沌至极』!还有最后怎么乱入了一个激进派!」
「顺带一提我是四酱派,放心吧!」
「不要跟风啊!」
放学后,我、伊武、折户,加上半翻着白眼、魂不守舍的心宁,绕道去了一家快餐店。伊武在那里得意洋洋地展示她收获的情报。不愧是精通女生情报网的人。
「不知不觉间,情况好像变得很严重了啊,次郎和心宁同学」
话虽这么说,折户却悠哉地嘬着可乐。你这家伙真这么想?
「怎么会变成这样……我只想安安静静过平凡的生活啊……!」
「别说得像被卷入事件的主人公一样」
「不是说平凡才是最难的嘛」
我抱头苦恼,伊武却辛辣地吐槽着,折户则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
「什么嘛……人家明明是有烦恼,来找你们商量的……」
「商量啊……那,你打算给未羽同学多少钱?」
「不是商量和解!」
别老抓着感情纠纷的梗不放了!
「……最坏的情况我没事,忍忍就行。但这样下去心宁的精神会──」
「噫,现、现在有人叫我名字……!?」
刚才一直茫然望着虚空的心宁,开始惊恐地嘎吱嘎吱摇晃椅子。
只是叫了名字就这么严重……这太糟糕了。
「冷静点四酱!来,喝奶昔!」
「啊……好甜……」
「心宁同学,也吃点薯条吧」
「啊……好咸……」
「四酱,这次喝奶昔!」
「又甜又咸……感觉能无限循环……!」
心宁空洞的眼神里恢复了光芒……怎么感觉白担心了?
看着放松地咬着奶昔吸管的心宁,伊武若有所思地抱起手臂。
「确实四酱一直这样也太可怜了……好,为了四酱,只好挺身而出了!」
「不能稍微也为我挺身而出一下吗?」
看伊武这么偏心心宁,我一边嚼着薯条一边闹别扭。
「豁出去是要怎么做,伊武?」
「很简单。以毒攻毒之类的?……不,应该说是破釜沉舟?」
「毒……你该不会又在想什么奇怪的点子吧?」
听到这不祥的字眼,我回想起以前也曾在这家店里和伊武策划过假装约会的作战会议。
仿佛要印证我的不祥预感,伊武煞有介事地晃着薯条。
「──就让四酱和星美,假装在交往吧!」
她露出邪恶的笑容宣布道。
「哈!?」
「!?咳、咳咳!?」
「喂伊武!心宁同学吓得呛到奶昔了!」
「哇哇,四酱快喝水!」
「别再让她喝了!你是魔鬼吗!」
「咳噗哈!」
「四酱!」
「心宁同学!」
「心宁要!溺死在陆地上了!」
伊武不经意的一句话,让和平的快餐店一角顿时变成了哀嚎的修罗场。
啊,心宁总算保住了一命。
2
「早安,小美君!」
「……早安」
早上班会开始前的教室里,有人拍了拍我的肩膀。回头一看,是脸上挂着和昨天分毫不差笑容的美忧。这是既视感吗?
「我说小美君,方便的话今天一起吃午饭?」
「……抱歉,不行」
「诶~为什么?」
「你问为什么……」
美忧步步紧逼,我别过脸,往旁边的座位递了个眼神。
视线前方,心宁正一脸「交给我吧!」的表情,拼命点着头站起来。
然后,她狠狠瞪了美忧一眼。
「那、那个……」
细若蚊蝇的声音淹没在教室的嘈杂声中,消失无踪。声音也太小了吧……
美忧依然面向着我,似乎完全没有听到她的声音。心宁表情尴尬地看着我。那个……要不要再试一次……?
「……」
我默默施加压力,她或许是不堪重负,突然别过脸去,然后——居然就这么重新坐下了。喂!别把刚才搭话的事当没发生过啊!——啊!还开始摆弄起手机了!喂,看我这边!
我正在为她的背叛行为愕然,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嗯?
拿出来一看,是心宁发来的消息。
『都已经主动搭过一次话对方却毫无反应再搭第二次话这种事不是根本做不到吗?而且又不知道对方是真的没听见还是不想搭理才装没听见如果是后者的话那就更不可能再去搭话了——』
……读到一半我就关掉了手机屏幕。不想干的借口倒是挺长啊!
「小美君?我正在跟你说话呢——?」
我从手机上抬起头,发现美忧正鼓着脸颊瞪着我。哇,好近。
「抱、抱歉」
下意识道了歉,美忧的嘴角微微勾起一抹笑意。
「那就罚你今天中午陪我吃饭哦?」
她脸上挂着在有些人看来大概很有魅力的笑容,轻轻挽住我的手臂。隔着制服,我感觉到她陷进我手臂的指尖很柔软,却带着确实的力道。
她到底为什么这么执着于我?那张漂亮却极度表面的笑容背后,仿佛潜藏着某种不可捉摸的东西。
就在我下意识想抽身时——
没被美忧抓着的那只手臂,突然被猛地一拉。我朝那边看去——
「那、那个,今、今天中午已经被我预定了,所、所以不行……!」
心宁有些畏缩地抓着我的制服袖子,瞪着美忧——不对,不知为何,她瞪着的是我的袖口。你到底在跟谁说话?
「哦——?」
美忧眯起眼睛。随即,周围的同学们似乎也跟着骚动起来。
「好吧,今天就算了。明天总行了吧?」
美忧表情一转,笑着问。
「明、明天也不行!」
「……哈?」
心宁抢着回答,这次美忧眯起的眼睛中明显地带上了怒意。
「什么,心宁同学?我是在和小美君说话吧?你又有什么权利说不行?」
比平时低了几度的声音传来,透过被抓住的袖子,我感觉到心宁打了个哆嗦。
「……啊,那个,我……我、我我、我……」
「诶?我完全听不见诶」
「咿……!」
面对美忧眯起的眼睛和那冰冷的反问,心宁快哭出来似的看着我……嗯,抱歉啊。心宁已经尽力了。她本来就有沟通障碍,连正常的对话都费劲,这种跟人周旋的事怎么可能做得到嘛。
我在心里感谢心宁的奋战,对美忧说道:
「美忧,不好意思,心宁确实有这个权利」
「诶?什么意思……啊,难道说——」
歪头思考的美忧似乎意识到了什么,来回打量我和泪眼汪汪、瑟瑟发抖的心宁。
「因为我们在交往」
此话一出,美忧漆黑的眼眸倏地睁大了。
「你——」
她刚开口——
「——骗人的吧!你们两个已经在交往了吗!?」
「——什么时候开始的!?」
之前默默观察的围观群众一拥而上,汹涌的人潮将我们吞没。
「——是谁先告白的!?心宁同学!?」
「——怎么告白的!?」
「——心宁同学,恭喜你!」
「啊、啊、呜呜……」
心宁被狂风骤雨般的提问轰炸得晕头转向——
「……呜呃」
她捂住嘴,做出了要吐的姿势。哇啊啊!
「心宁!至少忍到保健室!」
「只、只要不被处决就行……呜呃」
「不是保健所啦!」
【注】日本网络梗,人们会把不听话、乱闹、快要死掉的宠物或人送去保健所,将他们妥善处理掉。
我们拨开人潮,总算平安抵达了保健室。太好了……
「……总、总算是,作战成功了呢」
坐在保健室的床上,心宁脸色还有些苍白,「嘿嘿」地无力笑了笑。
「是啊。抱歉,让你勉强自己了」
明明是阴角,却让她在教室里抛头露面,我正为此反省时,她缓缓地摇了摇头。
「一点都不勉强——不,多少有点勉强——不,其实非常勉强的……」
「……嗯,我想也是」
看她每改一次口就更没底气一分,我点头表示「我懂的」。诚实是种美德。
「那还是放弃这个作战吧。虽然对帮忙想办法的伊武有点不好意思——」
「不、不用!没关系的!而且圣兰酱也说了『一开始可能很引人注目,但很快就会平息下来的』……!」
「嗯……真的没关系吗?」
「是、是的!为了星美君,我会努力『假装交往』的……!」
听心宁说得这么有干劲,我回想起昨天在快餐店的作战会议。
*
「——为什么要假装交往?」
面对我们齐刷刷冒出问号的脸,伊武用薯条「啪」地一指。
「为什么?因为这是解决星美和四酱你们俩问题的最佳方案啊。听好了,同班同学的三角恋话题可是最贴近生活、最能炒热气氛的八卦素材哦?但是呢,大家享受的百分之九十都是『过程』本身。也就是说,一旦关系被确定下来,围观群众也就失去兴趣了!电视剧也是直到确定关系前才最好看的嘛!只要你们暂时秀恩爱秀到让人烦的地步,大家就会觉得『算了随便你们吧』!然后,只要对外宣称四酱和星美在一起了,未羽同学也不好意思再纠缠不休了吧?这样就万事大吉了!」
「哦……不愧是圣兰酱……!好会算计……!」
「四酱?你这说法没问题吗?你是在夸我吧?」
「不愧是伊武,真是个会使黑心算计的女人」
「你说谁是黑心算计女?」
伊武对大概真心在夸奖自己的心宁和明褒实贬的折户露出可怕的笑容,然后看向我。
「所以呢,怎么办,星美?」
「我……如果能借此和美忧保持距离,倒是可以考虑」
说着,我看向旁边的心宁。这毕竟不是我一个人能决定的事。
我用眼神询问她的意见,她放下双手小心翼翼拿着的奶昔,眼神游移不定,但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我、我也觉得可以……!反、反正只是假装的对吧……!?」
大概是说完又觉得不安,她慌忙确认道。
「对对对,只是假装,等风头过了再跟大家说『我们已经分手了——』就行——嘛,当然你们直接假戏真做也可以哦」
伊武若无其事地补充了一句,心宁的脸瞬间红得像煮熟的章鱼。伊武和折户露出了不怀好意的笑容。不要捉弄心宁啦。
「伊武,别再刺激心宁了」
「抱歉抱歉——总之,『假装交往大作战』就这么定了!」
*
我们听从伊武的提议,开始执行『总之就腻在一起,卿卿我我,让大家知道我们在交往』的作战计划。
「一、一起吃午饭吧……!因、因为我们在交往嘛」
最近一直和伊武以及她的朋友们一起吃午饭的心宁,今天午休铃一响,就立刻把桌子挪过来和我拼在一起。我努力无视周围投向我们的灼热视线。
「那个,其实我连星美君的便当都做了……因、因为我们在交往嘛」
「诶!?」
说着,心宁唰地递过来一个午餐盒。糟糕,因为太出乎意料了,我不小心发出很没出息的声音。还有,不要直接用言语强调『我们在交往』啊。
「……刚才,你好像有点嫌弃的样子?」
心宁半眯着眼,狐疑地看向我。糟糕,我知道她笨手笨脚是因为教过她化妆,这么说来她做饭也……?这种失礼的想法我实在说不出口……!
「不、不是,我只是没想到你会特地给我做便当,吓了一跳!——心宁,原来你会做饭啊……?」
我慌忙纠正话题,确认道。她不知为何,有些得意地挺起了胸膛。
「嘿嘿,平时完全不做啦……!」
「我真是有种不祥的预感……」
这可不是什么值得挺胸说的话啊。
「所以,我做了那种只需要切好面包和材料,然后夹起来的三明治」
「诶,厉害!那即使是笨手笨脚的心宁也不会犯下致命错误了!」
「……你这是在假装夸奖我,实则在嘲笑我吗?」
「啊,不,没那回事——那我就心怀感激地享用了!」
我兴冲冲地打开午餐盒的盖子,拿起一块切得有些歪斜的三明治,送进嘴里。接着——
「——好甜!」
满嘴扩散开来的、出乎意料的甜味让我重新看向三明治的馅料。
「这、这是……!?」
里面塞满了切好的水果和雪白的奶油。
「为什么是水果三明治!?」
「诶,因为又甜又好吃啊……!不、不好吃吗……?」
「不,很好吃啊!?但这与其说是午饭,不如说是甜点吧!」
「诶,甜点不能当午饭吗……?」
「当然不能吧!话说心宁,你平时有好好考虑营养均衡吗?我知道你喜欢吃甜的,但光吃喜欢的东西对身体也不好!养肌肤也是,透过饮食摄取必要的营养是很重要的」
「呜……请、请不要过度干涉我的生活!」
「又说这种话!我这是担心你才说的!」
「这、这个人比妈妈还啰嗦……!」
「来,你可以吃我的便当!我姑且是注意了营养均衡的」
「请不要做比女生还要注重营养均衡的便当……!」
之后,直到午休结束,我都苦口婆心地给心宁灌输饮食生活的重要性。
「——咦,这距离感与其说是在交往,不如说是亲子互动?」
「——感觉不到情侣之间那种甜甜蜜蜜的氛围啊?」
……总觉得周围的视线变得有些温暖。这作战,方向对吗?
*
「你们也太不会秀恩爱了!算了,明天我来指定情境!」
放学后,我和心宁一起被伊武吐槽了一顿,于是第二天的午休,决定改成我在教室里教心宁学习。
「为什么是学习?」
感觉不太像情侣吧?我这么想着问出口。
「不不不,一起学习是学生情侣的特权好吧,而且专注于题目上,不经意抬头时发现彼此距离很近,小鹿乱撞——这可是经典的王道心动场景啊!」
不知为何,她讲得异常激动。
「——啊,圣兰酱,那该不会是最新一期里女主角和王宫家庭教师的超感人场景……!?」
「心宁?」
在旁边听着的我心宁突然像发现了什么似的探出身去。看来是两人从小追到大的少女小说里有类似的场景。
「没错!我超喜欢那个场景的!」
「真、真好呢……!想请教不懂的问题而抬起头的女主角,发现家庭教师的脸近在咫尺,吓了一跳——」
「然后笔掉了,慌张地想捡起来,结果手碰到了一起,心跳加速——」
「「这个心情的『答案』是什么?——然后!」」
「呀——」两人手拉着手激动不已,我完全无法理解。捡笔的时候碰到手,这是小学生恋爱吗?
接着,到了隔天的午休时间。
「那正好有作业,写英语吧。心宁不擅长这个对吧?」
「……呜,是的」
在有些嘈杂的教室里,我们把桌子拼在一起,摊开英语课本和笔记本。
我事先说了句有不懂的随时问,然后两人各自开始写作业。
笔尖在纸上滑动的声音响起——不对,旁边没有声音。我疑惑地看过去,只见心宁正十指交握抵着额头,深深垂着脸。至少拿一下笔吧?
「……心宁?不懂就要问啊?」
「啊,但是,第一题就要问,也太难为情了……」
从第一题开始就这样了……这样的话,平时的作业是怎么完成的?有好好做吗?
「哪里不懂?」
「啊,这个单词是什么意思——」
「哪个哪个——」
心宁把脸转向这边,我为了看她手边的文字而凑近脸,结果视线撞在了一起。宛若向静谧的湖面投入石子,她深棕色的瞳孔中泛起涟漪。
「啊……」
在近距离凝视之下,心宁的脸颊渐渐染上红晕。像是被她的反应牵动似的,我也变得有点心神不宁起来。
我忍不住移开视线,作业内容在这时映入眼帘,让我立刻严肃起来。
「……心宁」
「咦,怎、怎么突然一脸严肃,有、有什么事……!?」
「不,我有件事一定要告诉你」
「咦,现、现在吗……!?星、星美君……!?」
心宁的脸红得仿佛要冒出热气,我把这件非常重要的事告诉她。
「——心宁,这个英语单词,是初中水平的哦」
「是…………的?」
「所以说!都高一了还不懂这个水平的单词,很不妙啊!我没想到你这么不擅长英语!今天放学后也要好好复习哦!」
「你、你、」
我连珠炮似的数落心宁糟糕的英语,她满脸通红,眼角泛起了泪花。
「请、请不要用这么容易让人误会的方式说话!」
「误会什么!?」
「星美君,请你结合上下文,好好理解一下……!」
「怎么突然扯到语文了!?」
「没、没什么原因……!真是的……!」
心宁使劲挥舞着双手,我慌忙和她拉开距离。这情绪是怎么回事?
「——感觉不是交往,只是在照顾她吧?」
「——没有情侣间那种心动的感觉啊?」
周围传来窃窃私语的声音。
……咦,怎么感觉,『假装交往』又失败了?
3
「交给你们两个根本不行!今天我也来帮忙!」
第二天放学后。被怒气冲冲的伊武这么一说,我和心宁面面相觑。
「所以今天你们放学后要约会,但在此之前四酱要先做准备,星美你先到教室外面等着!」
「诶,等——」
我被猛地推出教室,还没来得及抗议,门就在我眼前关上了。意思是要我站在走廊上等吗?
无奈之下,我靠在走廊的墙上,竖起耳朵听着教室里的动静。
「——那、那个,准备是指……?」
「——就是在放学约会前把四酱变得可爱啦!来,化妆咯——!」
「——诶,今天心宁同学放学后要约会?那也给她弄个发型吧!」
「——我、我带了迷你卷发棒!」
「——我有美甲片,心宁同学要试试吗——?」
「——不错耶,很可爱——!」
……原来如此,是通过把周围人卷进来,来彰显正在交往的感觉吗。真不愧是伊武,考虑得真周到。
我正这么佩服着,听着她们吵吵嚷嚷地打扮心宁的声音,忽然感觉有种被排除在外的寂寞感。
——让心宁变可爱,明明是我的任务才对。
这种近似独占欲的感情突然浮现出来,我慌忙把它甩开。我在想什么啊!心宁能这样和许多人交流,明明是件好事!
当我对自己无意识的感情感到惊讶时,教室的门「嘎啦」一声打开了。
「啊,小美君在这呢」
眯起那双大眼睛看着我的,是美忧。她反手关上门,朝我走来……这时候无视她逃到别的地方似乎也不太现实。
「在等心宁同学?」
「……嗯」
「听说你们放学后要约会?她被大家围着又是化妆又是弄头发,慌得不知所措呢」
美忧说完后掩嘴窃笑。那情景很容易想象,我也跟着露出微笑。
「是嘛。她这点还是没变啊」
我喃喃自语后,美忧盯着我说:
「小美君,你果然喜欢心宁同学呢——」
「什、凭什么这么说!?」
这像是趁我防备松懈时突然插入的话,让我一时语塞。不,冷静,我们现在正在假装交往,被这么认为反而比较好,但我还是慌乱地追问了回去。
「嗯~就是看出来的?」
她靠在走廊的墙壁上,和我保持着伸出手就能碰到的距离,像是突然想到什么似地说道:
「啊~不过,我也有想过,那真的是喜欢心宁同学吗?」
我不由得盯着她看,她那双漆黑的眼眸像觉得有趣似的回望着我。那仿佛能看透连我自己都没察觉的内心深处的眼神,让我感到有些不自在。
「……什么意思?」
「心宁同学很可爱嘛。感觉很柔弱,让人想保护她。她也很适合那种闪闪发亮的可爱妆容,完全就是『可爱女孩』的感觉」
美忧没有回答我的问题,而是像唱歌一样继续说着。
「呐,小美君究竟是喜欢心宁同学?还是想要一个能代替自己变得可爱的对象?」
她试探性地凑过来盯着我看,声音明明很平和,却异常尖锐地刺入耳中。
「……你想说什么,美忧?」
「你真的不明白吗?我想说的是,小美君对心宁同学的感情不是恋爱,只是单纯的代偿行为」
代偿行为。这个词的坚硬感让我有些困惑。说着这种话的她虽然看起来很愉快,但似乎也在隐藏自己的真实感情。
「小美君喜欢可爱的东西对吧。不过,因为你是男生——是不适合那种东西的人,所以才想要一个能代替自己、能实现自己愿望的对象,不是吗?」
「……怎么可能」
我没能干脆地把这话说出口,只是靠着墙挪了挪身子。只要待在她身边,自己的情绪就会变得不安定起来。
仿佛被她用断定的口吻切割了感情,嵌入她所制作的模子里一样。
如果单论对错的话,美忧的话是错的。
毕竟我现在仍然喜欢可爱的东西,穿着可爱的衣服,她不知道这些也是没办法的事。所以让心宁变可爱并不是什么代偿行为。
但是,每当心宁一点点地变可爱时——每当她毫不掩饰地穿上自己喜欢的『可爱』衣服,被周围的人称赞可爱时——我在对此感到高兴的同时,也确实会有一丝阴暗的感情涌上心头。
——和我不同,心宁不需要隐藏自己想变可爱的愿望。
她以前受到的那些痛苦——以及因此让她变得难以表达自己愿望的那些纠葛,我全都知道的。明明知道这些,却还产生了这种阴暗想法,这不好。从心情上来说,我更高兴她能向前看。
但是,那份如同干涸污渍般顽固的情感,无论如何都无法抹去。
正因如此,我无法彻底否定美忧的话语——那如同刻意将光线打向我一直尽可能不去看、当作不存在的东西,并将其暴露出来的话语。
「——但是啊,『可爱』是非常残酷的」
「……诶?」
突然,她那一直带着笑意的声音中混入了毒刺。
「不,准确地说,是由他人来定义『可爱』的这个社会很残酷,这样说才对。在这个社会里,没有人能按照自己喜欢的方式变得可爱」
这话题与放学后笑声回荡的走廊实在格格不入,我不由得皱起眉头。然而,『没有人能变得可爱』这种论调终究无法置若罔闻,我条件反射般地反驳了回去。
「什么意思?衣服也好化妆也好,按自己喜欢的方式变得可爱不就行了。和社会、和别人有什么关系?」
我不自觉提高了音量反驳,美忧像被吓到似的睁大了眼睛,然后又觉得好笑地笑了起来。
「你该不会是认真的吧?这话从别人嘴里说出来也就算了,可偏偏是小美君你?」
「哈?为什么扯到我——」
「因为,小美君你就是那个,按照自己爱好打扮成『可爱』的样子,却没能得到他人认可的当事人吧?」
美忧这么说着,眼中浮现不可思议的神色。那是一种类似怜悯,但又带着几分自嘲的冰冷神色。
被说到这个份上,我终于理解了美忧想表达的意思。她指的是我以前穿着裙子去学校,结果被嘲笑的那件事。紧接着「你有资格说这种话吗?」的反驳就冒了出来。
「……美忧才是,明明就是不认可我的当事人」
「确实,我也对小美君说了很残酷的话。但是那个时候,周围没有一个人认可小美君。那也就是说,那种价值观才是社会的主流吧?从这个意义上来说,与其说是被我否定了,不如说是被整个社会否定了吧?」
美忧像是要避开我的锋芒般淡淡一笑,将视线投向窗外。
「我们大概没办法完全不受社会影响,纯粹按自己的意志选择吧?性别差异就是最典型的例子。从懂事起,我们就被分为男生和女生,周围到处都是基于这种差异设计的东西。服装就是最明显的例子。在一个认为男生有男生的、女生有女生的,各自有适合的服装的社会里长大,大多数人对此深信不疑,觉得这才是『正常』。反而把除此之外的视为异类,贴上『不正常』的标签加以攻击和排斥。仔细想想不是很奇怪吗?就连衣食住这种人类基本的东西,我们看似是自由选择,但在大前提上,却还是深受社会上所谓的正确——或许也可以说是普通或常识——的影响」
美忧滔滔不绝的话语让我头晕目眩。她朝困惑不解、抓不住脉络的我抛来一个愉悦的媚眼,继续说了下去。
「『可爱』这个词也是。不,倒不如说正因为它在世俗中多被用于肯定意义,人们更难察觉其无意识的暴力性,或许反而更恶劣」
所以我才讨厌这个词啊。她用闲聊般的轻松语气说道。
「可爱的暴力性?什么意思?」
我完全无法理解这个词的意思,于是反问道。
因为,『可爱』对我来说是肯定自己的魔法词语。不只是我,我在包装心宁和伊武的时候,也好几次用这个词来鼓励她们。美忧的这番论调感觉好像在否定我一样——否定我的价值观,否定我当下躁动不安的内心。
眼前有一群女生欢笑着走过。她们化着偏甜的粉色眼影和腮红,以及带有光泽的咬唇妆,整体风格是有点孩子气的、从不久前开始在SNS上流行的甜妹妆。她们似乎待会儿有个聚会,一边说着「会有帅哥来吗——?我现在真的想要男朋友!」「话说我有好好地化好妆吗?我开始不安了!」「那要不!请那个什么——『不存在的女学生』?请那个人也帮我们变可爱吧!」一边踩着轻快的脚步远去。
「……『不存在的女学生』?那是什么?小美君知道吗?」
美忧像突然在意起来似的把话头抛给我,我不免有点慌乱。
「咦,不知道,好像是女生之间的传闻?详细情况我不清楚,貌似是在购物的时候帮她们挑合适的衣服之类的?」
「嗯~?下次问问看别人吧」
不存在的女学生。
那是我以前穿着(原本是姐姐的)女生制服出门,帮烦恼的女生们挑选适合的衣服和化妆品,后来传开的都市传说般的传闻。
最近我明明已经很少穿女生制服出门了,传闻居然还残留着吗……
我有点担心美忧会不会继续深入这个话题,不过她很快就转移了兴趣,看向走廊上逐渐远去的女生们。
「我说,小美君」
目送着她们消失在拐角后,美忧再次开口。
「那些女生,会一直化那种妆吗?」
视线转回我身上,美忧微微歪着头。光滑的黑发如迷惑般轻轻摇曳。
「一直化那种妆,是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意思。现在还是十几岁的那些女生,也会慢慢长大成人。那样的话,不可能永远像现在这样化着那种『可爱』的妆吧?」
「……只要本人喜欢,我觉得一直化下去也可以」
「骗人」
她的声音像是看穿了我的犹豫,又像是要斩断它。
「呼——」美忧从唇间轻轻吐出一口气。
「我还以为小美君能懂呢。『可爱』这种东西,光是自己觉得是没意义的」
「咚、咚」,她拖鞋的鞋尖,以某种神经质的节奏敲打着走廊。
「不管自己觉得多可爱的服装和妆容,如果别人看着不合适,那就是『不可爱』。对某人是『可爱』的东西,对另一个人来说可能就『不可爱』。喜欢的东西,随着时间流逝也会变得不合适。所以大家才会拼命地打扮成适合当下的自己吧?根据体格、色彩,还有年龄分类的时尚杂志——人们用这些共通的尺度来衡量自己,粉饰成符合他人眼光的模样。决定『可爱』与否的不是自己,而是这个社会大多数人的共同认知。你不觉得这很不自由,很残酷吗?」
美忧这么说着,直直地盯着我看。她的眼眸深处一片漆黑,就连在下午阳光洒落的走廊上也看不透。
「……但是,也可以选择穿不适合自己的衣服啊。而且只要努力或下功夫,就能稍微适合一点——」
「为了适合而努力?下功夫?这种想法本身就很奇怪吧?如果没有『不适合的东西不可爱』这种价值观,根本就不会产生这种想法」
我闭上了刚刚张开的嘴。她尖锐的话语逐步剥开我层层的外皮,让我内心脆弱的部分一点点暴露出来。
因为觉得这样下去无论如何也适合不了『可爱』,所以我开始女装。
我一边对心宁说「你可以随心所欲地变得可爱」「没必要在意别人的眼光」,一边却——
「所以小美君也舍弃了『可爱』吧?因为觉得不适合自己——不,是因为知道了在这个社会上,别人不会认可。我刚才说的没错,你现在的样子就是最好的证明吧?」
她的话像一把锐利的刀刃,猛地刺进我用无意识的膜隐藏起来的、一直守护着的核心。胸口深处一阵剧痛。我发不出声音,只是低着头,紧紧咬住嘴唇忍耐这份痛楚。
或许是把沉默当成肯定,美忧的语气缓和下来。
「呐,我们是一样的。小美君舍弃『可爱』的理由,和我讨厌『可爱』的理由是一样的。所以我才觉得,能再和小美君成为朋友呢」
我抬起头,美忧用和从前一样的、露出小虎牙的笑脸看着我。
那笑脸,让我以前就有所察觉的违和感更加强烈。
「……呐,美忧」
「嗯?什么?」
「美忧,为什么开始讨厌『可爱』了?明明以前那么喜欢可爱的衣服、发型和饰品的」
听到我的话,她收起笑容,不高兴地皱了皱眉,轻轻叹了口气。
「……我刚才说了吧?你没听我说话吗?我们已经是高中生了哦?怎么可能还一直打扮成那种孩子气的可爱样子啊?就是这个意思」
「我听到了。但是,我想知道美忧开始这么想的契机是什么」
「……」
她原本烦躁的表情微微动摇了。在她那端庄的笑容背后隐藏着的真心,仿佛就要露出来了。
「……没什么特别的原因」
但是,美忧低声嘟囔着,猛地从靠着的墙上弹开身体。
「反正迟早会变得不适合自己,所以就赶紧舍弃了。这样才更聪明吧?」
这么说着转过头来的美忧,脸上又挂起完美无缺的微笑。那隐约可见的心情又退远了。对着那副刻意为之的表情,我胸中翻腾,按捺不住的话语冲口而出。
「但是,美忧和我不一样——」
美忧又不是男人——我把这句话咽了回去。但是,我无论如何都不觉得她舍弃『可爱』的理由和我一样。
「——因为美忧,不管是以前还是现在,都很适合『可爱』啊」
「诶?」
下意识说出的话语把我自己都吓了一跳。美忧也张大了嘴,眼睛瞪得圆圆的。
……正如她所说,身为男人的我不适合『可爱』。所以我表面上假装放弃,但背地里却为了变得尽可能『可爱』而穿起了女装。
我必须做到这种地步。无论社会多么宣扬多样性,基于性别差异的常识——大多数人称之为『正常』的规格——依然根深蒂固。
我和美忧,一开始的起跑线就不同。
然而,她却说她和我出于同样的理由舍弃了『可爱』?说反正自己不适合了?
——不管别人,至少你,不要在我面前说这种话。
因为,无论被说了多么过分的话,无论觉得再也无法和好,我最初憧憬的,终究还是那个穿着鲜艳花纹的裙子、笑起来很可爱的你。
因为,那是我的憧憬。
所以,我或许只是想对轻易舍弃『可爱』的她,说上这么一句。
「呃,那个……小美君?你这——」
但是,美忧不知为何有些慌张地把双手移到耳朵旁边,开始不停地用手梳理头发。不知是不是错觉,脸好像有点红。
「……嗯?」
咦?我明明是带着近乎愤怒的感情说出这句话的,但光看字面的话——
「是、是出轨……吗……?」
「呜哇心宁!?」
不知何时开始,心宁趴在稍微打开的教室门缝里,半眯着眼盯着我们。
「啊,心宁化好妆啦。好可爱!」
「诶,啊,谢谢……!」
心宁终于打开门走了出来,害羞地嘿嘿笑着。比平时更哑光的陶瓷肌肤,配上眼头的粉色眼影和大号银色亮片,给人一种纯欲妆的感觉,从简单的校园妆变成了带有透明感和艳丽感的印象。
「头发也弄成外卷了呢」
「啊,是的,因为平时都是内卷,所以偶尔想试试看」
「不错嘛,很可爱!」
「没、没有没有……不对!」
心宁正有些局促地用手指卷着发梢,突然「啊」的一声回过神来。
「你、你刚才出轨了吧……!?」
「什么出轨啊!?」
我本想让这个话题直接过去,但结果还是被翻出来了。你突然在说什么?
「你、你刚才完全是在追求未羽同学吧……!?说、说她可爱……!」
「不是不是!」
「咦?小美君,你骗人?」
「不,我说美忧适合『可爱』这个词不是骗人的——」
「你、你果然在追求她……!」
「都说了不是啦!」
被心宁和美忧从左右两边紧逼,我感觉背后流下了冷汗。这是什么情况啊!说到底,我和心宁只是假装在交往,所以不算出轨吧!

正不知所措该怎么收场,美忧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看向心宁。
「不过小美君会出轨也没办法吧?因为心宁同学,从旁人看来,不就是一直让小美君照顾,自己却什么都不会做嘛?」
美忧揶揄的话语让心宁面红耳赤。
「才、才没那回事……」
「之前小美君不是还把便当分给你吃吗?还教你功课,上课时被点到名的时候,也帮你解围了对吧?」
「呜咕……」
面对美忧一个接一个的指摘,心宁发出了仿佛要害被击中的闷哼。不行,这些事美忧居然全都知道。话说上课时,我明明是偷偷帮她解围的……不对,为了心宁好,告诉她答案是不好的,但看到她从旁露出像是等待死刑执行的囚犯的表情求救,我实在无法视而不见……
「啊,你果然还记得对吧?这种单方面接受照顾的关系,与其说是交往,感觉更像保姆吧?」
「保、保姆……」
这说法太过分了,心宁的脸唰地一下变得苍白。她用像是坏掉的玩具般的动作看向我,眼眶里泛起薄薄的一层泪,感觉随时都会流出来。
「我、我果然,很、很碍事吗……?你是不是觉得我是又废物又贪吃甜食的笨蛋阴角然后对我幻灭了……?」
面对叠涂唇彩后双唇显得饱满水润、正微微颤抖的心宁,我连忙挥手否定。
「没有没有!——不过你确实该少吃点甜食,也该多用功读书……」
「你这不是说了吗!?」
「我可不能说谎……」
总不能全面肯定她吧。毕竟她需要改进的地方实在太多了。
我们吵吵闹闹争执着的时候,美忧像是突然想到什么似地「啊!」了一声。
「我说心宁同学,你其实不是喜欢小美君,只是想要一个能帮助自己的人吧?」
她仿佛看透一切般眯起眼睛,唇缝间隐隐露出洁白的虎牙,带着一丝戏谑。
「其实,只要有人帮你,是谁都行吧——」
「才、才没有,那种事……!」
破了音的尖叫声在走廊里回荡,美忧和我都不由得盯着心宁看。或许是被自己的超高音量吓了一跳,心宁有些尴尬地垂下了眼。
「啊……那个,不是谁都行,那种事,没有……!」
她低着头,虽然气氛有些尴尬,但声音里透着某种固执。
「哼……那,心宁同学喜欢小美君哪里呢?」
「什!?喜、喜欢……诶、诶诶……!?」
「诶?难道你连这个都说不出口?明明在交往?」
被美忧步步紧逼,心宁眼睛转来转去,满脸通红,已经是一副混乱的样子,没事吧?
「那个,美忧,别太为难心宁——」
「——脸、脸!我喜欢他的脸!」
「诶诶诶!?」
心宁猛地指着我的脸大喊,我也被她带得发出了奇怪的声音。不由自主地定睛看向心宁,与她灼热的视线撞个正着。
……感觉她虽然看着我,但又像是在看远方——啊,这家伙,她正透过我看着吉尔酱的脸吧!她根本没对上焦点!
