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条谦太郎] 汝,当爱昏君







索菲小姐冷不防用双手包住了我的手。
啊—,这要被逮捕了。不是条例那种。是逮捕。
“那个……可能会掉!”
“啊啊,索菲卿的宝物,确实掉了可就麻烦了。”



虽是冬夜,
我却已汗流浃背,

全身发热。

挥舞双手高声呐喊,
如此将自身逼入狂热状态。
我相信这炽热能传递。



汝当爱邻如己。

登场人物


安娜莉泽
圣特内里之宿敌
“帝国”皇格奥尔格五世之长女暨第一皇女。


索菲
盖约尔公爵千金。
其父盖约尔公泽维耶在诸侯中拥有首屈一指的实力。


格洛瓦十三世
圣特内里王国的年轻国王。
在因病倒下后,拥有了“我”的意识。


布劳涅
弗洛斯布尔侯爵千金。
其父马塞尔是卢瓦王家的家宰暨王国宰相。


玛丽
武门·巴罗瓦伯爵家之千金。
担任其父——近卫军总监之副官。




我以君王之身存于世。在这华丽的炼狱之中。
对“空壳社长”的人生心生厌倦而自我了结的“我”,转生至异世界一位年轻国王的体内。然而他的王国正深陷巨额财政赤字与列强干涉的泥潭,国内甚至已隐约飘荡着革命的气息。
被一群政治影响力不容小觑的贵族联姻候补千金,以及能力明显远胜于我的枢密重臣所包围,身为无力异界之人的我所能做的事,实在少得可怜。可若想活下去,就必须“设法周旋到底”。
“我的名字,大约会作为昏庸君主之一载入史册吧。直至永远。”
即便如此,他仍端坐于王座之上。只为这一次,要将曾经“抛弃”的角色贯彻始终。


作者:本条谦太郎
插图:toi8
翻译:旺久臭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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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录
第一话 君王的日常
第二话 昏君与布劳涅
第三话 君王的致歉
第四话 君王的夜会
第五话 昏君与索菲
第六话 君王与劳心会议
第七话 昏君与玛丽
第八话 君王的采买
第九话 君王易逝的梦
第十话 君王的美术鉴赏
第十一话 君王的身躯
第十二话 昏君与弗洛斯布尔家
第十三话 君王与“国王辅佐官”
第十四话 君王与国家
第十五话 君王的重负
第十六话 君王与军队
第十七话 君王与家族
第十八话 君王的选择
第十九话 君王的决意
第二十话 君王与正妃
第二十一话 昏君、帝国与安格兰
第二十二话 君王与战争
第二十三话 君王的委任
第二十四话 君王之旅
第二十五话 昏君、盖约尔与德尔鲁瓦兹
落于地而死者
后记
※电子版限定特典短篇
所见之物:索菲








高中时代,大家都上过世界史课吧。
试卷发下来后,空闲时间里老师常会讲些历史小轶事。我很喜欢那些片段。
正好讲到中国史部分的时候。印象中应该是隋唐时期的内容。说到那位玄宗皇帝,起初励精图治,后来沉迷杨贵妃渐渐把国家搞得一团糟的故事。
那时我总想:“为什么会做这种蠢事呢?” 无能之辈当了国王真是没救,再努力点啊——当时确实是这么想的。
后来熬过升学考试,好不容易成了大学生,入学就得修什么通识课程。我选了世界史。结果这次又遇到一大堆欧洲的奇葩君主。那些人要么嗜血成性,要么不识时务,说到底就是无能。或者说根本难以理解,完全搞不懂他们在想什么。
所谓历史,大概就是这种“奇葩君王大全”吧。明君凤毛麟角,所以才闪耀。毕竟太珍贵了。
九分昏君,一分明主。


然而踏入社会,在小型广告公司工作数年后,父亲去世了。
我继承了家里的造园公司,才真正看清现实。所谓造园公司,主要就是打理私人宅院或公园景观的生意。公司规模其实不小,有好几处营业所。
我也努力过。研读资料、亲赴现场。但终究事与愿违。
说到底到了那种规模,社长根本无事可做。部下会处理好一切。他们——特别是董事层级的人——个个都很优秀。好几位都是从地方国立大学毕业,进入公司三十年,现场管理和经营手腕都炉火纯青。面对这些能人,我这个仅比新人多些资历的毛头小子又能做什么?
答案是什么都做不了。


不被需要的感觉,真难受啊。
即便如此我还是挣扎过。部下的叔叔们都是好人,常说“要全力支持年轻的三代目!”之类的话。
就这样过了十年左右。回过神来已年近不惑。那时也终于认清了现实。开拓新客户、发展新业务——这些本该由具备“年轻感性”的我负责的工作,我也尝试过好几次。就像商业杂志上偶尔会登的“创业○○年老字号重生秘诀·年轻社长的挑战”那种。
做不到。只是让账户里的钱哗啦啦地减少罢了。
不知不觉间,我连去公司都少了。部下的叔叔们总唠叨“快结婚吧”。那时他们已经几乎不再和我谈工作的事了。


——这家伙早点死掉对王朝反而比较好吧?
回顾自身处境时,我时隔十几年再度想起了历史上那堆昏聩的君王。然后走到了今天。


我做出了最后的决定。
大学时为了装模作样还主修过哲学嘛。思考极端状况可是我的强项。


值得庆幸的是我家住在公寓三十一楼,右手边有我最爱的葡萄酒。阳台也不错,玻璃不是封死的,确实能走到露台上。我觉得这房子买得真值。


能看到地面了。坠落到一半会失去意识根本是天大的谎言。意识清醒着呢。
直到最后一刻。


昏君万岁。




第一话 君王的日常


“陛下,早安。”
低沉的男中音传来。是侍从官。直到不久前,我每天清晨仍是在这位威严值拉满的大叔侍立枕边的呼唤中醒来,但实在压力太大,近来已努力尝试自己起床了。
来到这个神秘的异世界,大概已有两个月左右吧。


早晨八点。
我在侍从催促下,走向这间堪比学校教室大小的寝室角落里的梳洗区。剃须,刷牙,更衣。不,准确地说,只有刷牙是自己动手。
服装嘛,是类似燕尾服但缀满各种装饰的礼服。胸前缠绕的领巾似乎很重要,这部分由侍从官(四旬中年的男士)一丝不苟地为我整理妥帖。要让绣在上面的纹章显得气派,似乎是关键。
侍女之类的?倒不是没有,宫里是有的,但近身服侍我的都是男性。私下说,落到这般当上国王的境地,我也曾有过些许期待。毕竟是男人的本性嘛。但现在觉得,负责的都是大叔们反而更好。否则心累得受不了。
你看,当上社长后,身边就会配有类似秘书那样打理琐事的人。刚继承公司时我可高兴了,心想这莫非就是电视剧里传闻的美女秘书?
只是呢,起初态度温柔,但渐渐察觉到她们看我一无是处,态度就日益冷淡下来。大概在酒会之类的场合没少抱怨我吧。还会被嫉妒,巧妙地避开某些职位安排,同时微妙地占据上风。真累人。所以大叔们才是治愈系。


梳洗完毕,便前往用早餐。
漫长走廊两侧整齐排列着贵族们。他们纷纷开口:“陛下今日圣体如何?”“恳请陛下日后临幸寒舍。”“今日又能瞻仰圣颜,不胜欣喜。”五分寒暄,五分请愿。我得面面俱到地应对过去,才能最终抵达早餐会场。
名为“小餐厅”的这间屋子,无论如何也谈不上小。一张仿佛用于日美首脑会谈的巨型长桌居于中央。我独自一人,孤零零地在主位上落座。从走廊那大批贵族中遴选出的几位精锐,则在遥远的末座陪同进餐,但并无特别交谈。
关于菜单,容后再叙。分量多得离谱,吃得很是辛苦,但我会努力吃完。不吃完会有各种麻烦。


用餐结束,便是今日的重头戏。大约从十一点开始。御前会议开幕。
外交日、内政日、财务日、宗教日等等,每日主题不同。说实话,这会议相当有趣,能学到东西。
本应在那天死去的我,如今不知为何作为君王统治着这里——一个叫做圣特内里王国的地方。
对我这个身处陌生世界的异邦人而言,了解这个国家的现状以及其所在中央大陆的整体动向,本身就饶有兴味。常会有“原来如此,是这么回事啊”的感慨。
运用现代日本的知识提出点子?不,没有。没有可用的东西。
“在网络上海搜,然后给搜出来的公司挨个打电话做广告推销的技能”——国家治理的哪个环节能用上呢?
或许只有“不轻言放弃的心”之类的吧?


顺便一提,这种分主题的御前会议,最累人的果然是财务日。
因为赤字触目惊心啊。咱们圣特内里王国。你肯定觉得,反正就是打仗打太多了吧。但其实那些战争,都是不得不打的。向贵族征税?表面没有,实则有的,只是换了形式。可还是赤字。
那么,累在何处呢?为了填补赤字而累积的巨额债务,是由我——圣特内里国王——承担连带担保的。
在日本,中小企业要向银行贷款,大多情况下社长必须担任连带保证人。我家公司直到父亲那代也有这个。似乎公司规模达到一定程度后就能解除,所以幸运的是,作为三代目的我并无此经历。尽管如此,明明在日本已经避开了,不知何故被扔到这异世界,反倒初次体验了。
在日本,最坏不过个人破产了事。在这里的圣特内里,恐怕……是要被吊死的吧。





没有午餐。因为一直在开会。
到了下午两点左右,终于迎来休息时间。在仿若外资酒店大堂般的小房间里喝茶,同时攻克堆积如山的茶点。啊,说是休息时间,也只是场面话。哪个世界都有场面话。也就是说,是名为休息时间的正式工作时段。


今日茶会的陪伴对象(工作对象),是弗洛斯布尔侯爵千金布劳涅小姐。
弗洛斯布尔家是遥远往昔,王室在圣特内里正中央盘踞的中部山麓地带直接分封的军伯家。也就是资深老员工。顺便一提,似乎这家历代长女都取名“布劳涅”。听她本人说的。据说已延续八百多年,但她是第几世布劳涅呢?
侯爵千金将泛红的金发编成粗辫垂在胸前——以现代日本的感觉来说是极具母性气息的发型,拥有一双在圣特内里较为罕见的碧眼。而且身材非常女性化。哎呀,毕竟是男人本性嘛,目光会被吸引,没办法。
布劳涅小姐有点像秘书三泽小姐(二十五岁,女)。千万别被外表那柔和的气质欺骗。该怎么说呢,她生性一丝不苟,干练利落。倒不是男人婆那种。能明白吗,就是那种“靠谱”的感觉。
“陛下,您的大方巾(卡尔尔)沾到污渍了哦。”
所谓“大方巾”怎么看也称不上“大方”。据说是昔日贵族披挂在颈肩的方巾——一种大披肩历经退化演变至今的形态。我这条上面绣着被长矛刺穿的蛇形纹章。我不太喜欢爬行动物,所以感觉微妙。
布劳涅小姐轻轻在旁边坐下,温柔地掸了掸那条大方巾。是吃点心掉落的碎屑。
这种举动也切勿误会。她只是为人严谨,无法容忍污渍之类。三泽小姐以前也常帮我打扫办公桌。但这并不等同于好感,对吧?
后来,同属秘书科的佐佐木小姐(二十六岁,女)向上司总务部长吉永先生(四十八岁,男)透露:“三泽小姐似乎对社长感到很有压力呢”,是在酒会上发生的一幕。而吉永先生则告诉我:“佐佐木报告说三泽小姐对此很困扰,但她俩关系不太好,所以大概没那么严重。” 能体会吧,那时心里那股说不出的滋味。
因此,即便布劳涅小姐用她纤细的手为我整理领巾,是出于好意的可能性也很低。而且后续肯定会来。大概就是这个流程会来。
布劳涅小姐对娘家的侍女随口抱怨“伺候陛下什么的真的受不了”。侍女禀报给布劳涅小姐的母亲侯爵夫人。侯爵夫人在自己主持的沙龙里,以“真是头疼”的姿态,营造出女儿正受宠爱的氛围。获悉此事的其他贵妇们,一边忽略后者,一边告诉自己女儿“听说布劳涅小姐表示很为难”。最后,在茶会上,那位女儿便会告知我:
“布劳涅大人似乎感到有些负担呢。”
预见到这样的未来,应对方法就是:
“啊,这我都没注意到。一直以来承蒙支持,非常感谢。布劳涅卿真是让我安心。能感受到您真诚的关怀。相比之下,我的礼仪实在欠佳。……我得更加注意才行。”
像这样含糊带过。说话方式要注意:
要点一:表明注意到对方细微的奉献。
要点二:明确传达谢意。
要点三:夸奖对方的长处。
要点四:陈述自身缺点,展示改进意愿。
要点五:流露出些许消沉。
以上。
“绝无此事。布劳涅只是履行职责而已。”
台词虽然冷淡,但表情略显满足。被夸长处,任谁都会高兴。被人看见,被人认可,是令人喜悦的。我亲身经历过,深知缺乏这些带来的痛苦。
“陛下是统治圣特内里的人,您的辛劳绝非寻常。还请不要在意掉落碎屑这样的小事。今后布劳涅也定会悉心侍奉。”
踏实地反复这样做,对方就会给予这样的回应。花了两个月。
最初可是超级公事公办哦。懂吧,就是女生那种“绝对不想被误会和这家伙有什么”的态度。就那样。
现在嘛,好歹感觉是被当作同事对待了。证据就是,她掸掉食物碎屑后,依然坐在我旁边,没有回到自己的座位。我的椅子特别宽,所以倒也不挤。





下午四点左右,会与王国的各位大人物进行个别会谈。宰相啦,财务总监啦,地方行政长官啦,有时是国民议会的代表,有时是外国大使。形形色色的人都会来。这也相当有趣。
就像大学毕业生进公司,培训结束后会跟着上司跑业务吧。感觉差不多。基本上只是坐着旁听,所以能以旁观者心态觉得有趣。“哦,科长开始周旋了”、“对方负责人脸色好凶啊”,还能想着这些。偶尔上司会像忽然想起似的抬举我一下:“这小子虽说还是菜鸟,但意外地有韧劲呢。”


“诸位的忧虑我也理解,但我等亦自视为王室的屏障、圣特内里的柱石。绝非一味贪图私利。”
一位年过五旬、身材微胖的大叔以沉稳的声音说道。我国圣特内里王国的财务总监兼中西部军伯,西蒙·埃内·昂·蒙布里耶。
顺便一提,我圣特内里王国的人名规则并不复杂。个人名·附加称谓·贵族称谓·领地名。也就是说,是统治蒙布里耶地区的昂家当家,埃内·西蒙大叔。
虽是堂堂贵族,但年轻时曾在勒穆尔半岛的大学求学,是个知识分子,在王宫供职也很久了。说白了就是职业官僚。真累人。
“这一点我等深知。但我等平民亦是支撑圣特内里之人。正因有此觉悟,至今为止才兢兢业业、鞠躬尽瘁。只是,再这样下去实在……”
这位大概三十多岁吧。正是能力开始追上年轻朝气、血气方刚的年纪。金发,一看就很能干的样子。
他是国民议会的代表之一。名字一时想不起。每天来来往往的人太多了。但出身来历倒隐约记得。似乎是经营银行业的家庭长子,正为即将到来的接班做准备,在客户面前露脸。
国民议会?
对,国民议会。和现代日本概念中的议会完全不同。我圣特内里是专制君主国嘛。说白了,就像工商会青年部或者青年经营者协会那种感觉。大概很激进吧。我也曾因应酬去过几次,地方上的年轻经营者们,很快就转场去夜总会。车、酒、女人。此外还喜欢手表、名牌之类的玩意儿。
私下说,手表我还稍微入过坑。不,是相当入迷。那玩意儿会上瘾。
估计圣特内里国民议会(青年经营者协会)的各位散会后也会去喝酒吧。这么说来,也得关注下圣特内里的手表了。


议题说白了,就是税负和公共权利的问题。
贵族出人,平民出钱。这是原则。但实际上我国财政实在吃紧,所以要求贵族各位也承担负担。做不到的话,就拿出相应代价来。就是这么回事。
我若是明君,大概会以华丽的领导力落实贵族课税,拉拢平民吧。但看看现状,完全行不通。
先王(该说是我父亲吧)一时兴起,插手了大陆上所有的纷争,导致贵族死伤惨重。因为他们得身先士卒,带头冲锋。
更麻烦的是,帝国(我国邻国)廉价的农产品大量涌入,我国粮价无法竞争。地租也完全上不去。贵族是地主吧?虽然也有经商成功的人,但基本是地主。真够呛。
平民这边,生意做得还算不错。只是,他们也有被上头一句话就剥夺全部财产的危险。上头一个政策就可能让家业完蛋,而且上头(及其同伙)还不还债。经营不善的话,到处都是即死陷阱。


争论还算有趣。
表面上态度强硬,实则打感情牌的蒙布里耶伯爵,与表面恭顺、却陈述平民(实为经营者)权利的激进经营者。
那么,他们是在向谁陈情呢?麻烦的是,那就是我。这些事情,大部分私下早就谈妥了吧。就像呈报上来之前的一种仪式。就像经营会议里财务董事和营业董事交锋那样。就那种。
我是盖章专员,所以一直默默听着。





好了,入夜了。如果没有晚宴之类,晚餐意外地朴素。啊,说朴素是本公司内部比较,即作为国王的膳食而言。所以按现代日本的感觉,量还是相当多的。但端上来的都会好好吃完。剩下的话会有各种麻烦。
顺便一提,今日晚餐是“小规模”宴请,邀请了盖约尔公爵家一行。
在圣特内里西北部拥有超大领地的盖约尔家,原本是独立国家,被我圣特内里吸收,类似于子公司。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所以已颇为融合,但社风差异终究难以消除……
公爵本人是位威严犹存的魅力中年。从脸颊到下颌蓄着夹杂白须的胡子,发型也是银白(白发?不太早吗?)全部后梳。而且体格锻炼得极好。这可不是悠闲打高尔夫的类型。爱好是慢跑和健身吧。大概早上也坚持锻炼。
我们围绕着这位魅力中年最近热衷的狩猎(说白了是慢跑的变种)话题,进行了一番得体的交流。
“与陛下如此共进晚餐,不知是何时的事了?”
“新年庆贺之后吧?”
“哦,正是如此。——话说陛下,之后您有何安排?”
泽维耶·埃内·昂·盖约尔公爵单刀直入。是认为季节问候之类纯属浪费的类型。我懂。在广告公司时,邮件里不知写过多少次,没有模板真的很麻烦。
“不,今夜正是为泽维耶卿空出的。畅饮至天明也无妨。”
“深感荣幸。但不知可否将那时间,分予小女?”
可以。或者说,那才是主要目的吧。我懂。