「诶,啊,是脸啊……」
连提问的美忧都有点退缩了。我也退缩了,不如说有点伤心。我的优点就只有脸吗……虽然女装的我确实超级可爱啦……
「没有其他的吗?」
「咦,其他……啊,衣服之类的!他穿什么都很好看,我很喜欢……!」
这家伙一辈子都只会说外表……
「……小美君,那个,对不起啊?」
美忧你也不用道歉,这只会让我更空虚。
「那个,心宁同学?没有别的吗?比如内在之类的」
不知为何美忧开始帮我说话,让我更无地自容了。
「内、在……?」
心宁把手放在嘴边,露出困惑的表情。然后——
「内在有点……难呢……」
她一边偷偷瞄我,一边歉疚地说……我可以哭吗?
「……小美君?你别和她交往了好不好?她是个只看外表的渣女耶」
「确、确实……?」
「渣、渣女!?为、为什么未羽同学要这么说我……!?星美君你也否定一下啊!」
美忧用绝妙的、刚好能被人听见的音量在我耳边说道,心宁则一脸震惊。不,这是你自作自受吧。
心宁不满地瞪着我们,为什么你露出一副被害者的样子?明明是我才是受害者好吗?
我的不满似乎也表现在了脸上,心宁用看叛徒的眼神看着我。
「好、好过分……对我做了那么多、那、那种事和这种事,背地里却一直觉得我是只看外表的渣女阴角……!」
「那种事和这种事……?小美君?」
看着抽抽搭搭地哭诉的心宁和我,美忧露出了像在看阴沟里东西的表情。
「不,不是,心宁?你这种说法会让人觉得我们做了什么不可告人的事——」
「因、因为,就是不可告人的事啊……!」
「小美君……」
「这是误会!」
虽然确实做了那种事(教化妆)和这种事(帮忙选衣服)!虽然确实是不能说的事!但话也不是这么说的吧!
「……嗯?」
就在我设法安抚心宁时,发现周围莫名嘈杂。我抬头环顾四周,发现走廊远处有人围观,教室门缝里也有同班女生在偷看,无数视线刺向我们。
「修罗场?」
「好像是的。星美君好像对心宁同学做了什么不可告人的事,还出轨了」
「太夸张了吧?」
「误会正在以惊人的速度扩散!」
我对这暗中飞速传播的谣言游戏不寒而栗。真相尚且不明,只有耸人听闻的标题在不断扩散,这景象简直是现代社会的缩影。
「真不敢相信,星美」
「看起来明明是个好人啊」
「喂你们两个别跟着起哄,倒是帮我啊!」
「真讨厌呀——」伊武和折户两人像八卦闲谈般你一言我一语,唯恐我看不见。喂,我们是朋友吧?
【注】此处「八卦闲谈」原文为「井戸端会議」,一般指邻里间的随意闲聊、八卦讨论,常带有传播流言的微贬义。
我一脸不悦,身旁的心宁注意到周围的视线,身体微微颤抖。
「……请、请不要把我们当展品!」
「……请、请不要把我当动物园里的猴子一样围观!」
她握紧拳头抗议,对象是我。
「呃,跟我说也没用啊?不管怎么看,我们都是被关在同一个笼子里、同病相怜的猴子吧?」
「你们两个都好辛苦哦~?还好吗~?」
「为什么美忧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啊……」
美忧收起刚才的戏谑表情,担心地拧起眉毛。但她随即坏笑着靠近心宁,低声耳语。
「不过啊~心宁同学总是被小美君照顾,就像被人类关在笼子里宠爱的动物一样,或许很适合当猴子哦?」
周围的人离我们稍远,听不见她悄悄话的声音,只有我和心宁能勉强听见。这番话的煽动效果太强了……
「什么!?你……呜、呜呜……!」
心宁大概是愤怒和羞耻心达到了极限,泪眼汪汪地发出不成声的呜咽。胸前握着的拳头微微颤抖,能看出她正拼命压抑着无处宣泄的情绪……不过呜咽声反而更像小动物了,还是别这样吧?
「嗯~不过再逗她也太可怜了,观众也越来越多,我差不多该回去了。再见啦,小美君。啊,心宁同学也是」
「请、别把我当成附属品……!」
对着挥了挥手、干脆离去的美忧,心宁发出一声低沉的、近乎咆哮的闷响……或许是因为美忧的态度过于挑衅,心宁比起胆怯,愤怒反而占了上风,竟也能正常对话了,真是不可思议……不对,这完全不是正常的对话。正常是什么?
美忧走后,伊武催促着周围的人「好啦好啦,修罗场结束啦。散了散了」,不过几十秒,周围就安静了下来。
留在现场的,是我和不知为何不高兴地鼓着脸颊的心宁,还有以一副「接下来两位请自便?」的态度打算旁观的伊武和折户。呃……
我正犹豫着该说什么,心宁就投过来责备的眼神。
「那个,我们不是为了让星美君能和未羽同学保持距离,才假装交往的吗?那你为什么和她聊得那么开心……?」
「不,刚才那不叫聊得开心……」
「那、那你们俩说了什么……?」
我无法直视她那探究的眼神,于是别开了视线。
我不知道该怎么告诉她我和美忧的对话。不,应该说,我犹豫该不该告诉她。
最近心宁对变可爱这件事已经不那么畏缩了。可如果把美忧的话——『总有一天会变得不再适合可爱』告诉她,会不会让她产生多余的迷茫呢?
因为我希望心宁能坦率地面对自己喜欢的『可爱』。
我正这么犹豫着,心宁大概是误解了我们之间堆积的沉默,『唔』地嘟起嘴。
「是、是不能告诉我的事吗……?」
「不,不是这样……」
「……但你就是不肯告诉我啊」
心宁责备似地嘟囔了一句,然后猛地转过身,拉着一直在旁观的伊武的手,沿着走廊离去。
「我们回去吧……!」
「四酱,可以吗?」
「可以」
心宁的声音中带着怒气,她回头瞥了我一眼,我慌忙问道:
「啊,等等!那放学后约会?不去了——」
「都变成这样了,怎么可能去啊!?」
心宁今天最大声的呼喊,在寂静的走廊里像轮唱一样回响着。
也是。
「……呃,那要不我陪你去?」
「怎么可能去啊?」
「诶,好冷淡……」
第三章 坦率起来非常困难
1
「……不行了」
在这个好不容易才到来的假日早晨,我躺在床上,内心已经到了极限。
「……可爱成分不足」
没错。最近因为美忧和心宁的事情忙得不可开交,完全没有穿女装的余裕。心灵的营养不足……总觉得皮肤的弹性也变差了……
我也想看看化妆品的新品,还想买秋装,更重要的是想把这股郁闷的心情一扫而空。
一个鲤鱼打挺坐起身子,我对着空无一人的房间宣言:
「好,今天就忘掉一切,打扮得超级可爱出门吧!」
我顺着冲动,咚地一声打开化妆盒,砰地一声打开衣柜门。今天要化什么风格的妆、穿什么衣服呢~!想着想着,果然还是想化超级甜美可爱的妆!既然如此,就只有那个了!
方针已定,我从化妆箱里选出合适的化妆品,在梳妆台上摆开。底妆用半哑光质感,腮红在偏高的位置淡淡地扫上粉色,显得可爱。眼尾下垂的眼线,营造出柔和的无辜感。眼影用的是我喜欢的吉尔·斯图亚特眼影盘,整个眼窝涂上浅浅的粉色,双眼皮褶皱处用稍深的粉色,眼尾收尾用粉棕色,精心画好的卧蚕上叠加大颗粒的银色亮片,闪闪发亮、水润动人的眼妆就完成了。最后涂上带透明感的粉米色唇釉,甜美又俏皮的大眼妆容就大功告成。
「——嗯,妆容完美!」
我对镜子扬起水润的嘴唇,镜子回我以最强可爱的笑容。
「接下来是衣服」
为了配合妆容,我打算比平时打扮得更甜美些,于是从衣柜里拿出看起来不错的衣服换上。
水手领的荷叶边衬衫,配上粉底黑蝴蝶结的及膝喇叭裙,一身量产型搭配。我在穿衣镜前转了几圈,仔细端详全身。嗯,感觉不错!
平时我一般会把奶茶色假发放下来,但是今天要可爱到底!所以把发梢卷了起来,绑成蓬松的双马尾。
背上蝴蝶结设计的黑色迷你双肩包,我踏着轻快的步伐走出房间,来到玄关。
正穿着侧面系带的黑色短靴,看起来刚睡醒的姐姐一希穿着宽松的运动服从客厅走出来。一看到我,她原本半睁的眼睛就惊讶地瞪圆了。
「哇,今天这身真是光彩照人啊」
「姐姐,你来得正好!怎么样,适合我吗?」

我站在玄关,张开双臂转了一圈,裙摆轻轻扬起,双马尾也随之跃动。
「哦~很适合很适合」
「对吧~!」
我得到称赞后心情大好,得意地挺起胸膛,姐姐则敷衍地拍了拍手。
「嗯嗯,颁发诺贝尔可爱奖~」
姐姐用手胡乱抓着乱蓬蓬的狼尾发,忽然像想起什么似的问道:
「话说你这么用心打扮,是要跟心宁酱出去吗?」
「……我今天想一个人去买东西什么的」
「哦,刚才那停顿是怎么回事?啊,该不会是吵架了吧?」
「唔!」
姐姐没错过我那一瞬间的沉默,笑嘻嘻地戳了戳我的肩膀。
「真是的,早点道歉和好不就好了嘛~?」
「为、为什么是以我有错为前提啊!?」
「因为刚才那停顿,就是意识到自己有错的人才有的停顿嘛——」
「那种话是什么意思啊!……我出门了!」
「好啦好啦,小心别被搭讪哦~」
「我习惯了啦!」
「哇,可爱的女孩子说话就是不一样呢——」
我背对着随意挥手的姐姐,走出家门。
……果然,我还是应该道歉吗?
姐姐那仿佛看透一切的话,让我不知不觉地盯着地面——啊啊真是的!今天明明是为了转换心情才打扮得这么可爱的!先不要只顾着烦恼了!
我用力甩了甩沉重的脑袋,努力踏着轻快的脚步走向车站。
*
「——购物真开心——!」
我提着装满ETCOSME战利品的袋子,兴高采烈地走在原宿的街上。低价买到了能够媲美好口碑专柜彩妆的平价高光,还有许多心仪已久的化妆品,我现在心情大好。果然大买特买才是最棒的解压方式……!
【注】ETCOSME是一个化妆品品牌。下文中的Laforet原宿则是一座时尚购物中心。
保持着刚刚的兴奋劲,继续去看衣服吧!然后我就被吸进了Laforet原宿。Laforet有各种类型的商店,但今天的目标是少女系——尤其是有很多贩卖量产型和地雷系商品商店的四、五楼。
我晃着双马尾,轻快地穿梭在一排排店铺之间,看看新品,试穿中意的衣服。到处是缀满荷叶边和蝴蝶结的单品,每试穿一件,都感觉可爱的成分在一点点得到补充。啊,活着真好……!
我就像这样,沉迷于补充最近失去的滋润和原始的活力,但突然的一股违和感驱使我抬起头。前方有一名将帽子压得很低的少女。
假日的原宿人潮自然很多,但那个少女周身的气场和周围的购物客有些不同。
她在店门口停下脚步,犹豫地迈出一两步,又像改变了主意似的转过身去。如果只是一家店,我还会以为只是「进去看了看,感觉不太适合」之类的举动。
但是,我在同一层楼逛来逛去的这段时间里,她的身影不断在我视野边缘闪现,重复着同样的动作,我也渐渐觉得有些奇怪。本来这一层整体上就是以少女系店铺为主,如果兴趣不合,就应该直接去其他楼层。她穿着中折设计的漂亮长裤,上身是白色棉质T恤叠穿米色马甲,一身成熟的装扮,和这甜美的空间也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穿着似乎和这层楼的客层不符,戴着遮住和服装不太搭调的脸的帽子,只在店门口徘徊却丝毫没有进店的意思。综合诸多要素,我得出了结论。
我好歹也是以『不存在的女学生』身份,推了无数女生一把的人。从她身上,我隐隐感受到了和以往见过的那些烦恼的女生们相似的气息。
觉得看重的衣服不适合自己,害怕踏出那一步的气息。
——而我一旦感受到这种气息,就无法置之不理。
「呐——」
眼看她正要从我所在的店门口离开,我赶紧拉近距离跟她搭话。她像被弹开似的回过头,在帽檐下方,我们的视线撞了个正着。
明明,先开口的是我,我却一时语塞,只是怔怔地凝视着她。
因这突如其来的状况而僵住的她——在这个充满少女风服饰的空间里最格格不入的人——正是声称自己讨厌『可爱』的,未羽美忧。
*
「……那、那个,有什么事吗?」
美忧在帽子下用警戒的眼神看着我,我这才回过神来。怎么办……都主动搭话了,现在说「没什么事」也太假了吧?不过,说自己认错人了应该能蒙混过去……?
在我犹豫的几秒钟里,美忧像是想到了什么似的,突然瞪大了眼睛。
「——难道是,『不存在的女学生』?」
「咦」
「你看,这张照片里的人,不就是你吗?」
她猛地把手机递出来给我看。画质有些低,可能是从远处拍摄的。上面映着正在购物的我。
「等等,这是偷拍吧!?」
「啊,这不是我拍的,是别人发给我的……」
美忧有些心虚地放下手机,又向我靠近了一步。
「总之,这是你吧?传闻中那个会给烦恼的女生挑选合适衣服的人!」
她凑近了盯着我看,眼神亮得有些吓人。还有她靠得这么近,真怕她发现我的真实身份。
——怎么可能适合啊。
幼时美忧的声音突然在脑海里闪过。
……对了,唯独美忧不可以,绝对不可以让她发现我穿女装的事。
「不好意思,你认错人了」
我冷淡地说完,快步从她身边走开。
「咦,可是……」
美忧还想说些什么,朝我伸出手,但中途又像是放弃了似的,啪地把手放了下来。
已经没事了吗?她不会追上来吧?我回头看去。她独自低着头,垂在身侧的手无所适从地晃动着,整个人透着几分迷路孩子般的气息。
看着她这个样子,我胸口深处隐隐作痛。
为什么呢。
曾经被她说过很过分的话,最近也一直被她用捉摸不透的态度对待,说实话,我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应付她。
可是。
『——反正,不适合我吧』
她望着穿着地雷系衣服的假人模特,嘴唇似乎这样动了动。
「…………」
这不合理。因为按常理来看,这根本只有风险。而且我自己也还没释怀。
但是,看到她露出那种放弃的表情——看到她用那种还是放不下的眼神看着『可爱』的衣服,不管对方是谁都无所谓了。
如果对那种心情见死不救,我一定就不再是我自己了。
所以。
「……那个」
我拖着沉重的脚步折返,再次向美忧搭话。
「诶?」
「刚才是我认错人了,不过……」
我直视着她那双困惑地动摇着的黑色眼眸,说道:
「如果你有什么疑虑的话,我想,帮你一起找找适合你的衣服,还是能做到的」
「真的吗!?」
美忧动摇的眼神瞬间亮了起来。
「……」
可是,下一瞬间,她又像要遮住那光芒似的垂下了眼帘。
「但是,我并不是想请你帮我选适合的衣服什么的……」
「不是吗?」
刚刚,她意识到我就是传闻中那个『不存在的女学生』。从那时的反应来看,我还以为她和别的女生一样,是想让我帮忙选衣服的。
「不过,你一直在看呢。那种地雷系的衣服。其实你喜欢吧?」
我指了指她刚才一直在看的假人模特,她的脸颊倏地红了。
那些衣服大多带有荷叶边、蝴蝶结等少女风设计,和量产型有相通之处,但量产型以白、粉等明亮的色调为主,而地雷系则融入黑、紫等暗色,以可爱之中带有的一丝病娇感为鲜明特征。
「不、不是喜欢……」
美忧一副欲言又止的尴尬模样,我疑惑地歪了歪头。
「不喜欢还一直看?」
「呜……你说话好刻薄」
「抱、抱歉」
她用闪着泪光的眼睛盯着我,我不由得道歉。不对,这是我的错吗?
「呃,那你平时穿那种衣服时——」
「不穿」
美忧抢着回答,语气不知为何有些顽固,垂在身侧的手也紧紧握了起来。
「应该说,穿不了」
「……为什么?」
「因为不合适」
硬邦邦的声音,从她鸭舌帽下低垂的唇间漏出。
那是她以前也说过的话。
反正总有一天会变得不合适。
那就是曾经喜欢可爱事物的她,舍弃『可爱』的理由。
既然如此,她现在为什么在这里?
穿着成熟的衣服,嘴里说着可爱的衣服不合适,却为何要来寻找我——寻找『能给自己挑选合适衣服的人』呢。
……这不就相当于承认了,其实她还是喜欢『可爱』的东西吗。
「抱歉,我还是——」
「——不合适」
「哎?」
「才没有不合适呢!」
「哎哎」
我凑近用鸭舌帽遮住表情的美忧。在帽檐的阴影下,是一双惊讶地瞪大的漆黑双眸。
我不喜欢。无论是她那放弃的话语,还是与之相反的犹豫不决的行动,我都不喜欢。
「过来!」
我抓起她的手,把她拉进店里。
既然如此,我偏要证明给她看。
什么总有一天,我才不管。
至少此时此刻,就存在着适合你的『可爱』。
*
「呐、呐,吉尔酱?我还是不适合这种可爱的衣服……」
我回过头,看着被蓬松的荷叶边和蝴蝶结款式衣服包围、显得有些不自在的美忧,大喝一声:
「烦——死了!都说了很适合吧!今天我一定要让你明白,给我等着!」
「为什么这么生气啊!?」
我的双马尾像表达我的愤怒似的用力甩动着,美忧一边嘀咕着「我还以为你很温柔呢……」一边有些害怕地后退。
「因为太浪费了啊!明明就很适合,却自己认定不适合!明明还有人努力想要让自己变得适合『可爱』呢……!」
为了压制涌上心头的焦躁,我开始物色起挂在衣架上的衣服。美忧有些顾虑地来到我身边,探头观察我的神色。
「刚才那句话,是吉尔酱的亲身经历吗?」
她那不经意地询问的表情是那么的纯粹,让我一时语塞。
「因为自己曾经努力让自己变得适合『可爱』,所以也想像这样推别人一把吗?」
美忧的声音很平静,我分不清这是讽刺,还是单纯的疑问。
「……如果我说是呢?」
我难以判断,干脆把问题抛了回去。美忧竟意外地露出了柔和的笑容。
「如果是的话,吉尔酱果然很温柔呢」
看到她放松下来的表情,我也跟着没了脾气。
「……我温柔吗?」
今天的事情,我也只是在顺着自己心意而已。说到底,我这么做并不是为了别人,而是为了保护我自己。
「我觉得很温柔哦?因为,如果我被置于一个必须自己特别努力、感觉很不甘心的境地,我肯定没空考虑别人的事,也不会有帮助别人的念头。我反而会想,要是对方也掉到我这个地步就好了。如果我够得着,我甚至会把对方拉下水……不,实际上我也真的这么做了」
美忧滔滔不绝的声音突然蒙上了一层阴霾。我停下挑选衣服的手看向身旁,她自己也感到困惑似的,皱着眉头苦笑。
「抱歉,突然说了奇怪的话。跟吉尔酱聊天,让我想起了以前的事」
「……以前的事?」
我轻声追问,既想听又不敢听,内心陷入挣扎。
「嗯。曾经,我有一个最喜欢的朋友。那孩子和我一样,喜欢可爱的东西」
曾经,曾经最喜欢,听到她用过去式描述,我的胸口又隐隐作痛。明明我没有理由为她难过,明明错的是美忧,但是她那句『最喜欢的朋友』,听起来是那么寂寞。
「但是啊,我已经无法再喜欢可爱的东西了,可那孩子却依然喜欢着,当时的我无法容忍这点——于是,我从那孩子身上,也夺走了『可爱』」
很过分吧,她自嘲般地笑了。
「因为自己被夺走了,就把同样的事情加到别人身上。从最喜欢的那孩子那里,夺走最喜欢的东西,和我的那一份搅合在一起,弄得乱七八糟之后丢掉。因为不想只有自己坠入痛苦的深渊,所以拉那孩子一起下水——于是,我夺走了那个人的笑容」
我无意识间咬紧了牙关,才发现自己一直在屏住呼吸。
那时候,美忧在想些什么呢。
我不知道。不,我根本不想知道。
不知道的话,我只需要承受自己的那份痛苦就好。只要相信受害者只有自己一人,就可以一直恨着你,不原谅你。
明明应该是这样的,可为什么事到如今,她还要露出那么痛苦的表情呢。为什么她要让我察觉到,之前隐藏在那端正笑容后的真正心情呢。
真是狡猾啊,美忧。
「……你后悔吗?跟那孩子之间的事」
我生怕一放松下来,声音就会颤抖,所以用一种强行压抑的平板声音问道。
「……嗯。虽然事到如今,后悔也晚了」
「美忧……」
听到那仿佛快要消散的声音,我不由得朝她伸出手——
「——但是啊!」
「诶」
她突然猛地蹲下,也不顾可能会乱掉的头发,直接抱住了头。我伸出的手失去了目标,半途停在了空中。咦?
「为什么又会遇到啊……?不,虽然我也想过,说不定会在哪里再会,但没想到居然会是同一所学校,而且还是同一个班级……我明明完全没有做好心理准备,但因为那人好像和其他人关系很好,我忍不住就说了各种各样的话……我肯定已经被讨厌了……」
她一边胡乱抓着头发,一边嘀嘀咕咕地说了一大堆话,我有些困惑地叫了她一声。
「呃,美忧……?」
「啊,对不起哦?突然就失态了……」
或许是被我的声音唤回了神,美忧慌忙站起身,用手掩住嘴角,像是要遮住泛红的脸颊般笑了。
……这感觉,难道说。
「那个,美忧是想跟那孩子重新当好朋友吗……?」
「诶,那、那当然想啊!……但是,完全不顺利……」
我试探着问道,她探出身子回答。
——确实,她在学校也说过『想重新当好朋友』。但是,她又说讨厌『可爱』什么的,还说了很多难懂的话——她一直在说着否定我的话,我还以为她背地里有什么企图……没想到……
「但是,就算我想和好,对方大概还在讨厌我吧。而且以前的事情确实是我的错啊?但道歉时那人的反应也有些微妙,之后打招呼也总是被冷脸相待,这样一来我也不由得较起劲来,因为希望对方理解我的心情,就说了各种话,结果好像起了反效果……看到那人和其他人关系很好,我更坐不住了……」
美忧一边不停地从衣架上取下衣服又放回去,一边打开了话匣子说个不停。看着她那比平时更加稚嫩的侧脸,我确定了一点。
这家伙,真的很不中用。
她装得一副腹黑的样子接近我,说着『想重新当好朋友』之类的话,结果真的只是单纯想当好朋友而已……不中用也该有个限度吧……!明明转学过来没多久就和班上同学混熟了,怎么偏偏在这种事上突然变得这么不中用啊!
「呐,吉尔酱,我该怎么办才好呢……?」
说着说着,她的情绪似乎有些不稳定,眼角泛着泪光盯着我看。我、我哪知道啊……话说,这展开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不知不觉间,我要跟美忧商量怎么让我们两个和好……?这人选完全搞错了吧……
「你把这份心情坦率地传达过去不就好了吗?不要莫名其妙地逞强,不要说些难懂的话……」
虽然过去的事不会因此一笔勾销,但既然以这种意想不到的方式得知了她的真实想法,再刻意回避反倒显得自己有些不近人情了。
「坦率地,吗……」
美忧手托着下巴,烦恼地叹了口气。
「要怎样才能变得坦率呢……」
「啊!那就先从穿衣打扮开始坦率起来怎么样?诚实地面对自己的心情,选自己想穿的衣服!」
我从那谜之人生咨询强行把话题拉回原本的服装搭配。这才是我的工作!
「诶……那之间有关系吗……?」
「关系大着呢!因为穿不了想穿的衣服而烦恼,和因为传达不了自己的心情而烦恼,其实是同根同源!而且,就算内心的观念没办法立刻改变,外表——服装之类的只要想改变就能立刻改变!然后只要外表改变了,心情也会跟着改变的!」
「是、是这样吗?」
我带着『就算有点强硬也要靠热情和气势推过去!』的心情极力主张,她被我的气势压倒般地点了点头。
「对对!那么,重新来地雷系搭配吧!」
「诶,等等,我没说过想穿地雷系——」
「坦率起来——!」
她半推半就地进了试衣间。
*
「锵锵——!地雷系搭配完成——!」
「等等,感觉好羞耻……」
我拍手迎接从试衣间出来的美忧,她则有些局促地交替踏着脚步。
身上是一件偏大的蕾丝领、从肩膀到上臂用丝带绑起来的粉紫色束腰长袖,下身搭配黑色短裤,整体搭出连衣裙风格的穿搭。脚上则是厚底黑色浅口鞋,再套上松松垮垮的粉黑横条纹的袜套。

一开始本想让她自己挑的,但她推说「不懂啦,又不适合……」,最后还是我边观察她的反应边选的搭配。要是可以的话我还想给她化地雷妆,但毕竟在外面没法马上化,这样也差不多了。
「怎么样?穿地雷系衣服的感想如何?」
「……总觉得,不太自在。果然很奇怪吧?」
「诶——不是很合适吗?……啊,对了,还有这个!说到地雷系,发型也要弄好才行呢!」
我招了招手,迅速地把她的黑发扎成半双马尾。然后拿出我自己的蝴蝶结,绑住两边的结——
「好,这样就好了!怎么样?双马尾和半扎双马尾,有一半是一样的哦!」
我举起自己双马尾的发结给她看,她僵硬的表情终于放松下来,唇缝间露出虎牙。
「一样的东西,还挺可爱的嘛」
「没错,我和美忧现在都超级可爱的!」
「诶——那种话哪有自己说的?」
我自信满满地说,她终于忍不住笑了出来。
「这很重要啊!就算不确定是不是真的适合,只要自己觉得『适合』『可爱』,慢慢地就会真的这么觉得了」
「是自我暗示吗?感觉有点像说谎,或者说是虚张声势?」
看到美忧皱起眉头,我苦笑道。
「嘛,也许吧……但是,在没人对自己说那些话的时候,有时候只有靠这样,才能鼓起迈出第一步的勇气」
「……那也是吉尔酱的亲身经历吗?」
「嗯——……秘密」
「什么嘛」
我故弄玄虚地把食指贴到唇边,然后和美忧相视而笑。
和美忧重逢之后,这还是我们第一次自然地相视而笑。虽然现在的我不是她所熟知的『小美君』,而是『吉尔酱』。即便如此,她脸上的笑容也并非在学校里那种刻意修饰的美丽,而是更贴近我回忆中的、从前的天真无邪。
「……我这样,真的可以吗。穿这么可爱的衣服什么的」
笑过一阵后,美忧怯生生地喃喃道。
明明这么适合,到底是什么让她如此抗拒『可爱』呢。
有点焦躁,好希望她能再一次挺起胸膛宣告,自己喜欢『可爱』的东西。回过神来时,我已经牵起了她的手。
「美忧」
「诶,怎么了?」
被我抓住的手腕微微一颤,没有自信的黑色眼眸看向我。
我直直地回望过去,然后露出了一个恶作剧般的笑容。
「好不容易穿了这么可爱的衣服,干脆好好享受个够怎么样?」
*
之后,我和美忧在原宿四处闲逛,一起尽情享受了『可爱』。
我们买了在SNS上很出片的彩色甜品,一起拍了大头贴,并且把照片修得夸张到吓人;我们还逛了那种像小孩子用喜欢的东西把空间胡乱塞满似的杂货店,还有那种装潢仿佛误入奇幻国度、以童话为主题的杂货店。
「吉尔酱你看你看,这个好可爱!」
在童话主题的杂货店,美忧晃着半扎的双马尾,啪嗒啪嗒地招着手,兴奋地喊道。她似乎已经彻底放下了对穿可爱衣服的抵触,我也放松了脸颊,凑了过去。
「啊,真的!钥匙形状的项链?」
她手里拿着一对古董风格的钥匙项链,分为银色和金色两种,她把其中一条递向我。
「不介意的话,要不要买成对的?」
美忧用期待的眼神看着我。
『成对的』这个词,宛如尖刺般扎进我的胸口。
刚才给美忧弄发型的时候,我没有弄成双马尾而是半扎双马尾,就是有意避免完全一样。
以前美忧在我生日的时候,还送过我一支闪闪发亮、镶着水钻的可爱成对笔。那天之后,那支笔就一直被我收在抽屉最深处。
因为只要看到就会想起来。想起我们的关系以最糟糕的形式一度断绝。在我眼中,从那天起,成对的笔就失去了它闪闪发亮的光辉。
「……啊,我,希望今后也能跟吉尔酱当好朋友……但是突然说要买一对什么的,你会觉得讨厌吗?」
看到我沉默,美忧怯生生地想要缩回手。
我们还能再次建立起要好的关系吗?不,这份闪闪发光的新关系,会不会再次褪色、再次变得黯淡呢?
我不知道。但即使不知道。
「……不,我很开心!」
我也曾想要去相信。就算那段一度断绝的羁绊,断面有着如此扭曲不堪的形状,也仍能像缝补破掉的裙子一般,再度交织相连。
「真的?太好了!」
美忧露出小虎牙,开心地笑了。我从她摊开的手掌中接过金色的钥匙项链,暗自祈祷着。
*
之后我们又逛到表参道站附近,在一家有卖杂货的Forenoontea咖啡厅坐下休息。
我们各自点了蛋糕和红茶,美忧说完「我去下洗手间」就起身离席,还拿着装有原本那身衣服的袋子,我有些不解,但还是目送她离开。
点的东西端上来后,我也不好意思一个人先吃,就呆呆地等着,这时美忧终于回来了。不过看到她的样子后,我差点站起来。
「久等啦。啊,你先吃也没关系的」
「不,难得一起——不对!你怎么换衣服了!?为什么?」
没错。回到座位的美忧,脱掉了地雷系的衣服,换回了原来的私服。头发也解开了,用平时那个简约高雅的发夹扎成半扎辫。
「……你还是,对穿可爱的衣服有抵触吗?」
「不,没那回事!多亏了吉尔酱,我穿上了自己一个人绝对不敢穿的打扮,我很开心,也玩得很高兴哦?……但是,我不能穿成那样回去」
美忧虽然说得一副较真较劲的样子,可最后还是垂下了视线,声音也变得低落。
不能穿成那样回去。
意思是,在家里不能穿成那样吗?