晚餐期间附有数间小厅(按本公司标准)。我前往其中一间。盖约尔大公去往另一间。大概是要和其他官员谈工作吧。聊时下流行的商业书籍话题?
小厅依旧宽敞,天花板高得离谱。垂挂着小型(按本公司标准)枝形吊灯。巨大的沙发和椅子以绝妙的位置摆放着。


“索菲卿,久违了。”
“是!陛下安然无恙,索菲就放心了!”
“你在担心我吗?”
“当然!听父亲说陛下正在静养时,我差点想乘马车飞奔过去了呢!”
索菲·昂·盖约尔小姐是公爵家长女。才十四岁。深茶色长发束起,身披墨绿色雅致长裙。形象类似财阀企业创业家族的大小姐,上女校的那种。
但再强调一次,才十四岁。
娇小的身材,配上成熟的装扮,感觉就像个孩子套在大人的衣服里。总之充满活力。亲切的笑容,不畏生的性格。很受老师喜爱,总是处于谈话圈的中心,绝对不会说“哈?烦死了”的那种女生。班上都有过吧,那种。
顺便一提,索菲小姐大概充分继承了那位魅力中年的血统,五官深邃,是个超级美人,若真在学校,绝对是会引起各种骚动的类型。
等她长大成人,肯定会变成总务部的小林小姐(二十四岁,女)那样。攻势猛烈。在走廊擦肩而过时会开朗地搭话。年轻普通职员对社长。“社长,今天的领带很不错呢!”这样。这误会了也难怪吧。
后来问总务部长吉永先生(四十八岁,男),才知道她是某地大型本地企业创业家的大小姐。所以是这样啊,难怪能和秘书科那些精英们针锋相对还若无其事。顺便说,似乎和秘书科的三泽小姐关系有点微妙。娘家底气足、胆识过人的女性真是强悍。


“陛下,我可以在舒特洛瓦多待一阵子了!下次还要去时下热门的圣特鲁大道!父亲大人允许了。”
贯穿王都舒特洛瓦市区、通向胜利广场的圣特鲁大道,是服饰珠宝店(面向富人)鳞次栉比的黄金地段。说白了就是银座中央街。
我也想去。好久没逛街购物了。想去但当然去不了。国王轻易上街会引发很多问题。而且一旦真的出事,会有很多人(物理上)消失。但还是想去。能不能设法微服私访呢。
我拥有的这块怀表。恰好能收在掌心的金质怀表。手上弦的触感如丝绸般顺滑,实在美妙。表盘的玑镂雕花,边缘锐利清晰。这绝对是百分之百手工制作。
我想去制作它的工匠的店里看看。好像叫布拉格先生。布拉格先生的店里,应该也有贵宾室吧。在银座精品店那种房间里,边豪饮香槟边挑选手表,曾是无比快乐的时光。是最佳的逃避现实。
而且!和日本不同,在这里的圣特内里,手表、衣服、珠宝,所有涉及税务问题的东西都能作为经费报销。能拿到收据哦。
但是呢,冷静想想我现在的立场,税务局的顶头上司本就是我。
而且果然还是去不了店里。假设我对侍从们说“想去布拉格的店”。当场肯定会被忽略,然后第二天茶会时间,工匠本人就会在房间一角候着了。传唤过来,定制。就这个模式。
毫无意趣。


“啊,真是令人羡慕啊,索菲卿。我也有些兴趣,但以此身份难以随意行动。您这般出众的行动力实在令人赞叹。”
“但母亲大人总是责怪我……说应该更娴静些。”
“索菲卿。那固然有理。但您的活力,也照亮了我。”
“真的吗!?”
不,我懂。很可爱对吧。高兴得几乎要跳起来。但才十四岁啊。如果我不是“陛下”,大概是连眼神都不给、只顾盯着手机和周围朋友嘀咕“这家伙不恶心吗?”那种年纪的小姐。
“陛下喜欢开朗的姑娘对吧!总是被训斥的话会喘不过气的。如果允许的话,索菲想一直待在陛下身边。”
这下明白了吧。布劳涅小姐和索菲小姐,那个,嗯。关系有点微妙。不仅是她们个人之间,娘家那边,那个,嗯。因为是嫡系董事和子公司(曾经的竞争对手)的头头嘛。派系呀。


圣特内里宫廷需要的是优秀的财务官僚、善于协调利益的政治家,以及能安抚四面皆敌处境的外交官。
而我需要的,是总务部长吉永先生(四十八岁,男)。





在这个类似近代欧洲的异世界,我什么也做不了。不知是何因果,两个月前被抛到此地的异邦人又能做什么?前世工作中被事务阿姨当作魔法的Excel快捷键,继承父亲公司后只从书上看过一点的造园技术,全都毫无用处。唯一有用的,大概只有“旁观的技术”。
人一旦稍微有点地位,就会鼓足干劲,觉得必须做出相应的举止。当上社团部长、协会代表、部门主任、系长。
或者,当上社长。
于是大家都会努力展现“领导力”。组织改革、经营改善、业务改善,总之总想带头改变些什么。想通过改变,刻下自己的存在。我懂。
但是呢,一个结构固化的组织,其坚硬程度超乎想象。历史上不是常有吗,将部下逐个肃清的国王。我曾想,怎么会做这种蠢事。但改变一个已成型的组织,就意味着那样。不是什么满怀热情去碰撞、获取共鸣那种。
物理上不破坏,就办不到。
所以,那种肃清系的国王是明白这点才去做的。然后,大多失败,死得很惨。不过,极少数取得巨大成功的人,就被称为明君。
我做不到。
做不到的情况下,能采取的行动只有一个。就是旁观。让比我优秀的人去做所有事。所以我当盖章专员。在这里是签字。
别小看盖章专员。再没有比痛感自身存在毫无意义更痛苦的事了。所以,能忍受那份虚无感,持续担任盖章专员,也是一种才能。因为一般人早就崩溃了。要么半吊子地对下属工作指手画脚,要么全部抛开沉溺女色,或者借酒逃避。我自己已经失败过一次。这次恐怕也会失败。
前世(?)大概给留下来的人添了不少麻烦。没留下继承人,也没有遗嘱。社长突然(物理上)跳了,区区数亿的生命保险根本抵不上公司蒙受的损失。
我很抱歉。但是呢,是冲动使然。若是计划行事,应该会准备得更妥当些。也会提高保险金额,认真考虑股份分配。


再说一次,是冲动的。高层公寓三十一楼,在阳台上痛饮葡萄酒,意识到自己毫无价值时,能采取的行动只有一个吧。
所以这次,我决定尽可能做个不给人添麻烦的盖章专员。要有一颗坚强的心。


想着这些,我沉入了梦乡。
在那仿佛要将人淹没的,无比柔软的大床里。







第二话 昏君与布劳涅


布劳涅·昂·弗洛斯布尔生为侯爵家的长女。
其父马塞尔是卢瓦王室的家宰。在圣特内里王国,宰相世代以“家宰”为名。因此,她是圣特内里王国宰相之女。

领有中央大陆西部的大国圣特内里,历史源远流长。
圣特内里地区大约在一千五百年前,席卷整个中央大陆的大动荡“诸民族迁徙潮”平息后不久,便以卢瓦家的王权为核心,形成了一个政治与文化的统一体。后来,它发展为统一国家圣特内里王国。
时至今日,仅在正式场合使用的全称“正教之唯一地上守护者王国”,也清晰昭示了王国所历经的漫长岁月。

布劳涅所属的弗洛斯布尔家,历史同样古老。传说始于约八百年前,在圣特内里统一战争初期立下军功的初代家主,受封于中部山麓地带。亦有传说初代家主是位辅佐卢瓦家、在战场上建立功勋的女杰,但这终究只是“故事”吧。不过,作为子孙的弗洛斯布尔家族之人,确实一直极为认真地看待初代当家布劳涅·埃内·昂·弗洛斯布尔的逸闻。证据就是,弗洛斯布尔家的长女无一例外都继承“布劳涅”之名。
当代的布劳涅,其外表予人以优雅柔美的印象,但她亦如过去的历代长女一样,被教育要活得像初代布劳涅。思虑、严谨、果决——她从小就被灌输了对这些品质的崇尚。

布劳涅并不喜欢去年刚刚即位的新王格洛瓦十三世——格洛瓦·埃内·昂·卢瓦。国王比她小两岁,是位二十岁的青年。若只是略显稚嫩倒无妨,但也该有个限度。这是她毫不虚伪的真心话。
自王太子时代起,格洛瓦的行事就过于激进。或许是有作为下任国王引领国家的抱负吧。然而,即便在同样年轻、不谙世事的她看来,那也不过是复古与激进无序混杂的狂热罢了。
国王憧憬卢瓦王朝中兴之祖、声名显赫的格洛瓦七世的功绩,并自信是其转世。格洛瓦七世是迫使在圣特内里领域内顽强残存的诸公国屈服、击退图谋干涉的帝国、将圣特内里统一战争引向终结的明君。同时,他虔信正教,自命为“正教的守护者”。认为统一圣特内里正是神赋予自己的使命。
若在五百年前,这倒无妨。那还是长枪在握的骑士活跃的时代。但如今,已是严重的时代错误了。

年轻的格洛瓦十三世所倡导的政策主要有两项。
彻底贯彻正教教义。以及扩张海外领土。
或许是过于沉迷正教会的教义,国王竟搬出过时的“魔力”概念,希望复兴正教所宣扬的“昔日良善的社会秩序”。不仅压制崛起的平民,在贵族社会中也要求严格的上下等级关系。旨在实现国王使贵族心服、贵族对平民盲从的古老理想。
其依据是基于正教“人之魔力多寡,决定其尘世地位”的教义。
然而,魔力究竟该如何测量?这并非童话。这世上无人能从掌心生出火焰。将魔力这种神秘力量作为社会阶层依据的正教思想,不过是促使统治与被统治结构固化的装置,这早在一百多年前便已是定论。
其次是海外领土扩张。这比前者更是痴人说梦。
布劳涅从身为王国宰相的父亲那里,大致听闻了濒临崩溃的国家财政状况。王国舰队因先王格洛瓦十二世屡次介入新大陆及其失败而损耗殆尽,重建毫无头绪。不仅如此,甚至沦落到有人提议应将所剩无几的军舰出售给他国。
即便舰队得以重建,维持海外领地所必需的陆军也显著衰弱。二者重建都离不开平民阶层的协作。无论是在资金还是人力资源方面。因此,若真要推进军队整备,新王理应亲近平民,即倾向于改革。
尽管如此,国王却希望这两项相互矛盾的政策能够并存。
化石般的正教复古与空想般的扩张策略。
对于这块不现实的顽石,布劳涅的父亲弗洛斯布尔侯爵曾多次进谏。即便家中众人深夜安寝,父亲书房里的灯火也未曾熄灭。一次她去书房探望时,看见父亲灌着烈酒,满脸通红地深陷在长椅里。那番景象是因“谁”而起,她心知肚明。
布劳涅身为宰相之女、国内有数的贵族千金,知道自己的名字被列为国王正妃或侧妃的候选。
正教基本上主张一夫一妻制,但另一方面,为王族血统延续而设置侧妃的情形早已常态化。侧妃并非情妇的雅称。她们是堂堂大贵族之女,虽无正教会正式承认,却被视为事实上的王妃。不仅在国内,在国外也受到同等待遇。
有一天,她极不情愿地“奉公”出席下午茶会,当时仍是王太子的格洛瓦在她眼前抛下的话语,布劳涅无法忘记。
“父王身边那些纠缠不休的娼妇之流,待余即位之时,定将她们即刻逐出此宫。”
在正教教义中,男女结合是神圣的一对一关系。因此,对立志正教复古的王子而言,父王的侧妃们乃是可唾弃的存在。但被逐出的一方恐怕也不会沉默。她们各自出身于国内有数的名门。甚至蕴藏着发展为内乱的可能。
我等即将拥戴的这位国王,恐怕会是亡国之主。她确信了。
成为其妃子?简直是笑话。





王太子作为格洛瓦十三世即位约一年后,突然病倒的消息传来时,若说她心中毫无喜悦,那是谎言。在新王治下的一年里,父亲屡遭新王痛斥,已被勒令停止履职。即是失势。至于后任,则无人担任。国王效法其理想的格洛瓦七世,希望亲政。父亲失势虽令人扼腕,但她内心却为此庆幸,因为这使得联姻的可能性完全消失了。
然而遗憾的是,国王保住了性命。接到国王康复的消息又过了一周左右,某日,王室的使者突然来到弗洛斯布尔宅邸。说是召见父亲。
家中一片哗然。视情况可能需要考虑逃亡。劝父亲这样做的正是布劳涅。所幸使者并未带兵。可以借口患病推迟觐见,趁此期间准备,或许可行。她是继承了始祖之名的女子。关键时刻会毫不犹豫地倾向于行动。
但侯爵父亲驳回了主张逃跑的布劳涅的言论。他固执己见,说要以圣特内里王国、以及卢瓦王室家宰的身份尽忠到最后。反而劝说她返回领地,做好逃亡准备。但他大概也料到女儿不会听从这命令吧。父亲将一瓶“对世间一切苦痛皆有效”的药瓶交给她,叮嘱若有事便服下,随即登上了马车。

上午被召见的父亲,在傍晚时分安然归来。布劳涅难以置信。
——父亲大人回来了!

更进一步的冲击等待着她。父亲的第一句话,尽是不可解之词。
“陛下他——将会成为明君。”
侯爵声音发颤,心不在焉似地继续说道。
“下次茶会,陛下希望你能出席。放心去吧。然后,将感受到的一切都告诉我。我需要你的判断。我自己的眼、耳、手,至今仍难以置信。”





时隔数月再度会面,国王表面看来与以往毫无变化。短短的金发、剃得干干净净的胡须。还有那双翠绿色的眼睛。
国王喜好甜食。他会特别粗鲁地大口嚼碎茶点。食物碎屑撒了一地。这恐怕也是他模仿所憧憬的格洛瓦七世所为吧。不拘小节,豪放磊落。常临战场。不过是东施效颦。
布劳涅生性一丝不苟,无法忍受他那孩子气的举止。每当担任茶会伴客时,她总是尽可能与国王保持距离。因为食物碎屑和唾沫会飞溅过来。
真是误解了男子气概。她内心轻蔑道。

因此,她注意到国王的“变化”,是在看到国王的“吃法”时。国王正在“细致地”吃一块烤点心。并非过分小心翼翼。只是普通地送入口中。尽管如此,相较于以往夸张的做派,这显得极为细腻。
接下来令她吃惊的,是国王掉落点心碎屑的时候。他喜欢的这种点心,面坯密度低,容易掉渣。果不其然掉落了。
“啊,掉出来了……”
他如此低语道。

——掉出来了?
那位格洛瓦王会说“掉出来了”?
布劳涅难掩惊愕,凝视着他。国王察觉到她的注视,略显腼腆地说:
“让你见笑了。请见谅,布劳涅卿。”
她茫然地望着他害羞地试图用手指拾起膝上碎屑的样子。他甚至对为清扫地板而快步走来的侍从开口道:
“啊,抱歉。……这点心非常美味,只是不太容易吃得干净。”

对侍从说“抱歉”!?
不可能。
什么不可能?
是那举止表现得过于“自然”。
是演技吗?但何处有如此表演的必要?

“布劳涅卿?”
“……是,陛下。”
“这次茶会有些拘谨呢。”
“皆是陛下威光所赐。”
全无真心的话语自动脱口而出。若是对以往那个格洛瓦,这大概是最佳应对了。
“有威光是好事。不过,我觉得我可以更随和一些。啊……比如说,布劳涅卿最近生活中,可有什么觉得有趣的事?”
“有趣,是指……”
这唐突的提问让她一时语塞。
“啊,不必想得那么夸张。只是闲聊。比如我昨天,注意到了这块怀表的魅力。虽一直理所当然地用着,但仔细一看,其优美令人惊叹。这对我而言,是个非常有趣的发现。”
“怀表,是吗……”



“对,就这个。”
格洛瓦从外套中取出自己的怀表向她展示。是块毫不起眼的金表。他打开表盖,亮出表盘,但隔着茶桌而坐的布劳涅完全看不清上面的精细纹饰。
“这纹样非常纤细优美。想到我国竟有能制作出如此佳作的工匠,不知怎的,就感到自豪。”
他解下连接外套与怀表的表链。静静地站起身,绕过桌子,走近布劳涅。若在以往,即便表面不露声色,她全身恐怕也已寒毛直竖了。
但此刻,她对格洛瓦的接近并未感到厌恶。他缓步测距般的走法,像是出于不欲使她紧张的细心留意。她如此觉得。
国王小心翼翼地捏着怀表一端递出,避免触碰到布劳涅的手。她用双手接过。





圣特内里王国的钟表匠人,长久以来多为帝国移民。但正如从格洛瓦十三世这类狂热怀古主义者的存在可以想见,圣特内里时而会爆发排外主义的氛围。
大约一百年前也曾发生。一纸敕令将帝国移民、尤其是正教正统派视为异端的圣句派信徒驱逐出境,占多数的圣句派钟表匠人们离开了圣特内里。
时光流逝,待国内气氛转变后,亦有少数人重返圣特内里。圣特内里的钟表,正是由这些回归的“少数派”所制作。
若是昔日的格洛瓦,恐怕会将驱逐钟表匠人称为“圣特内里纯血与正教正统派的胜利”吧。然而此刻,国王却赞扬这些回归者制作的钟表“令人自豪”。
布劳涅掌心中的怀表,那小小的秒针持续发出细微声响转动着。金质表壳上,仍残留着余温。那个名为格洛瓦之人的体温。

“陛下,关于有趣之事,我一时确实想不起来。若蒙陛下再次召见,我愿将其作为下次见面前的课题。”
“啊,希望如此。突然说了奇怪的话,抱歉。布劳涅卿真是温柔。能原谅我的失态。”