之前我一直以为,美忧说自己不适合『可爱』、总有一天会变得不适合,是因为她很在意旁人的目光。换句话说,她讨厌『被第三者决定自己适不适合』,所以才无法坦率地穿自己喜欢的衣服。
但现在看来,或许并非如此。
美忧害怕的并不是不特定的第三者。否则,她就不会说在外面穿可爱的衣服没问题,但在家里就不行了。应该反过来才对。
那么,美忧所害怕的他人目光,指的就是——
「……美忧,对家人隐瞒了自己的喜好吗?」
仿佛印证我的猜想一般,美忧陷入了沉默。那低垂的沉默比任何言语都更具说服力,我不由得咬紧了嘴唇。
「妈妈她啊,讨厌我打扮成那种『可爱』的样子。不管是衣服还是饰品,全部都讨厌」
仿佛要尖锐地撕裂笼罩着我们的沉默一般,美忧以一种近乎平静的语气开了口。
还是小学生的时候,因为父亲出轨——父亲把自己的『喜欢』放在首位,轻视了家庭,最后她的父母离了婚。从那以后,母亲就对出轨对象的女人所喜欢的那种『可爱』打扮,表现出偏执的排斥。并且,她也把自己的观念强加给了美忧。
「她说,要做一个不管被谁看到都不丢人的、正常的人。在妈妈心里,『可爱』就是不正常的、丢人的东西……明明以前不是这样的」
以前的美忧会坦率地说出可爱的东西很可爱,也会穿着可爱的衣服。然而,有一天她却突然被否定了。
那会是怎样的心情呢。
被社会不特定的多数人否定的我,和被亲近的某个特定的人否定的美忧。
虽然看起来完全相反,但实际上,我们或许很像。
如果是这样,她的痛苦,或许只有我才能理解。
「——不过,我觉得妈妈说的也没那么错啦?我也觉得,成年了还打扮成今天这样,不太正常……」
「真的吗?」
「……」
我像要打断美忧那试图敷衍的浅笑似的,开口问道。
「美忧真的觉得,打扮成『可爱』的样子不正常——是件羞耻的事吗?」
今天,美忧看起来非常开心。看着那笑容,我无论如何也没法相信,她会觉得穿这样的衣服很羞耻。
「那是……就算现在不觉得羞耻,可一想到长大以后……」
「那并不能成为美忧现在不穿可爱衣服的理由吧?美忧还不是大人」
「总有一天!」
美忧低着头,小声地叫道。仿佛虚张声势一般。
「……反正总有一天会变得不合适,那早点放弃比较轻松吧?」
「……呐,美忧。那是谁的想法?是美忧的想法?还是美忧妈妈的想法?」
「那、那是」
她身上的铠甲,似乎正一片片剥落。她至今展现出的、甚至略带攻击性的主张,竟是为了说服、压制那个比任何人都更动摇的自己。那是压抑自己——不,是为了保护自己而构筑的、扭曲的理论武装。
「呐,美忧。确实,适合不适合,有很多判断标准。有人觉得可爱的打扮,在其他人眼里也可能让人皱眉。『可爱』看似是共识,但每个人的感受都不同——不,不只是『可爱』,别的也一样。看到什么、感受到什么,是因人而异的,当然每个人都有自由。但是我认为,不能允许别人侵害自己感受事物的方式」
「侵害……」
美忧的眼眸困惑地动摇着。为了触及她那藏在理论武装背后的、真实的自己,我继续叠加着话语。
「在我眼里,今天那身地雷系的衣服,很适合美忧。很可爱。而且,穿着那身衣服的美忧,看起来非常开心。这是我感受到的,所以,美忧也没法否定」
我把自己的手,覆在桌上紧握着的、像在忍耐什么的美忧的手上。
「美忧,你对自己今天的打扮有什么感觉?不是别人的话、别人的想法,我希望你能告诉我,你自己的心里话」
「……那还用说」
像绞出湿布里的水一般,美忧小声吐出几个字。啪嗒啪嗒,像水滴一样的东西落在隔开我们的桌上。
「…………我当然,觉得可爱啊」
她颤抖的声音如波浪般传入我的耳中,浸湿了我的内心。
「我也,其实也想过,要是能自由地打扮成这样就好了。但是,又觉得这样想是不对的」
「美忧,现在说你自己的心里话——」
「突然要我说心里话,我根本做不到啊!」
她喉咙里漏出的小声的悲鸣,仿佛撕裂空气般尖锐。她扭动胳膊,甩开了我覆在她手背上的手。
「……因为,我一直都是被这么说的啊。说我不适合,说我很孩子气,说我很丢人,这些话我都点头表示『知道了』……既然这样,我就必须放弃自己喜欢的东西,我这么想着,找了很多应该这么做的理由……结果,我已经搞不清楚,哪些是妈妈的话,哪些又是我自己的心里话了」
「美忧……」
她低着头,痛苦地吐露着心声。我本想把手伸向她颤抖的肩膀,但中途停了下来。
我本以为自己能理解她的心情。以为自己能为她除去这份痛苦。
但是,到头来这或许也是一种侵害。
她的现状是,她对可爱的观念和感受都受到了母亲的影响,如果我不认同这点并加以反抗,冲突恐怕在所难免。而那必定会带来痛苦。
即使现在,她也承受着扼杀自己感受的痛苦。但那是她自己选择接受的。
既然如此,我便不能否定它,也不该否定它。
「是啊。自己的话和别人的话,是没那么容易区分开来的」
我放下伸到一半的手,端起红茶杯送到嘴边。刚刚滚烫的红茶现在温度正好,将我原本想说出口的话冲回喉咙里。
不知为何,我感到一阵不安。明明坐得好好的,却仿佛脚下悬空。
刚才那些话,真的出自我本心吗?感觉像是为了不否定美忧的现状,特意找来些似是而非的词句拼贴上去。总觉得有些不对劲,就像有什么东西卡在喉咙里一样。
「嗯……对不起,吉尔酱。但是,今天能遇见吉尔酱,能打扮成自己喜欢的样子,哪怕只是一会儿,我也真的很开心。这一点不是谎话」
「……那就好」
她的眼神中流露出真切的喜悦,我回以微笑,她也放心地笑了。
「啊!话说难得点的蛋糕,我们都没开始吃呢?吃吧吃吧!」
她用叉子叉起蛋糕送进嘴里,夸张地喊着「好吃——!」地闹着,我也不甘示弱地大口塞着蛋糕,笑着说「嗯——!这个也好吃!」。
我希望,她能把今天的事,哪怕只是一点点也好,作为美好的回忆带回去。
2
「——真——的,不觉得很离谱吗……!?」
咚,我将装着冰可可的杯子重重放到吧台上,堆得高高的鲜奶油小山就像遇难的小船一样摇摇晃晃。
「你很激动呢,四酱~」
圣兰酱坐在吧台旁边的座位上,用吸管搅着冰奶茶,愉快地瞥了我一眼。
休息日,在圣兰酱邀请下,我们一起来到原宿一家隐蔽的咖啡馆『Hapi-Ba』。因为我前几天刚在这里打过工,所以进这家店也不太会紧张。
「怎么说呢,感觉心宁同学酒品会很差啊」
「为什么突然说我坏话……!?」
「没有没有,不是在说你坏话」
折户君正在吧台内侧打工,我想圣兰酱选这家店的理由,大概九成是为了看他穿制服的姿态吧。
「怎么了,年轻人的烦恼?让姐姐听听呗~」
在吧台内侧倾斜着咖啡杯的,是一位穿着蝴蝶结衬衫搭配长裙、优雅法式少女风的女性。她是这家店的店长。虽然觉得店长在工作时间喝咖啡不太合适,但她说现在只有我们几个客人,所以没问题。真随意。
「姐姐……」
「折户君,薪水值,下调」
「不不,我并没有明说吧!?」
「我感觉你话里有话,是在说我是『阿姨』」
「这是被害妄想症吧!」
「女人都是有被害妄想症的」
「主语也太大了吧!」
「——我、我才不是被害妄想症……」
「啊,好像波及到别的地方了?」
看着吵吵闹闹的店长和折户君,我忍不住将积郁的情绪脱口而出。店长饶有兴致地翘起嘴角。
「所以——到底在生气什么呢,心宁酱?」
「生气!?我、才没生气……呢……」
「诶?四酱你明明在生气嘛!」
「圣兰酱!?请、请不要突然背叛我……!」
「确实从之前就一直绷着脸呢」
「连、连折户君都……!?」
不知为何没有人给我站台,我有点沮丧。
「没关系没关系,生气的年轻人。这就是青春啊」
「店长……不,算了」
「啊——折户,你又想讲些对女性失礼的话了吧」
「吵死了!我说到一半就住嘴了,所以不算吧!」
我一边对隔着吧台打情骂俏的两人翻白眼,一边把鲜奶油和冰可可一起搅得哗哗响。
「……说到底,明明是星美君说想和未羽同学保持距离,我才同意假装交往的,结果他却背着我、偷偷摸摸地和别人……这不是很奇怪吗!?」
「果然是在生气啊」
「生气了生气了」
「这就是青春啊」
「啊——够、够了……!」
根本没人在认真听我说话,我只能赌气地把冰可可吸得呼噜呼噜响。也就是说,像我这样的阴角的牢骚根本不值得倾听……无所谓了……呜呜……
我正有点想哭,这时旁边的圣兰酱伸出手来,敷衍地摸了摸我的头。
「不过,虽然说不清根据,但我觉得四酱担心的事情不会发生」
「……?我担心什么事情?」
「嗯?就是那个吧?你担心星美会被未羽同学抢走?」
「咳——咳咳!咳咳!……你、你在说什么啊!?」
我惊得被可可呛到,一边咳嗽一边抗议。不只是圣兰酱,连折户君都愣住了。
「诶,不是吗?」
「我还以为肯定是这样呢」
「呜哇——高中生的恋爱话题啊。对阿姨来说有点太耀眼了呢——」
店长「呜哇」地用手捂住眼睛呻吟。
「终于自己承认是阿姨了」
「在真正的青春面前,果然还是有点吃不消啊……就是那个啦,上了年纪以后就吃不了炸猪排的感觉」
「哎,为什么吃不了炸猪排啊!明明那么好吃!」
「啊,我妈妈也经常说『油炸食品对胃不好』!上了年纪以后大家可能都会变成那样!」
「喂,年轻人,你们就不能嘴下留情点吗?」
「你、你们从刚才开始就在说什么啊!?」
为什么今天最热闹的话题是油炸食品啊!?
「啊,抱歉抱歉,四酱!乖啦乖啦」
「请、请不要把我当狗」
我气鼓鼓地咬着吸管,圣兰酱像哄小孩一样摸着我的头,我、我才没有好哄到这样就会心情变好……
「……嘿嘿、嘻嘻」
「啊,心宁同学开始傻笑了」
「看起来很开心呢——」
啊,不小心就……!摸头的治愈效果也太强了吧……!?
「总、总之,我并不是担心星美君被抢走之类……」
说着说着,我连自己都感觉到声音越来越小。
因为,我其实隐约也感觉到了。
我在生气——虽然我试图否定,但若要给这股在腹中翻腾的感情起个名字,最贴切的还是『生气』,而原因大概就是星美君。
「……不是的,我在想的是,他为什么不肯告诉我呢……」
「不肯告诉你?」
我向一脸不可思议追问的圣兰酱点了点头,脑海中浮现出星美君的脸。
是他和未羽同学说话时,那忍耐着痛苦的、很难受的脸。
是他跟我说完过去的事后,欲言又止、却又装作若无其事地把话咽下去的脸。
是之前我问他们在走廊上聊了什么时,他犹豫着该怎么回答的脸。
我明白的。他并不是因为有什么亏心事才不告诉我。
我明白的。星美君总是为我着想。为了尽量不让我迷茫受伤,为了让我向前看,他想引导我、推我一把。所以他不肯说的事,一定是会让我裹足不前的事。
但是,那很奇怪——虽然这样说也很奇怪,总觉得,有种扭曲的感觉。
「——他自己明明就会为了别人而忍受痛苦,会陪伴、帮助别人,却拒绝别人以同样的方式对待他……那样的话,不是很寂寞吗?」
寂寞。
一旦说出口,就觉得自己很幼稚,为了掩饰这一点,我用力搅拌着可可。然而,寂寞感一直沉淀在咕噜咕噜地形成漩涡的生气层下方,一直存在。
「啊——嗯,星美的问题确实出在这里——」
那个爱逞强的家伙,圣兰酱像是想起了什么,目光飘向远方。
「……嗯——但是情况有那么坏吗?说白了,就是不想让人看到自己软弱的一面吧?我也不是不能理解。因为我们都是男人……不过这么解释有点武断……怎么说呢,复杂的事我也不太懂」
在吧台内侧,折户君抱着胳膊,一脸困惑地说道。
我们三个人都一脸认真地低头思考着。我突然感觉到视线,抬起头,店长正意味深长地冲着我笑。诶,怎么了……?
「有、有什么好笑的……?」
她这种无言的微笑有点可怕……我刚把心里的想法问出来,她就慌忙捂住嘴说:「哎呀,不小心就表现在脸上了」。
「怎么了,店长,好像有什么话想说」
「没什么啦——我只是觉得,这烦恼真不错呢」
「不错的烦恼……?」
烦恼也有好坏之分吗?我带着疑问反问道。
「不错的烦恼……嗯,烦恼本无贵贱,但我觉得,你们的烦恼听着很舒服」
「……?」
「……?」
完全不明白……你们明白吗?我用眼神询问圣兰酱和折户君,两人都一脸茫然。果然不明白吧……?
「因为那不就是,想分担对方的痛苦、想陪伴在他身边吗?怎么说呢,我觉得这非常有爱啊」
「爱、爱!?」
突然冒出的这个词,是我平时完全不会意识到、更不会说出口的,感觉格外宏大的东西。而它竟被拿来套用在我的感情上,我吓了一跳。
也就是说,我对星美君的感、爱——
「啊,四酱的脸好红」
「因、因因因因为……爱、爱什么的,才不是……!」
被圣兰酱指出来,我的脸更烫了。
「嘛,确实,说成爱是好听,但这某种意义上是种自私呢」
「诶、诶……?」
咦……?自私,这词好像不太好吧……?
无法释然的心情好像表现在了脸上,店长轻轻摆手说:「啊不是,我不是说那样不好,也不是想指责你」
「不是那个意思,怎么说呢……就算你把所有的悲伤和痛苦都用语言告诉我,就算我能共情、能陪伴你,我也无法体会到和你完全一样的心情和痛苦吧?就算再怎么共情,再怎么接近,也无法重合。只要人是各自独立的个体,就不可能避免这点」
「……也就是说」
店长的话很难懂,我试图概括,脑子却怎么也理不清。
「——也就是说,自以为理解别人的心情,是种自私吗?」
可能是看不下去我吞吞吐吐的样子,圣兰酱问道。
「不是,我也不是想说那么冷冰冰的话」
说话真是一门很困难的艺术啊,店长用悠然的语气说道。
「正因为是别人,所以无法完全互相理解。明明知晓这一点,却依然选择试图去理解——这固然是一种自私。但光是有人愿意那样做,就……怎么说呢,就像是救赎一样」
「……明明无法互相理解?」
「或许正因为无法互相理解」
「诶——我不懂啦——」
圣兰酱在旁边夸张地举起双手,表示投降。折户君也吐槽说「店长,您只是单纯想装大人吧」,然后被戳了一下。
爱啊,救赎啊,这些词确实很宏大,老实说,我不觉得自己能完全理解店长说的话。
尽管如此,我还是——
「……就算无法互相理解,我也希望、能和星美君分担他的痛苦,分担他的一切……我,是这么想的」
没错。
我想成为星美君的救赎。
就像他对我做的那样。
就算那是我的自私,就算我们心情无法完全重合。
「……果然,是爱啊」
听到我这磕磕巴巴的话,店长像唱歌一样喃喃道。
间章 断掉的钥匙
与吉尔酱分别后,我独自踏上归途,感觉脚步都比平时轻快些。
刚才穿的那套地雷系衣服,此刻正装在手中的纸袋里(是平时常买便服的品牌。一直放在包里以便随时拿出来伪装)。
迄今为止,我有过好几次因一时冲动而买下这样衣服的经历。
但那不是为了穿,而是为了满足购物欲。仿佛体内有什么东西膨胀到了极限,为了不让它爆炸,而采取这样的行为来释放压力。穿上去合不合适、开不开心,我从来没考虑过那些。买来的衣服从未穿过一次,一直搁置在上锁的衣柜深处。
迄今为止,我一直觉得这样也无所谓。
『真的吗?』
日暮时分的晚夏之风尚且不觉寒冷,却带着一种分明能预感到未来寒意的触感。而吉尔酱那坚定有力的声音,乘着这阵风,在这迟来的时刻,清晰地传入耳中。
是真的。
我曾这样想过。这样想能让我比较轻松。
可是,心底却有一股冲动,要从内部把我这般紧紧封闭的心扉强行撬开。
我意识到,锁已经被打开了。
胸前垂挂的钥匙形状项链,仿佛呼应着我的心情一般,发出清脆的声响。
换好衣服后,我重新戴上了它。想着既然这是和她一起买的,那么就算戴在身上也不会显得不自然。
不,不对。是不想摘下。今天初次体会到的感情——不,是从前就知晓,却长久地压抑、将其视为错误、试图忘却的感情,是她让我重新忆起的感情,我舍不得再次放手。
所以,请再让我多感受一会儿——
「……美忧」
回到家,我正想快步走向自己的房间,妈妈的声音却拦住我的脚步。
「我、我回来了」
「欢迎回来……美忧,那条项链,妈妈没见过呢。今天去买东西了吗?」
我感觉到脖颈僵硬,转过身去,妈妈站在昏暗的客厅门口,视线投向我的脖颈和手中的纸袋。
「嗯、嗯。接下来天气要变冷了,在常去的店里买的」
我故作平静,轻轻提起纸袋给她看。装作毫无心虚的样子。心脏却怦怦地发出不祥的声响。
「……是吗」
在仿佛永无止境的沉默之后,妈妈悄声吐息般说道。那一瞬,我正要松一口气——
「买了什么?给妈妈也看看」
我的手倏地僵住,纸袋也发出胆怯的唰啦声。
「诶、不、就是普通的衣服……」
「拿来」
「给我看看」妈妈用不容分说的动作,伸出了有些紧绷的手。我眼睁睁看着她的指尖,仿佛在责备一般,抓住了纸袋的提手。
「——不、不要!」
我下意识地用力一拽,袋子在我和妈妈的手之间,嘶啦一声裂成两半。
粉紫色的布料、黑色蕾丝、蝴蝶结,纷纷散落出来。像我的空壳一般,丑陋地摊在地上。
「不、不是的」
我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只是像梦呓一般脱口而出。我用颤抖的手臂将掉落在地板上的东西拉到身边,紧紧地抱在怀里。
「不、不是的」
牙齿咯咯作响,仿佛在寒风中颤抖。
被看到了。我蹲在地上,用微微发抖的身体想要遮住它们,死死地抱紧衣服。被看到了被看到了被看到了——
「……美忧」
妈妈的声音平静得不自然。我不敢看她脸上是什么表情,深深地垂着头。妈妈的声音像冰冷的刀刃,抵在我的脖颈上。
「……为什么要撒谎?那不是你常去的那家店的衣服吧?不是普通的衣服吧?妈妈说过,那种衣服很丢人,所以很讨厌,对吧?」
那声音一遍又一遍地落下,我什么也说不出口,只是颤抖着。
「呐,美忧」
妈妈原本平静的声音轮廓,忽然像噪音般颤抖起来。
「瞒着妈妈买这种衣服,是第一次吗?」
抵在脖颈上那冰冷的东西,似乎有了重量般开始压迫。喉咙仿佛被扼住,无法呼吸。
但是,还没到最坏的地步。我房间的衣柜里、上了锁的那里面藏着的东西,妈妈应该还不知道。
所以,还来得及。
我缓缓抬起头,看见了俯视着我的妈妈的脸。
就像以前一样,她漆黑的眼睛,像试探一样盯着我。
仅仅点一下头这个动作,都让我感觉异常艰难。
「……这样啊」
妈妈像是吐出苦涩之物般说道,随即转过身去。
一瞬,我以为追问到此为止了。然而,当我意识到她脚步的方向时,喉咙里漏出了不成声的悲鸣。
「……等、等一下!」
我喘着气挤出这句话,妈妈却没有停下脚步。我用无力的双腿勉强站起来,追在她身后。
妈妈用粗鲁地打开我房间的门,径直走了进去。
我紧随其后踏入房间,妈妈用可怕的无表情的脸凝视着衣柜的锁,然后缓缓转向我。
「美忧。打开」
两团漆黑,空洞地注视着我。
「不、不要」
从自己的口中,发出了连自己都不相信是自己发出的、虚弱又微小的声音。那是无力而可怜、像孩子一样的声音。
「别废话,打开」
妈妈重复道,声音平静,却仿佛在底下暗暗沸腾,让人感觉再过不久就要引发无可挽回的巨大爆炸。打开,打开,打开。那声音让我想捂住耳朵。
「不要!」
太难看了。但是,唯独那里。那里是我最后的堡垒。是把东西塞进去,自己不去看、也不让别人看的,绝无法舍弃的地方。
只有那里,是我绝对不想被侵犯的地方。
「打开!」
咚——她紧绷的手用力砸向衣柜的门。仿佛被砸的是我自己般,心脏一阵锐痛,疼得发麻。我不住地喘息。
「不肯打开,就是有不能给我看的东西对吧!?」
「不是的!」
并非不是。可我却像坏掉了似的,只能机械地喊着「不是不是」。
「够了!」
妈妈像是被激怒了般吐出这句话,迈着粗重的步伐离开房间。
远处传来挪动东西的声音,紧接着是沉重物体落地的钝响。
脚步声再次靠近,妈妈回到房间。她手里握着一个闪着铅灰色光芒的东西。
「你要做什么——」
「都是你的错!」
我微弱的声音被妈妈高高扬起手中之物的手臂打散,没能传到她耳中。妈妈用充血的眼睛,将那东西——那闪着钝光的铁锤,挥了下去。
朝着上锁的衣柜把手。
咚,咚,每次坚硬刺耳的难听声响在房间里响起时,我都仿佛自己遭到殴打一般,浑身战栗。
一次又一次。妈妈喘着粗气,不停地挥动手臂。
「住手、住手啊——!」
我放大音量,试图压过铁锤与硬木撞击的声音,妈妈却不停手。被反复敲打的锁扭曲变形,柜门也到处凹陷,细小的木屑飞溅。
我的、秘密。就要被这种蛮不讲理的暴力,暴露出来了。
不惜扼杀自己、最后唯一想要守护的东西。
为什么。
——我至今一直隐瞒,明明也是为了你啊。
啪嗒,随着一声悲鸣,坏掉的衣柜把手落在地上。妈妈用脚尖踢开滚落地上的把手,抓住没了把手的洞口,拉开了柜门。
门吱呀作响地敞开。妈妈拨开挂着的日常衣物,将手伸向深处那片黑暗。
我束手无策,只能颤抖着僵立原地,眼睁睁看着。
「……这是,什么?」
妈妈用低沉、仿佛压抑着什么的声音,从衣柜里扯出了一件衣服。
紫色和黑色蕾丝互相映衬的荷叶边罩衫。
她将那衣服狠狠砸在床上。
「这件也是,这件也是,这件这件这件也是!」
一件又一件,从黑暗中,黑、粉、紫,各色点缀着荷叶边与蝴蝶结的衣服被拖拽出来,被丢弃在床上、地上。鲜艳的毒花们被残忍地摘下。
曾经包裹着年幼的我、让我在其间沉眠的花瓣,被坏掉的衣柜碎片撕裂,皱巴巴地散落在妈妈脚边,被践踏。
「住、住手啊……」
我勉强移动僵硬的身体,想要阻止妈妈。可却被一股惊人的力气甩开,跌倒在地上。我意识到无法阻止,便拼命伸出手,想要捡起眼前像垃圾般被丢弃的那些衣服。
「为什么、要这样……」
「都怪你!都怪美忧对妈妈撒谎!」
我蹲在地上仰头望去,妈妈的眼睛一片漆黑,带着狰狞的色彩。
啊——我产生这个念头的瞬间,视野便突然扭曲了。
迟了一拍,脸颊上才传来火辣辣的痛感。我伸手一摸,触碰到嘴唇的指尖微微湿润。好像是被母亲的指甲划破了,裂开一道大口子的嘴唇正渗着血。我咽下一口唾沫,铁锈般的血腥味在口中弥漫开来。
我迟缓地转动头颅,呆呆地仰望着妈妈,她仿佛这才回神,用另一只手护住自己的手。
「啊……不是……美忧、对不起、美忧!」
妈妈猛地扑过来,将我紧紧抱住。美忧、美忧,她用尖利的声音一遍遍地唤着我的名字。
不知为何,我们的立场瞬间逆转了。仿佛她才是那个被践踏得支离破碎的人,我只是一个茫然地用肩膀托着她的人。
「呐,美忧。美忧不会像爸爸那样,背叛妈妈的吧?」
那声音沾湿我的肩膀,我在心里默默自语。
背叛是什么?我不能做自己想做的事吗?那对妈妈来说,就是背叛吗?
「……我不会背叛的」
她环在我背后的手臂用力地捆缚着我,嵌入皮肤的指尖生疼。
我难受地扭动身体,脚底传来啪的一声,好像把什么东西踩断了。
我挪开脚,移动视线。
那里,银色的钥匙项链断成两截,滚落在地。想必是刚才和妈妈扭打时,链子断裂、掉在地上的吧。
望着彻底断成两半的钥匙,我感觉自己心中某样无比重要的东西,也啪地一声,彻底折断了。
第四章 秘密
1
假期结束,我一到学校就发现心宁怪怪的。
「啊,心宁!关于这段时间——」
「这、『这份爱』!?你你你、你是指什么!?」
【注】星美想说的这段时间「このあい」与这份爱「この愛」同音。
「不是,我是想说关于之前的事……」
「才才才、才没有人爱星美君呢!」
「你到底在说什么啊?」
总而言之,似乎没有人爱我。好难过。
就在我悲叹自己不被爱时,心宁逃走了,伊武则在我经过时拍拍我的肩膀说「你要努力让自己被爱哦」。这到底是怎样?某种宗教仪式吗?
我一头雾水地目送他们离去,这时又有人拍了我的肩膀。我回头一看,折户把一罐咖啡塞给我。
「现在只要一百二十日元,就可以买到喝完就能被爱的咖啡哦」
「这不就是原价吗」
「没办法,我在自动贩卖机买东西的时候按错了。买下来吧」
「真拿你没办法……」
我用零钱换了咖啡,拉开拉环。
「……所以呢?怎么突然说起爱不爱的了?」
「谁知道?总之,你快点跟心宁同学和好就对了」
「不是,我本来是想找她和好的,可是她说没有人爱我耶?」
这难道不是在找我吵架吗?
虽然有些无法释怀,但我也不想继续这样冷战下去,想早点跟她谈谈。可当事人自己跑掉了,我只好坐回位子上等。
「──诶——未羽同学,你这是怎么了——!?」
乱哄哄的教室后方,突然传来一声特别大的声音。
我不由回头,看见美忧在入口附近被几个人围住了。
「──!」
美忧转过头来,与我四目相对,我一时屏住了呼吸。
她的嘴唇——嘴角附近有道触目惊心的割伤。
「啊——这个?我躺着玩手机的时候,手机不小心掉到脸上——然后一着急,指甲就刮到了」
她露出有些扭曲的笑容答道。
「哇,我懂!」
「那个超痛的吧——」「没事吗——?」她笑着对围上来的声音点头回应,走向自己的座位。
坐下那一刻,她脸上原本展现给周围人的笑容消失无踪。那张脸看上去仿佛被抽空了所有情感,让我胸口涌起一阵不祥的预感。
『我不能穿成那样回去』
昨天美忧说那句话时,露出阴郁的表情。她说过,妈妈讨厌她穿可爱的衣服。但她说出口的,仅仅停留在「讨厌」这个程度。
所以,这或许只是我在杞人忧天。
美忧的伤,会不会是因为昨天买回去的衣服被母亲发现了?
她的母亲,会不会对她动手了?
*
「……怎么,居然是小美君主动来跟我说话?明明平时都躲着我」
放学后,我在走廊上叫住了快步离开教室的美忧。她摇晃着绑成公主头的头发,转过头来对我露出讽刺的笑容。
「不,呃……那个,是怎么回事?」
我含糊地指着自己的嘴角,她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
「什么呀?小美君,干嘛一副那么严肃的表情?都说了是不小心而已」
「可是……」
「怎么了?你就那么在意吗?」
她在眼前笑着的脸,与昨天那软弱颤抖的身影,仿佛摇摇晃晃地重叠在一起。
『妈妈她啊,讨厌我打扮成那种『可爱』的样子。不管是衣服还是饰品,全部都讨厌』
她告知我那一点时的平淡语气,以及没有余力掩饰感情的面无表情,在我脑海中闪回。
「……那个伤口,真的是你自己不小心弄的?」
我问出口,她的眼睛猛地睁大了。
「……为什么,要问那种事?」
也许是下意识的动作,她的手指摩挲着嘴唇上的伤。神经质地,一次又一次地抚过。
从那个反应来看,我明白自己的预感是对的。
「呐,美忧。这种事,以前也发生过吗?」
我按捺不住焦躁的心情,接连追问下去。我们站在走廊中央,身旁不断有人经过。
漫长得让人难以置信的沉默过后,美忧终于低下头,轻轻摇了摇。
「──美忧,如果美忧母亲以前就做过这种事,你应该去合适的地方求助才对!」
「不是……我一个字都没提过妈妈──」
美忧像被弹开似的抬起头,却又像突然意识到什么,闭上了嘴。
沉默再次充斥在我们之间。放学后的走廊明明那么喧闹,可唯有我们四周,仿佛被一道透明的墙壁隔绝开来。
美忧用手掌捂住嘴,像是深呼吸般长长地吸了一口气。
「我说,小美君」
她轻声说道,那声音像在水面滴落一滴颜料。
「我,今天,不太想回家」
她这么说着,低着头,抬眼看向我。
那双眼瞳,仿佛蒙上一层灰暗的阴影。
*
并肩回家的路上,我和美忧几乎一直沉默着。
几乎可以百分百肯定,她的妈妈对她动了手。既然她说不想回家,我也没法置之不理,结果就这么先带她回我家了。老实说,我并不想让学校的朋友进这个堆满女装和化妆品的家,但既然不是什么能在外面聊的事,这已是我能想到的最好办法。大不了不让她进我房间就是了。
打开玄关的门,迎接我们的是昏暗的沉默。姐姐似乎还没回来。这样也好,省得她乱打听。
「打扰了」
「嗯。客厅在那边。我去泡茶──」
「呐」
美忧打断正要往客厅走的我。
「我想去小美君的房间」
「诶?」
这话过于出乎意料。我的心脏讨厌地猛跳了一下。
「不,可是,现在也没人在家,在客厅不也……」
「去小美君的房间也行吧?」
美忧的语气很坚决,我一时语塞。
「反正,房间里也没什么不能给人看的东西吧?」
被她这么一说,我也只能点头。
因为我根本不可能说得出口啊——我的房间里,有成堆不能给人看的衣服和化妆品。
「……这边」
我慢吞吞地爬上楼梯,打开自己房间的门,让美忧进去。
「小美君。那个」
她指着的是我平时用的梳妆台,一件在男高中生房间里完全格格不入的东西。
「……我妈妈的遗物」
我只说了这一句,她便沉默地低下了头。猜到她会有这种反应,所以我故意采用这种冷淡的语气。也算是在警告她吧,防止她随便乱翻东西。
「你先坐会儿。我去拿茶」
说完,我快步下楼。既想一个人冷静一下,可又不放心把美忧独自留在房间里太久。
我在厨房往玻璃杯里倒着茶,为这份突如其来的烦心事,重重叹了一口气。
……没事的。明面上除了梳妆台就没别的可疑东西了,而且我事先也找过了借口。美忧现在应该也没闲心管别人的事。
端着茶杯回到房间,美忧正站在梳妆台前。仅仅如此,我的心脏就害怕地猛跳起来。
「啊,谢谢」
我一边打着招呼一边把茶水放下。她回头答了一句,可马上又把视线转回梳妆台。
「怎么,就那么在意吗?」
「……应该说,你跟你妈妈关系真好呢。她的东西竟然就这样放在房间里」
跟我家完全不一样——她低声嘟囔着,背影看起来格外娇小。
「呐,小美君。可以让我看看吗?」
美忧一边说着,一边搭上放首饰的抽屉。她以为那是我妈妈留下的东西吧,那应该没事。我点头的瞬间,脑中闪过一个小小的疑问。
——昨天的项链,我收到哪儿去了?
「等等,美忧──」
在我出声阻止之前,她已经拉开了抽屉,里面的东西暴露出来。
「…………这个」
她视线的前方,是那条金色的钥匙项链。
不会看错的,那是我和美忧──不,是『吉尔』和美忧一起买的。
我不敢去看美忧缓缓转过来的脸。我被一阵难受的漂浮感攫住,连呼出的气息都在颤抖,连自己有没有站稳都不知道。
「小美君」
美忧的声音异常平静。
「──能打开衣柜吗?」
「……为、为什么」
「为什么?你不知道?不可能不知道吧?」
美忧轻描淡写地说。
我无言以对,只能像傻瓜一样呆立在原地。我知道的,无论找什么借口、无论怎么掩饰,都已毫无意义。
「……算了,让开」
美忧迈着粗重的步伐走近,猛地推开我的肩膀,我向后摔倒在床上。
抬头看去,她正将手放在衣柜门上,用漆黑的双眼俯视着我。
那对仿佛对一切都不抱期待的、冰冷而锐利的目光,让我什么都说不出来。她用力拉开了柜门。
不能让任何人看到的,我的秘密。
暴露了。
色彩斑斓的衬衫、裙子、连衣裙填满视野,在空中飞舞,然后像死去一样落在地上、床上。
她在我面前,把衣柜里的东西翻得一片狼藉。我感到一阵恶心,仿佛自己的内脏正在被翻搅。
「……这是你昨天穿的那身吧」
美忧用压抑的声音说着,把一团揉皱的衣服扔了过来。我展开那团皱巴巴的东西,是昨天那套量产型搭配用的荷叶边衬衫、喇叭裙,还有奶茶色的假发。
「穿上,那个」
「…………诶?」
我反问的声音难堪地破了音。她漆黑的瞳孔瞪着我,像是要把我射穿。
「我说穿上!」
她那尖利的喊声震得我耳膜发疼。
像噩梦一样。
我用颤抖的手指扣上衬衫纽扣,穿上裙子,戴上假发。
美忧在我换衣服时一直背对着我,她转过身来,受过伤的嘴角扭曲着说道。
「……然后,再化上妆,就是『好可爱好可爱的吉尔酱』?」
她咯咯地笑起来。
「──开什么玩笑」
她怒吼着抓住我的双肩,就那样将我掀翻在床上。
美忧揪着我的肩膀跨坐上来,长发如面纱般垂落,遮住了她的表情。阴影深处,漆黑的眼眸像火焰般灼灼燃烧。粗重的气息落在我的脸颊上,肩膀被指甲掐入,我痛得不停扭动身体。

「……我还奇怪呢。小美君,你刚才不是说我的伤是『母亲弄的』吗?一开始我没在意,但越想越不对劲。因为我和妈妈的关系,我只告诉过一个人」
从阴影那头,美忧如同高烧呓语般持续说着。
「呐,骗我很好玩吗?嘴上说着不喜欢『可爱』,却穿着那种衣服,看着我开心的样子,你感觉很好玩吗?」
美忧一次又一次地捶着我的肩膀,大声叫喊着。
「我没有骗——」
「你骗了我!」
咚,砸在胸口的拳头让我喘不过气来。
「吉尔什么的,用那种可笑的名字,装成女孩子——」
她激动的话语忽然含糊起来。
「……我还以为,我们是一样的」
「一样,是指?」
「我还以为,小美君也和我一样,是放弃了可爱的人」
热泪啪嗒啪嗒地落下,沾湿了我的衣服。
这样啊。我终于明白了。
美忧她,为什么会这么执着于我。
因为她觉得,她跟我是同病相怜之人。
我们同样都是因为周围的目光,而不得不放弃『可爱』的人。
这是多么自私、多么傲慢、多么可悲的相互牵扯啊。
明明这样牵扯在一起,根本就无法让彼此前进。
「可是,小美君却自己一个人穿成这样,穿可爱的衣服,化可爱的妆,随心所欲地打扮……根本就没有放弃!……这太狡猾了!」
她喊着「叛徒」之类的词,无力地捶着我的胸口。
「自己躲在安全地带偷偷摸摸,高高在上地摆出一副了不起的样子讲大道理,你很开心吗?心情舒畅了吗?」
「……美忧」
我推开她无力的手臂,撑起身体。
「的确,结果上我可能是在骗你。但是,昨天我对美忧说的话不是假话——」
「闭嘴!我就是在说你这样很烦!」
她吊起被泪水沾湿的眼睛瞪着我。
「……但是,隐瞒自己的心情——明明喜欢,却自己否定那份心情,伪装自己。像这样,连自己喜欢的东西都说不出口,很悲哀啊」
「你、你有什么资格说!」
她扬起手,一把抓住我的假发。
「你自己不也一样在隐瞒吗!只有伪装成女孩子,才敢穿自己喜欢的衣服!别摆出一副很了不起的样子教训我啊!」
「……」
头上发出讨厌的噗滋噗滋声。假发滑落,视野的一半被奶茶色的假毛遮住。视线前方,美忧指尖上缠着好几根相同颜色的纤细纤维。
不痛,这反而让我更痛切地感受到,那不是自己身体的一部分。
她攥紧缠绕着浅色纤维的指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我。发丝凌乱,嘴角带着触目伤痕的那张脸扭曲着,跟平时简直判若两人。
「……隐瞒自己心情的、伪装自己的,明明是小美君吧?对吧?如果不隐瞒才是对的,把自己的喜好说出口才是对的,那你明天就穿成这样来学校啊」
那冰冷尖锐的声音,如刀般轻易地切开我的皮肤,将心脏、将更深处柔软的地方,撕得粉碎。
脑海中,那个场面再次重现。
『怎么可能适合』
『恶心』
『不正常』
穿着裙子的幼小的我,被众人围住,指指点点,肆意嘲笑。明明近在眼前,每张脸却都像涂了炭一般漆黑一片。我连哭都哭不出来,只是死死攥着破掉的裙摆。无法呼吸。
「——你做不到吧?」
美忧的声音像从头顶浇下的冷水,拉回我的意识。光是想象,几乎就要窒息。我用颤抖的手,拼命按住颤动的喉咙。
「呐,这就是答案吧?不管嘴上说得再好听,你的行动已经证明了一切。你自己也很清楚吧?你对女装的喜欢根本就不正常,必须隐瞒起来才行。不然你就能说出口了吧?『我喜欢可爱的衣服,所以才穿女装』。呐,说不出口,就代表你自己也在否定自己吧!」
美忧抓住我的衣领。
漆黑的眼眸近在咫尺。那深处蠢动的黑暗,仿佛要将我吞噬般摇曳着。
「……我不想被你这种家伙,摆出一副好像很懂的样子说教……」
她的声音中,充满了憎恨与拒绝。
粗暴地放开我的胸口,她走向梳妆台,抄起钥匙形状的项链。
「……说什么成对,真是蠢死了」
她低声说着,将项链扔在地上。
「……反正终究只是所谓的别人,就算有形式上的共享,也毫无意义」
说完,她毫不犹豫地抬脚踩下。
啪嚓一声,坚硬的声音响起,项链在她脚下轻易地碎裂了。
美忧踢开扭曲的碎片,离开了房间。
我曾以为能重来一次。我曾期待,即使无法互相理解、已然疏远的关系,也能重新连接起来。
然而,竟是如此不堪一击。
期待总归会落空。因为我们总是在亲手将其摧毁。
理解彼此终究无法实现。人与任何人,都无法共享痛苦、悲伤,乃至一切情感。即便将无形之物寄托于有形,那终究不是同一物,于是产生扭曲,继而绽开裂痕,最终彻底破碎。
更令我痛心的是,她试图以相同的伤痛来联系我们。用伤害自己的刀刃,再去伤害他人。以及,那造就了她如此模样的、过往层层累积的岁月。
我们无法互相理解,越是试图靠近分享,反而越是会被她的刀刃斩断彼此的联系。
只剩下无尽的悲伤。被反复击打的肩膀和胸口,明明不甚疼痛,深处却剧烈地灼烧着。
我胡乱拢起散落一地的衣柜衣物,将它们护在怀中蜷缩在床上,只是弓着身子,一味等待疼痛渐渐钝化。
2
我做了一个梦。
那是一个如同午后尘埃在窗口射入的白光中闪闪飞舞般,宁静的所在。
某个重要的人,朝着我伸出手。因为逆光,我看不见那个人的脸,而我伸出去回应的手,轮廓柔和,就像幼童的手。
——欸,次郎,你能答应我一件事吗?
什么事?
——从今往后,绝对不要舍弃自己喜欢的东西。
嗯。
洁白柔和的声音,温柔地包裹着我,轻轻地摇荡着。
——为了守护自己真正重要的东西而承受的痛苦,不要害怕,不要逃避。
我知道。
我知道的。
我知道自己的欺瞒,也知道那绝非她所期望的事。
我都知道。
*
醒来时,窗外洒进了白亮的晨光。
我爬下床,跨过洞门大开的衣柜里掉出来的、点缀着荷叶边和蕾丝的衣服,拿出制服。
我穿上棕色百褶裙,套上领口和裙子同色、有着显眼奶油色线条的水手服,最后系上绿色领带。
下楼洗完脸后回到房间。我从梳妆台上的化妆盒里,依序取出隔离霜和散粉。
努力无视微微颤抖的手,我以身体已经习惯的动作继续化妆。
睫毛夹没法夹住睫毛,空转了好几次。眼线也画得不漂亮。为了掩饰失误,眼角变得特别浓。因为嘴唇颤抖的缘故,唇膏也涂得不顺利。
这种完成度的妆容,非常糟糕。
「……一点也不可爱」
站在镜子前,我不禁低声说出这句话。但是还得赶时间去学校,已经没空重化了。
昨天被美忧扯掉的那顶假发,只是掉了少量头发而已,戴上后依然能自然地贴在头上。然而今天,我却格外在意那底下正隐藏着自己黑发的这件事。
赝品,我在口中咀嚼着这个词。谎言、隐瞒,我也低声念了几遍。每一个词都真实不虚,却又都略有不同。
「……欺瞒」
或许,那是最接近的词。
像这样化妆,穿上女生的制服,戴上假发,打扮得像个女生一样。
我,想变成女生吗?
对这个问题的回答,一半是YES,一半是NO。
我并不是想切实地改变自己的性别,我只是,想要被认可。
我想要一个铠甲,让我能说出自己喜欢可爱的东西,喜欢自己喜欢的东西。一个就算说出来也不会被人皱眉、不会被人丢石头、能保护我的铠甲。
而那个铠甲,只是恰好是这个样子而已。
一定还有其他人,因为更加切实的理由,和我做着一样的事情。从那些人的角度来看,我一定是个不纯、肮脏、卑鄙的胆小鬼。
「……谁都会害怕受伤」
我像找借口一样低声说道。镜子里的那张不可爱的脸,扭曲得像是要哭出来一样。
这是欺瞒,全部都是。我一直都知道的。尽管如此,我依然没有舍弃这些、正确地活下去的勇气。
现在也一样,什么都没有改变。我依然很弱小,把自己伪装起来,把自己藏进铠甲中。
『你自己不也一样在隐瞒吗!只有伪装成女孩子,才敢穿自己喜欢的衣服!』
从昨天开始,美忧的话就一直在我的脑海中回响。
『如果不隐瞒才是对的,把自己的喜好说出口才是对的,那你明天就穿成这样来学校啊』
我并不是想要证明自己是对的。
『你自己也很清楚吧?你对女装的喜欢根本就不正常,必须隐瞒起来才行。不然你就能说出口了吧?『我喜欢可爱的衣服,所以才穿女装』。呐,说不出口,就代表你自己也在否定自己吧!』
我,不想否定自己,所以才开始穿女装。
但是,我害怕被别人否定,所以一直隐瞒着。
结果,我明知自己是最否定自己的,却一直视而不见。把欺瞒压在层层叠叠的妆容之下,压在精心装扮的衣物之下,让欺瞒一直进行下去。
我清楚,美忧的主张全然不对,但她确实指出了我的观念和行为间的矛盾,我没办法自圆其说。
是时候面对了。
——为了守护自己真正重要的东西而承受的痛苦,不要害怕,不要逃避。
我不能一直逃避承受痛苦。
因为,这是我和她的约定。
我咬紧涂了唇膏的嘴唇,背起书包。该出发了。
我拔起钉在原地的脚,打开房门。
平时轻飘飘地跃动的百褶裙,此刻却异常沉重地缠住双腿。系在胸前的领带仿佛也在压迫着我的呼吸。
『不可能适合吧』
即使松开领带,窒息感也没有消失。我小口小口地呼吸着,慢慢地走下楼梯。
『不正常』
脚底一阵发麻,完全站不稳。如果不把身体紧紧抵在墙上,感觉当场就会摔倒。
『恶心』
哈,哈,呼吸越来越急促。心脏扑通扑通地跳着,体内的血管吵闹着。视野变得模糊,脚底传来踩空楼梯的讨厌触感。
下半身受到沉闷的撞击,过了一会儿才有阵阵痛感传来。回过神来时,我已经倒在走廊上了。我扶着腰时,发现裙子的钩扣被扯到,裂开了一点。
「什么声音——次郎?难道从楼梯上摔下来——」
急匆匆的脚步声自客厅传来,姐姐慌张的声音已近在耳边。
看到我的样子后,姐姐瞬间噤声。走廊上只剩下我心脏跳动的声音,以及喉咙深处的粗重呼吸声。
「……你为什么穿女装?今天是工作日啊?」
姐姐生硬地笑着。
呼吸紊乱得发不出像样的声音。我只能微微点头,示意自己我知道,随后用手撑住颤抖的膝盖,勉强站起身来。
「啊?等一下,你真的打算穿成这样去学校吗?」
我甩开姐姐阻止我的手,走向玄关。姐姐从后面大声地叫住我。
「次郎!你在想什么!突然这样,太奇怪了吧——」
「姐姐也,说我,很奇怪吗?」
肩膀被猛地一拽,我摔在走廊上。现在依然喘不上气,我只能无声地嘶喊着,喉咙里发出咻咻的、近乎哀鸣的声响。心脏狂乱地怦怦直跳,一股灼热的东西从眼底涌了上来。
「什么,那个,不是那个意思……」
姐姐害怕地眨着眼睛。
「但是,你就是觉得奇怪,觉得不对,才想阻止我的吧」
我痛苦得无法呼吸,却又无法抑制地想要呕吐般强行挤出声音。可是,无论怎么嘶喊都无法缓解痛苦,连眼泪也扑簌簌地涌出,模糊了视线。
好痛苦。
明明穿着喜欢的衣服、化着喜欢的妆,为什么还会如此痛苦、如此难受,仿佛身体就要被撕扯得四分五裂。心脏深处痉挛般地狂跳不止,一直一直地疼痛着,明明想把一切都呕吐出来,可一旦试图化为言语吐露,那些话语便全都化作尖锐的针,从内部将我刺得千疮百孔。
我蜷缩在走廊上,从喉咙深处发出肮脏的呜咽声。
「……不是的。不是什么对不对、正不正确的问题。我只是不希望你痛苦,所以才阻止你的」
姐姐蹲在我旁边,有规律地抚摸我的背。
「那种事」
粗重的呼吸和唾液混在一起,我的喉咙里发出难以辨认的声音。
「那种事,事到如今,已经没有意义了。明明一直以来,无论何时都很痛苦」
无论何时。
当然,我并不是说我一直都活在痛苦之中。但是,无论我如何盛装打扮,如何化妆,都有一种无法抹去的污渍一直存在于我的内心深处。
虽然也有喜悦和快乐的时候,但每当我垂下视线,那污渍就会映入我的眼帘。
无论是我在街上推着各种女孩,帮她们挑选合适的衣服和化妆品的时候。
还是我遇到心宁,我们一起把她变得可爱的时候。
无论何时,我都会感到喜悦,感到开心,但同时也会产生相反的阴暗感情。
我羡慕那些能凭自己的意志,理所当然地走上可爱道路的女孩们。
她们所面对障碍的数量和高度,都与我不同。
我站在起跑线前,看着她们被我推着、踏上各自的道路,看着她们渐渐远去。这种事发生过许多次。
因为她们和我不一样。
她们面前都有一条理所当然的道路,而我没有,我必须自己画出一条道路来。就连路上的小石子,都只能自己弯下腰去捡。为了不让自己跌倒,为了不让自己受伤,我不断伸出手指挪开它们,直到手指变得伤痕累累。
要到什么时候。
我才能走过面前这片荒芜的干涸地面,独自一人。
没有起点,没有牵着我的人,没有推着我的人,也没有走在我身边的同伴。在这条看不见终点,连平整的道路都没有的道路上。
我。
「……姐姐」
发出混杂着呜咽的,微弱的声音。
就像一个只能哭到天明的、无力的迷路小孩。
「……我,要努力做我自己,到什么时候才行?」
干涸的地面上,出现了几道裂缝。我害怕这些裂缝会越来越大,总有一天我会掉进去。无论我逃得多远,它都像影子一样紧跟在我身后。
「我,要怎么做,才能让自我被人认可?」
姐姐一直轻抚着我后背的手突然僵住,抽离了一瞬,随后以更大的力道从背后紧紧抱住了我。与我冰冷透骨的体温相反,那环绕的、仿佛要守护我的手臂是如此温暖。
「认可?不认可?这种事,到底由谁来决定啊!不管多了不起的家伙,都没有认可你、或不认可你的权利吧?不是这样的,根本不是啊——」
姐姐那斥责般的声音戛然而止,她拍着我的后背,好像随时都会哭出来。
「——这种事,取决于你能不能认可你自己……」
「我自己」
认可我自己。
「那种事……我做不到……」
只要我还想做我自己,这份痛苦就不会消失。但是,我不能允许自己逃避。我不可以这么做。
——欸,次郎,你能答应我一件事吗?
——从今往后,绝对不要舍弃自己喜欢的东西。
因为,如果我允许自己这么做,就等于背叛了我最重要的约定。
背叛了我和最重要的人——和妈妈最后的约定。
——为了守护自己真正重要的东西而承受的痛苦,不要害怕,不要逃避。
妈妈的声音,在我脑海中如此说道,就像在催促我继续前进。我必须背负起这份痛苦。因为,只有这样才能——
「——我无法补偿……如果我再次输给痛苦和难受、选择逃避,我这次就真的无法原谅自己了」
姐姐抱住我的手臂更加用力了。我这才发现,姐姐也在颤抖。
「我不认为逃避是坏事。只要活着,就一定会遇到无法避免的痛苦。但是,为什么你要主动背负痛苦呢……」
「……因为」
姐姐滚烫的额头抵着我的后背,仿佛被那股热意推动般,我冰冷紧闭的胸口深处,那些一直隐藏着的东西终于满溢而出。
「我无法面对……我,因为我,妈妈才会——」
「次郎!」
姐姐抓住我的手臂,好疼。
「你还在说这种话!」
「不是还在说这种话的问题吧……」
姐姐和我,都用颤抖的声音,哭喊着乱糟糟的感情。
「……无论过了多长时间,这点都不会改变。妈妈是因为我而死的——都是因为我太软弱了……」
我喘不过气,说不出话来。深深扎根于我内心深处的东西,一直膨胀的东西,破裂了,溢出了漆黑的感情。
「——因为我不是妈妈期望的人……所以,这次我必须改变……必须成为她期望的人」
没有错吧?
想要告慰死去的人,也就只有实现她的期望这一个办法了,不是吗?
至少,要保护她留下来的东西。
「不然的话,我不知道自己活着的意义……」
我忍不住这样嘀咕,姐姐把脸埋在我的背上,泣不成声。透过水手服布料传来的体温、混杂着泪水的湿润气息,让我意识到,自己深深伤害了她——不,是她替我承受了所有伤痛。
「意义什么的,没有也无所谓。只要活着就好,妈妈也是这么说的」
姐姐的话语,听着就像一滴水珠落在干裂荒芜的大地上。只是被瞬间吸尽,就此消散无踪。
「……我不懂啊。那些已经不在的人说过的话,到头来,全都只是自私又方便的自我想象而已」
因为,她已经什么都不会对我说了。
已经什么都无法传达给我了。
让她永远活在心中,那种东西只是幻想。
只有她留下的那句话是真实的,所以我必须遵守。明明是这样。
「呐,次郎」
姐姐抓住我的肩膀,强行让我转过身来。一双被泪水浸湿的通红眼睛凝视着我。
「我觉得,次郎可以按照自己喜欢的方式生活」
「……所以,我喜欢的方式,就是不抛弃『喜欢的东西』」
「不对。不是那样,我的意思是,你不用勉强自己一直喜欢下去。如果觉得痛苦,放手也没关系。你没必要为了妈妈的话而折磨自己」
「但是,我答应过她」
「那个约定里,妈妈真正希望的是什么?」
面对这个质问,我一时语塞,把到嘴边的反驳全都咽了回去。
真正希望的是什么?……那还用说吗?
「那当然是,我不抛弃自己喜欢的东西——不抛弃『可爱』,为此,我必须让自己适合可爱——」
「不,不是的。不对,或许有一部分是那样吧。但是啊,那一定不是最后的目的。是手段也好,是过程也罢,她只是希望,她当时说的那些话,能够成为次郎的路标吧」
「路标……」
我以为没有那种东西。
我以为我一直是一个人走过来的。
但是。
姐姐红肿的眼角放松下来。她的瞳色和妈妈不太一样。
「妈妈一定是希望,次郎能因此笑一笑。至少,我是这么想的」
「笑……」
姐姐的瞳孔里,映出了我的脸。因为眼睛哭肿了,妆也被泪水冲花,一脸茫然地喃喃自语的脸。
那是姐姐的话——是姐姐想象中的妈妈的话。可尽管如此,我却总觉得有些怀念。
明明那并不是妈妈真实说过的话。
「…………为什么姐姐能说出那种话?」
你明明不知道吧,我哽咽地这么问着。
「的确,我不知道这种时候,妈妈实际上会说什么话……但是,即使如此,我也觉得她会说出刚才那种话。不对,我是确信她会说出那种话」
姐姐毫不犹豫地断言。
她那直率的眼神,仿佛看着我所不知道的东西。
「为什么?」
我不明白。正因为不明白,所以执着于比想象更明确的、现实中那个瞬间的话语,拼命地想要遵守它——
「为什么,吗?我能产生这种想法,就是最好的证明吧,大概……」
姐姐陷入沉思。然后,她像是想到了什么,露出微笑。
「因为那是妈妈留给我的东西。无关任何思考或想法,那是我心中的东西。无法动摇、像大树干一样的东西,就在我身体中心」
那话语青翠欲滴,令人目眩,仿佛能让人感受到深植于丰饶大地的植物的湿润气息。
但我所在的地面却如此荒芜干燥,长不出任何草木。
我心中没有像姐姐那样,能够支撑这具不可靠身体的树干。
「……只有姐姐有那种东西吧」
无法掩盖的、孩童般的艳羡,渗进了声音里。听到这句话,姐姐脸上浮现出一种既像要哭又像要笑、笨拙而毫无矫饰的神情。
「你也有啊。我和你,都从妈妈那里得到了一样的东西——不对,不一定一样。重量、分量、形状、触感,甚至连气味都可能不一样。我们的那样东西,表现出来的样子可能完全不同。可即使如此,也绝对有得到」
我想起洁白、干净的午后阳光。
在那阳光中,胸口好像抱着什么温暖的东西,那种朦胧的记忆。
——因为我最喜欢…………
远处传来断断续续的、像树叶随风轻轻摇曳的声音。
——…………希望你守护它。
「呐,你不知道吗?次郎」
面前的姐姐说出那个名字。
「是爱吧,我想一定是。这么称呼最贴切了。」
*
「今天请假休息吧。明天……嘛,明天的事就明天再说吧」
姐姐的提议透着一种说不清是担心还是敷衍的微妙随意,于是我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我坐在地板上,头靠着床沿休息。不过这样的话,裙子可能会起皱。我伸手整理时,想起裙子的钩扣附近裂开了,得缝补才行。
但是,我没有马上动起来。感觉再过一会儿,就能想起更重要的东西。
在我心中也有的。
应该被称之为爱的东西。
如果想明白了,这份痛苦就会结束吗?我不知道。但是,我希望如此。
姐姐口中的树干,用我的话来说,就是道路。
半睡半醒地闭着眼睛时,我做了一个梦。
梦中的我年纪还小,拖着第一次穿上的裙子,蹒跚前行。
间章 约定
破掉的裙子宛如被水浸透般沉重,回家的路漫长得仿佛没有尽头。
那条曾让我如此憧憬、直到不久前还看起来闪闪发光的裙子,在被泪水模糊的视线里变得黯淡浑浊,让我恨不得立刻脱掉它。
我不想再被任何人看到,只顾低着头盯着脚尖,一心一意地迈着脚步,终于回到了家。
我知道爸爸在上班,姐姐在上学,他们不会知道我在这个时间回家。但家里还有妈妈,她一定会感到奇怪。更何况,我根本不知道该如何解释裙子为什么会变得破破烂烂的。
然而,当我战战兢兢地打开门踏进玄关时,只有无人空间特有的昏暗寂静包裹我的身体。妈妈大概是出去买东西了,我运气不错,似乎可以不被任何人发现就回到自己的房间。
我拖着裙摆走向自己的房间,想快点脱掉它,于是伸手去摸裙子的钩扣。可是,也许是因为被用力拉扯过导致咬合错位的缘故,金属扣怎么也解不开。我越是想解开,指尖就越是僵硬。必须在妈妈回来前换好衣服。我的视野因焦虑而再次模糊起来。
我好害怕。
害怕被人看到自己穿着裙子的样子。
我曾经那么渴望穿上它,渴望能跟美忧穿着同样的裙子,露出同样的笑容——不,如果我穿上裙子,会被人如此排挤,如此嘲笑的话。
——一开始就不应该喜欢上这种东西。
苦涩的感觉从胸中涌上喉头,难以名状的不适感在体内翻腾。我蹲下身子,强忍着恶心,像受伤的野兽般屏住呼吸,等待这股感觉平息下去。
不知过了几十秒、几分钟,或是几十分钟,只有我浅浅呼吸声的寂静,被玄关传来的开门声和脚步声打破了。
几秒钟困惑的沉默。然后——
「次郎?回来了吗?」
从楼下传来的呼唤声,让我的心脏剧烈地跳动,几乎发痛。糟了,刚才因为急着脱裙子,把鞋子脱在玄关忘了收起来。
「怎么了?身体不舒服吗?」
伴随着上楼的脚步声,妈妈担心的声音越来越近。
我拼命用指尖去扯钩扣,它却像在嘲笑我似的,只是发出咔咔的响声。
「次郎?你在睡——」
咔嚓一声,房门打开了。看到一边哭一边扯着裙子钩扣的我,妈妈的表情瞬间僵住了。
妈妈,会怎么想呢?
本应在上学的时间,儿子却满脸泪痕,正拼命想脱掉破了的裙子。
目睹这副惨状,妈妈沉默地抱住了我。
我不知道她是说不出话,还是选择了沉默,但那种近乎无条件的温柔,让我产生了一股无名火。
也许是因为此前,我只顾沉浸在悲伤中而无暇他顾,而在妈妈的怀抱中,我终于有余力正视内心深处的感情。
原以为已被悲伤彻底淹没的内心深处,仔细看去,其实混杂着几种不同的情绪。有遭到排挤的悲伤,有被辱骂的不甘,有被嘲笑的羞耻。但其中颜色最深的,是愤怒。
对美忧和其他同学的愤怒。
对只能逃避的自己的愤怒。
以及,对看到我的模样,仿佛早就知道会变成这样,而默默接受的妈妈的愤怒。
『我想让次郎做一个会对喜欢的东西说出喜欢的孩子』
我终于明白了,妈妈给我买裙子时说的那句话的含义。
「……妈妈,你早就知道了?知道我穿上裙子会发生什么」
连我自己都惊讶于这句询问中的责备之意。
「……是啊。我早就想到了,肯定不是所有人都能接受的」
妈妈依旧紧抱着我,安抚我后背的手却停了下来。
这种说法太狡猾了。不是所有人都能接受?现实是,没有一个人能接受。妈妈其实应该早就知道会变成这样。
「……他们说,我不适合」
光是说出这句话,美忧那充满厌恶的声音就在脑中复苏,同学们带着稚嫩恶意的声音也一样,我感到一阵恶心、几乎要吐出来。我无法忍受今后一辈子都要活在那种声音中。
「很适合啊」
妈妈环着我颤抖身体的手臂,更用力地收紧了。
「骗人!」
我任凭从心底涌起的漆黑感情驱使,大叫着狠狠甩开妈妈的手臂。
「美忧也好,大家也好,都觉得不适合,感觉很恶心,说、说我不正常……大家都像看脏东西一样看着我……」
颤抖的唇间漏出的声音愈发哽咽,我像给傻瓜一样,不停地流着眼泪。
「……没有那种事,绝对没有那种事」
妈妈紧紧地抱住我,抱住我无力地挥舞的手臂,抱得比刚才更紧。那份温情既柔软又疼痛,让我哭得更大声了。
我知道的。妈妈的话不过是温柔的欺瞒,而世人的目光并非如此。我在没能察觉到这一点的年龄,亲身体会到了这一点。只是我太年幼,太无力,无法承受那份痛苦。
「——早知道会变成这样,我就不该要什么裙子」
无法承受的痛苦,推着我挤出一句呢喃。仿佛打开了话匣子般,话语源源不断地溢出。
「妈妈你也知道的吧?我是男生,不应该穿裙子,不应该喜欢可爱的东西。那你为什么……为什么要给我买裙子!你当时阻止我就好了!那样的话!我就不会……!」
我就不会像这样,把这种只顾倾吐痛苦、自私任性的怨恨,发泄在妈妈身上。
自己明明很清楚,妈妈比任何人都珍视我『喜欢可爱的东西』这份心情。比像我这样事后感到后悔的人,要珍视得多得多。
「对不起。对不起。很难受吧。很痛苦吧。妈妈想尊重次郎的心情,反而却因此伤害了你。对不起」
「但是」妈妈话锋一转,同时加重了语气。
「但是啊,我只是希望次郎,不要讨厌自己喜欢的东西」
「为什么!我喜欢裙子很奇怪吧!那这种东西我不要了!不喜欢!」
我拼命扭动身体,想强行扯掉裙子的钩扣,「嘶——」的一声,布料撕裂的讨厌声音响起。
「次郎!」
肩膀被猛地攥住,力道大得发疼,我惊得浑身僵硬。妈妈那双深棕色的眼眸,直直地凝视着我的眼睛。
「真的,这样就好了吗?次郎不喜欢可爱的东西了吗?」
「可是……」
被那双不允许我逃避的手困住,我难堪地让声音颤抖着。
为什么要说那么残酷的话呢。那种事,明明彼此都心知肚明。我说出那种话有多么痛苦,妈妈不可能不明白。
「……因、因为,喜欢……是不行的吧……?」
鼻根一阵刺痛,询问的声音微弱而沙哑。
「因为大家都说,明明是男生,穿裙子很奇怪,不正常……所以,我必须讨厌它……否则,就不能变得、正常吧……?」
想要正常地喜欢自己喜欢的东西。
无需对任何人感到羞耻,坦荡地说出喜欢。
我什么都不懂。不懂人只有在『正常』的框架之内,才能做真实的自己。
不懂以真实的自己,连说喜欢自己喜欢的东西都做不到。一旦说出口,就不会被任何人认可,只会被永远排斥在『正常』的框架之外。
为什么这个世界,是如此难以生存呢。
被他人的目光和价值观所束缚,必须将自己的轮廓嵌入那个模具,粉饰出『正常』的模样。而超出的部分,就会被打击、被摧毁、被塞回去。那些施以打击的人,根本不知道这会带来多大的痛苦。
超出模具的人若要不受伤地活下去,只能亲手杀死自己。即便那终究不过是对更大的痛苦视而不见。
虽然我当时没能将这一切用语言组织起来,但随之而来的、漠然的闭塞感和绝望,却鲜明地占据了年幼的我的内心。我因那窒息感而喘息,在妈妈的怀中呜咽。
妈妈一直轻拍着我的后背,直到我的呜咽渐渐平歇。那动作很温柔,但绝不是轻易的安慰,那沉默也显得很严厉。她会和我一起承受痛苦,但不会替我承担。那是一种仿佛并非将我当作需要庇护的孩子,而是试图尊重为一个独立人格般的触感。
不久,我的呼吸稍许平复,妈妈一边替我擦着眼角的泪水,一边说道。
「听我说,次郎。你没有必要为了其他任何人,去讨厌自己喜欢的东西」
「但是,不那样做的话,会被讨厌,会被说坏话……会被说奇怪不是吗?」
「……是啊,那很痛苦呢」
妈妈喃喃道,眯起眼睛,仿佛在眺望远方。
「很奇怪吧。明明只是想说出自己喜欢的东西,却要遭到他人的非难。……但是啊,正因如此,我觉得自己必须认同自己。因为一个人的心,如果连自己的认同都得不到,还被别人抛弃的话,就会死去」
妈妈扶着我的肩膀和我对视。她眼眸深处的强烈光芒几乎将我贯穿。
「呐,次郎。次郎真的能讨厌可爱的东西吗?真的能放弃吗?」
「我……」
注视着我的那双眼睛,被珍珠色的眼影点缀得闪闪发光。
那是我第一次让她给我化妆那天看到的光芒。
被前所未见的色彩渲染得熠熠生辉的那道光,强烈而耀眼地烙印在幼小的我心中,只要闭上双眼,随时都能清晰地回想起来。连同那一刻充满全身的昂扬感,连同那一刻仿佛要从身体内部冲破而出的心跳。
我怎么可能忘记。怎么可能舍弃。怎么可能讨厌。
因为,即使现在,我也如此渴望。
如果放弃了这份如此炽热、如此疯狂地驱动着我的情感,我将不再是我自己。
「……我不想放弃」
尽管肺部痛得要命,我还是挤出了又小、又细、又不可靠的声音。
「但是……即便如此我还是害怕。我喜欢可爱的东西。其实我也想穿裙子。但是,我害怕因此又被大家说那些过分的话……」
内心虽然炽热振奋,但只要回想起那些包围我、刺穿我的冰冷视线,它便会萎缩,想要逃离。
不想舍弃的呐喊,与不想受伤的哭喊,在我体内激烈冲撞,让我动弹不得。
「……妈妈,我该怎么办才好?」
希望有人能保护我免受伤害,从一切恶意中将我拯救。我如此伸出手去,妈妈温柔地握住,然后轻轻地放开。
「能做决定的人不是妈妈。次郎想做什么——想重视什么,都由次郎自己决定」
妈妈断然说道,干脆得甚至让人觉得冷淡。我无力地垂下伸出的手,不知所措。
「能保护自己的只有自己。妈妈也想保护次郎,但只要次郎不放弃自己喜欢的东西,像今天这样的事就一定会再发生。但是,放弃喜欢的东西而选择『正常』,终究也会产生反作用。两种结果的差别,仅仅在于被别人伤害,还是自己伤害自己。因为,完全没有痛苦的活法,一定不存在」
「所以」妈妈平淡的声音中染上了湿润。
「所以,我希望次郎能自己选择那份痛苦。为了守护自己真正重要的东西而承受的痛苦,不要害怕,不要逃避」
也许是之前一直在拼命忍耐吧,妈妈的脸渐渐扭曲,坚强的大人表情剥落下来。
「因为我最喜欢这个,喜欢可爱东西的次郎——最喜欢发自内心笑得灿烂的次郎。我想守护那个笑容,也希望你守护它」
说着,透明的水滴从妈妈的眼角滑落。
第一次让她给我化妆的时候也是。
第一次穿上裙子的时候也是。
开心和幸福得快要爆炸的我,总是对着妈妈笑。看到这样的我,妈妈也露出同样幸福的笑容。
——是啊,这样不就好了吗?
就像妈妈的泪水从脸颊上滑下、滴落在地板上那般自然,这样的心情咚地一声,在心底落定。
无论周围有多少不认可我的人,但至少在这里,依然有唯一一个人,是认可我的。有一个人,愿意接纳这样喜欢着自己所爱之物的我,怀着与我相同的心情,包容着我。
仅凭这一点,我就觉得已经足够了。也觉得自己能够坚持下去了。虽然痛苦依然存在,可比起失去自己最重要的一部分的那种痛,这点痛,我一定可以忍受。
「……我可以,继续喜欢可爱的东西吗?」
「可以啊,当然可以」
「……就算别人说我不正常?」
「不用为了不知道是谁决定的正常,扼杀自己的感情」
「……就算别人说不适合我?」
「那样的话,妈妈会比那多几倍、几十倍地告诉你,非常适合——妈妈会一直说可爱,说到次郎都嫌烦为止。」
妈妈脸上还残留着泪痕,却无畏地咧嘴笑了。
她的话,她的笑容,让我感觉胸口的郁结正逐渐解开。呼吸也变得轻松起来。
我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手指捏住了身上还穿着的裙子。这是我承受的痛苦的象征。我觉得应该从这里开始。
「妈妈,这条裙子能补好吗?」
「咦,啊……大概吧?」
妈妈仔细看了看破掉的地方,有些不自信地竖起了大拇指。那样子太不可靠了,我不禁笑出了声。
「喂,不许笑!」
「可、可是……」
「对这样的次郎——嗯,处以全脸化妆之刑!」
「哎!」
妈妈开玩笑似地扬起手,我不由得接住了话茬。以前她帮我涂过一次眼影,但之后不管我怎么拜托,她总会以「对皮肤不好」之类的理由拒绝我。
「你要帮我化妆吗!?」
「哇哦,这孩子上钩得可真快啊……」
妈妈略微后退,却露出了像共犯般隐秘的微笑。
「因为啊,你不觉得不甘心吗?自己喜欢的打扮被别人说不适合。所以啊,让他们刮目相看吧!学会化妆,让裙子穿在身上变得好看,让每个男生女生都会觉得『可爱』!」
「诶——我真的可以变得那么可爱吗……」
脑海中美忧的声音——或者可能是我自己的声音,依然在强调我不可能适合。那信誓旦旦的声音越来越大,压得我几乎抬不起头。
「当然可以」
然而,妈妈的话却不可思议地让我抬起了头。在那声音的余韵中,连我自己否定自己的声音都显得模糊了。
简直,像魔法一样。
「妈妈会把次郎变得很可爱!」
*
闭上双眼,海绵轻轻拍打我的肌肤,刷子拂过我的脸颊。眼睑上方的睫毛夹每次夹住睫毛,都会发出清脆悦耳的声响。眼线笔的细笔尖勾勒着眼周,温柔的指尖抹上闪闪发光的眼影。
纤细却有力,色彩缤纷又流行,最强大的可爱魔法。
「——好了,可以睁眼了」
最后,唇刷描过我的嘴唇,听到妈妈得意的声音,我睁开了眼。
在递过来的镜子中,我被那魔法迷住了。
惊讶地睁大眼睛看着这边的脸,可爱得令人难以置信会是自己。
是这张脸的话,感觉不管裙子还是什么都适合。
「怎么样?变可爱了吧?」
「……嗯」
「喂喂,是不是对自己的脸看入迷了?不过这也说明妈妈是天才化妆师!」
妈妈自豪地挺起胸膛,我像是被胸中澎湃的心跳推动着,紧紧抓住了她的衣服。
「妈妈!我也能像这样化妆吗?」
「哇,次郎,你冷静点」
「也教我化妆吧!——我想变可爱!」
我几乎是恳求地说道。
妈妈看着这样的我,温柔地眯起眼睛,仿佛在说「真拿你没办法」。
「好,那妈妈无论是补裙子,还是教化妆,都要全力以赴了!」
「哦——」妈妈举起手臂,开玩笑般地宣言,我也跟着放松了脸颊。
妈妈给我化的妆,让我觉得无论到哪里都能变得可爱——能让我变成适合『可爱』的自己。感觉我只要掌握了这种魔法,就能对抗任何恶意和敌意。
被亮片镶边的眼眸所映出的世界的鲜艳,让我以为这魔法绝不会解除。
「欸,次郎,你能答应我一件事吗?」
「什么事?」
「从今往后,绝对不要舍弃自己喜欢的东西」
妈妈收起笑容,伸出了小指。
「……嗯!」
我用力点头,勾住她的小指。
只要有妈妈在,我的信念就永远不会崩塌。
仅凭这一点,我便仿佛在这世上找到了坚实的立足之处,有了绝对的安心感。
「——好,那在补裙子之前呢……这个钩扣的金属件也换个新的比较好吧……嗯,我先去手工艺店买需要的东西!回来之后再补裙子,然后我们练习化妆吧!」
「知道了!那你早点回来哦!」
「好好。那次郎先把裙子脱下来换掉,把妆也卸了,然后准备好妈妈的裁缝工具和化妆工具等着我!」
「了解!」
我们开玩笑似的互相敬礼。然后我送妈妈走到玄关。
「那我出门了!」
「慢走」
我朝着她出门的背影挥手,走出一段路后,妈妈回头看了我一眼。
「怎么了,妈妈?」
我问道,妈妈便开心地笑了。
「没什么,只是觉得那条裙子果然很适合你!」
说完,妈妈这次头也不回地出门了。
很适合。
是因为她对我这么说,对我露出笑容了吗?