——这下完了。
这变得相当不对劲了。国王变得不正常了。

她睁大那双碧蓝的眼睛,轻轻地点了好几次头。








第三话 君王的致歉


今天呢,要去道歉。
准确说是召见对方来道歉。每天都在召见人,然后道歉。
无论是叫社长还是叫国王,名号无所谓,但成了所谓的“最高负责人”,基本上就能逃避大部分不想做的事。如果是未上市公司,几乎不会被谁斥责。提醒或建议倒是常有,但斥责是没有的。上市了则另当别论。不过,我家只是家族创业的园艺店偶然做大了而已,外表像模像样,内里还是零星的家族经营。所以我本人几乎没有低头道歉的经验……
怎么可能呢!
实际上每天都在向人道歉。部下的大叔们一有争执,我就得向一方道歉,再向另一方道歉,反复如此。或许和谢罪有些微妙的差异。更接近说服吧。就像是“请平息吧——请平息吧——”那种感觉。
而来到这异世界(圣特内里),我依然每天都在进行着这种镇魂仪式。知道吗,道歉的方式也各有不同,因人而异。
有些人,你承认过错,他们就会敞开心扉,也就是会擅自认为你“度量很大”;也有些人会因此看不起你,觉得“这家伙好拿捏”。
父亲临终前,几乎每天都把我叫到病房,搞些经营者速成培训,那时他也常说:“谢罪是双刃剑”。
OK。经历过那地狱般十年的我,深刻体会过那刀刃的滋味,所以很明白。基本上是用自己的身体去砍、去学会的。
那么,结论是,我已经不在意了。因为做不到啊。瞬间看穿一个并不怎么了解的人的性格,并改变应对方式。那该怎么办?我制定了两条准则。
一、完全是自己过错,真心实意道歉。
二、并非自己过错,但做做样子道歉。
以上。
无论哪种都要道歉,但用心的程度不同。从外表看,态度大概差不多吧。但其实不同。第一种,该怎么说呢,是身心都在低头。第二种,只是身体在低头。
说这种帅气话容易引起误解,但即便用第一种方式道歉,有时也完全传达不到;用第二种,也可能深深刺中对方。
无论哪种,如果效果不变,大概觉得没必要在意吧。不,效果是确实存在的。是对自己而言。能让自己觉得“我诚心诚意地应对了”。这意外地重要。
至于对方,那没办法。企图操控他人行事是做不到的。但政治家们却能做得到,所以他们真是怪物啊。是站在全国沟通能力锦标赛顶峰的人。但我做不到。别说全国了,我连县大赛第二轮都过不了。


那么,话说回来,我现在用的是第一种还是第二种道歉方式?
麻烦的是,两者皆有。
也就是说,是为过去的自己的行为道歉。通常应该完全用第一种模式道歉才对。但对我而言,两个多月前的事并非我的责任。是这身体的原主,原本的格洛瓦君干的。就像是为新员工下属捅的篓子,以主管身份去低头道歉那种感觉。
那种情况下,主管大多会这么想吧:“这家伙(部下)搞出这么大麻烦是我的责任。是我指导无方……”。最好别这样。偶尔想想还行,但真这么较真会生病的。
而过去那位新人格洛瓦君,可是捅了一堆篓子。嘛,好歹只在公司(国内)范围内,还算说得过去,但已经被前辈们狠狠盯上了。明明是新人,却只有权限很大,所以实际损害不小。
了解情况后真是吓了一跳。居然一下子就把国家的顶梁柱——家宰给架空了。难以置信。
那时候我是火力全开用第一种模式道歉的。向弗洛斯布尔侯爵。现在他好像某种程度上信任我了,但大概还怀疑着四成左右吧。
那么,今天要面对的是海军大臣。





“陛下向我倾吐的宏图大志,难道全是谎言吗!?”
与其说是谎言,不如说……就像工作第二年的新人,做了个怎么想都不可能实现的报价拿去,客户高兴地签了约,但公司这边根本做不到。那种感觉。
会采取超乎想象行动的新人,偶尔会有吧。我们公司因为不把地方政府系统之类的大单交给年轻人,所以那种问题多半出在个人客户。但你看,B to C,而且是本地紧密型生意,靠的是口碑。
倒不至于让我亲自出马,但部长级别的人偶尔会提着点心盒去道歉。有时也得承担巨大损失。视情况而定。
这次新人(格洛瓦)提出的报价是“海军重建与新领土再挑战”。不知他有没有做PPT资料。
而实际上,两者都做不到。在新大陆获取的领土产生不了价值。除非发现金矿脉之类能直接变现的财富,否则仍然困难。作为新增人口的安置地来利用?成本太高。而且太远,难以控制。还有呢,会成为与各国战争的导火索。大家都喜欢新领土(新开拓)嘛。所以必须及时止损。
其次,海军。这也很难。
军备扩张能刺激经济,也能创造就业。但是,我们根本没钱可付。不像现代日本开动印钞机就行,印纸币也需要担保物。而能作担保的东西,已经全部抵押出去了。
所以,只能向曾与过去那个新人君(我)热烈畅谈未来的海军大臣道歉了。
“并非谎言。再这样下去,我国将日渐式微。这个认识没有改变。”
“那为何……?我国海军确实可能落后于安格兰。这是事实。但若举圣特内里全国之力进行重建,还来得及啊!”
安格兰是圣特内里西海上的岛国。那里地方狭小,只能向外发展。所以海军必然强大,对获取海外领土也比我们更认真。
“停滞即是死亡。陛下,您究竟在惧怕什么?您不是说要继承大王的伟业吗?为此不需要恐惧,需要的正是决断啊!”
那位先祖格洛瓦七世被称为大王。而我,似乎曾狂热崇拜那位大王。这莫非是……读了著名IT企业家自传后热血沸腾那种模式?
“海军大臣阁下。您也该明白。遗憾的是,我国没钱。”
“钱又算什么!确实需要花钱。但若能在大陆各处竖起盾上蛇纹旗,必定能收回成本。不冒险,何来成功?”
盾上蛇纹。就是我领巾上那个。微妙地画得挺逼真的蛇,卢瓦家的纹章。
海军大臣说得对。不冒险,无成功。常听到的话。
但是呢,真正赌上公司命运的那种豪赌,实际上很少做。自我激励类出身的经营者自传里写得跌宕起伏,但实情如何呢?多半是夸张了。即便决心冒险,也一定会确保“勉强还能站住脚”的余地。
嘛,当然也有全押大赢的例子。但那算是经营者的“能力”吗?是运气吧。
“陛下是被财务总监阁下唆使了!不,或许是家宰阁下!”
“没错。我确实被家宰和财务总监‘唆使’了。如果了解现实被称为‘被唆使’的话,那我确实是被唆使了吧。”
稍微加重语气,来个小小的反击。虽然不太喜欢这种方式,但对公司内部纷争是有效的。对方有面子,我这边也有面子嘛。对重视面子的人有效。对那种面子无所谓的人就没用。
“正是!陛下,您被唆使了!您说现实,但这样下去,安格兰会在我们西海肆意横行。这也是现实!”
啊——,没用呢。那就没办法了。
“海军大臣阁下所言亦有其道理。我也不想看见安格兰的旗帜。在我们西海上。但是,要整备足以驱逐他们的大舰队,也力不从心。”
从这里开始打感情牌也没什么意义。痛陈自己无德恐怕也没用。既然不重视面子,大概也不会重视我低头道歉的价值。


“话说回来,海军大臣阁下。我国目前,您的同僚——陆军大臣一职空缺。是急病去世吧。”
“是的,正是。——陛下,难道是要缩减陆军?”
圣特内里是陆军国家。其规模号称大陆第一,战力、规格、预算都不是新兴海军可比的。或许正因如此,这位海军大臣有特别将陆军视为假想敌的倾向。就是那种事业部之间关系不好的情况。一边小了,另一边就大了。蛋糕有限,没办法。
“不,陆军是圣特内里的脊梁。折了,那国家才真是立刻会灭亡。就算要动,也不能一下子来。——我想说的是,陆军大臣空缺这个现实。”
海军大臣沉默了。他大概能猜到我想说什么了吧。
“我高度评价阁下对国家的忠诚。您的才干,是否能在陆军也得以施展?您对海军倾注的热情,我当然知道。正因知道,让您维持现状实在太过可惜。”


人事时间到。更准确地说,是用人事来搪塞的时间到了。
陆军大臣的职位,显然比他现在的位置级别高。陆军大臣、圣特内里王国元帅,据说是整个中央大陆所有武官憧憬的最高荣誉。
前些日子去世的陆军大臣,通常应由陆军副大臣,也就是二把手接任,但这里把海军系统的他塞进去。如果他真是有能之人,大概能应付个几年吧。即使多少有些摆设性质。但如果并非如此,恐怕一年都撑不住。因为组织会排异。
说白了,这是伴随施政方针变更,对旧主流派(主战派)的封杀人事。伪装成荣升。
如果他接受提议,说明他是个能对现状妥协的人(现实主义者),事情就能和平推进。如果拒绝,那他就是个无法妥协的人(理想主义者),说什么都白费。
“……陛下,能否容我稍作考虑?”
当然不可能当场答复。他也不是傻瓜。应该能看出些端倪。
我国陆军,是某个专管军事的贵族家族垄断——世袭化的。外行空降进去会很吃力。不过,无论实质如何,名誉是能到手的。陆军大臣的职位附带圣特内里国军元帅的称号。在重视“名”的圣特内里社会,这可以说是相当优厚的待遇了。作为过去那个“我”开出的空头支票未能兑现的补偿,算是说得过去。那么,会如何呢?
“当然。想来是我思虑不周所致。给阁下带来了巨大的精神负担,我深表歉意。”
说着,我低下了头。是真心的。
“您言重了。那么,为了王国与陛下,容我慎重考虑,自己能做些什么。”
“嗯,有劳了。退下吧。”


结束了。
虽然用一副自己思考过的口吻叙述,但其实是事先和家宰大叔一起定了剧本。或者说,几乎都是大叔准备好的。我什么都没做。
因为是昏君嘛。





第四话 君王的夜会


高级时尚品牌的精品店,去过吗?我去过。是借名为青年经营者协会的喝酒社团应酬去的。
那种店给人的印象是摆满了只为时尚发烧友设计的极尖锐款式,但意外地也有能日常穿的素雅款。不过不能大意。“啊,也有普通的衬衫嘛”——拿起来一看,会发现面料上的条纹全是由极小的品牌Logo构成的。
男装的话,通常也备有西装、大衣之类。大概真有那种想全身特定高端品牌打扮的人吧。连上班也这样。而且,好歹我也算社会人,就请他们展示了西装。
不行!
知道吗,夹克翻领的那部分。那里叫“驳头”,其宽度嘛,要么极窄,要么极宽,超级自由。形状确实是西装,但又是西装又不是西装。顺便一提,动不动就标价八十万。有八十万都能用高级面料全定制了!
总之店里摆的就是这类东西。用途成谜。
我老实地问了店员。
“这种西装(类似的东西),是在什么场合穿的呢?”
一位身材极瘦削,但并非牛郎感,更像是会出现在表参道一带的海外偶像型男店员回答道:
“这个嘛……比如小型派对之类的?”
小型派对。
那是在哪里举办啊,那种派对。
啊,继承家业后,因立场关系出席过政治家的派对。但那些可不是“小型”派对。是极其老派的。行业联谊会?造园业说白了属于建筑系。极其老派。那继承家业之前?没时间去派对。每天被定额追着跑,打电话推销的日子。
虽然是这样毫无经验的我,但可喜可贺,今天我就受邀参加了那场“小型派对”。


这个国家的都城叫舒特洛瓦,它被罗瓦河分隔,大致分为旧城和新城。旧城中心矗立着一座宛如难攻不落要塞的石造建筑,那就是我卢瓦家的主城“舒图尔·昂·卢瓦”。说白了,舒特洛瓦就是这城名的缩略形式。舒图尔译成日语是“城”。也就是卢瓦城。直白得很。
后来,随着时代变迁,这座舒图尔城也变得局促,当时的国王就在刚发展起来的新城建了新的宫殿。
“帕尔·卢米埃”。意为“光之宫殿”。帕尔是宫殿,卢米埃是光。是我现在的居所。去趟卢瓦城就明白建这宫殿的国王是出于什么想法取这名字了。毕竟那是千年以上的建筑。只是堆砌粗粝的石头。窗户?有啊。像牢房里看守窥视囚犯用的那种细缝。说白了几乎就是洞穴。冒出怪物来也毫不违和。
所以当时的住户国王一定是渴望光吧。建造时玻璃制造技术正开始发展,于是各处都大量使用。室内也塞满了枝形吊灯、烛台等等大量光源,所以晚上也意外地明亮。
如果事情到此为止就简单了,但其实还有其他几座宫殿。宫殿已非昔日的“城堡”,只是大型宅邸。说白了就是别邸。圣特内里自古就是大陆有数的大国,轻松建一两座宫殿不在话下。啊,现在不行。没钱了。
其中一座,大约一百多年前,一位卢瓦家的公主嫁给盖约尔公爵家时,作为嫁妆的一部分赠送了过去,此后那里便成为盖约尔大公滞留舒特洛瓦时的住所。大小……该怎么形容呢。大概像中型购物中心吧。
而今晚,那里正举办着盖约尔家主办的小型派对。
参加者约有五百人,但仍是小型派对。这不是玩笑。若是正式晚宴,我身为国王也必须正装出席。戴上王冠,在御座上当摆设。立食自由交谈?没门。向我问候的队伍会无尽延伸。老实说简直是酷刑。
所以,像今天这样能在会场自由走动,这已经是完完全全的小型派对了。虽然有管弦乐现场演奏、贵妇人们超华丽的盛装打扮,很厉害,但仍是小型的。
我周围会聚拢来年纪相仿的年轻人。但嘛,大多聊不来。这也难怪,毕竟是直到两个月前还是那个尖锐的格洛瓦君的朋友们,个个精力充沛、意识高昂。嗓门也大。所以,正当我想稍微独处一下的时候,那位魅力中年就来了。
“陛下,今夜能莅临寒舍的微宴,诚惶诚恐。”
“啊,盖约尔卿。感谢邀请。是很棒的聚会。大家都很尽兴。”
表面上是啦。
“荣幸之至。话说陛下,与那边的女士们交谈过了吗?”
“不,遗憾。如你所见,聚着的都是男人。”
“那太可惜了。在圣特内里高贵鲜花盛开的原野上,却只与男人们聚集……”
啊,盖约尔先生,原来你也会用这种措辞啊。
“正是。男人堆也有些腻了。也该向女士们致意。”
“好的,请随我来。”
被盖约尔先生引着前往的,老实说是我有点想回避的一角。远离大厅中央稍远处,十几位身着各色礼裙的小姐们。啊——,有点像婚礼上的新娘闺蜜团那种感觉。你看,新娘被穿着伴娘裙的朋友们围着热闹的样子。就那样。
不同的是,被围着的不是一人,而是三人。
一位是熟面孔,家宰弗洛斯布尔侯爵千金布劳涅小姐(像秘书科三泽小姐)。
另一位正是这位魅力中年的女儿,盖约尔公爵千金索菲小姐(像总务科小林小姐的初中时代)。
最后,这位也是大人物。
巴罗瓦伯爵千金玛丽小姐。


说起她来话就长了。
首先大前提是,我国有两支军队。一支是圣特内里王国军。另一支是近卫军。搞不懂吧。没关系,我也不太明白。
圣特内里王国军是国家的军队,近卫军是卢瓦王室的军队。近卫军并非作为国军一部分保卫国王的部队。是货真价实另一支军队。
圣特内里王国的形成是独立诸侯的联合体。其中卢瓦家脱颖而出,将众多竞争对手收归麾下实现统一。诸侯各自拥有的军队,也随着他们成为“宫廷贵族”即国家官僚,逐渐被统一,如今已作为圣特内里王国军与贵族们分离。残留的痕迹只是各联队还保留着旧诸侯的名字。俸禄也由国库支出。
在这之中,唯一始终保持自有军队的,就是我卢瓦家。或者说因果关系是反的?因为说白了,是卢瓦家的军队征服了独立诸侯的军队嘛。
当然,在如今这个时代,卢瓦的军队大部分已被圣特内里王国军吸收。更确切地说,是以卢瓦的军队为核心组建了圣特内里王国军。但是,卢瓦家将一部分部队始终保留在自己手中。那就是近卫军。虽说是一部分,兵力却超过一万。在舒特洛瓦近郊设有兵营,装备最新式的火枪与大炮。啊,这个世界有枪哦。也有大炮。因为相当于地球的近代。而最高指挥官是卢瓦家当家,也就是我。
圣特内里王国军的最高统帅名义上也是我啦。但实际有陆军大臣、有家宰、有诸侯,想凭我个人意见调动近乎不可能。但近卫军不同。只服从我的命令。说白了,是镇压政变人员、镇压民众人员、压制贵族人员。而世代以家职统率这支近卫军的,就是巴罗瓦家,其千金就是这位小姐。
啊,巴罗瓦家和卢瓦家容易搞混吧。我懂。
这说白了是地点问题。原本卢瓦家是因获得流经中央大陆西北部的罗瓦河中游流域的统治权,才名列诸侯。就是现在舒特洛瓦一带。然后,舒特洛瓦稍下游有块叫巴罗瓦的土地。这是“巴·罗瓦”。“巴”在圣特内里语中是表示“下”、“低”的前缀。也就是说,巴罗瓦意为“罗瓦河下游”。大约八百年前,巴罗瓦家初代当家受封为那地方的军伯——说白了就是地方自治体首长。似乎从那时起,巴罗瓦家就担负着指挥近卫部队的职责。是根正苗红啊。
那么,关于这位玛丽小姐,这种类型我们公司可没有!
女强人型。
我们公司只是祖父创办的园艺店偶然做大,内里还是家族经营的小微企业那种,所以没有女强人类型。但类似的人我见过。比如承揽财阀系开发商开发的购物中心、公寓的绿化工程时,对方负责对接的窗口。
头脑敏锐,做事麻利,胆量也够。自尊心也高。很适合穿裤装套裙。顺便一提,因为这种场合玛丽小姐也穿着礼裙,但平时是穿近卫军军服的。
圣特内里嘛,大男子主义相当严重。男主外女主内那种。好歹被现代日本的合规意识熏陶过的我,起初相当提心吊胆。
现在的我第一次见布劳涅小姐时也超紧张。话都接不上。差点就要问“有什么爱好?”。上司打探下属私生活是职权骚扰啊。然后没头没脑地问了“最近有什么有趣的事吗?”这种谜之问题,顺着话题把我的怀表递过去,其实那也捏了把汗。要是碰到手就是性骚扰了。劳动基准监督署会来的。
就这样战战兢兢,但看来圣特内里在这方面相当宽松。所以反过来说,玛丽小姐才更社会性异常。因为女性担任军队干部嘛。虽然似乎是辅助担任近卫总监的父亲,但话说回来......
容貌嘛,嗯,很漂亮。更准确地说是帅气。比标准身高的布劳涅小姐高约两个拳头。或者说和我差不多。要是算上高跟鞋我可能还输。
身材整体纤细,但嘛,那个,也确很女性化。没办法。男人本性嘛,会在意。
金色中短发,长度不及肩。算是短波波头吧。深绿色的眼眸。目光锐利。鼻梁也笔挺,感觉是“啊—,这人能干”。完全不是爽朗系。有种不容低俗的氛围。或者说对玛丽小姐开黄腔绝对不行。说不出口。