明明还是条没补好的破裙子,我却觉得它漂亮得无以复加,可爱得令人怜惜。
之后,我脱下裙子换上裤子,借妈妈的卸妆油卸妆,按照吩咐把裁缝工具和化妆工具准备好放在客厅,等待妈妈回来。
时钟的长针滴答滴答地转了好几圈。
从窗外射入的阳光渐渐染上暖色的阴影,在意识朦胧之际,我听到远处传来回响。
可是,无论等了多久,妈妈都没有回来。
「好慢……」
我躺在客厅的沙发上,独自喃喃。
「明明约好了……」
难道她把修补裙子和教我化妆的事都抛到脑后,跑去不知道哪里玩了吗?我开始怀疑起来。或者是,妈妈在买东西的途中被朋友抓去聊天了呢?
我正胡思乱想时,玄关传来咔擦的开门声。
「好慢——呃,什么嘛,原来是姐姐啊……」
「『什么嘛』是什么意思啊,居然对姐姐说这种话」
我从沙发上跳起来跑到玄关,姐姐一希正在脱鞋。
「姐姐,有看到妈妈了吗?」
「没看到。不过倒是看到好多警车和围观的人」
「发生了什么?」
「谁知道,大概是事故吧。路边的护栏都凹了一大块进去」
我垂头丧气地回到客厅,姐姐也跟了进来,瞥了一眼桌上的裁缝工具和化妆品。
「那是什么?」
「嗯,跟妈妈约好的」
「是吗。……你别太让妈妈为难了」
「我才没为难她!」
「谁知道呢。次郎一直都很任性。之前不是还闹着要买裙子」
「烦、烦死了——」
我正想抗议姐姐的调侃时——
姐姐放在客厅的手机突然嗡嗡嗡地振动起来。有电话打进来了。
不知为何,我们两人都沉默地看着它。普通的来电铃声在客厅墙壁上回响,让我感到莫名的不安。
「……什么嘛,是爸爸啊」
姐姐拿起手机,看到屏幕后安心地喃喃道。可我反而觉得这很异常,很不正常。
「……这个时间,爸爸不是应该在上班吗?」
比起家庭琐事或学校活动、更重视工作的爸爸,居然在工作日的上班时间给家人打电话,这在平时是绝不可能发生的事。
「……干、干嘛露出那么可怕的表情?不就是个电话嘛——?」
也许是想让我安心,姐姐故意笑着接起了电话。可是,她的手却不安地抓着衣摆,也许姐姐的本能也察觉到了不对劲。
「……诶?」
姐姐抓着衣摆的手,像断了线似的无力垂下。紧接着,拿着手机的手也耷拉下来,手机从指尖滑落,掉在地板上发出坚硬的声音。
「姐姐……?」
姐姐一言不发,只是睁大眼睛呆立着。那样子异常得让我叫她的声音都颤抖了。
「……次郎」
在仿佛永劫的沉默之后,姐姐低声道。
「妈妈她——」
那一刻,我脑海中浮现出几小时前,妈妈出门时的笑容。
*
之后发生了什么,记忆有些模糊。
我似乎和姐姐一起打车去了医院,见到了穿着西装的爸爸。我们沉默地走在灯光异常惨白的走廊上。
然后我们到达了一个极其安静的房间,妈妈躺在床上。
爸爸在稍远处和医生模样的人交谈,姐姐缓缓靠近床边,轻轻碰了碰妈妈的手。但她随即又松开手,像迷路的孩子一样回头看着我。一向作为年长者、从不向我示弱的姐姐,此刻却赤裸地袒露出幼童般的情感,像要抓住救命稻草般唤着我的名字「次郎」。
仿佛被那声音牵引,我也一步步走近床边。
「呐,次郎。手,借我」
姐姐自言自语地牵起我的手。
「果然,不一样」
说完,姐姐突然像决堤般放声大哭起来。她紧紧握着我的手,另一只手则抓着妈妈的手。
我也小心翼翼地伸出空着的那只手。随着指尖接近妈妈的手,轻飘飘的非现实感逐渐远去,伸直的手臂愈发沉重。
不想碰。可是,又不得不碰。
最后,我带着一种近乎义务感的心情,碰了碰妈妈纹丝不动的手背。
那手,冰冷彻骨,简直像精巧的仿制品。只是有着妈妈的形状,里面却空无一物。
因为,不一样啊。
妈妈的手,应该是更温暖、更温柔、虽然有时严厉但总是包容着我的。是那种只需触碰,就能从心底温暖起来的手感。
这个则不是。什么感觉都没有。只有与温暖相反的、属于无机质的冰冷。虽然表面柔软,但内里却只有不会给出任何回应的坚硬空洞。
「不一样」,我的声音滑落在地。紧紧牵着我的姐姐也呜咽着,一遍又一遍地喊着「不一样、不一样」。
不知何时来到身边的爸爸,用仿佛被抽空了感情的声音,向我们转述从医生那里听到的话。
妈妈,在手工艺店买完东西之后,遭遇了交通事故。
突然,我的眼睛看向床边,放着妈妈随身物品的地方。
那里有包包,还有一个小袋子。
我走近,把袋子翻过来,叮,一个银色的金属掉在地上。
那是裙子的钩扣。
姐姐的哭声如潮水退去般远去。爸爸那平板沉闷的声音也听不见了。
耳畔只剩下血液汩汩流动的声音。心脏从内部捶打胸口的感觉逐渐强烈,我发出微弱的喘息。
——是我的错。
心脏猛地一击,紧咬的嘴唇因疼痛而抽搐。唇间漏出丑陋的呻吟。
——如果,我没有说,想让妈妈帮我补裙子的话。这一切都不会发生。
妈妈会冰冷地、一动不动地躺在这里,都是我的错。
是我,把妈妈——
连不成句子的声音,完全不像是自己发出的声音,烧灼着喉咙,在房间里回荡。
我因喘不过气而剧烈地咳嗽。即便如此,那声音仍像是要烧穿我的喉咙和头颅般持续回响。在麻痹的意识中,我想,要是就这样死掉就好了。
「……郎……次郎!」
我到底哭喊了多久呢。回过神时,姐姐正从背后抱住我,拼命地一遍遍喊我的名字。我才发觉自己的肩头已被姐姐的泪水沾湿。
「……不许哭。不许哭啊,次郎」
姐姐用湿透的声音,抽噎着重复,不许哭,不许哭。
「可是……是我……是我害的——」
「次郎!」
姐姐环住我的手臂用力到发疼。
「才不是你的错。妈妈才不会说那种话……那绝对不是真的……!」
「可是——」
「没有可是!」
明明刚才还和我一样哭个不停,明明现在声音也还带着哭腔,可不知为何,姐姐的声音有力地回响着。仿佛她要替我们两人,扛起我们已经失去的东西。
可是,那也还是我的错。为了不让我自责,不让我背负罪恶感,姐姐抑止住自己的悲伤,想要保护比她年幼的我。
失去了在妈妈怀中感受到的温暖的我们,只能彼此依偎,祈愿彼此的体温能填补丧失的温暖。即便我们知道,那是完全不同的温度、不同的触感,绝对无法替代妈妈。
*
从那天起,我把自己关在妈妈的房间里。
我不想去学校。
我曾一度以为已经不要紧了。但在妈妈离去的现在,我已然没有再次在那个地方战斗的心力了。
魔法解除了。
我拥有大把大把的时间,于是试着亲手修补破掉的裙子。我手还算巧,查了方法,失败了好几次,但最终还是补好了,虽然有些歪歪扭扭。我补好了。
我把补好的裙子扔在床上,自己也倒在它旁边。
——早知道这样,当初就不该说想让她帮我补裙子。
从一开始,就不该想要什么裙子。
我,根本不该喜欢上什么可爱的东西。
——不,不对……要是这么想,就等于背叛了和妈妈的约定。
我一遍又一遍,在脑中重播与妈妈最后的对话。
我不能否定自己那份喜欢着喜欢事物的心情。因为妈妈不希望我这么做。
我必须守护我自己。因为那是妈妈的期望。
我用快要烧坏的脑袋拼命说服自己。因为如果不这么做,我就会被罪恶感压垮——然后,我会诅咒我自己。我会觉得自己错了,会想抛下一切逃走。因为那样一定比较轻松。
我甩开快要被自责与后悔淹没的思绪,收拾好裁缝工具。
就在这时,妈妈的化妆包偶然映入眼帘。
『让他们刮目相看吧!学会化妆,让裙子穿在身上变得好看,让每个男生女生都会觉得『可爱』!』
『欸,次郎,你能答应我一件事吗?』
『答应我,从今往后,绝对不要舍弃自己喜欢的东西』
这句话像一条线,笔直地穿透了我混乱的脑袋。
我觉得,这是现在的我唯一能做到的补偿。
妈妈已经不在了。能对我施魔法的人,已经不在了。
——既然如此,我就得自己给自己施魔法。
因为这样才能守住妈妈留给我的话,守住她的光辉。
哪怕那条路并不通往『正常』。
我只是觉得,只有守住那个约定,才是维系我和妈妈联系的,唯一的依靠。
*
几天后,我刚走出妈妈的房间,脚尖就撞到了什么东西,让我脚步踉跄了一下。
低头一看,一个托盘上放着几个形状歪七扭八的饭团,应该是姐姐做的。我这才意识到自己最近都没好好吃饭。
我把它推到一边,打算待会再吃,打开了通往客厅的门。
窗外,清晨白色的阳光非常刺眼,我举起手掌遮挡。
「次郎!你终于出来了——」
在桌边吃早餐的姐姐回过头看到我,话说到一半便吞了回去。
「好看吗?」
我手指轻触涂了粉底和腮红的脸颊,另一只手捏起裙摆,问沉默不语的姐姐。
这是我第一次自己化妆,一定不像妈妈化得那么好。
「……你一直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练习化妆?为什么?」
姐姐一定理解不了吧。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的弟弟突然化了拙劣的妆、穿着裙子走出来。她一定觉得我的行为莫名其妙。
我明白。这根本不可爱,只是幼稚的模仿。即便如此,为了守护自己,我别无他法。
「我跟妈妈约好了。不会舍弃喜欢可爱东西的心情」
这话与其说是讲给姐姐听,更像是讲给自己听。我不断重复着,仿佛重复得越多,这话就能越正确。
「为此,我必须变得可爱,让自己适合可爱的东西。就像妈妈为我做的那样,所以我——」
「次郎」
姐姐打断我热切的声音,简短地唤道。
「……那是,你自己想做的事吗?」
「是不得不做的事」
我这样回答,姐姐焦急地闷哼了一声。她似乎有话想说,却在犹豫该不该说。从感觉上看,她一定是在为我着想。
姐姐没有说出想说的话,而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我知道了。如果这样能让次郎向前看,那就这么做吧」
姐姐说完,突然无力地笑了。她明明只比我大三岁,却露出豁达的表情,让我突然有种自己做错事的不安感。
「……很奇怪吗?我做的事,不会很不正常吗?」
我忍不住将一直试图不去思考、不去面对的恐惧问出口。
我想要有人肯定我。
能够全盘接受我、认同我的妈妈已经不在了。我无法像妈妈为我做的那样变得可爱。我连怎样才能让自己拥有自信都不知道。
「正常什么的,奇怪什么的,那种事我哪知道」
姐姐抛下这句话,但是——
「……不过,不也挺好的吗?挺可爱的啊,妆容也是,裙子也是」
她咬了一口吃到一半的早餐吐司,含糊不清地说道。
我现在大概是一脸呆滞吧。
「话说次郎,你呢?去得了学校吗?」
「诶?啊,嗯」
我不经意地点了点头,姐姐便迅速咽下吐司,走进厨房又烤了一片面包。
「姐姐,你真能吃得下……」
「这不是给我吃的。你要去学校吧?那就给我好好吃完再去」
姐姐说着,抓住我的肩膀,把我按到餐桌前。
「……呃,只有面包?」
「怎么?有意见?」
「……怎么这么朴素?」
「想吃就自己做啊!一直窝在家里、什么都不做的家伙,要求还这么多!」
上次像这样毫无顾虑地拌嘴,是多久以前的事了呢?我久违地露出笑容,可笑着笑着,眼泪却猝不及防地涌了上来。
「……你这家伙,动不动就哭」
「因为……」
因为,明明妈妈已经不在了,早晨却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来临,肚子也会饿。明明还没过去多少年月,我却能普通地笑出来。
我莫名地感到悲伤,总觉得这样是不对的。
「既然笑得出来,那就笑吧。妈妈一定会高兴的」
姐姐用力摸着我的头——应该说抓住我的头——她的声音与妈妈的声音重叠在一起。
『因为我最喜欢这个,喜欢可爱东西的次郎——最喜欢发自内心笑得灿烂的次郎。我想守护那个笑容,也希望你守护它』
——嗯。既然如此,我也要靠自己守护妈妈喜欢的东西。
第五章 重新系好
1
一股暖意洒落在紧闭的眼睑上。
我从迷迷糊糊的浅眠中睁开眼。朦胧的视线里,午后阳光透过窗户,尘埃在光中闪闪飞舞。看来我已经睡了好几个小时。
我揉了揉沉重的眼皮,发现指腹沾染上了睫毛膏和眼影。对了,我已经能自己化妆了。
我当然明白,失去的东西和得到的东西不可能相提并论。
即便如此,梦中浮现的往日景象,仍在心底清晰地唤起那份失落感,连同至今仍无法抹去的罪恶感,一并翻涌上来。
或许,我一生都无法摆脱那种感觉。
正因如此,我才会拼命想要遵守与妈妈的约定吧。
即便从不知何时起,那已经不再是妈妈原本的期望,而变成了束缚我的东西。
——不,是我自己,将本应美好的妈妈的心愿,变成了诅咒。
无论何时,我都在恐惧。
『正常来说,明明是男生,却打扮得跟女生一样,很奇怪吧……』
【注】这句话按正常理解,应该是引用某人的话语,但我翻遍整本书都没找到原句在哪里。
为了不让自己舍弃所爱之物——为了成为适合『可爱』的自己,我总是害怕着周围的目光。
妈妈留给我的话,是保护我的铠甲。只有披上这铠甲,我才能穿上连自己都觉得不正常、很奇怪的——女装。
说什么为了妈妈,那不过是借口。
其实,我只是需要一个理由。
一个即使妈妈不在了——即使肯定我的魔法消失了,也能让我继续喜欢『可爱』的理由。
我抬起靠在床头的头,奶茶色的头发簌簌落在肩上。我望向房间里的穿衣镜,镜中穿着女生制服的我,妆容斑驳,一脸糟糕。
「……我为什么要打扮成这样呢?」
如果失去了约定——失去了理由,我又该如何肯定自己现在这副模样呢?
我所坐着的房间地板,变成了粗糙的地面。地上的裂缝,无论流下多少眼泪都永远无法填满,仿佛随时会张开大口将我吞噬。
2
身边没有星美君,总觉得特别不对劲。
「——请和邻座的同学交换试卷,互相批改」
英语课的小测验结束。听到老师的话,我望向旁边的空座位,轻轻叫了一声。
「啊——心宁同学,那就由老师来给你批改吧」
「……啊、好」
我用几不可闻的声音轻轻点头示意,目光却又不自觉地飘向身旁。明明只是空了一天而已,那个座位却显得格外冷清,给我一种寂寞感。
「心宁同学,要再加把劲哦」
老师递过来的答卷上,是一个惨不忍睹、实在说不出口的分数。
……果然,状态不对。
「不是,你成绩一直都很差吧?跟状态有什么关系」
「你、你居然这么说!?」
放学后,我向圣兰酱倾诉了烦闷的心情,她却干脆地这么回答。这是在拐着弯说我是笨蛋吧!?
「算了,四酱的成绩先放着不提。星美那边完全没有回你消息?」
「是、是的……」
圣兰酱把手机抵在嘴边,歪着头问道,我点了点头。
今天星美君好像因为感冒请假了,但早上发去的消息到现在也没有回复,甚至连已读都没有。
「我这边也没有反应,难道睡得很沉?」
「明明昨天看起来还挺精神的啊」
折户君从旁边探出头来,我点了点头,内心却隐隐感到一丝不对劲。
「……说起来,昨天星美君是不是有点奇怪?」
「不,我觉得四酱你更奇怪」
「唔、那、那是两码事」
确实,我因为太在意之前店长说的「爱」什么的,所以故意避开了星美君。
「嗯——你这么一说,好像确实是这样,他昨天一直是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
「啊,说起来昨天放学时,星美和未羽同学在走廊上说话来着」
圣兰酱突然想起什么,竖起了食指。
「她、她们说了什么……?」
「不知道。毕竟偷听也不好」
圣兰酱耸耸肩,望向教室后方。未羽同学正在收拾东西准备回家。
「怎么办?要去问问发生什么事了吗?」
我犹豫了片刻。
如果真的发生了什么事,说不定跟他们以前的经历有关。
圣兰酱和折户君都不太清楚星美君和未羽同学的过去。星美君不太想说的事情,如果在本人不在场的时候被他们俩知道了,感觉不太好。既然如此——
「我、我一个人,去和未羽同学,谈、谈……看看……」
「你明明一脸不情愿啊……」
我的不情愿都写在脸上了。因为我本来就不擅长和关系不好的人说话,而且我对未羽同学也没什么好印象……
「算了,四酱的话应该没问题。加油」
「诶、啊、好的……?」
虽然得到了谜之信任,但从我平时的表现来看,绝对不可能没问题吧……
圣兰酱拍了拍我的肩膀,目送我出发。我迈着沉重的步伐,走向了未羽同学。
「……嗯?什么事,心宁同学?」
未羽同学抬起头,疑惑地皱了皱眉。那不太欢迎我的气氛,让我紧张地咽了口唾沫。唔、加、加油啊、我……!
「啊——啊尼哟!」
……………………咬到舌头了。
「……………………啊、了……」
「不是,你在说什么啊!」
我正想脚底抹油开溜,肩膀却被她一把抓住。噫……!
「什么事!?你不是有事吗!?」
「不、那个……该说是有事呢,还是……」
「有还是没有?到底有没有?」
她一脸不悦地瞪着我,我只能哭丧着脸点头说「有……有……」。
「……哼,那换个地方说吧」
她抓住我水手服的领子,把我拽到了别处。诶,绑架?
「——咦,四酱被教训了?」
「女生好可怕——」
走出教室时,我听到身后传来圣兰酱和折户君的声音,你们倒是来救我啊……!
*
她带我来的地方,是我和星美君常去的、通往天台的楼梯间。
「所以?什么事?」
未羽同学抱着胳膊,散发着某种威压感,我不由得低下了头。话说,这个人明明在教室里对谁都和和气气的,唯独对我态度很差……?意思是,阴角别来向我搭话……?
「呃、那个……你、昨天和星美君说了什么……?」
哎呀,不管了,赶紧问完赶紧回去!我抱着必死的决心问出口,她却用锐利的眼神瞪着我。
「哈?什么?心宁同学,凭什么要我告诉你?啊——咦?因为是女朋友,所以想掌握所有事情?看你一副老实样,没想到控制欲这么强?」
她连珠炮似地吐出带刺的话。啊,眼眶好热……好想哭……
「不、不是控制欲之类的……只是,那个,昨天星美君的样子有点奇怪——」
「我不知道」
「你知道些什么吗——」话尾被她强硬地打断了。未羽同学瞪大的眼睛太过凶神恶煞,我瞬间害怕起来。她该不会是为了把我偷偷做掉,才把我带到这种人烟稀少的地方吧……!?
「——那种骗子伪善者,我才不管」
她突然吐出的强硬话语,让我心中涌起一阵不祥的预感。骗子?
「……什、什么意思?骗子什么的——」
「就是字面意思啊。啊,心宁同学不知道?被小美君隐瞒起来的秘密」
心脏发出讨厌的跳动声。
星美君隐瞒的秘密。
听到这个说法,我只能想到一件事。而且,那是绝对不会让未羽同学知道的事。
不可能暴露的。她说的也许是别的事。
但是,如果暴露了的话。
……那样的话,星美君今天没来学校,也不回消息,就都说得通了。
「……?喂,你有在听吗——」
或许是我沉默太久让她起疑,未羽同学探头看向我。我立刻移开了视线,但立刻反应过来,这个动作反而会表明自己知情。
「……那个,该不会,心宁同学,知道?」
她的声音像冰冷尖锐的东西抵在肌肤上,让我脊背发凉。
「知、知道什么……?」
我们都知道对方肯定知道些什么,但又不能轻易说出来,于是我们互相瞪着对方,时间就这样流逝。
「……啊——真是的。互相试探也太蠢了。——那,我只说一点」
她随意地拨开乌黑亮丽的秀发,说道。
「吉尔」
听到那个简短的名字,我倒吸一口气。眼前那双凝视着我的漆黑眼眸,像发现猎物般眯了起来。
「——这个名字你听过吗?我本来想这么问,但看来是没必要问了」
她深深地叹了一口气,然后低下头。
「……你果然知道」
她用低沉的声音说道。
最坏的预想成真了。
星美君女装的秘密,暴露了。
我们为了保护这个秘密而开始的关系,仿佛出现了一道裂痕。
「……为、为什么未羽同学会知道?」
她嗤笑一声。
「为什么?对方主动找上门来的啊。还穿女装,装成一副完全不同的模样,真是离谱」
她嘲笑般的声音中,透着压抑不住的怒气。
「然后还多管闲事,自以为是地说什么『隐瞒自己的心情不好』,真让人火大。所以我就告诉他」
她因愤怒而扭曲的唇间,露出尖锐的虎牙,看起来很残暴。
「我告诉他,你既然这么说,那你就别再隐瞒自己女装的事啊。你就穿成这样来上学啊。结果,不出所料。虽然我早就知道。他绝对不可能来,不是吗?女装什么的本来就不正常,他自己也知道这点,所以才隐瞒的嘛。他真的只会说些漂亮话,伪善,像个蠢货一样——」
「不、不许再说了!」
一声大喊在楼梯间里回响,震得我耳膜深处发痛。
一股连自己都不知道是什么的热流从身体深处涌上来,烧灼着颤抖的喉咙,溢了出来。
「不、不许,这么恶毒地评价星美君……不、不许瞧不起她!」
我的嘴唇颤抖着,声音难听地破了音。即便如此也停不下来。热流从喉咙深处,从眼眶深处,不停地溢出来。

我从未如此打心底地憎恨一个人。
是谁害的。
是谁害的,让星美君不得不隐瞒自己喜欢的东西?就是你这种,完全不把伤害别人当一回事——连别人的痛苦都无法想象的人害的。
你根本不知道,他忍受了多少痛苦。
「……叫他穿女装来上学……为什么,你能说出这么没神经、这么残酷的话」
不可能互相理解。不可能和这种,能面不改色说出这种残酷言论的人互相理解。但是,我无论如何都得问。
「残酷……你这种说法,不也是在否定小美君吗?因为穿女装不正常,所以穿成这样来学校很奇怪,做不到——」
啊,果然,不可能互相理解。
我无力地摇头,否定她歪着脑袋说出的话。
「不对……」
「哈?哪里不对?」
「我说的残酷,不是这个意思……你、你对星美君说这种话,星美君会怎么想,你想象不到吗……?」
「什么啊,那个。听不懂」
她顽固地瞪着我,那双漆黑的眼眸,仿佛在遥远彼方闪烁的夜空,让我感受到一种令人绝望的隔阂。
人与人之间,竟能如此遥远。
即使站在伸手可及的距离,也无法靠近。
「以前,因为你否定了他,星美君才选择隐瞒自己喜欢的东西……你应该是最清楚他为什么做不到的人……但你却能若无其事地说出那种话,我就是在说你这样很残酷……」
「……你算什么东西。从刚才起就一直说,所以全都是我的错?不是吧?最坏的人,是做了必须隐瞒起来的事的小美君吧?你说是我否定了他?不止我吧,大家都否定了!就算我认可他了,世人的眼光也不会改变!明明如此,却偏偏装成自己是受害者,真的让人生气!烦死了!」
她咚地一拳捶在墙上。那赤裸裸的愤怒让我畏缩。
「你们两个都只会说些温柔甜蜜的漂亮话!那种东西在现实里根本毫无力量!那种东西根本拯救不了任何人!」
她焦躁地踢着地面,大声吼道。
漂亮话。
确实,现实没那么漂亮,我当然知道。因为我曾经被狠狠伤害过,甚至害怕直视那样的现实、选择了逃避。
『——心宁可以随心所欲地「变可爱」哦。』
但是,在那之后遇到的星美君所说的漂亮话,却漂亮得让人忍不住笑出来。
他一定是有意选择那些话语吧。为了不让我受伤,为了让我能向前看。就像无菌室一样,温柔、没有痛苦的漂亮话。
尽管他自己比谁都清楚,现实并非只有那种东西。
即便如此,他依旧没有停止说那些漂亮话。
他始终都在肯定我。给了我迈开几乎要僵住的双脚、向前走去的勇气。
这些或许是谎言,或许是伪善。它们或许根本没有力量,去改变这个容不下一味漂亮话的现实世界。
但是,至少我,确实改变了。
我得到了抬起低垂脸庞的勇气。也渐渐能够,稍稍挺直蜷缩的脊背、挺起胸膛了。
我所得到的这些东西,绝不是毫无力量的。
「——我被拯救了。被星美君的漂亮话」
我抬起头,直视着她。
「我想,那能不能成为力量,能不能成为救赎,取决于接受的人」
「……哈,什么啊。意思是我性格不好?你性格也挺糟糕的嘛」
她嘲讽般地说道,我决定说出一直犹豫要不要说的话。被她这样说——更重要的是,她伤害了我重要的人,我不能保持沉默。大概我的性格确实挺糟糕。
「未羽同学,其实,我和星美君,没有在交往」
「哈?你突然说什么?」
这毫无前因后果的坦白,让她露出呆愣的表情。
「星美君想和你保持距离,所以我才假装成他的女朋友。星美君就是这么想避开你」
「哈……什么啊……太恶心了」
她受伤般地垂下眼睛,我则继续说道。
「……明明那么想避开你,明明绝对不想被你发现女装的事,星美君却『主动』向你搭话了对吧?虽然不知道是什么情况……但就算这样,你也不明白其中的意义吗?」
虽然没有亲眼看到,但我依然了如指掌。
因为,只要看到有人和自己一样迷惘、烦恼,他就无法不伸出援手。
即使对方曾在他身上留下过无法磨灭的伤痕。
「……哈」
谈话的时间很短。我知道我和她无法在这么短的时间内相互理解。
但是,我最后依然希望着,至少能把一件事传达给她。
希望她能明白,她断定为漂亮话、伪善的那些东西,是多么难得、多么可贵。
「……那种事……」
咚的一声,她又捶了一下墙壁。
「又没人拜托过他……!」
她低头挤出声音,同时有某种东西从她脸上滑落。
除此之外,我对她已经无话可说,便离开了现场。要对她说的话都已经说完了。
也没有其他要对她做的事。
因为此刻,另有需要我倾注心力的人。
我怀着急切的心情冲下楼梯。
漂亮话也好,伪善也罢,随便怎么称呼。
即使如此,我还是想对现在受伤的你伸出援手。
因为是你让我明白,这么做会成为救赎。
这是被你拯救的我,唯一能够确信的事。
3
不知过了多久。
在浅眠与清醒之间反复,窗外射入的光线染上了暖色,不知不觉,那夕景中已混杂了秋的气息。
我脑袋靠着的床单吸饱了泪水,现在已经贴在脸颊上。
咚、咚、咚,一阵上楼的脚步声传来,不久后停在房门前。
小心翼翼的敲门声。
「次郎?你醒了吗?」
姐姐的声音从方形的门后传来。
「……嗯,醒了」
不知是因为刚睡醒还是因为哭过,我的声音有些沙哑。
「太好了。那个,有客人来了,怎么办?能进去吗?」
「……客人?」
「嗯,是心宁酱。她说你请假没去上学,很担心,所以来看看」
「呃……」
我脑子转不过来,一时语塞。
没想到只是请一天假,她就跑到家里来了。我忽然意识到什么,拿出一直放在包里的手机,发现心宁发来了好几条消息。伊武和折户也发了。的确,发了这么多消息却没收到回复,会担心也是理所当然……
但是,我现在不太想见任何人。尤其是心宁。
「……抱歉,姐姐。就说身体还是不太舒服,让她回去吧?」
说完,过了一会儿,门后传来姐姐的声音。
「虽然话是这么说——心宁酱,你要回去吗?」
「诶、不是,刚才完全是装病吧!?他还找借口说身体还是不太舒服,对吧!?」
接着连心宁的声音都传来了,我不由得从床上抬起头。诶?已经来了?
我慌忙看向镜子,发现妆容随着时间流逝变得更加惨不忍睹,水手服也皱巴巴的。我实在不想让她看到我这副惨样……!
「对、对不起,心宁,我身体真的不舒服,今天就先……咳、咳咳」
「这也太假了吧!?」
……看来就算是心宁,也不可能被这种把戏骗到。
「那接下来的时间就留给你们两个了——」
姐姐说完便下了楼。真是自作主张。
「……一直没回消息,昨天也有点怪怪的,我很担心你」
门那边传来关切的声音。我轻轻叹了口气,然后用平时那种语气回答。
「抱歉,不过我没事。睡了一觉后精神好多了」
骗人的,我一点都不好。但是,我不想让心宁看到我这么脆弱的样子。
因为,我想在她面前,维持住能够担起期待的形象。
对自己的可爱满怀自信,能将一切负面情绪一扫而空,对自己充满肯定。我想维持那样的强大形象。
我不想让她看到我真正的形象——妆容斑驳、一点也不可爱、甚至连自己喜欢『可爱』的理由都变得模糊不清,这样一点也不强大的、一无是处的形象。
所以。
「明天我应该能去学校了,所以不用担心」
隔着门的话,就不会被发现。
可以让她以为我像平时一样笑着。所以。
我紧紧攥住裙子的荷叶边,拼命忍住不让声音颤抖。
门那边的心宁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声说道。
「……我会担心的」
咚,我听到手掌轻轻拍打坚硬表面的声音。犹豫片刻后,心宁平静地继续说道。
「我已经听说了……从未羽同学那里。发生了什么,还有她对你说了什么」
我攥着荷叶边的指尖颤抖起来。
听美忧说的?也就是说——
已经听过无数遍、令人厌烦的声音和场景,又开始在脑海中闪回。那仿佛永远无法消失的噩梦,让我颤抖的指尖逐渐失去体温。
我又会被当众羞辱,被人嘲笑吗?
渗入骨髓的恐惧,早已挥之不去。
「……啊、不、不过,其他人大概还不知道。听说的只有我一个人」
心宁慌张的话语,让我不由得用手按住心脏附近的胸口。尽管知道还没有被别人发现,手掌下那狂乱的心跳还是让我疼痛。
矛盾。明明一度做好觉悟,要面对自己的欺瞒——明明打算穿着女装去学校,但一想到要暴露在众人面前,就怕得狼狈颤抖。
但是,这就是我吧。在层层巧妙涂抹的虚张声势之下的,那个真实的我。
「……不能被看到」
我喘息般地小声说道。这种样子,不能被看到。
「……这是可以由星美君自己决定的事情。就算未羽同学这么说,你也不用勉强自己穿女装去学校」
「……不是的」
听到心宁畏畏缩缩的关切话语,我明明看不见她,却摇了摇头。
「……不是的。是不能被心宁看到」
她陷入沉思。然后小心翼翼地说道。
「那个,星美君。能让我进房间吗……?」
「不、不要!」
我没能掩饰住慌张,发出了孩子般固执的声音。即使立刻捂住嘴,说出的话也无法收回。
「……星美君?果然,你还是,不太好吧」
我抱住头,发出不成声的呻吟。
为什么。明明不想让她看到,不想辜负她的期待,却总是这么不顺利。至今一直好好伪装着的一切,正从边缘一点点绽开、崩解。
我再次喘不过气来,反复地做着深呼吸。
「……不要开门。不想让你看到,现在的我」
我好不容易说出来,门那边陷入了沉重的沉默。
「——星美君总是这样呢」
过了一会儿,传来的却是这样近乎责备的话语。突然的责备让我很困惑。
「总是这样?」
「总是这样,不肯让人看到自己痛苦的样子。明明遇到别人的事情就会插手,轮到自己的事情就要藏起来,不、不觉得很狡猾吗?」
她尖锐的声音接连传来。
「圣、圣兰酱也说,星美君的问题就出在这里,说你是爱逞强的家伙……!虽然折户君好像能理解,但我不懂……」
「等、等一下,你、你在说什么?为什么突然开始骂我……?」
面对她接连不断的指责,我忍不住反问。爱逞强的家伙,这明显是骂人的话吧……
「我、我没生气」
「你明明就在生气……」
「因为……」
结束这场近似争论的,是心宁颤抖的声音。
「……这样,根本不对等」
那声音撞在厚厚的木板上,破碎得几乎听不见。
「我、我痛苦的时候,星美君总是陪在我身边,分担我的痛苦,还在支持我……为什么自己痛苦的时候却要一个人藏起来,不肯让我看到……不肯让我和你一起承担呢……」
咚,有什么硬物撞在门上,声音变得模糊。
「我知道自己不可靠……可能帮不上任何忙……但是……」
那声音明明小得几乎听不见,明明被厚厚的门阻隔,却强烈地震撼着我的心。
「即使如此,只是有那种想法,也不行吗……?」
我动摇了。不想让她看到,不能让她看到。可是,紧闭着的门的另一侧,似乎有什么要溢出来了。
「星美君痛苦的心情,我或许无法理解……但是,分担痛苦这种事,我还是能做到的……这样至少,你不会觉得是独自一人,不是吗……?」
滴答滴答,湿润的声音落在紧闭的房门前。
为什么。
为什么你要说这种话呢。为什么要把我的决心、我的虚张声势,都变得毫无意义呢。
明明不是这样的。我——
「……我不想,让心宁痛苦……」
我像挤海绵一样吐露心声。
因为,这是我的痛苦。无论多么痛苦,我都必须自己咽下、消化、跨越。我不能把这痛苦推给别人——推给心宁,不可以。
即使分担了,我的痛苦也不会消失。什么问题都解决不了。只会让心宁也平添痛苦,我明明知道。她自己也一直、一直痛苦着,好不容易才开始向前看。
我怎么可能,让这样的她再次痛苦呢?怎么可能,把她卷入我的痛苦中呢?