好了,这样各位的介绍就结束了。平衡不错吧?
弗洛斯布尔家是卢瓦世袭首席(国政顶梁柱)。盖约尔家是旁系诸侯之首(超级富豪)。巴罗瓦家虽爵位不高却是直属暴力机关(国内最强)。
各位千金也各有特色。布劳涅小姐是靠谱的大姐姐。索菲小姐是校园阶层顶端的女初中生。玛丽小姐是女强人OL。
很棒吧。
只是,布劳涅小姐的父亲被(新人的我)一度架空了。索菲小姐父亲压力很大。而且有点触及法律条例。玛丽小姐嘛,那个。被审视评估的感觉很强。“这家伙能用吗?不能用就解雇哦”那种。外资企业风格。
啊,还有,各位千金,似乎彼此构筑了非常微妙的关系。
那么,我去了。





“陛下!您总算来了!”
索菲小姐发现我,出声招呼。那份开朗,大幅挥动的手,像只摇着短尾巴的小狗。
这很感人吧?在现代日本,连在电车上坐旁边都绝对不可能。嘛,那样反而谢天谢地。被说“早上旁边坐的大叔好恶心——”很受伤的。
她飘着群青色的礼裙,与其说是快步,不如说几乎是小跑着靠近。索菲小姐身后,另外两人以沉稳的步伐走来。
如画一般。
啊—,通俗点说,就像有什么电影节对吧。当红的十几岁偶像、二十多岁的女演员们按出演作品分组走红毯。就那样。
“既是盖约尔卿相邀,无论如何都得露面。可不能错过与索菲卿相会的机会。”
我配上干笑,如此回应。必须让人明白是玩笑,否则就麻烦了。因为索菲小姐的父亲就在旁边。不,我懂。从立场和国内情况来看,想让我和他女儿结合的心思我很明白。但是,也感觉到作为父亲有点不爽。那种杀意的波动。
“我圣特内里引以为傲的名花如此密集一处,连我也不禁为其可爱华丽而目眩。没想到我领地内竟有如此至高之地。”
这种措辞是最近学的。书上看到的。啊,还有也喝了点酒。葡萄酿造加碳酸的酒。说白了就是香槟啦,稍微。当然的吧。清醒着太难受了。
“哎呀陛下。何时学会这种恭维话了?这可不好。会让花儿们得意忘形的。”
布劳涅小姐说道。
布劳涅小姐是神赐予的另一重试炼。虽是圣特内里风俗,但晚宴系礼裙的暴露度嘛,有点。男人都用这种叫卡尔尔的领巾系住胸前,我觉得女士们也该系上。不然的话,视线实在没地方放。
这不是玩笑,是真的相当可怕。尽管是生物学上的问题,但对方一旦察觉就会变成社会问题。劳基署要出动了。即便劳基署不来,让她们个人感到不快我也很抱歉。而且,肯定会在秘书科酒会上被议论,被低调地讨厌。
“不,布劳涅卿。绝非恭维。王不说谎。——啊,打扰诸位畅谈了吗?”
虽然是谎话啦。托这的福,整天在道歉。
“完全没有!我们刚才正好在谈论陛下呢。”
索菲小姐,那是最不想听的话题类型啊。就算被问“想听吗?”我也很困扰。看表情,布劳涅小姐和玛丽小姐倒也颇有兴致嘛。
发展猜得到。应该不会说太坏的话。“陛下的大方巾领带,我们刚才都说品味不错呢——”这种。那是当然。没有社会人会当面小看上司。
“那真是荣幸。竟能登上诸位不分伯仲的淑女之口!不过,男子踏入少女的世界也未免不解风情……”
我说盖约尔先生?
想寻求同意看向旁边,大公不知何时已稍远处在和别人交谈了。说是别人,其实是我家家宰……
“陛下,是对我们作陪不满意吗?”
玛丽小姐用与容貌相称的稍低嗓音说道。她的黑色礼裙比布劳涅小姐的“读懂空气”,暴露度收敛些,真是感激。
只是语调嘛。听起来像“对这金额不满意吗?(替代的人要多少有多少哦)”。大企业砍价很狠的,对吧。那些漂亮的超高层建筑群,可都是我们分包中小企业的血泪筑成的。
“不,没那回事。只是,若被我独占,对周围人过意不去。所以……”
索菲小姐开始蔫蔫地低下头。这个啊,弄哭了就完了。会被念叨到子孙后代的。
“索菲大人好可怜!她一直很期待给陛下看特别的项链呢。”
布劳涅小姐也逼上来了。
“是这样吗。索菲卿,那是和我之前提过的?”
之前和索菲小姐茶会时,她提起买了新项链。我好歹有些社会经验,读空气比较在行。就随口说了句下次给我看看哦。就是那种社交辞令。然后她似乎就戴来了。真高兴。
“是的!请看这个!”
瞬间恢复精神的索菲小姐(十四岁)手绕到颈后,灵巧地解下项链搭扣。这能自己弄吗?不应该是随侍女仆来吗?我每天都是威严满满的大叔帮我系这个大方巾领带的。


索菲小姐双手递出项链。我正想小心地捏住链子部分以免碰到她的肌肤,索菲小姐冷不防用双手包住了我的手。
啊—,这要被逮捕了。不是违反条例那种。是俘获。
“那个……可能会掉!”
“啊,索菲卿的宝物,确实掉可就麻烦了。”
一边隐藏内心的动摇,一边瞥了眼玛丽小姐。女强人的她应该是无法容忍这种的类型吧。肯定。
意外的是,平时表情贫乏的她竟带着点微笑。为防万一也确认下布劳涅小姐。这边也微笑守望着。
怎么可能嘛。眼睛没在笑啊。





“沉溺酒色”有这种说法吧。形容历史上糟糕国王的套话。现在的我说来,别把酒和色相提并论。
比如今天见到的各位,都是国内有数的权贵之女。大家和和气气谈笑风生。布劳涅小姐开玩笑地爆料玛丽小姐的少女趣味,索菲小姐被玛丽小姐整理裙摆的褶皱。虽年龄不同,却像感情很好的朋友,甚至像姐妹。
但是,恐怕没那么单纯。
无论男女,在人前对某人表露明确敌意是罕见的。当然,如果立场或力量差距悬殊则另当别论。上司对下属,前辈对后辈,霸凌者对受欺负者。要我说,那种不算“敌意”。那只是通过欺负弱者获得快感罢了。
敌意啊,要沉重得多。
没有快感。斗争过程中应该很痛苦。怎么想麻烦事都累人。尽管如此,还特意强加于人,理由多种多样。嫉妒、信念对立,或是从先祖继承下来的家族间恩怨。列举起来没完。只是,无论如何,一旦明确表露敌意,就只能干到底。所以大家都尽可能避免表现出来。她们内心如何呢?


争斗很少在一对一简单结束。大多是集团战。把更强更多的人拉拢为同伴的一方获胜。
让人成为同伴的方法多种多样,但极端来说只有一个。
给予对方利益。
给予金钱、地位这类具体的东西也行。或者提供善意的反应、话语也行。只是,无论如何,那必须是对方觉得是利益——想要的东西。对追求名誉的人提供金钱没有意义。反之亦然。
那么,准确知道对方想要什么就变得重要。
在圣特内里,最被探究这个的恐怕是我。虽说用绝对来形容稍嫌不足,但制度上目前是圣特内里权力最大的人。也就是说,拉为同伴是最美味的存在。
所以一直被试探。被家臣们,也被各位千金。因为他们各自是为自身利益行动的玩家,是竞争对手。蛋糕小,想要的人多。于是发生争夺。而为了在争夺中获胜,想要我的好感。
这种扭曲的事,对谁都不能说。要说的话,只有在我无论如何都想拉为同伴的对象,希望听到我示弱的时候。
当然我也想要同伴。
为了在御座上活下去,那是唯一的道路。公司也好国家也罢都太大,凭我渺小的脑瓜把握全貌是不可能的。如果不能在各领域拉拢努力做事的人为同伴,公司或国家迟早会瓦解。公司的话五年,国家十年。
人真辛苦啊。因为不进行无止境的试探和无止境的结交同伴,连存在本身都不被允许。
从这个业力世界脱离的方法只有一个。
成为摆设。
成为无足轻重、是敌是友都无所谓、但姑且有比没有好的存在。成为无足轻重的存在意外地简单。“妥善处理”一切就行。难度最大的是最后“姑且有比没有好”被人觉得。不断重复“妥善处理”,必定会有人说“这家伙,不需要吧?”。那样的话,无足轻重的自己就会被轻易赶走。从这世上物理性地。
为了回避这点,我必须成为沙袋。成为当妥善处理的结果不尽人意时,能被归咎“都怪这家伙”的、有微小价值的存在。