「……星美君,就是这样呢」
心宁轻声说道,仿佛早已预料到我的回答。
「你总是这样,优先考虑别人……这是非常可贵的,那样的星美君,也拯救了我……」
但是,她用带着哭腔的声音,敲着门,敲着我的心。
「但是,如果星美君痛苦的话,我也不能放着不管……」
咚,咚,门震动着。那拳头根本没有打破坚硬木门的力量,却比任何事物都更用力、更笔直地,敲击着我的心口。
「我……虽然不能像星美君那样,推别人一把……虽然做不到帮助别人……但是至少,我想陪在你身边……陪在想要帮助别人、却受伤痛苦的星美君身边……」
我想分担你的痛苦,她用带着哭腔的声音喊道,声音因为流泪而难以听清。
我用颤抖的手捂住眼睛。温热的东西溢出来。明明已经流了那么多,眼眶居然还没有干涸,连我自己都惊讶于自己体内积攒的泪水。
我的地面明明那么干涸、龟裂,其下却流淌着如此温暖、永不枯竭的东西。我直到现在才意识到这一点。
我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走近门,将手放在坚硬冰冷的门上,向另一边问道。
「……所谓的分担痛苦,只是从一个人痛苦变成两个人痛苦而已」
我还没理清想说的话,我仍然在逃避着。
「那样,毫无意义。既然如此,心宁就没有必要白白受苦」
「意义什么的,那种东西根本不需要!」
她高声喊着,仿佛要将我这虚弱无力的声音彻底盖过一般。
「……我只是想陪在你身边,不行吗?就算毫无意义,就算帮不上忙,只是不想抛下你一个人,不行吗……?」
她的热度隔着冰冷的门传了过来。恍惚间,我们之间那绝对无法互相理解的隔阂仿佛消失了,我们的手掌重叠在一起。

「……你会,一直陪着我吗?」
我以为没有人在。因为我跟大家不一样。我以为必须独自前行,以为痛苦是只属于我一个人的负担。
但是,你说愿意一直陪着我。你说愿意和我一起分担。
如果这不是救赎,又能是什么呢?
从我体内流出的温热液体,逐渐填满脚边地面的干裂。然后,那水流化为一条大河,成为我前进的路标。
我被温暖与不再迷惘的安心感所包围。这股温度,与我曾经失去的某种确切事物相似。
与爱相似。
「……不对。是我自己想待在你身边」
喀嚓一声,我转动门把,打开紧闭的门。
门的另一侧,她露出沾满泪水与鼻涕的笑颜。而我也回以妆容凌乱、眼眶糊成一团的笑容。
「……好丑的脸」
「……好丑的脸呢」
*
「哈——,糟透了,所以我才讨厌这么乱七八糟、一点都不可爱的脸被人看到……!」
我和心宁并肩坐在床上,一边擤鼻涕一边抱怨。
咚,肩膀和肩膀撞在一起,我往那边看去,同样在擤鼻涕的心宁,不知为何嘿嘿笑着。
「……干嘛」
「没、没事……只是觉得,害羞的星美君,好可爱」
「才、才才没有害羞」
心宁嘿嘿笑着放松脸颊,我感到好不容易冷静下来的体温又升高了。这、这家伙,随口就说我可爱……!
「嘿嘿嘿,感觉星美君弱气的样子好新鲜」
「啊啊啊,真是的!所以我才不想让你看到这种样子……!」
我连同假发一起抱住头,心宁轻声笑了。
「是这样吗?可我倒是觉得,能见到这样的你,真是太好了呢……」
「就是这里啊!毕竟,我其实是这么软弱的人——你会对我失望,对我感到幻灭吧?」
「……咦,原来你在意这种事?」
「这种事!?」
我瞪大眼睛,心宁连忙摆手否认。
「啊,不是,我不是想说你不好……只是,我怎么可能对你幻灭呢?」
心宁一本正经地这么说,我一时语塞。
「因为,星美君你不是没有因为我是阴角而对我失望,抛弃我吗?明明我有很多地方都很糟糕……所以,就算星美君有稍微软弱的地方,我也不会对你失望……!不如说,如果我失望了,那也太不讲理,性格也太差了吧……?」
「不,心宁的话,说不定真的会这么双标……」
「你到底觉得我性格有多差啊!?」
心宁抗议着拍打我的肩膀,我笑着扭动身体。
只是这样坐在她身边,跟她一起放声大笑,我的脑袋就像驱散了附身的邪祟般,逐渐清明起来。独自在同一个地方打转的烦恼,仿佛也温柔地化开了。
现在的话,我能明白吗?
我该怎么做才能肯定自己?
叩,心宁的指尖贴上我放在身体旁边的手背。我顺势抬起眼睛,她正用询问的眼神看着我。
「……星美君,你今天,原本打算穿成这样去学校吗?」
她眼眸的表面,映着穿着水手服的我。
「……嗯」
「是因为未羽同学说的话……?」
「不是」
面对她的询问,我静静摇头。
「……导火索可能确实是那个,但我是自己觉得必须这么做。因为如果不这么做,就无法真正意义上遵守『约定』」
「约定?」
心宁眨了眨深色的眼眸,微微歪头。
「嗯。我之所以开始女装的,和妈妈的约定——」
于是,我对她讲了一段简短的回忆。
关于年幼的我和妈妈之间的,『不放弃自己喜欢的东西』的约定。
妈妈留下这个约定后,就离开了人世。
为了逃避心中残留的罪恶感,我拘泥于那个约定,认为自己必须一直『可爱』下去——必须接受随之而来的所有痛苦。
一旁的心宁默默听着我诉说。
「——我觉得,如果继续隐瞒女装,就无法在真正的意义上遵守和妈妈的约定。因为她希望我,不要输给周围的目光,希望我贯彻自己心中那份喜欢。所以,当美忧对我说那些话时,我就在想,我不能一直逃避下去」
我放在身侧的拳头攥紧了。
「所以,我打算穿着女装去学校……但是,即使如此,我还是……害怕……」
即使我用力攥紧拳头,用力到指甲陷进皮肤,也无论如何都抑制不住声音的颤抖。
我深刻地体会到,无论经过多久、无论用多少理论武装自己,当初刻在柔软心灵上的伤痕都不会消失。一阵无力感袭来,仿佛将挺身而出的勇气连根拔起。
即便如此——
突然,我那握得生疼的拳头,被温暖地包裹住了。
我低头看去,心宁那双比我稍小的手,正叠在我微微颤抖的手上,传递着柔和的体温。
「……没关系的。会害怕很正常的。因为星美君就是受了那么重的伤……我虽然体会不到同样的痛苦……但绝不会,视而不见的」
紧紧交握的手那一端,她的脸庞痛苦地扭曲了。在头脑用语言理解『她想与我分担』之前,身体已先一步感知。那是如同受伤的野兽相互依偎般的、带着某种原始的,正因如此才比任何道理都更深地刻印在身体深处的感知。
我感受到了温暖,与安宁。
「……嗯,我很害怕。现在也害怕。但是,我更害怕输给恐惧,无法遵守和妈妈的约定,以及舍弃它……」
将恐惧说出口,就像是在切出它的轮廓,进行分类一样。
如果只是盲目地害怕,移开视线,就会连该走的路都迷失。所以,我必须好好看清自己在害怕什么,即使害怕,也必须前进。
「……现在的我——多亏了那个约定,才能维持自我。如果没有『为了遵守约定』这个理由,我大概不会想穿女装。但是,有时候,它也会成为沉重的负担」
妈妈不在了,我只能自己对自己施加魔法。
但是,每当魔法解除时——脱下衣服、卸掉妆容时,镜子里的我就会向我追问。
要持续到什么时候?
我到底要这样欺骗自己到什么时候?
看不见终点,却也害怕终点的到来。
我到底能可爱到什么时候?
我是男人,身体会不断长大。
如果有一天,可爱的衣服、化妆不再适合我——到那时,我还能继续喜欢它们吗?
到那时,我还会继续被这个约定束缚吗?
「……姐姐说,不用勉强自己一直喜欢下去。她说妈妈应该也会这么说……但是,我不知道。我不知道那是妈妈的期望,还是我对于被认可的渴望」
「……想被认可有错吗?」
「因为」
面对她平静的提问,我猛地抬起头。与她真挚的视线相撞,我一时语塞。
「……因为,只是因为自己不想再痛苦下去,就擅自揣摩已故之人的心情,想要得到认可,我觉得这非常……不诚实」
想要被认可的心情,以及喊着不应该被认可的心情交织在一起,在我体内翻腾。
「——那、那个,我能说说我的事吗?虽然有点突然……」
「诶、啊、嗯」
心宁突然像想到了什么,声音扬起。
「那个,你也知道,我不是给不擅长与人交往的阴角嘛……?但是,我妈妈不一样,她反而是那种和谁都能很快打成一片的阳角……」
「诶,是吗」
心宁突然开始说起自己的事,我还是第一次听到。
「是的。然后,小时候的我经常因为这个感到自卑……妈妈可能也看不下去我交不到朋友,就积极地带我去上各种兴趣班或者参加各种活动……我也觉得妈妈为了我这么努力,我必须得回应她,但是性格上果然还是很痛苦……」
心宁垂下眼睛,一边回忆一边说道。虽然理所当然,但我意识到,她也有着我不知道的、只属于她的痛苦。
「我总是想,为什么妈妈总是人缘很好,我却不行呢……明明我这么痛苦还在努力……然后,有一天,这种心情爆发了,我哭了出来……我对妈妈说『我就是不擅长和别人打交道,所以就算妈妈为我做了这么多,我也无法成为妈妈期望中的孩子』。然后,妈妈好像真的吓了一跳,对我说『早点告诉我就好了』『四夜不喜欢的话,不用勉强自己』。反而是钻牛角尖的我像个笨蛋一样」
心宁说着,嘴角微微放松。
「妈妈只是喜欢和别人打交道,所以才想让我也变成这样……她并不是希望我一定要变成她那样。意识到这一点后,我感觉轻松了不少……嘛,现在想想,如果当时多少勉强矫正一下,长大后或许就不会被自卑感折磨了……」
最后她似乎忍不住流露出些许阴暗。说到这里,心宁看向了我。
「呃,虽然感觉说得很乱……总之我想说的是,就算为了某人而痛苦,也不一定会被理解,更何况想通过痛苦来报答什么,无论对自己还是对对方,或许都不是好事」
她思索着,那摇曳的眼神,直直地投向我。
「……所以,我觉得星美君的妈妈,或许也一样。比起星美君为了妈妈而痛苦,她一定更希望星美君能露出笑容」
从心宁的声音彼方,我仿佛听到了一个遥远、令人怀念的声音。
——因为我最喜欢这个,喜欢可爱东西的次郎——最喜欢发自内心笑得灿烂的次郎。我想守护那个笑容,也希望你守护它。
……是啊。这一定就是妈妈最重要的愿望。妈妈总是让我自己选择,引导我能够珍惜自己、守护自己。
然而,我却在不知不觉中抛掉了这句话的本质,只理解了字面意思,并且一直固执己见。
我真正应该守护的,不是和妈妈的约定本身,而是妈妈在约定中想要守护的东西。
心宁或许是对沉默的我感到慌张,慌慌张张地上下摆动着手。
「话说,我好像突然说了一大堆,是不是完全跑偏了?那样的话非常抱歉……!感觉我好像擅自代言了星美君妈妈的想法,我算什么东西啊……明明星美君刚刚才说过这种行为很不诚实……」
「不,但是,心宁想传达给我的意思,确实传达到了」
我苦笑着对嘟嘟囔囔开始自虐的心宁说道,说出了至今未能说出口的话。
「——如果我痛苦的话,可以放弃女装吗?」
听我这么说,心宁一瞬间寂寞地垂下眼睛,然后点了点头。
「一定可以的。谁也不会责怪你的……虽然我还有点遗憾就是了」
以后就看不到吉尔酱了……心宁支支吾吾地说,我不禁笑了出来。然后,笑过之后,感觉胸口舒畅了许多。把堵在心里的东西全部吐出来,用焕然一新的心情,去拥抱残留在心底的东西。被痛苦压垮、一度看不见的,我心中重要的东西。
「……是啊。我也觉得,看不到可爱的自己很遗憾」
我露出恶作剧般的笑容,她愣了一下,然后被逗笑了,「居、居然说自己可爱……!」
「不过,这很有星美君的风格」
我的风格。那一定是由各种各样的东西组成的。和妈妈的约定,还有周围投来的目光,都组成了如今的我的一部分。
但是,不止如此。我自己所拥有的东西,也一直未曾改变。
喜欢可爱东西的心情。
这不是被强制的。虽然为了绝不抛弃它而用理论武装自己,让它沉重到连继续持有都会感到痛苦。
如果把这些全部剥去,剩下的只有纯粹的心情。
因为喜欢。
能和喜欢同样东西的人看着同样的东西,一起笑着说「好可爱」,这样就够了。
只要能像这样,正常地做我自己,就足够了。
「……心宁,谢谢你」
「诶、谢、谢什么?」
我笑着回答不知所措的心宁。
「怎么说呢,就是突然想说这种话而已」
因为,你在我身边,这样握着我的手。
所以我才能面对自己的痛苦。
即使现在,我还是害怕周围的目光,也未能完全从与妈妈的约定和罪恶感中解脱。
但是,我明白了,我不需要为了这些而舍弃自己的愿望。
是你让我注意到了这一点。
——但是,把这些话说出来太羞耻了,所以我还说不出口。
我心想,如果有一天,能把流淌在这内心深处的那份温暖也传达给你,就好了。
*
「今天谢谢你了。托你的福,明天我应该能去学校了」
我送心宁到玄关,挥手说道。
她穿上鞋子回头,凝视着我的眼睛,或许从中感觉到了什么,犹豫地挪动着脚步。
「……难道说,明天也」
「嗯,明天我打算穿成这样去学校」
我将手放在水手服的胸口,像是在给自己鼓劲。
我终于能面对自己的痛苦了。
但是,这一切的导火索——美忧。
一定还停滞在只属于她的痛苦中。
果然,她和我很像。
她同样被妈妈的话语束缚,无法直面自己的愿望。我不能放着她不管。如果那样做,我一定会后悔自己抛弃了另一个自己,今后再也无法发自内心地笑出来。所以——
「……是为了未羽同学,吗?」
心宁问道,我摇了摇头。
「不是。是我自己想这么做」
「……是吗」
心宁的视线和细碎的呢喃都落在鞋尖上,她陷入了沉默。她一定是察觉到了,那样做只会让我再次陷入痛苦。所以才没法轻易地推我一把吧。
真温柔啊。心思细腻又容易受伤的她,一定对他人的痛苦也格外敏感。正因为她是这样的人,所以才懂得想要分担痛苦与悲伤的这份心意有多珍贵。
「……那么——」
不久,心宁抬起头,直视着我。
那如宝石般闪闪发亮的深棕色,温柔地、温暖地。
「我来接你。然后,我们一起去学校吧」
这不过是个平凡的约定。
但是,对我来说,这是比任何东西都要珍贵的路标。
「……嗯,我等你!」
第六章 任何人都能随心所欲地变得『可爱』
1
我站在穿衣镜前,轻轻晃动棕色百褶裙,裙摆划出优美的线条。
昨天从楼梯上摔下来时弄破的地方,也因为修补过而不显眼了。
今天即使在水手服的胸前系上绿色领结,也能好好呼吸。
妆容也一如往常,完美无缺。
戴上假发,最后用手梳理整齐时,房门被敲响了。
「次郎~?你今天要不要去学校——呃」
「等一下姐姐,因为我刚换好衣服所以没关系,但我说过好多次不要随便开门吧!」
「啊,抱歉……不对」
姐姐愣愣地点了点头,然后回过神来,从上到下仔细打量我。
「诶,你这未免也太……抱歉,你好可爱」
「吵死了」
我干脆地说完,姐姐直直地盯着我的眼睛。
「……你,没事吧?」
尽管她没有明指哪件事,我还是点了点头。
姐姐挠了挠头,重重地叹了口气。
「算了,我是无所谓。你要不要穿女装,要公开还是隐瞒,所有这些,只要是你自己决定的就好」
姐姐靠在门口,小声补充道:
「不过,难受的时候,可以跟我说哦」
「……嗯」
至今为止,我一直以为自己的痛苦只属于自己。
因为分享和理解并非同义,所以不能、也不应该把痛苦交给别人。
但现在我觉得,纵使无法求得理解,只要有人愿意分担这份痛苦,便足以成为一种救赎。
「没事的。因为有人愿意分担我的痛苦」
仅此而已,虽然能解决所有问题,但至少能让我好过一点点。
「姐姐,也谢谢你一直为我操心」
「唔……你干嘛突然说这种恶心话……」
我笑眯眯地看着吐出舌头的姐姐,这时楼下的门铃响了。
「哎呀,我得走了」
我拿起书包准备离开房间,姐姐在擦肩而过时揉了揉我的头。
「喂!我好不容易才弄好的!」
「哈哈,没事的——很可爱哦,正常来说」
「……谢谢」
「路上小心」我背对着轻轻挥手的姐姐,小跑着下了楼。
我快步走向玄关,穿好乐福鞋,随后打开了门。
沐浴在白色的晨光中的人影是心宁。她用有些拘谨地站在那里,手指拨弄着波波头的发梢。看到我之后,心宁眯起眼睛笑了。
「星美君,今天也很可爱呢!」
「真的吗?谢谢!」
「嘿嘿,我早就决定好了,今天一定要第一个这么说」
「……嗯?你是事先准备好的?那你是真心这么想的吗?」
「诶,当、当然啊!?」
「诶——好可疑!你看着我的眼睛说啊!」
我带着怀疑的眼神逼近她,心宁的脸瞬间涨得通红。
「那、那个,太、太近了……」
「啊,这个反应看来是真心的」
「我都说了是啊……!」
「诶——可我还是希望你亲口说出来嘛」
「我一开始就说过了吧!?」
「因为我想听你说很多遍嘛!」
「诶,好可爱……你这麻烦又可爱的女朋友行为是怎么回事……!也太会耍心机了吧……?」
我们就这样聊着些无关紧要的话,一起往学校走去。
每走一步,裙摆便轻盈地翻飞,顺滑的奶茶色发丝在视野边缘跃动。
仿佛这就是普通的、一如往常的上学风景。
但是,随着学校越来越近,我也愈发清醒地认识到,这一切并不普通。
「——咦,那是谁?」
「——等等,那孩子不就是……?」
「——不存在的女学生!」
穿过正门,走向楼梯口的时候,我已经感受到了周围投来的几道视线。
身旁的心宁虽然什么也没说,但我能感觉到,每次被谈论时,她都会绷紧身体。
「……好像被关注了呢。啊,一定是因为我太可爱了?」
我开玩笑地说着,在脸旁比了个V字,却抑制不住指尖的颤抖。
我们停下脚步,周围不时有学生经过,不时地朝我们瞥上一眼。
「……星美君」
颤抖的指尖,被轻轻地、温柔地、却又有力地拉住了。
「没、没事的。我会一直陪着你……!」
她拉着我的手,仿佛想让我安心下来、为我指引方向。这是好的,如果能克制住这副不安的模样就更好了。我不禁笑出声来。
「你、你笑什么啊!」
「因为心宁你的声音在发抖啊……!」
「我、我好不容易想给你打气的……」
我向开始瑟瑟发抖的心宁道歉说「对不起对不起」,然后拉起了她牵着的手。
「……那,你能就这样牵着我的手,一起进教室吗?」
「诶、啊、好、好的」
我又一次感到好笑。明明是她主动握过来的,自己却这么动摇。然后我们就这样慢慢地走向教室。
*
紧闭的门扉对面,传来嘈杂的喧闹声。
一想到即将打破这和平的日常,我就感觉脚被走廊的地面粘住一样,动弹不得。
离班会开始还有一点时间,大部分学生都已经到校,走廊上没什么人。
我将手放在门上,却使不上力,又放了下来。
「……星美君」
「没、没事的」
没事的,我已经没事了。所以——
虽然这么想,呼吸却越来越浅、越来越困难。我不由得垂下头。视线前方,颤抖的指尖因血流不畅而冰冷发麻。
我又听见了那个声音。
『怎么可能适合——』
「——星美君!」
麻木的指尖,感受到了微弱的力量。
心宁的手掌包裹着我变得苍白的手,温暖着它。
我抬起头,她一副快要哭出来的样子,视线却没有丝毫动摇,直直地看着我。
「没事的」
那不是虚张声势,也不是安慰,而是更温柔的声音。她知道我其实根本不是没事、很脆弱,却连这份脆弱也一并肯定。
「——很适合你。裙子,水手服,妆容,全部,都很适合你」
她的话语,如同祈祷一般,落在我们交握的手上。温暖的情感,从我冰冷的指尖蔓延到全身。
「无论谁否定你,我都绝对不会否定你」
视线相对,她那双深棕色的眼眸轻轻眨了眨。那光芒,比任何宝石都更耀眼、更温暖。
「——因为,星美君,是这么的可爱啊」
「……嗯」
模糊的视野中映出的真挚的笑容,照亮了我的前路。
我打开门,走向讲台。
所有人的视线都转向我,嘈杂声渐渐消失。
异质的、异常的东西混入日常时的那种沉默,充满了整间教室。
咚、咚,心脏讨厌地跳动着,冷汗打湿了后背。刺人的视线让我想要低下头、逃开这里。向前的脚步停住了。
然而,一股柔软的触感,隔着水手服抵在了我的背上。
我回过头,心宁只用唇语说了句「我在这里」,然后轻轻地握紧了我的手。
她推了我一把。
那份温暖告诉我,即使不回头,心宁也就在不远处支持着我。
于是,我走到了讲台前,面向整间教室。
「——诶,谁啊?」
「——怎么回事,有什么活动吗?」
「——等等,我好像见过她!在照片上!」
「——是那个传闻中的?」
在同学们疑惑的注视中,只有三个人做出了不同的反应。
「诶,吉尔酱?为什么在我们班?」
「话说吉尔酱是我们学校的吗?」
伊武和折户看到我,露出了与其他人不同的惊讶。
还有一个人。站在教室后方的美忧,像是看到了难以置信的东西般,惊讶地睁大双眼。
「……!」
发声,感觉异常困难。即便如此,既然走到了这一步,就不能再后退了。
我必须说出来。
「那个」
我对瞬间安静下来的教室说道。
「或许已经有人注意到了,传闻中不存在的女学生,就是我」
说出我一直以来隐藏的、我的秘密。
「——然后,我是,这个班的星美次郎」

自己发出的声音,被令人窒息的寂静吞没。那不是我女装时故意提高的音调,而是平时作为男生时的声音。
渐渐地,困惑的声音响起。
「诶,什么?」
「星美君?诶,怎么回事?」
「他现在确实不在……」
「——是女装吗?」
不知是谁说出的这句话,让沉默再次降临。我甚至觉得心脏的跳动声会传遍整个教室。疯狂跳动的心脏,让我几乎要吐出来。
「……真的假的?」
「那也就是说——」
我忍不住紧紧地闭上了眼睛。
在眼皮底下的黑暗中,我幻视到了无脸的人潮、指着我的光景。
我努力学习化妆和时尚,为了成为适合『可爱』的自己,拼命改变自己。
但是,如果连这些都毫无意义,再次遭到否定的话。
如果我至今所做的一切,全都是徒劳的话。
我——
「没事的」
一个充满确信的声音,敲在了我被无力感和绝望压垮的背上。
「星美君的心意,一定,已经传达给大家了」
我猛地抬起头。恰好,与远远围观的人群中的,某一个人的视线相撞。
视线的主人——伊武,大步流星地向我走来。
「咦——!?话说真的是星美吗!?可爱到爆炸了吧,我要疯了耶!?」
「…………咦?」
她抓住我的肩膀,一边仔细观察我的脸,一边发出悲鸣。
「哇——这么一说,仔细看能看出来确实是星美的脸!不过妆化得也太厉害了吧!完全搞不懂!」
伊武「呀——」地当场兴奋地跳了起来,她身后,另一个人——折户也走了过来,佩服地点头道:「哦——声音确实是次郎……不过,真的好厉害啊」
……为什么?
「为、为什么,你们……」
我无法顺利地说出话来,只能像傻瓜一样张着嘴。
「诶,什么,怎么了星美?」
「感觉好像变成金鱼了」
「……因、因为……」
我终于对着一脸茫然的两人,说出了卡在喉咙里的话。
「因为,明明是男生却打扮成这样,很奇怪、不正常——」
我顿住话头,吸了一口气的瞬间,眼泪扑簌簌地从眼眶里掉了下来。
「——我一直以为,会被说,不可能适合……」
大颗的泪珠止不住地滚落脸颊。啊,我用手掌去捂,却怎么也止不住。
「诶——等等,你哭什么啊——?我们怎么可能说那种话嘛——!」
伊武慌慌张张地拿出手帕按在我眼睛上,用一如往常的笑容说道。
「呐。话说,超适合的啊……说起来,我平时也一直把你当成女生来对待啊」
「咦,折户,这么说来你对吉尔酱——」
「哇——别说啊!我告白的时候可不知道吉尔酱是次郎——」
我茫然地看着眼前开始吵吵闹闹的两人。
为什么,他们两个能这么轻易地接受我呢?接受这个和别人不一样、不正常的我呢?
「真是的——还在哭啊——?那个啊,虽然我不知道你在担心什么,但是吉尔酱——不对,星美之前不是说过吗。『想穿什么衣服就穿吧』!」
伊武的这句话击中了我。
那的确是,我以前对伊武——对想要尝试不同时尚的伊武说过的话。
自己为了推她一把而说出口的话,如今从她这里返回来,竟比我自己说出口时,更加耀眼、更加令人安心。
我按住水手服的胸口下方,心跳很快。但那已不再是刚才的恐惧和不安,而是远比那些更炽热、更柔软的感情在燃烧。
「我消沉的时候,是你说,要面对自己的期待。大概,那样直率地面对我的人,次郎是第一个」
在伊武身旁,折户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所以,如果你愿意这样面对我们的话,我也要好好地面对你,然后,让我这么说——那身打扮,超级适合你」
说完,折户咧嘴一笑,伸出拳头。
「……呵,什么啊,那是」
我用还带着哭腔的声音笑了出来,带着依旧无法平静下来的心情,轻轻地碰了碰他的拳头。
「看,我说的没错吧……!」
心宁从后面探出头来,不知为何一脸得意的表情。
「我说了,星美君的心意,已经传达给他们了」
「……嗯,真的」
没有什么是毫无意义的。
为了肯定自己,我努力学习了化妆和时尚。然后想着,如果能用这些积累起来的知识和想法帮到心宁、伊武和折户就好了,于是推了他们一把。
循环往复。
被我推了一把的人们,并非和我有着完全相同的烦恼和痛苦。
所以,我以为,我只需目送着他们被推了一把后、踏上各自的道路就好。
但是,那条道路或许不是直线,而是圆。
那些我以为已经走远、看不见了的人们,沿着长长的路,来到停下脚步的我身后,轻轻地推了我一把。然后,再次迈步出发。
我们是相连的。在这片大地上,我绝不是孤身一人。
肯定我的人,确实存在。

「——欸!话说星美君,你用的什么化妆品!?」
「——教我化妆!」
不知不觉间,其他同学也来到我们身边。
我看见了所有人的脸。不是无脸人,是看着我的、他们的脸。
没有人用看脏东西的眼神看我。没有厌恶,也没有拒绝。他们只是把我当作我来看待,平常地接纳了我。
我闭上眼睛。
从那天起——从第一次穿上裙子的那天起,一直折磨着我的光景,此刻看起来,似乎稍微远了一点。如同海市蜃楼一般,在远处的景色中朦胧不清。
痛苦依然存在。但是,我心中萌生出小小的确信:总有一天,我一定能跨越它。
——我,可以随心所欲地变得『可爱』。
荒芜的地面上出现了流淌的河流。河畔有稚嫩的新芽破土而出。
我将会悉心地守护它,直到它长成高大的、屹立不摇的树干。
2
教室里以星美君为中心沸腾起来。有一个人却像是要逃离这片喧嚣似的,快步转身离去。
我用余光捕捉到她在走廊上消失的长发,立刻追了出去。
那个娇小的背影,在班会开始前就一直在烦躁地踢着地板。我沿着空荡荡的走廊,追着消失在楼梯上的身影。
「——未羽同学!」
即便我小跑着追赶,距离也迟迟无法缩短。直到她跑上楼梯的尽头——屋顶前的楼梯间,她终于停了下来。
「……干嘛?」
她回过头,不悦地瞪着我。
「有事吗?你尽管去和他们一起玩友好的伪善游戏不就得了」
她用讽刺的语气说道,像是要啐一口唾沫似的。
「太好了呢~明明是男生却打扮成女生,而且周围的人也接受了。不用隐藏自己喜欢的东西,做自己?感觉就像一桩美谈一样?真的让人感动到哭呢。话说回来,居然真的穿女装来学校,该说是太自恋了吗?我有点不敢恭维」
她笑了出来,残留着可怖伤痕的嘴角扭曲地抽动着。
「……不是未羽同学你说的吗?还是说,因为这不是你期望的结果,所以生气了?」
「哈?我说什么了?」
她收起笑容,眼神变得锐利。唇间露出的虎牙宛如凶猛的兽牙。
「我期望什么了?你别乱说——」
「你、你是不是又在期待,星美君会像以前一样被否定……?」
我一边说着,一边为自己内心竟期望如此丑陋之事而感到颤抖。
……然而,那种丑陋,我有印象。
当我想否定圣兰酱、好让自己觉得『我也可以变得可爱』时,我自己内心的那份丑恶。
我也曾为了证明自己的正确性,而期盼过他人的不幸。
大概正因如此,我才无法对想要独自一人的未羽同学置之不理吧。
我害怕那份丑恶若由她独自背负,或许会再次伤害到某人——比如星美君——而且,她自己也会寂寞。
「……你懂什么!」
她猛地抓住了我水手服的领结。胸口传来的巨大力道让我踉跄了一下。
眼前那双燃烧着憎恶的眼睛瞪着我,让我倒吸一口气。
「你根本什么都不懂,凭什么揣测我的心情——」
「我、我确实不懂……!」
面对她压低声音的嘶吼,几乎要被那阴暗的执念压垮的我,也用颤抖的声音拼命地喊了回去。
「我、我也是……星美君也是,都是别人……你的痛苦,谁都不会懂……!」
她抓着我校服前襟的手,更加用力了。
「所以,像这样通过伤害别人……通过施加同样的痛苦来寻求联系,是错误的……!」
「闭嘴!你少说得好像什么都懂一样!什么对错,我才不管!我——!」
她激动地叫喊。她的眼睛、嘴唇,端正的五官都皱成一团。然后,像是再也忍不住了,声音陡然拔高,又戛然而止。她低下头,肩膀颤抖着。
「——我…………为什么……只有我,得不到救赎……」
她挤出的声音,仿佛随时都会碎裂。
「太奇怪了……小美君可以被认可、被接受,不用隐瞒自己喜欢的东西,为什么……美忧……」
抓着我胸口的手无力地松开。她用因为用力握紧而失去血色的手掌捂住脸,蹲了下去。那个以『美忧』自称的声音,非常稚嫩、天真,充满了痛苦。她的样子,就像是个被独自遗弃在幼年心境里、身体却已长大的小孩子。
「……又一次,只有我被丢下……只有我……」
「得不到认可」,她抽噎着吐出这几个字。
认可。
星美君也说过这个词。
为什么呢?为什么只是想活得像自己,却要祈求得到自己以外的人的认可呢?
一定是因为我们很弱小。
正常、常识、他人的眼光,不在意这些而活下去,是一件很难的事。
偏离这些,会让人觉得仿佛是一种罪过,仿佛是一种异端。
所以,我们才会寻求『这样也没关系』的免罪符——寻求认可。
明明成为自己想成为的样子,那样活下去,绝不应该是罪过。
我们太软弱了,无法仅凭自己就肯定自己。
于是将自己封闭起来,否定自己,或者也否定他人,试图创造出拥有相似痛苦的人来寻求安心。
我也一样。
被否定后,就觉得像我这样的人想要变得可爱,是不被允许的事。然后对此深信不疑。
比任何人都更强烈地不肯原谅我自己的,不是别人,正是我自己。
独自一人的话,一定无法察觉到这一点。
独自一人的话,肯定做不到——
独自一人的话——
「……未羽同学,你不是独自一人」
她低垂着的脖颈白皙纤细,无所依凭。我小心地碰了碰她那微微颤抖的肩膀。我能感觉到,在我手掌下,她的身体猛地绷紧了。
「……为什么啊,你明明讨厌我吧?」
「……这个嘛,嗯,是的」
「什么嘛,烦死了!别管我!」
我老实地回答后,结果却被她用湿润的眼睛恶狠狠地瞪了一眼。尽管有点害怕,我还是继续说下去。
「就算我不管你,未羽同学也不会独自一人……因为」
背后传来上楼梯的脚步声。
这种时候——当你迷惘止步、泪下沾襟的时候,他总会来到你身边。
「——星美君,绝对不会放着你不管」
我知道的。
*
「——美忧!」
登上长长的楼梯,来到屋顶前的楼梯平台,我呼唤着蹲在那里的少女。她抬起头,眼中闪烁着泪光,心宁则在一旁小心翼翼地抚着她的肩膀。
「心宁也在啊……话说,这是什么情况?心宁,你把美忧弄哭了?」
「什、为什么是我当加害者啊!?」
「从目前状况来看,就是这样的吧」
「冤枉啊……!」
我先安抚了愤慨抗议着的心宁,然后重新转向美忧。
「……你特地跑来干什么?别管我不就好了」
美忧依旧蹲在地上,我回望着她那双湿润的眼睛。
「我不能不管你」
「为什么?」
「因为美忧你,露出一脸受伤的表情」
「……哈,什么啊」
她被泪水沾湿的脸颊,痛苦地扭曲了。
「因为自己被认可了,所以就可怜我吗?这只不过是在一所学校的一个班级这种小圈子里被认可了而已吧?换一个圈子不照样会被排挤!你却还装出一副游刃有余的样子担心别人——」
「美忧」
她对我吐出带刺的话语。但是比起我,说出这些话的美忧的表情更加痛苦。
「……不管你怎样伤害我,那也只是我的痛苦,我无法体会美忧的痛苦」
「那、既然这样——」
美忧唇间漏出仿佛能撕裂空气的尖锐悲鸣。
「……别管我了。既然跟美忧不一样……那就走开啊」
她低着头,用哭得含糊的声音拒绝了我。
为了妈妈放弃『可爱』,甚至隐藏起喜欢的心情的美忧。
她和我很像,但是,果然还是别人,所以绝对无法变得一样。个中的痛苦和辛酸,也无法完全感同身受。
但是。
我跪在蹲着的她面前,与她视线平齐。
「我不会放着你不管的。独自一人忍受痛苦是很辛苦的,所以至少,让我陪着你,直到你能够好好面对这份痛苦为止」
因为,我被教导过,这是无法感同身受的我们,所能做出的最大的相互理解。
然而,她却低着头,无力地摇了摇头。
「没有意义……就算面对了,反正也会被否定……又会受伤……那样还不如放弃……那样,更轻松……」
「……美忧,你嘴唇上的伤,果然是妈妈弄的?」
她喃喃自语般将话语滴落在地板上。这一次,我问出了那个一直没得到答案的问题。
「……是啊。那天,一起买的衣服被发现了……全部,都暴露了。美忧至今为止明明不穿却一直买的地雷系衣服,还有藏在衣柜里的事……明明上了锁,却被弄坏了……衣服,也全都被弄得乱七八糟……」
颤抖的声音,在楼梯间回响。
被弄坏了。被弄得乱七八糟。
这些话,让我一下子喘不过气来。我回想起了自己衣橱里的东西被美忧暴露出来的瞬间,那种内脏被直接践踏般的疼痛。
……所以,美忧才做了那样的事吗。
我无法原谅。但是,我能想象出她做出那种行为时的心情。那种「为何只有自己一个人」的,甚至不知该投向何处的、近乎怨恨的情绪。
「……呐,事到如今才来面对又有什么意义?还是说,你想看美忧痛苦?那样的话我倒是能理解!……不管是以前还是现在,美忧都伤害了小美君很多次吧!?你想报复我吗!?呐!是不是这样!?」
美忧瞪着我的眼神中闪烁着病态的光芒。为什么她就不明白。只能通过互相伤害来维系——只知道这种维系方式的她,明明那么可悲。
未免也太寂寞了。
「不是的,我只是,不希望美忧舍弃自己喜欢的东西——」
「所、以、说!」
她猛地伸出手,握紧拳头,焦躁地捶打着我的胸口。
「就算珍惜地捧在手上,也只会受伤而已!扔掉的话会更轻松!」
她的话断断续续,喉咙颤抖着,同时举起了手臂。
一次又一次。
她用力挥舞着手臂,制服被搅得乱七八糟,胸前的领结也松开了。
叮铃。
随着她扬起手臂,从她松开的领口处传来微弱的硬质声响。
至今一直藏在衣服下的东西,露了出来。
银色的、古董形状的钥匙项链。
或许是曾经坏掉过又修好了吧,上面还残留着拙劣的、凝固胶水的痕迹。
「……原来,你没有扔掉啊」
听到我不经意说出口的话,美忧「啪」地用手掌遮住了它。然而,我觉得那才是她毫无伪装、卸下虚张声势后的真实心情。
「……不是,这个是……」
她用倔强的声音说着,握紧了项链。
「这种东西,我根本就不想要」
她颤抖着的手用力捏紧,大声喊道。就像是要再一次弄坏它一样。
「——这、种、东西……」
但最后,她只是无力地摊开手掌,钥匙并没有坏掉。
眼泪扑簌簌地落在了上面。
「……我知道。我自己也知道,扔掉会更轻松……但是,无论如何,我都扔不掉……」
她断断续续地,用湿润的声音吐露着。
「明明知道,不会被允许……明明知道,不会被认可……但就是扔不掉。不管扔掉还是不扔掉我都会很痛苦,但是……我不想扔掉……」
她抽抽搭搭地哭着,眼睛都哭肿了。我包裹住她的手,只为保护那把一度损坏、如今不能再破碎的钥匙。
「不用扔掉也没关系。你不需要为了任何人,扔掉自己喜欢的东西」
我注视着那双如同迷途之子般摇曳的眼睛。我希望她能抬起头,自己选择道路。
「不管选哪边都很痛苦。但是,美忧必须做出选择。是为了保护自己喜欢的东西而痛苦,还是扼杀自己而痛苦」
「诶,我选不了……因为不管选哪边都痛苦啊……美忧,已经……不想再一个人痛苦了……」
她像小孩子耍赖一样摇着头。
我包裹在她手上的手用力握紧。选择的人是自己,但是,你并不是一个人。
人与人是绝对无法互相理解的。但是,那并不等于孤独。正因为无法互相理解,我们才——
「我会陪着你。因为之前不是说过吗?要一起找适合你的衣服」
「……但是,衣服已经买了,事情已经结束了吧」
「不,还没结束。我还没有从美忧口中听到真实的心情——还没有听到美忧用自己的话说出来」
之前,美忧曾向我展现出了她真正想法的一角。
然而,我没能听到最后。因为那时,我也对自己隐瞒的事情感到内疚。所以,我没能听到你坦率吐露的心声。
但是,现在我已经坦白了一切,所以能听你说了。我会好好地接受你的想法。
「呐,告诉我美忧真实的心情吧——告诉我,那时的后续」
我笑了笑,她那迷茫的漆黑眼眸扭曲了。然后,温热的透明水滴再次从中滚落。
她一直隐藏着。
她认为那是不应该拥有的东西,于是上了锁,藏了起来。
但是,那是谁都可以拥有的东西。
无论是我,还是美忧。无论是谁。
锁被打开了。
在那里面,我看到了那时——坦率地喜欢着『可爱』的你的脸。
「——美忧,喜欢可爱的东西……想要,变得可爱……」
说出口才发现,就只是这样一个小小的愿望。
即使你背负的痛苦,沉重到连容纳这小小愿望的空间都没有。
「——嗯,你可以的」
我也会和你一起承担。
愿你在因此而稍稍腾出的空间里,不必隐藏,继续怀抱着那个愿望。
3
「那个,其实,美忧还没收拾好房间……很乱的,所以别到处乱看哦?」
「……呃,那我是不是全程闭着眼睛比较好?」
「那小美君还怎么帮我化妆啊!不是说好了吗?」
美忧穿着以前一起买的地雷系衣服——粉紫色的束腰上衣配短裤,脚上套着宽松的黑粉条纹护腿袜,双手叉腰,一脸不高兴地抗议道。
「可是不看房间也太强人所难了吧……」
被领进的美忧的房间,衣柜表面到处残留着被砸的痕迹,屋里四处散落着破损的衣服,一片狼藉。
「噫……!恐怖片的布景吗……?」
从我身后探出脑袋的心宁发出了一声惨叫。
「吵死了——!话说你为什么也跟来了?美忧叫的是小美君吧?」
「诶、啊、就、顺势就……而且,不知道未羽同学会做出什么事来……」
「哈——?真够烦的。你回去啦」
「能、能不能别老说我烦啊……?被说得太重我会想哭的……」
「麻烦死了!你自己不也说过讨厌美忧吗!」
「那是……事实啊」
「哈——!真的烦——死了!」
「又、又说我烦了!」
「……我说两位?吵架要适可而止哦?」
我瞥了一眼忘了正事、擦枪走火的两人,把散落的衣服捡起来叠好放在床上。然后从带来的大号化妆包里拿出化妆品,在矮桌上一字排开。
我朝美忧招招手让她坐下,然后宣布道:
「——好了,那我们来化地雷妆吧!」
*
「……小美君,今天要不要来我家?」
在屋顶前的楼梯间,美忧吸着鼻子,用期待的眼神说道。
已经是第一节课上课的时间了,现在回教室也很尴尬,我正不知如何是好,这突如其来的提议让我有些措手不及。
美忧皱起眉头,像闹别扭似的抓住我水手服的袖子。
「因为你说过会陪我的啊。那不就是指美忧面对妈妈的时候,你也会陪着我吗?」
我低头看去,她抓着我袖口的指尖微微发颤。
「……明白了。如果这样能让美忧安心的话」
我点头答应,她脸上立刻绽放出光彩,然后又抬起眼睛,试探地看着我。
「那个,还有一件事,可以吗?」
「什么事?」
「就是之前一起买的那套地雷系的衣服。我想让小美君帮我化一个配那套衣服的妆」
「化妆?我来?」
我不明白她为什么会有这种要求,歪了歪头。
「嗯。因为小美君化妆很厉害啊?虽然现在说有点晚,但你真的好可爱……」
美忧的手指轻轻划过我的脸颊,她的脸凑了过来。哭得通红的眼睛近在咫尺——
「——太、太近了……!」
心宁硬生生地将手臂插进来,打断了我们。
「干嘛,跟你没关系吧。反正你又没跟小美君交往」
「话、话是这么说没错……!」
美忧不高兴地嘟起嘴,心宁气得肩膀发抖。
「现、现在不是说这种事的时候吧!请认真一点!」
「是是是」
面对挥舞着拳头慷慨陈词的心宁,美忧不耐烦地耸了耸肩。
「……真是吵死了」
「你刚才小声说我吵了吧!?」
「心宁,别闹了,话都说不完了」
「为什么是我被责备……!?」
「你看,小美君也嫌你吵」
美忧向一脸不服地闭上嘴的心宁投去胜利的笑容,然后说道。
「话说,我是真心希望你能帮我化妆的」
她的目光笔直而有力地锁定了我。
「如果小美君能把美忧打扮得很可爱,美忧觉得自己就能鼓起勇气……所以,拜托了」
『面对』这个词,说说容易啊。身体力行,又何其难?
所以,我想尽我所能陪在她身边,去分担她的痛苦。
「交给我吧!我会把美忧打造成最强最可爱的地雷系!」
*
地雷妆的重点在于『病娇可爱』。
放学后,我来到美忧家,与她面对面坐下。她用发带把头发拢了上去。
她的妈妈傍晚就会回来,必须在那之前化完妆。
底妆要打造得像人偶一样陶瓷般的肌肤,甚至略带几分不健康的感觉。用紫色系的隔离霜打底,再上哑光粉底,腮红只在眼睛下方淡淡扫一点。
眼妆要营造出一种刚哭过的感觉,眼尾的红棕色眼影加重。眼线要画得略微下垂,下眼睑也要画。用眼线笔和阴影粉打造出饱满的卧蚕,再用亮片点缀得闪闪发亮。
唇妆先涂暗粉色,再叠加深玫瑰色的唇釉,营造出暗沉的氛围。这样,既可爱又带点病态感的地雷妆就完成了。
「——好了,化好了,美忧」
我把镜子递给她,让她确认效果。她的眼睛本已很大,此刻更是瞪得溜圆。
「哇——好厉害!小美君真的好会化妆啊?」
她变换着角度仔细端详自己的脸,最后露出了一丝自嘲的笑容。
「妈妈看到的话,表情一定很精彩」
她放下镜子,看起来非常不安、无助。
「为什么?明明这么适合你?」
我故意装傻说道,美忧却落寞地笑了笑。
「要是那样就好了……可是,那个人最讨厌的就是这种打扮了」
美忧紧抿着嘴唇,我问道。
「美忧,你为什么喜欢地雷系的衣服呢?」
「……为什么呢。大概是,每次在电视上或外面看到这种打扮,妈妈都会露出厌恶的表情吧。就像叛逆期那样?」
她喃喃说着,然后嘿嘿一笑。
「所以,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感情,只要是妈妈讨厌的,也许什么都行——」
「我可不这么想」
我打断了她自嘲的话语,她愣住了。
「啊,接下来要弄头发了」
「诶,嗯」
我绕到她身后,将她长长的黑发卷好,然后扎成了半双马尾。
最后,我拿出要别在两边发结上的蝴蝶结。
「美忧,你从以前开始就很喜欢蝴蝶结之类的可爱设计吧。所以,美忧喜欢地雷系的理由,我大概能理解」
美忧将蝴蝶结别好,用手指轻轻触碰着完成的半双马尾,我隔着镜子对她笑了笑。
「以前很适合你,现在来看,果然也很适合你」
美忧的视线动摇着,她用双手捂住了脸。在手掌中,她用含糊不清的声音说道。
「……以前,妈妈让我把喜欢的蝴蝶结『扔掉』的时候……美忧,没能反抗……其实,我根本不想扔掉……」
「……嗯。告诉她吧。至今为止一直没能传达给她的、美忧喜欢的东西,全部」
镜子里,年幼的美忧在哭泣。
我将手放在她的肩上,她的指尖仿佛要抓住什么似的,握住了我的手。只要能让她知道,她不是一个人,就好了。
就这样,一件一件地去面对那些,曾经假装不曾发生过的悲伤。
*
「小美君,握着我的手好吗?」
「嗯」
差不多到妈妈回来的时间了,我们转移到了客厅。一想到那个时刻正一分一秒地逼近,我的身体就止不住颤抖,寻找着可以依靠的东西。
「啊,那我也……」
「你就免了」
「为、为什么……!?」
我为了分散注意力而刻意冷淡地拒绝了她,心宁同学露出了真的很受打击的表情。说到底,她又不是我朋友,跟小美君关系好也让我看不顺眼,被她说了一堆更让我生气。而且她不是讨厌我吗,为什么还在这里?
但是,如果没有这家伙在,我还会有这种跟妈妈对峙的想法吗?
「……真是个怪人」
「为什么突然骂我!?」
我正想着要不要再拿这家伙当沙包打打来分散注意力,就听见玄关大门打开的声音。
「鞋子……是美忧的朋友来了吗?」
那样的低语传来,脚步声渐渐靠近。
心脏剧烈跳动,甚至有些疼痛。
我紧紧握住小美君的手,他也回应似的握紧了我。
「美忧」
我抬起头,对上他平静的声音。小美君用可爱得惊人的笑容说道。
「我会陪着你的,没事的」
我点了点头。我好害怕。可是,我能够想到,自己不是一个人。
我必须面对。
「美忧?你在——」
妈妈走进客厅,看到我的时候瞬间僵住了。
无论是用荷叶边和蝴蝶结装饰的衣服,还是让人想起以前喜欢的发型的半双马尾,都是妈妈讨厌的,认为『孩子气,丢人,不正常』的东西。
漫长、漫长、令人窒息的长长一瞬间。
穿着职场便装、刚下班回家的妈妈肩上,一只高级米色包滑落下来。
「你……这身打扮是怎么回事——」
她游移不定的视线,落在了站在我身旁的小美君和心宁同学身上。
「是你们……给美忧灌输了奇怪的东西——所以美忧才会从之前开始就买那些不正常的衣服、对妈妈说谎……!」
她那空洞的眼神中,骤然亮起狰狞的光芒。那视线仿佛要将我们贯穿。
换作以前,我一定什么都说不出来。可是,现在——
「不是的!」
我朝着妈妈迈出一步。我必须说。不说出来就无法传达。
我已经受够了。我不想再把自己喜欢的东西藏着了。
「是我——是美忧!喜欢的!这些衣服、妆、发型,全部都是!不是别人说的,也不是别人能改变的,是只属于美忧自己的『喜欢』!」
我用颤抖的声音拼命地诉说着。
「其实我一直……一直一直想说……!我不想藏起来……也不想扔掉……!」
在我面前,妈妈的眼睛,像是看着无法理解的东西一样,动摇着。
「可、可是,你以前不是一直都没说吗……」
「我说不出口!」
我像叫喊般,倾吐出压抑已久的感情。
「说不出口……因为一直以来,妈妈说讨厌这种不正常的打扮、说很丢人的时候,美忧不是在——」
「我、我只是附和着……因为说不出口喜欢,所以说了同样的话,说了谎……」
「说谎……你一直以来、一直……」
妈妈痛苦地按着头,呻吟着。她踉跄着,把手撑在桌上。
「……为什么,要说那样的谎?」
妈妈用平静得诡异的语气喃喃道。那声音让人预感到之后的暴风雨,令人脊背发凉的平静。
「因、因为——」
「为什么要骗妈妈!」
咚,她捶在桌上的拳头,让桌子都震颤了。
「不、不是——」
「你也这样背叛妈妈啊!」
咚、咚,沉闷的声音响起。在耳朵里,在全身上下,痛得发麻。
……为什么。
妈妈每次捶打桌子,我都紧紧抱住自己颤抖的肩膀,仿佛在保护自己。
我的心情,果然,还是无法传达。
「你不是说过不会背叛的吗!」
尖锐的叫声刺痛着耳膜,一道影子落在低着头的我面前。
我抬起头,模模糊糊地看到妈妈高高扬起了手。
要被打了吗。
「——美忧!」
一只手猛地从后面拉住我的手臂,我踉跄着向后退去,妈妈的手从我鼻尖掠过。
我失去平衡,正要倒下,肩膀被用力扶住了。
「谢、谢谢,小——」
我转过头,看到小美君从未见过的严峻表情,不由得噤了声。
「心宁,你扶一下美忧」
「啊、好的……!」
在心宁同学的搀扶下,我站了起来。小美君挡在我面前,瞪着妈妈。
「……一直以来,你就是这样束缚美忧的吗?」
「这、这跟你没关系,是我们的家事……外人不要插嘴!」
「我确实是外人——但是,你对于美忧来说也是外人」
小美君对着声音粗暴的妈妈,清晰地说道。
「不能因为是家人,就可以把自己的痛苦强加于人。你的痛苦应该由你自己去面对,让美忧也背负是不对的」
妈妈歪着嘴,啐了一口。
「你说我把痛苦强加给美忧,你在说什么……」
「我从美忧那里听说了。因为爸爸离婚,妈妈变了。变得极端讨厌会让人想起外遇对象的『可爱』东西,还把这强加给美忧」
「——不,不是的,因为,美忧也……讨厌那些东西」
妈妈拼命的眼神抓住了我。那眼神在说,快证明我的正确。
不是的。我说讨厌『可爱』的东西,是因为——
那只是我在说给自己听,让自己放弃。为了让自己觉得这是对的,才故意说那些坏话。
可是,最初的理由是——
小美君像是要切断妈妈的视线似的,又朝着妈妈迈出一步。
「……我想她只是说不出口而已。因为她不想伤害你」
从小美君口中说出的话,比起被这句话针对的妈妈,更强烈地刺痛了我的心。
……为什么。连我自己都说不出口的话,连我都已经放弃传达的话,为什么你会知道呢?
「不想……伤害我……?」
妈妈无力地垂下手臂,呆呆地看着我。
「……是这样吗,美忧?」
听到妈妈低低地询问,我点了点头。
刚才还僵硬紧绷的喉咙,一下子通了气。我用力站稳颤抖的双腿,心宁同学的手也随之用力,像是要扶稳我。
我能说出来了。
现在,我能用自己的话,说出来了。
是小美君推着我走到了这一步。还有人支持着我。
我要说。把那些说不出口的、一直隐藏着的,全部说出来。
「如果、我说了……让妈妈知道美忧喜欢『可爱』的东西……穿那样的衣服……妈妈会想起爸爸的事吧……?会受伤吧……?所以,我说不出口。因为爸爸重视自己喜欢的东西,伤害了妈妈……所以,美忧不想那么做……讨厌那样……」
我不想伤害妈妈。我想着,只要我自己忍耐就好了。
可是就算一直隐藏,一直锁起来,那些东西也不会消失。
可就算视而不见,那些东西也一直存在,为了让自己能够视而不见,我一直在找理由说服自己,直到连自己都搞不清楚,什么才是自己真正的心情——什么才是自己的心里话。
本不想伤害任何人,却伤害了别人。而自己也同样痛苦。
如果从一开始就能好好面对就好了。在那些隐藏的东西暴露、爆发、伤害到周围人之前。如果能好好面对受伤这件事就好了。
「……对不起,妈妈……是美忧……美忧太软弱了」
「不是这样的」
妈妈无力地低语道。
「明明让美忧这么勉强自己……我却没注意到,明明是为了我,我却觉得你对我说谎,就像被爸爸背叛了一样——妈妈才是最软弱的那个人,伤害了你」
妈妈静静地、像是细细咀嚼着每一个字般说着,看起来仿佛一下子苍老了许多。
「……这样的我,没资格当母亲了」
「不、不是的」
妈妈像是放弃了一切般地低语,那身影仿佛要离我远去,我立刻叫道。
我无法顺利地表达,不成形的感情卡在喉咙深处,我只能轻轻地喘息着。
「美忧不是想责怪妈妈……只是,想让妈妈理解我」
无法传达。
明明应该就在某处的。
能将我的这份感情,传达给她的语言。
我找不到替代的语言,只能将自己的手覆在妈妈的手上。
这双手,或许确实伤害了我。可是,曾经抚摸着年幼的我的脑袋,说着「真可爱呢」的,也是这双手。
因为那时候得到的温暖,至今仍残留在我心中。
我希望,这重叠的体温,能多少传达出我的心意。
「美忧……」
「美忧只是……想让妈妈知道、想让妈妈注意到、想让妈妈认可……」
无论说多少话,都会产生些许偏离。明明句句属实,却又总觉得没办法表达清楚。无论堆叠多少,总有东西从缝隙间遗漏。
为什么。
「……什么做母亲的资格,那种东西,我也不懂」
从身后,传来温柔地拍着我背脊的声音。
那个一边说着人与人无法互相理解,却比任何人都想做到这一点的人。
就连对伤害了他那么深的我也是。
「不希望你受伤,不希望你痛苦,这样的心情——美忧对妈妈抱有的这种感情,我想一定是任何人都会有的。对别人就更不用说了。所以,如果要用最贴切的词语来形容的话,一定是——」
从他口中说出的那个词,仿佛恰好填补了我层层叠叠的话语间的缝隙。
是啊。我。
「——美忧对妈妈……虽然有讨厌的地方……但是,果然,还是爱着的……」
我的声音难堪地哽咽了。
明明已经是高中生了,却像个小孩子一样。
可是,没关系的。因为我想把那时候没能说出口的话、想要传达的心情,传达出去。
「——所以,希望妈妈也能……爱着美忧……就算美忧喜欢妈妈讨厌的东西……也希望妈妈能够去爱」
*
「未羽同学,她没事吧……」
第二天早上在教室里,心宁一边这么说着,一边时不时地瞟着门口,像是在寻找还没出现的美忧。
「咦,心宁,你这么担心美忧啊?你不是讨厌她吗?」
「那、那都是因为星美君,才会——」
「嗯?我怎么了?」
「啊、没、没什么……」
「你这反应分明就是在隐瞒什么嘛」
因为我才会什么?我正歪着头,教室后方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心宁猛地转身,那势头让人忍不住想问她『脖子不痛吗?』,紧接着我也循着她的视线望去,只见一名少女被同班同学们团团围住。
「——未羽同学,你这身是怎么回事——!?」
「——换风格了?好可爱——!」
「诶——谢谢——!」
在一片欢快的喧闹声中,那少女朝我们走来。
随着她的步伐,扎在两侧高高的半双马尾的黑发跳跃着。
马尾的发结上,别着一个彰显可爱的大蝴蝶结。
她在我和心宁面前停下,像是要展示给我们看似的,左右晃了晃脑袋。
「怎么样?合适吗?美忧可爱吗?」
她略带不安地问道,我微笑着点了点头。身旁的心宁也连连点头。
「——嗯,美忧果然还是适合『可爱』!」
「……谢谢,小美君」
美忧说着,露出虎牙,天真无邪地笑了。
「美忧也最喜欢『可爱』的美忧了」
阳光从窗户透进来,照在她胸前——那把银色的钥匙项链闪闪发光。

尾声 契约结束,然后
十月转瞬即逝,到了十一月。
秋天已然来临,又正匆匆地即将离去。
如同窗外树木的叶子染上颜色一般,我们之间也有些地方悄然发生改变。
其中之一,是关于我的女装。
自那天之后,我其实又穿着女装去过学校几次。
不,我本打算只穿一次的,可每次以男生的样子去上学,同学们都会失望地说「诶——!?今天没穿女装吗!?」,我只好「既然你们都这么说了……」,偶尔穿女装去学校了。老师虽然也没什么把握地说「嗯,这应该不算违反校规……吧?」,但目前算是默许了。
女装日的放学后,教室里会举办时尚或化妆讲座。可能是『他好像会教适合的服装或化妆品』这种传闻的缘故,也会有烦恼的女生(偶尔也有男生)来找我咨询。老实说,我做的事情和之前一样,只是我不是『不存在的女学生』,而是确实存在于那里。
将那个原以为对谁都无法言说、不正常的秘密坦白之后,我的日常,意外地正常。
「话说回来」
某天,四人照常一起回家时,伊武突然想起来了什么。
「星美为什么连我们都瞒着?」
她指着水手服的领口这么问道,我一时语塞。
「啊,说得对啊!要是你早点告诉我,我也会——我现在洗澡的时候都还偶尔会想大叫呢……」
「你告白那事现在不重要」
「好过分!」
和折户拌了几句嘴后,伊武重新转向我。
「为什么……我之前也说过,因为担心你们会说我很奇怪」
「我们怎么可能说那种——」
伊武语气强硬地说到一半,却又中途低下了头。
「……不,这种说法太狡猾了。像这样接受后才说『你早点告诉我们』,根本是马后炮。星美需要鼓起多大的勇气坦白,我们实在不敢说自己能理解得了」
「可是」伊武有些急躁地提高了声音。
「就算不理解,也不会否定。这种对星美来说很重要的事就更不用说了……怎么说呢,这才是朋友吧?」
伊武有些难为情地说着,移开了视线。
「挺能说啊」茶言茶语的折户被用力戳了侧腹,疼得直皱眉头。
「嘛,我也差不多。不,我并不是说不想说的事可以不用勉强说出来……不过,既然你决定要说,我还是想好好地接受」
「你不也挺能说嘛」
「吵死了,氛围都到这儿了」
「……对不起,我一直瞒着你们」
我向开始闹腾的两人低下了头。
我明明插手了他们的事情,却不想让他们触及自己的内心,一直隐藏着真实身份与他们相处。我对他们撒了谎。
然而他们却率先接纳了我。
「诶等等,我们不是要你道歉啦!」
「喂,都是因为伊武你说话像是批评一样!」
「哈——!?怪我咯?」
「两、两位别吵架了……!」
就连原本犹豫着是否要插嘴、正目光游移的心宁,也慌慌张张地介入。
「啊啊,真是的!总之,我想说的是——」
伊武焦躁地挥挥手,将食指指向我。
「你可以再多相信我们一点啊!」
因为我们是朋友。她有点生气地说。
非常简单,却也是非常棒的一句话。
「……嗯,谢谢你们,伊武,折户也是」
「不,你明白就好……啊啊,真是的,我本来没想把气氛搞这么严肃的!」
我道谢后,伊武红着脸,气冲冲地快步走到前面。随即又回过头来吼道。
「干嘛!不快点儿我可要丢下你了啊!?」
「那家伙怎么回事」
「圣兰酱害羞了呢」
「喂,那边的!不许嘀嘀咕咕!」
折户和心宁投去温暖的目光。伊武气冲冲地跑回来,啪啪地捶打两人的肩膀。
我看着这幅景象笑了出来,心想——
这平凡的日常,都是多亏了大家——多亏了朋友们啊。
另一件事,是关于美忧。
她与母亲对峙的第二天,放学后,她叫住了我。
「那个,小美君,我有话想跟你说……」
她将手指在身前绞来绞去,害羞地低下头,旁边座位传来「唔、啊,太、太做作了吧……?」的呻吟声。
「好啊,什么事?」
「呃,换个地方……」
她将手贴在嘴边,一副难以启齿的样子。这时,旁边猛地伸出一只手。
「我、我也、要、要去……!」
不知为何一脸焦急的心宁举起了手。
「诶,你不用跟来」
「不要突然变得面无表情啊!」
美忧收起刚才扭捏的样子,用冷若冰霜的眼神看向心宁。
「我说啊,我都营造出这种气氛了,你应该懂吧?希望你别来碍事。啊,还是说阴角就是读不懂这种气氛?还真抱歉啊?」
「呜呜、啊啊……!」
「心宁,太可怕了,你至少说人话吧?」
将因愤怒与羞耻连话都忘了的可怜阴角怪物交给伊武,我和美忧换了个地方。
「然后呢,你想说什么?」
「——对不起!」
我们在通往天台的楼梯间面对面,美忧猛地低下了头。
「……我一直觉得,必须好好向小美君道歉才行」
美忧抬起头,眼角微微泛红,急切地说道。
「为了以前的事,还有上次的事……美忧一直只想着保护自己,把行为正当化……明明美忧这样伤害了小美君,小美君也还愿意保护美忧……」
「真的对不起」美忧再次低下头。我目送着她因这动作而飞扬起来的亮泽黑发,困扰地挠了挠脸颊。
「……呃,那美忧希望我怎么做呢?希望我原谅你?希望过去的事都一笔勾销,回到以前的关系?」
「如、如果可以,我想,像以前一样,和你好好相处……」
美忧犹豫地点了点头,我则摇了摇头。
「那是不可能的」
「啊……」
美忧轻轻倒吸一口气,随即游移着垂下了视线。
「说、说得也是……事到如今,我还有什么脸说……想回到以前,太自私了……」
美忧的声音渐渐颤抖,断断续续地说着。我对她说:
「嗯。不可能回到以前了。因为我们的关系已经伤痕累累,无法修复,彻底断绝了——不过啊,」
我停顿了一下,将手掌伸到低着头的美忧面前。
「不过,我觉得我们可以建立新的关系。只要愿意的话」
美忧战战兢兢地抬起头,我露出希望她安心的微笑。
「那、那是……」
「就是『今后也请多关照』的意思」
「小美君,你真的很狡猾」
美忧破涕为笑地握住了我的手。
她抬起头,擦去眼角的泪水,几次张开嘴又合上,似乎犹豫着该不该说。
「……那个,接下来这个,也不是说现在怎么怎么样,你当成过去的事来听就好了」
美忧先这么铺垫了一句,然后像是下定了决心般开口。
「——美忧,以前喜欢过小美君」
我们四目相对的瞬间,她倏地别过脸。
我想起她以前对我露出的天真笑容。她绑着喜欢的蝴蝶结,穿着花朵图案的裙子,对我笑着,而我也——
「并不是说现在也喜欢,所以不用回答也——」
「我也喜欢过你」
像是被回忆推动着,那句话脱口而出,连我自己都感到惊讶。
美忧漆黑的眼眸猛地眨了眨。
「诶,那、那是——」
「啊,不,呃,刚才那句可能不太准确!」
我慌忙摆着手,寻找着措辞。
准确的词汇很快就找到了,但我犹豫着该不该说出口。
「什、什么啊,小美君?」
「不,这个,怎么说呢……有点难以启齿……」
「诶——!更在意了,快说嘛——!」
我败给美忧步步紧逼的眼神,不情不愿地答道。
「……呃,准确来说,我喜欢的是穿着『可爱』裙子的美忧」
「……也就是说?」
「……也就是说,裙子的比重比较大一点」
我尴尬地别开视线回答,接着是一阵死寂。
我战战兢兢地将视线移回美忧身上。
「……小美君果然很狡猾」
「咦!?」
她用非常湿润的眼神瞪着我。
但美忧似乎很快就忍不住了,她张大嘴巴哈哈大笑。
「不过,这真的很像小美君的作风!」
说完,她晃着半双马尾,轻快地跑下了楼梯。
过了一会儿,「输给裙子了啊~」的声音远远地传来,我不禁笑了出来。
最后,是关于心宁。
与我穿女装被班上同学接受、逐渐融入日常相反,心宁开始躲着我了。
老实说,我完全摸不着头脑,很是苦恼。
于是,我决定在履行之前许下的约定时,顺便问出真相。
「——所以呢,心宁。下次放假我们去约会吧」
「诶诶!?突、突然这是什么意思……!?」
我趁心宁到校的瞬间提出邀请,不让她有机会逃走。她惊慌得眼睛滴溜溜地转。
「因为之前一起买秋装的时候不是约好了吗?『到了秋天就穿默契穿搭去约会』」
「啊……是、是那个啊……发生了好多事,我还以为你肯定忘了……」
心宁一边拨弄着渐变波波头的刘海,一边支支吾吾地说。我歪着头。
「怎么会?我怎么可能忘了和心宁的约定」
「什——是、是吗……这、这种地方,星美君真的是……」
心宁用快要消失的声音嘟囔着,以几乎要把刘海薅掉的势头拨弄着。
「……怎么了?刘海会秃哦?」
「才、才不会秃!?星美君的问题就出在这里……」
我担心她,反而被骂了。
「诶,出在哪里?」
「~~明明平时很敏锐,偶尔却会像笨蛋一样迟钝!」
「怎么突然骂这么狠!?」
*
然后,周末到了。
想着毕竟是颇有秋日气息的约会装束,我选择的是红叶渐染的代代木公园。
「哇、哇……!银杏,好黄好漂亮啊……!」
「是吧,正好是时候」
我们一边仰望并排的银杏树,一边在公园里散步。
心宁穿着针织开衫和棕色格子长裙,戴着枫叶般红色的针织贝雷帽,踏着系带靴,在银杏叶飞舞的景色中轻快地跑动。她在稍远的地方回过头来,向我露出笑容。
「这边也很漂亮哦!星美君,快来!」
她晃着松垮的针织袖子向我招手,我放松了脸颊。
「嗯,来了!」
我穿着与心宁裙子花纹相似的针织背心、内搭棉质连衣裙,晃着裙摆和扎成侧马尾的奶茶色头发,向她跑去。

我轻快地来到她身边。心宁蹲在地上,将手伸进落叶里,然后轻轻「啊」了一声,得意地拿出一片银杏叶给我看。
「这个形状和颜色都很漂亮,做成压花会不会很好?」
她收到邀请的时候明明那么狼狈,一开始约会就变得这么无忧无虑。我一时感觉好笑,不禁笑出了声。
「啊,你、你刚才是不是觉得我是个看到一片落叶就瞎开心的廉价阴角……!」
「没有没有!」
……不过,这种自虐思维还真是到死都改不掉啊。
她鼓起脸颊、不满地仰头看着我。我正苦笑时,发现一片飘落的银杏叶卡在了她的贝雷帽上。
「啊,心宁。你过来一下」
「……?好」
她站起来,嗒嗒嗒地走近,我向她伸出手。
「————」
「好了,拿下来——」
我用指尖捏下银杏叶,垂下视线,近在咫尺的深棕色光芒猛地一闪,我不由得屏住了呼吸。
「谢、谢谢你……」
她轻声说着,气息拂过我的脸颊。
近得仿佛能感受到体温,我的心跳加速。
「啊!对、对不起,我、我马上离远一点」
心宁突然回过神来,向后退了几步。她一边把附近的银杏树当作遮挡物,慌慌张张地调整贝雷帽的位置,一边偷偷看向我。咦,怎么了?
「……你不觉得离得太远了吗?」
「没、没有,我觉得这种距离感才是合适的……」
从树荫下传来一个含混不清、不得要领的应答。
时机正好,我决定把最近的疑问问出来。
「我说啊,心宁。你最近在学校里躲着我吧?」
「咦!?……才、才才才没有躲着你啊……?」
心宁的眼神游移不定,有趣得不得了,我叹了口气。
「所以,为什么躲着我?我今天就是为了问这个才把你带出来的」
「呜、你、你算计我……!」
「对不起哦?但我真的很想知道」
「唔、好、好心机……!」
心宁用仿佛遭到背叛的表情瞪着我,我却用手托着下巴,露出可爱的笑容敷衍过去。心宁对女装的我抵抗力很弱,这种时候特别好搞定。
趁她被可爱的我迷得神魂颠倒之际,我迅速拉近距离,握住她的手以防逃走。
「呜噫!」
「所以呢?你躲着我是为什么?」
我将脸凑近,刻意强调我那无敌的颜值,她的脸一下子红了。在金黄的银杏叶背景下,面红耳赤的她格外显眼。
「因、因为……」
她涂着唇彩的饱满嘴唇微微颤抖。
「我、我发现自己,已经没有理由,待在星美君身边了……」
她颤抖着吐露出意想不到的话语。
「……诶?什么,什么意思?」
我真心困惑地皱起了眉头。
——心宁躲着我,是因为没有理由待在我身边?
「因为……我们不是,签订了那样的契约吗……」
凑近看去,她的眼眸迷茫地摇曳着。
契约。我和心宁的契约。
「我保守星美君女装的秘密,作为交换,星美君要把我包装得可爱……我们就是这样的契约关系」
说着,心宁的喉咙上下动了动。仿佛想拼命咽下那些咽不下去的感情。
「星美君的女装已经众所周知,大家也都能接受,已经没必要保守秘密了……所以我已经无法履行『保守秘密』的约定了……所以,我已经没有理由,也没有资格,和星美君待在一起了……」
我绕到想躲在树荫里隐藏表情的心宁面前,她露出一副拼命忍耐着快要崩溃的表情,试图微笑。
眼神动摇,脸颊和嘴唇都僵硬地抽搐着。
——是啊。我和你至今的关系,就是那样的形式。我明明也注意到了。
「……所以,一想到,这样的约会,可能也是最后一次了……我就,有点兴奋过头了」
她的笑脸痛苦地扭曲。一滴泪珠终于忍不住,从她眼角滑落。
看到那一幕,我不由自主地伸出了手。
我用食指指背轻轻擦拭她的眼角,注意不弄花她的妆容,然后顺势抚上她泛红发热的脸颊。
「……星美、君?」
心宁注视着我,一副不知是困惑还是期待的表情。
「……理由什么的,那种东西」
她注视着我的眼眸表面,映出了我有些迷茫的脸。
原来这一点上,我们是一样的。
一起去买衣服的时候,我感受到了同样的疑问和恐惧。这些感情,我一直搁置下来不管,直到现在。
「——我也想过。心宁已经不需要我帮忙,也能自己选衣服,化妆技术也很好了。所以,我再也不能为你做什么了,我们的关系不久就会结束吧」
「是啊……」
她眼中浮现的期待之色消失了。
冷风摇动着头顶的树枝,飘落的银杏叶试图遮住她低垂的身姿。
不,还没有结束。
我真正想说的,是在那天之后,是我直到如今才终于意识到的心情。
我必须告诉她。
「——可是!」
因为不想失去——因为不能失去而伸出的手,紧紧地、握住了她的手。
「可是,我讨厌……那种事情」
在交握的双手另一端,即使飘落的金黄,也无法掩去的光芒。
一直照耀着我、温暖着我的。
那曾是我路标的、你眼眸深处的光芒。
从今往后,我也想一直看着它。
在比任何人都近的地方,看着它。
「理由、资格、契约,这些都无关紧要……我只是,想和心宁在一起」
她的眼睛睁得很大,难以置信地眨了又眨。
「——我喜欢你,心宁」
沙沙——在摇晃的树木间,银杏叶随着风起舞,和我的话语一起,卷入澄澈的秋空。
风停了,一片银杏叶从天上飘落,挂在心宁的头发上。
她伸手摘下那片叶子,轻轻送到唇边。脸颊染上红晕,用这世界上只有我能听见的声音,悄悄地低语。
「……我、我也」
她胆怯地、无所适从地游移的视线,像下定决心般,闪烁着直率的光芒。
「我也喜欢星美君……」
*
我们并排坐在公园的长椅上,我将带来的水壶里的热茶递给鼻子微微发红的心宁。
「……你的女子力比我还高,别这样」
心宁一边「呼呼」地把茶吹凉,一边抱怨着,我恶作剧般扬起嘴角。
「我们以后还得待在一起的,你得习惯才行」
「是啊,我们要在一起。无论是痛苦的时候,还是悲伤的时候,我们都要在一起」
「……可以的话,还是开心的时候,高兴的时候,我们在一起更好」
「这,这只是措辞……总之,无论是健康的时候,还是生病的时候……」
心宁似乎在说出口时才意识到这句话的意思,像生锈的机器一样,僵硬地转向我。
「……怎么,心宁,难道你刚才是想向我求婚?」
「噗!?不、不是,刚才那是——」
嘭,心宁的脸一下子红得像要炸开一般。
我坏笑着捉弄她,却感觉自己的耳朵也在发烫。
「不、不是那个意思——」
心宁用手啪嗒啪嗒地扇着脸。
被凉爽的秋风吹拂着,发烫的肌肤逐渐冷却下来。但并肩坐着的我们,相触的肩膀依旧温暖。
「——就算没有特别的理由,也可以在一起」
心宁咚地把脑袋靠在我肩膀上。
「这种,平凡的事,让我很开心」
她轻轻呼出的气息泛着淡淡的白色,被暮色渐沉的天空悄然吸去。
「……嗯,即使没有契约」
「嗯。永远——」
我们的关系,会继续下去。即使形式改变,也会继续编织。
我握紧她的手,心宁身体轻轻一颤。随即,她羞红了脸颊。

「——我们永远都会在一起的」
说完后,她似乎感到害羞,难为情地「嘿嘿」笑起来。
后记
刚开始的时候,我并不是很了解星美君。
他积极乐观,拥有肯定自己、也肯定他人的坚强,和我至今为止写过的人物、以及我自己,都相当不同。
但是,当我深入探究他为何要如此坚强时,我慢慢发掘出他心中的软弱与伤痛。同时,也萌生了希望他能得到救赎的想法。
我心想,能拯救他的一定是心宁吧。但同时,我心里也萌生了「真的有办法拯救他吗?」的疑问。毕竟她是个阴角嘛。
不过,看着她经历第一卷的各种失败,在第二卷即使仍不完美、却能推了伊武一把、有所成长的模样,我开始相信:「如果是她,一定能拯救星美君。」
于是,在第三卷,我得以毫无保留地描写星美君的脆弱。不过,实际写出来后,发现它比想象中更加沉重,我甚至一度动摇,担心「这对心宁来说负担是不是太重了……」?
而她却抛开我的担忧,成功地拯救了星美君。这让我也真切地感受到,比起我最初设想的样子,她也有了长足的成长。
星美君怀抱的问题,并没有全部解决。如同美忧所说,如果所处的环境变了,同样的伤痛与痛苦或许会再次产生。
但我相信,他已经拥有了面对这些的坚强。
接下来是谢辞。
感谢责任编辑大米老师。如果只有我独自一人的话,一定没有写这个故事的念头,实际上也写不出来。虽然确实有过艰难的时候,但真的非常感谢您陪伴作者、陪伴星美君他们走到最后。
感谢负责插画的花ヶ田老师。没有花ヶ田老师的插画,『星美君』这个故事就无法成立。您用出色的时尚品味为作品增添了色彩,更重要的是,您笔下的插图极其真诚地贴近了星美君他们,有时甚至能让写原稿的我心头一震,呈现出鲜活的风景。
当我收到第三卷封面的星美君草图时,我打从心底觉得「能见到这个笑容,能一路写到这里真是太好了」,感到无比的欣慰。
最后,感谢编辑部的各位、校对的各位、设计师、以及参与本作品的所有工作人员。
还有,一直以来阅读『星美君』的各位读者。真的非常感谢你们。
如果能稍微分担一点你的痛苦,我会感到非常高兴。
悠木りん
蜜瓜特典 毕业典礼
黑板上,各色粉笔写满了祝福毕业、依依惜别的寄语。
教室窗外,传来了参加完典礼的毕业生们那吵吵闹闹的声音。
「四酱,你在这里做什么?」
耳边突然响起熟悉的声音,圣兰酱凑到站在黑板前的我旁边。
「……已经毕业了呢」
「……转眼间就毕业了呢」
她苦笑着的侧脸,与我们一起度过的时光重叠,我心中充满了感伤的甜蜜痛楚。
「——喂?你们两个在做什么?」
一道挖苦的声音响起,我和圣兰酱都吓了一跳。美忧酱靠在教室门口,朝我们露出看笨蛋的眼神。
「呃,因为是毕业典礼……」
「那是高年级的毕业典礼吧!现在离我们的毕业典礼还有一年呢!」
美忧酱傻眼地说道,「被戳穿了」我和圣兰酱笑着对望。
「真是的,你们在别人的教室里做什么啊……好了,最后的班级聚会要开始了哦?圣兰是干事吧,早点过去」
「咦——美忧是特地来叫我们的吗——?好温柔——」
「啊——真是的,烦死了」
美忧酱没好气地拨开缠着她的圣兰酱,冷哼了一声。
「好了,四夜也快点走吧」
我们离开高年级的教室,三个人并排走在走廊上。
「……要是升上三年级也能同班就好了」
我不禁喃喃自语,圣兰酱笑容满面地点了点头。但美忧酱却一脸嫌弃地皱起眉头。
「跟圣兰倒是可以,四夜就免了」
「能不能别点名拒绝我!?」
「因为,二年级的时候你和小美君不同班,照顾你的责任就落到我头上,真的很辛苦。三年级时候我可不想再被你寄生了」
「寄、寄生!把人说得像虫子一样……!」
「……确实,考虑到四酱的未来,还是不同班比较好」
「连圣兰酱都这么说!?」
即将升上三年级之际,我又一次面临落单的危机,忍不住浑身颤抖。美忧酱眯起眼睛盯着我。
「话说,比起我们,你还是祈祷自己能和小美君同班吧?」
「不,那个,就算和星美君不同班,我们也能随时见面……毕竟我们在交往!」
「哈啊——!出现了,炫耀自己有男朋友!好烦!」
「能,能不能别说我烦!?」
「因为自己没有值得骄傲的地方,只能依靠『有男朋友』这种依赖他人的标签来满足自尊心,真是个可悲的女人」
「也不用说得这么难听吧!?」
「哎呀——果然和有男朋友的人无法互相理解呢。对吧,圣兰?」
「……诶,啊,嗯」
「诶,刚才的停顿是什么意思?」
面对美忧酱的追问,圣兰酱明显心虚地游移着视线。
「诶,难道说」
「抱歉美忧!我可能已经无法和你互相理解了!」
圣兰酱可爱地双手合十。「不会吧!?」「是是是是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美忧酱和我都瞪大了眼睛。
「就在最近?等了这么久,总算是等到这一天了,就是这样的感觉」
「哇啊啊,圣兰酱,恭喜你!」
「哼——?不错嘛」
「美忧?你这语气听起来像在朝我吐口水,不至于吧?」
「唉——这下连圣兰都要变成超级烦人的恋爱炫耀女了……太糟糕了……」
「不不不,我才不会变成像四酱那样,没人问就开始自顾自地秀恩爱呢!」
「你们两个背地里都是这么谈论我的吗!?」
「呀哈,生气了?」
她们背地里居然说这种过分的话,我忍不住提高嗓门大叫着,她们两人笑着跑出了走廊。
窗外吹来带着些许湿气的暖风,吹拂着我稍微留长的头发。
「等、等等我……!」
追逐着她们翻飞的裙摆,我也一同奔向了再次来临的春天。
圣诞节短篇『特别中的,不变』
「之后直接去卡拉OK开圣诞节女子会,心宁同学要来吗?」
十二月二十五日。
结业式结束,教室里,人人都因长假和圣诞节的到来而心神摇曳。这时,同班的女生(辣妹)向我发出了邀请。她是经常被圣兰酱邀去一起吃饭的那群,打扮花哨的女生之一。
「诶?」
我完全没料到会收到邀请,不由得板着脸回过头。
「不,我们班里只有一个叫心宁的人吧!」
「啊,是、是这样没错……」
辣妹酱笑着说完,我点了点头。也就是说,她们是真的想邀请我……?参加圣诞节女子会这种阳角活动,而且还是阳角团体邀请我……?难道说,我其实是阳角?
「……心宁?」
「啊!」
我正沉浸在这意外的喜悦中时,身旁的星美君投来怀疑的目光。
对、对了……今天本来和星美君约好要一起去看灯饰的……!
我为一时被阳角活动的邀请冲昏头脑、差点忘记约定而心虚,偷偷斜眼瞥了一眼星美君的脸。
「啊,呃……」
星美君「唉」地无奈叹了口气,随即轻轻摆了摆手。
「嘛,应该没关系吧?你去就行了,反正时间还早」
结业式刚结束,天色还早。约好看灯饰的时间是十八点。应该可以中途从圣诞聚会溜出来,赶去赴星美君的约。
「去嘛——四酱——!想和四酱一起过圣诞嘛——!」
圣兰酱从辣妹酱身后探出头来,朝我撒着娇。
……唔,这下。
最后,我为了再次确认,向星美君使了个眼色,他轻轻点了点头。
「圣诞节女子会这种机会,错过了这次,下次就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参加了呢」
「你这说法怎么这么恶毒啊!?」
就算以后不会再有女生来邀请我了,也不用说得这么直白吧!
最后,我决定在看灯饰之前,参加圣诞节女子会。
*
「——所以!『防止圣诞节孤身一人兼绝对不许偷跑女子会』现在开始——!」
在卡拉OK的大包间里,辣妹酱对着麦克风高声宣布。
「诶」
咦……?这好像不是我期待的那种闪闪发光的女子会……?
「那、那个,这个聚会到底是……?」
我战战兢兢地问坐在旁边的圣兰酱。
「咦?我没跟四酱说吗?这个聚会呢——」
她露出令人莫名感到恐惧的笑容。
「——是圣诞没有安排的人互相舔舐伤口,以及防止有人独自溜到『另一边』去的聚会」
「什……!」
我脖颈一凉,环顾四周,只见辣妹酱和其他人的视线都集中在我身上。
「……呐,心宁同学?」
「噫!」
辣妹酱的脸凑了过来,我不禁发出惨叫。
「……心宁同学,圣诞节除了这个以外,没有别的安排了吧?」
「诶、没、啊,当然没有……嗯」
我拼命稳住声线回答,却不敢直视她,把脸扭向一边。
好一个陷阱……要是现在说出「之后预定要和星美君一起看灯饰」,感觉就看不到明天的太阳了……!一定要隐瞒到底,假装去洗手间然后溜走……!
「你该不会——」
辣妹酱看穿了我的想法,露出看透一切的笑容。
「——想从这里逃出去,和星美一起去看灯饰吧?」
「什——!?」
为什么会被发现……!?我掩饰不住的动摇全写在了脸上。知道这件事的只有——
「我们已经掌握证据了哦?因为我们这边有伊武!」
「圣兰酱……!?为什么……?」
我猛地转头,看向一脸平静的圣兰酱。明明我告诉她圣诞计划时,她还祝福我说「诶——挺好的嘛!玩得开心点!」
「对不起啊,四酱」
圣兰酱笑容满面,眼神却莫名空洞。
「折户说,他今天要打工」
「这是要同归于尽的意思吗!?」
因为自己圣诞节没安排,就用这种方式来谋害我……!
「对啊?我们不是好朋友吗,四酱?」
「不要用这种讨厌的方式来确认友情啊!」
我哪还待得下去!我刚要站起来,又被抓住胳膊扯了回去。噫噫噫,好大的力气……!
「没用的,心宁同学。你想想你坐的位置!」
「啊——所、所以才是大包间最里面的座位……!」
离房间门最远的座位,还有大家为了堵住过道而坚定伸出的腿。诶,监禁……?
「不踩着我们所有人的尸体,就别想从这个房间出去!明白的话,就乖乖加入我们这『圣诞节玉碎者追悼会』吧!」
「大家都死了……」
面对玉碎的尸体们,我绝望了。看来我也要死在这里了……
脑海中闪过快乐的回忆。这就是走马灯……
在流动的风景中,浮现出几天前星美君的脸。
『……那个啊,心宁』
放学回家、并肩走在路上时,他有些生硬地叫住了我。
『方便的话,圣诞节要不要出去玩?』
那张略带羞涩的笑脸浮现在脑海的瞬间,我立刻站了起来。
为了星美君,我不能在这种地方放弃……!
「请、请让开。我,必须,去星美君那里才行……这是很重要、很重要的约定」
我颤抖的声音在房间里回荡。
短暂的沉默,随后有人发出了「太纯洁了……」「好耀眼要死了……」这样的呻吟声。
「……是啊,是我们错了。四酱,去吧!」
圣兰酱露出坚定的眼神,推了推我的背。
「不,刚才是开玩笑啦!真的!不是挺好的嘛,圣诞灯饰!好好玩去吧!」
辣妹酱「啊哈哈——!」地笑着,同时用力踢了旁边人的腿,那人又踢了她旁边人的腿,大家慌忙给我让出了路……真的是开玩笑吗?
「不过呢」
旁边的圣兰酱轻声说道。
「圣诞节想和四酱一起过,这一点是真的哦?大家也是」
听她这么一说,我抬起头环顾四周,大家脸上都露出了温柔的表情。
「就是啊——!」
「心宁同学很有意思嘛!」
「我们还想跟你处好关系呢!」
听着大家七嘴八舌,我胸口一热。都是好人……对不起,我居然怀疑你们……!
「话说离约定时间还有一阵子吧?多待一会儿也没事吧?」
「说、说得也是,约的是十八点,难得的机会就再……」
我在心里反复念叨着十八点、十八点,以防忘记,又坐了下来。
「是吗?那,为心宁同学开壮行会咯——!」
辣妹酱对着麦克风叫道,大家都兴奋起来。
然后,我们吃饭、唱歌,度过了快乐的时光——
「啊,那我差、不……多了!?」
我看了一眼时间,差不多到约好的十八点了,我正要站起来,却突然发现一件糟糕的事。
「诶,四酱怎么了?」
「我、我为了提醒自己不要忘记时间,一直做十八点的心理暗示。但刚刚突然发现,不是十八点出门,而是十八点必须到……」
「怎么能犯那种错误!?」
「因、因为,发生了好多事嘛……」
「难以置信!」圣兰酱叫道。我自己也无法相信自己居然能这么蠢……!
「总之不快去就来不及了!快跑啊,四酱!」
我慌忙穿上外套,抓起包冲出房间。
「快——点,心宁同学!」
将声援抛在身后,我朝着与星美君约定的地方赶去。可是,从这里跑到车站,再坐电车……怎么想也要迟到三十分钟以上……!
因为平时除了体育课完全不运动,很快我就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即便如此,双腿仍不敢停歇,好不容易才冲进车站站台,踉跄地挤上了停靠的电车。我拼命调整呼吸,祈祷着能早一秒到达。
电车停下,车门刚打开一条缝我就飞了出去。
冲出车站,我划开寒冷的夜风向前奔跑。
穿过两旁排列着彩灯的林荫道,来到巨大的圣诞树闪耀的广场。
人太多了,根本找不到星美君的身影。我停下脚步,喘着粗气环顾四周。
忽然,眼前的人流中断,视野开阔起来。
在向着漆黑的夜空伸展的光之树下。
我看见他站在那里,外面裹着校服外套,脖子上围着红色的围巾。即便如此,他还是冷得向指尖哈气。
「——星美君!」
呼唤声伴随着踉跄的脚步落下,他晃着一头闪闪发光的奶茶色头发,回过头来。
「心宁!」
他打了个喷嚏,那映着彩灯的眼眸开心地眯了起来。
也许是因为一直在寒冷中等待,他的鼻尖有些发红。
星美君笑了,那笑容璀璨夺目,比从头顶洒下的光芒还要耀眼。
被那笑容的美丽所震撼,我站在他面前,一时说不出话来。
「太好了,我还以为你不会来了呢」
星美君吐着白气说道,我这才回过神来。
「对、对不起!我、我搞错了、时间……!让你在这么冷的天等着……手都这么冷了……!」
我坐立不安,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冰冷僵硬。
「诶,没事啦」
虽然星美君这么说,但不仅是鼻子,他连脸颊都冻得通红。
「那个,手……」
「啊,对、对不起,我忽然就……!」
「不,我不是讨厌……」
我正要松开手,星美君却反手握住了我,我「呜诶」地发出一声傻叫。
他近距离注视着我的眼睛。圣诞树的灯光明明灭灭,在他瞳孔表面跃动。
「……好漂亮啊」
我不禁喃喃道。星美君愣了一下,随即把视线移向圣诞树。
「是啊,很漂亮呢」
「啊,不是,我刚才是在说星美君——」
我傻傻地说出来后,才惊觉自己说了什么,脸一下子烧了起来。糟、糟了……不小心说了真心话……
「诶,漂亮……?」
星美君喃喃着,他的脸也变得通红。我终于意识到,那颜色不仅仅是因为寒冷。
「……谢、谢谢」
星美君用手把围巾拉到嘴边,含糊地说道。
那遮掩害羞的动作,实在是惹人怜爱。
「好、好可爱……!」
「不,那个,别再夸了……」
「可是真的很可爱嘛……!」
「我都害羞了,别说了!」
我们赌气似的拌了几句嘴,然后同时笑了出来。
即使在特别的日子里,即使在圣诞树下,我们的互动也一如往常。
「……那,虽然现在说有点晚了」
星美君笑着说。
「圣诞快乐,心宁」
我们相牵的手,不知何时已变得微微温暖。
「嗯!圣诞快乐!」
万圣节短篇『坏蛋魔法师』
「四酱,今年的万圣节要不要一起变装?」
「诶!?万、万圣节吗……!?」
某天,我刚到学校,圣兰酱就两眼放光地向我提议。难道是指,那种群体性放纵、挣脱道德束缚,一群人身着暴露装束,游荡在涩谷的奇怪节日吗……!?
「唔唔唔,不行不行……!连平时的涩谷都觉得可怕的我,绝对不可能去那种魑魅魍魉横行的涩谷过万圣节……!我没有自信能活着回来……!」
「……心宁,你连平时的涩谷都觉得可怕啊」
「啊!刚、刚才是不是在嘲笑我是个永远无法习惯都市生活的土包子阴角……!?」
「这不都是你自己说的吗!」
隔壁座位传来星美君无奈叹息的声音。不过你刚才那句话分明话里有话吧!?
我正「唔唔」地表示不满,圣兰酱慌忙说道。
「啊,不是不是!是这样,我们刚才在说,要在星美家办万圣节变装派对!」
「诶,在星美君家……?」
「对对!就是大家各自带服装来,在星美家里换上,然后顺便让他帮我们化适合的妆!对吧,星美?」
「嗯,虽然没化过变装的妆,但听起来挺有意思的!」
「所以四酱也来?」
「一起来吧,心宁!」
圣兰酱和星美君都略微把上半身靠过来,步步紧逼。圣兰酱喜欢大家热闹,星美君一聊到化妆和时尚就会情绪高涨,万圣节的确是再好不过的活动了吧。唔……说实话,变装什么的,好害羞啊……
「既、既然你们俩都这么说了……」
「太好啦!那放学后我们就一起去挑衣服吧,四酱!」
「啊……那、那个,不要太夸张的……」
「你们俩挑好衣服后记得告诉我一声哦?我想提前考虑好化什么妆!网上说cosplay的妆好像要化得浓一点,我得先学习一下!」
「那……个、啊,我就、普通的就好……」
「「好期待万圣节派对啊——!」」
啊,我已经开始不安了,能跟得上这俩人的节奏吗……有没有谁,不怎么热衷万圣节,能中和一下他俩的兴奋劲的——
「万圣节派对?你们要搞那个啊?」
「啊,美忧酱……!」
我回过头,美忧一边撩着她的半双马尾黑发,一边带着一脸不好惹的表情插了进来。
「万圣节狂欢什么的,不就是被媒体牵着鼻子走吗?这种只顾着享受外来文化的皮毛的态度,不正好暴露了日本人没节操吗?」
「果、果然还是美忧酱厉害……!给兴奋的人泼冷水的技术真是一流呢……!」
「哈?你这是找茬吗?」
面对滔滔不绝说着让人不快言论的美忧酱,圣兰酱和星美君的表情都黯淡了下来。虽然有点可怜,不过这样一来,他们多少能冷静一点了吧……
「诶,美忧不参加万圣节派对吗?」
圣兰酱遗憾地说道,美忧则哼了一声。
「美忧对这种东西没兴——」
「是吗,我还想给美忧也化化妆呢……」
「……诶?化妆?小美君?你要给我化?」
听到星美君的嘀咕,美忧当即收起了那抹讨人厌的冷笑。
「嗯,本来想配合大家的万圣节打扮,给你们化可爱的妆来着……没兴趣的话那就算——」
「我要!美忧其实可喜欢万圣节了——!」
「诶!?美忧酱!?你刚才不还在批判万圣节吗!?你说了什么文化啊之类的吧!?」
我不甘心地质问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弯的美忧酱。
「话不能这么说吧,文化本来就是会变迁的东西啊?从外部引进的文化,经过扎根和本地化,也会渐渐成为本国文化的一部分吧」
「你是在用歪理糊弄我吧!?」
「因为,我想让小美君给我化可爱的妆嘛」
「这才是你的真心话吧!」
不管我说什么,美忧酱都心意已决。
「「「好期待万圣节啊——!」」」
三个包围着我的人都因为万圣节兴奋得不行,只有我一个人兴致缺缺地被夹在中间,只能尴尬地附和着点头。……诶,难道说因为我是个阴角,所以才跟不上她们……?
***
叮咚——按下星美君家的门铃后,传来一声欢快的「稍等一下——!」。
万圣节当天。我、圣兰酱还有美忧酱,各自带着变装服装来到星美君家。过了一会儿,门「咔哒」一声打开了。
「「不给糖就捣蛋!」」
「……蛋!」
圣兰酱和美忧酱兴致勃勃地喊出固定台词,我慢了一拍才跟着念出来。
「欢迎!要糖啊,我烤了南瓜蛋糕,待会儿一起吃吧!」
「真的假的!?星美,天才!」
「小美君亲手做的!?」
星美君不仅化妆准备周全,连点心都准备好了,圣兰酱和美忧都发出了赞叹。
南瓜蛋糕当然令人开心,不过,我更在意的是星美君的打扮。
「……怎么了,心宁?」
「啊、没、那个……!」
面对我炽热的目光,星美君有些害羞地看向我。
他头上戴着一顶大大的魔法师帽子,搭配着蓬松的荷叶边衬衫和南瓜裙,外面披着黑色长袍。从帽檐下露出的奶茶色三股辫,在黑袍的映衬下显得格外柔美。
微垂的眼眸用黑色眼线清晰地勾勒,上翘的长睫毛上刷着粉色睫毛膏。比平时更浓一些的腮红妆点着双颊,唇彩是妖艳而性感的黑樱桃色。
打扮成带着一丝暗黑气息的可爱魔法师的星美君,美得让人不禁看得入迷。
「……好、好好好、好可爱……!」
「真的?谢谢!」
对无法将心中所想好好说出口的我,星美君也开心地笑着回应。糟、糟了……好、好可爱……!
「小美君,你扮的是魔法师吧?很适合你哦!」
「嗯嗯,不错嘛星美!」
被两人一夸,星美君高兴地放松了脸颊,随即「嘿嘿」地恶作剧般扬起了嘴角。
「嘻嘻,我今天啊,想用化妆的魔法,把大家都变得可爱呢」
他用这么可爱的语气说出来,我彻底招架不住了。
「————」
「四酱!?你怎么突然捂着心脏?!」
「四夜,你死了?啊,是在扮僵尸吧」
「心宁,你变装也太拼了吧!」
大家七嘴八舌地喊着。我废了很大力气才缓过气来,走进星美君家。
*
「那趁大家换衣服的时候,我先去准备化妆的东西!」
把我们领进客厅后,星美君就轻快地上了二楼的房间。
我们各自拿出带来的衣服换上。
「感觉好开心啊,四酱!」
圣兰酱穿着哥特风格的修身连衣裙,肩上披着蕾丝短披肩,笑盈盈地说。
「圣兰酱扮的是吸血鬼吗?」
「嗯!……不过光靠衣服可能不太像?」
圣兰酱对着星美君事先准备好的穿衣镜照了照全身,歪了歪头。然后,视线转向已经换好衣服的美忧酱。
「美忧你这打扮真是一目了然呢。是恶魔吧?」
「是『小』恶魔!」
美忧酱穿着胸前缀有丝带、双层裙摆饰有紫色蕾丝的连衣裙,撅起嘴抗议道。她背上插着小翅膀,头上戴着卷曲的尖角饰品。
「……话说,四夜你那个是什么?流浪汉吗?」
「是、是僵尸啦!?」
面对这般难堪的调侃,我摊开双臂,故作僵尸模样比划起来。……不过话说回来,我自己也不得不承认,这身装扮确实毫无辨识度。整套装束不过是普通的衬衫与短裙,只添了仿血迹印花与破洞做旧的设计。由于实在不太想穿太夸张的裙子,才用排除法选了这套,到头来,反倒有点不伦不类。
「没事,剩下的交给星美君,他会用化妆帮我们弄好的啦!」
圣兰酱说着,总感觉这话有点强人所难。然后她打开客厅的门,去叫星美君了。
*
「好,那我们一个一个来化妆!另外两位先在客厅等一下哦!」
被魔法师星美君叫到,圣兰酱先去了他的房间。我和美忧还没等多久,两人就下楼回到客厅。
「锵——!四酱,美忧,怎么样!?」
圣兰酱开心地甩着肩上的披肩跑了过来,她咧嘴一笑,唇间露出尖尖的獠牙。她那病态般白皙的肌肤,血红般的鲜红眼眸被蓝调眼影勾勒,配上那身服装,俨然一副吸血鬼的模样,吓人一跳。但又很可爱,平衡掌握得绝妙。
「好、好厉害……!」
「果然小美君化妆很厉害啊……」
我和美忧酱正仔细端详着圣兰酱,星美君从一旁探过头,得意地解说起来。
「底妆强调了皮肤的苍白,红色美瞳和蓝色系眼影营造出非人类的感觉,獠牙是用指甲片削了再贴上去的!是不是还挺像样的?」
「呵呵,要不要吸四酱的血呢——?」
「呀,等等,圣兰酱……!」
圣兰酱张着嘴向我炫耀着獠牙逼近过来,我笑着左躲右闪。
「那下一个是美忧咯」
「嗯,拜托啦,小美君!」
又等了一会儿,美忧酱和星美君来到了客厅。
「怎么样?可爱吗?」
美忧把手放在脸旁,「嘎哦」地摆出可爱姿势。
美忧酱原本光靠翅膀、角,以及那身衣服就已经足够完美了,但紫色的眼影和飞扬的眼尾线,更给她增添了艳丽而蛊惑的印象。
「不错嘛!很性感的小恶魔呀!」
「看起来好会勾引人……!」
「四夜这话真的是在夸我吗?」
「啊,那接下来轮到我了……」
「喂,别逃跑啊」
对有些不满的美忧,我匆匆忙忙地背过身去,终于轮到我化妆了。
「那心宁,我们走吧?」
「好、好的……!」
*
「——好了,完成了!」
经过与平时化妆截然不同的步骤,我的僵尸妆完成了。不过,据说最终效果要等去客厅照了穿衣镜才能看到。
我带着紧张又兴奋的心情走下楼。
「怎、怎么样——」
「啊,四酱——呀!?」
「圣兰,你干嘛尖叫——咿!?」
「咦咦!?」
两人一看到走进客厅的我,不知为何脸色发青,发出尖叫。为、为什么只有我这么恐怖……?不是应该像之前一样,被夸奖「好可爱——!」才对吗……?
我备受打击,慌忙去照穿衣镜,
「好、好恶心!?」
镜子里,一个脸颊上有着红黑色溃烂伤痕、眼睛周围布满青黑色瘀伤的女丧尸正回望着我。噫……!
「呼,心宁的僵尸妆最费功夫了呢」
星美君从我身后探出头来,一副工匠完成大工程后的满足样子。
「伤口是用撕碎的纸巾贴在脸上,再用粉底融合到皮肤里做的,用红色系的腮红和唇彩来表现血的感觉。瘀伤用了红、蓝、紫好几种眼影,要做出自然的充血感还挺难的——」
「你、你——」
「嗯?怎么了心宁——」
「为什么只有我是正儿八经的特殊化妆恐怖片路线啊!?」
「……果然有点太恐怖了吗?」
「不是有点吧!?圣兰酱和美忧酱从刚才开始就逃到客厅的角落,完全不敢靠近我!」
这完全是因为我太恶心把她们吓到了吧!?
「好、好过分……明明你们两个都被化得漂漂亮亮、可可爱爱的,只有我被当成了怪物……」
我正哀叹自己被人类疏远的不幸遭遇时,圣兰酱小心翼翼地从远处开了口。
「没、没事啦,四酱?这样也算是……丑得可爱吧……」
「对对,换个角度来看,这也有一种现实主义的美丽……」
「真的吗!?」
「噫!?别突然转过头来!」
「别靠近我!」
「这完全就是把我当怪物对待嘛!」
我深切地体会到了虚构作品中被迫害的怪物的心情。为什么我会在万圣节派对上遭这种罪……
「啊——!对不起对不起,心宁!我也是头一次化这种妆,化着化着就只顾着追求真实感了……我马上重新给你化个可爱的!好不好?」
「呃……好、好吧……」
星美君像碰到肿块一般小心牵起我的手,带我再次回到自己房间里化妆。
这次我用镜子确认时,脸颊上被化了像叉叉一样的流行伤妆,整体上变成了可爱的僵尸。
「嗯嗯,这次挺可爱的了嘛!」
「……是啊」
「诶,还不满意?」
「……你要是从一开始就这么化不就好了」
「好啦好啦,我错了嘛,心宁。来,快下来,大家一起吃南瓜蛋糕吧?」
「星美君,你是不是觉得只要用甜食就能哄好我……!」
「啊,才没那回事啦!」
我被他推着下了楼,这次受到了另外两人的热烈欢迎,然后我们吃起星美君烤的蛋糕。
「~~,好好吃……!」
「啊,心情变好了」
「!你,刚刚是不是觉得我是好骗的阴角……!」
「没那回事!」
*
吃过蛋糕,又玩了会儿游戏之后,我们准备离开星美君家。
在我卸妆换衣服的时候,客厅里一时只剩下我和星美君两个人。
「啊,对了,心宁」
星美君像想起什么似的开了口,他依旧穿着魔法师的装束,露出恶作剧般的笑容。
「我好像还没说吧?——不给糖,就捣蛋」
「诶、啊、呃……我、我没带、糖果……!」
「这样啊——那我就只能捣蛋了哦?」
突然被星美君索要糖果,我一时不知所措。星美君看着我慌张的样子,笑容更深了。他那有些嗜虐的、令人着迷的表情,让我屏住了呼吸。
「诶、捣、捣蛋,指什么……!?」
星美君的脸忽然靠近,我的心脏狂跳起来。被那双镶着亮晶晶亮片的眼睛盯着,我大脑一片空白。
我不禁把眼睛紧紧闭上。
一阵令人窒息的寂静过后——
鼻子被捏了一下。我猛然睁开眼睛。
视线前方,星美君露出一脸「得逞了」的表情。
「……心宁,你刚才以为我要对你做什么?」
他那略带调侃,又像在疼爱我的声音,让我的脸颊慢慢发烫。
「什、什……!」
可能是被我一句话都说不出的样子逗乐,星美君忍不住「啊哈哈哈」笑了出来。不只是脸颊,我整张脸都红透了。
「星美君,是坏蛋魔法师……!」
「啊哈哈哈,那是什么啊!」
尽管我竭尽全力抗议,星美君还是开心地咯咯笑个不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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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6:完本。
5.11:三卷EPUB有人做了,这里补一下链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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