所以“酒”和“色”不能相提并论。沉溺色——女人,等同于让女性单方面向我提供我想要的东西,包括身体。那么,她为何这么做?因为把我拉为同伴有好处。为何有好处?因为我不是摆设。反过来说,当我作为“有或没有都行的摆设”完成时,拉拢我的好处就消失了。
我追求的是,刚才说过的“怎样都行的存在”。为了归咎责任放着更方便的摆设。若有女性被这种无聊东西套住,我觉得那太可怜了。另一方面,酒不需要这种顾虑。喝了心情好就结束。没有后患也没有罪恶感。所以我超爱酒。


目前,我正在努力抵消以前的我积累的各种负面影响。为了增加同伴而努力。但那只是成为摆设的过程罢了。
所以吧,心底里羡慕以前的我。鲁莽、不知现实,但有股不胡思乱想、勇于战斗的勇敢。有不介意对方算计、想踩倒众人做自己想做事的气概。
那种战斗大多以失败告终,但极少数也能大获成功。以前的我也未必成功率为零。和害怕战斗、逃跑的、曾经是社长的我不同。


酒的水面映出自己的脸。
全然不觉得是自己的脸。这个“他”,或许曾是能成为伟大君主的男人。





向痛饮次日也毫无不适的这副身体献上感谢的祈祷。是天生的强肝脏,还是年轻呢?
正这么想着参加例行会议的我,迎来了预料外的发展。不,其实家宰为首的优秀各位早就开始商讨了啦。
对我而言是最糟的事。野生正妃候补冒出来了。从漫长东部国境接壤的卢瓦家宿敌——“帝国”的原野上。


肝脏是没事,但总觉得胃疼。
有新娘来很棒?又不是童话。
是和战争绑定的。





第五话 昏君与索菲



在中央大陆,公爵爵位仅授予满足以下两个条件之一的贵族家族。一是曾拥有与王室比肩势力的独立势力。二是王室的近亲。
盖约尔公爵家追溯起源,是始于“诸民族迁徙潮”后期诞生的独立势力盖约尔公领,领有圣特内里地区西北端的名门。形式上虽曾宣誓效忠圣特内里王,但其实质在漫长岁月里曾是完全的独立国家。
与因军制改革而实力增强的卢瓦王室之间爆发明确冲突,是在第九王朝时期。那是骑士们华丽活跃的最后时代。屡次合战败北而衰弱的盖约尔家,被卢瓦王朝的联姻政策笼络,最终丧失独立性,成为卢瓦朝圣特内里王国“正式”的一部分。
正因有这样的过去,盖约尔地区至今仍以格外独立性高的地区而闻名。语言、文化均与卢瓦朝——圣特内里王国的主流有着微妙差异。
虽保留着这种国中之国的色彩,但盖约尔与卢瓦王室的联系却意外地深厚。在漫长历史中,卢瓦与盖约尔两家屡次联姻。其联系甚至延伸至两家的亲戚脉络,说盖约尔家是卢瓦朝的外戚亦不为过。因此,盖约尔是名实相符、达成了公爵爵位双条件的圣特内里最大贵族家族。
虽是如此名门,盖约尔大公却在圣特内里宫廷中没有职务。这乍看似乎像冷遇,实则完全不同。在“王室”与国家机构尚未完全分化的圣特内里王国,宫廷职务即意味着是卢瓦家的“家臣”。这从理应是卢瓦家“总管”职务的家宰一职代表圣特内里王国宰相便可明白。
盖约尔公爵家是卢瓦家的亲戚,却非家臣。故亦无官职。
这种微妙的距离,带给公爵家的是王家“家臣”所无法拥有的自由。面向西海的领地沿岸,海运业繁荣,贸易产生的收益不断积累。其财富成为银行及各类金融资本的本金,如今商业网络不仅遍布圣特内里,更延伸至整个中央大陆的商人之间。
他们活动安全的背书,理所当然由盖约尔公爵家提供。因此,即便王室觊觎这些商人的巨额财富也无法染指。若敢动手,便是与盖约尔家为敌。纯军事力量上,掌握国军的卢瓦朝占优,但国军运营费用的一部分本就由盖约尔提供,且该地出身的士兵也不少。此外,还存在两家是相当近亲这一心理屏障。


与王室建立稳固关系,靠商业积累财富,作为圣特内里第一大诸侯拥有明确实力的盖约尔家。因其血统,虽属次级却仍保有王位继承权的现任当家泽维耶·埃内·昂·盖约尔,一直以明确的危机感注视着新王格洛瓦十三世的存在。
年轻、野心、以及宗教狂热。
年少即位的国王大多具备这三者中的两项。程度虽有差异。
最初的“年轻”因年少即位理所当然。所以问题在于另一项与什么组合。
年轻与野心。这会导向领土扩张。年轻与宗教热忱。这会引发与正教关系的变化。对盖约尔家而言,棘手的显然是前者,年轻与野心的组合。不过,即便如此,也“有法应对”。
年轻虽伴随世故不足,却也允许灵活思考。若盖约尔大公应对方式无误,彼此有商议余地。若能商议,便可妥协。年轻与宗教心的组合虽有些麻烦,但对盖约尔大公领而言影响不至于太大。顶多到处建教堂,发布些稍过激的禁令。
然而,当上述三者兼备时,王的存在便化为大公家的噩梦。
因年轻而缺乏常识与经验,因野心而采取赌博性政策,因宗教狂热而拒绝妥协。当其矛头指向自家领地时,最坏的结果,甚至可能动用武力。


泽维耶自新王还是王太子时便观察着他。那里有明显危险的征兆。憧憬先祖英雄王,沉迷过激宗教纯粹主义的王子。必须加以约束。





索菲·昂·盖约尔生为盖约尔公爵家的长女。
泽维耶并未将她当作“深闺千金”养育。他让她接触身份各异的人,体验各种事情。当她嫁到“某处”时,不能只是个对丈夫言听计从的女子。她需要能巧妙操纵丈夫的聪慧,以免做出有损盖约尔之事。
泽维耶的这种教育方针,赋予了她天真烂漫、不畏生的性格。并非终日深居宫殿与女官闲聊,而是每日随父出游、观摩父亲工作的生活,在幼小的索菲心中培育了对未知事物的兴趣与关注。
还有一点。索菲从心底敬慕父亲。向她展示多彩世界的父亲,庇护她远离一切危险的父亲。聪慧的她自幼便明白,正是父亲泽维耶的绝对权力,她才能无畏地投身新世界。
敬慕之情高涨时,她甚至曾撒娇说“想成为父亲大人的侧室”,让母亲为难。但随着年岁增长,在自然的成长过程中,少女心中的这种感觉已然消失。另一方面,未曾消失的也有。喜欢像父亲那样有包容力的男性。唯有这偏好留存下来。


索菲与格洛瓦王太子相遇是在十岁时。格洛瓦虽是十六岁少年,但青春期的年龄差相较成人而言意义重大。对她这个只有两个弟弟的家庭来说,格洛瓦王太子是某种“兄长”。
无国家官职的盖约尔一族滞留在王都舒特洛瓦的机会并不多。每年两三次。虽有长期滞留的情况,但属罕见。
十岁、十一岁、十二岁、十三岁。四年间,每年能见数次的“兄长”,她并不讨厌。是与父亲不同、更亲近的“大人”。与充满威严与沉稳的父亲相比,他年轻、有时甚至显得粗鲁的举止也让她感到新鲜。最初是如此。


女童的心智发育早于男童。每次相见,都感觉与“兄长”的距离一点点缩短。深入交谈后,发现他意外有幼稚之处。在亲切笑容与活力四溢的举止下,少女隐约有所察觉。
而到了十四岁,未来也渐渐清晰。
——自己或许会成为这个人的妻子
自幼被周围隐约暗示的未来变得现实。这是圣特内里王国任何女性都憧憬的王妃之位。感觉不坏。只是,也有一丝不足。
此时,她已能清楚分辨父亲与格洛瓦的差异。王子生活在观念世界中。说着痛快台词,虚张声势。视其为“可爱”还是“幼稚”因人而异,但索菲的感觉是各半。
虽与自身喜好有所偏离,但也无可奈何。
贵族的婚姻是政治。年届十四已能接受。应在接受的基础上,思考自己如何与对方相处、如何周旋。
这位将率真开朗描绘得淋漓尽致的少女。将深茶色微卷长发精心编成侧辫的少女,始终积极向前。人生没有完美。她已至知晓此理的年纪。





格洛瓦王病倒,约一周后康复——告知她此事的父亲,面容保持着与往常无异的沉稳风度。但她隐约察觉,其背后有着极微量的不安。
对索菲而言,父亲仍是憧憬的存在。但她亦察觉,父亲并非只将自己视为一个女儿。父亲眼中的自己,“唯一的宝贝女儿”占七成。剩下三成则是某种坚硬的、审视有用工具般的存在。
以探病为名的舒特洛瓦之行准备开始两个月后,父亲如此告知她:
“此次滞留或许会稍长些。”
而后,与久违的青年——经历即位、改称格洛瓦十三世——再会的她,内心最初充满的是微妙的违和感。接着是明确的惊讶。





盖约尔馆举办夜会约一周前,索菲受邀出席国王的茶会。
她欢欣雀跃地——至少外表如此装扮——入宫觐见,国王在茶室迎入她。


“索菲卿,圣特鲁街如何?”
“非常棒!有很多盖约尔没有的店……我几乎逛遍了所有店铺,恨不得每家都进去看看。”
“那太好了。可曾发现什么中意之物?”
“找到了一条金饰镶嵌红玉髓的鸟形项链。是父亲大人买给我的。真的好可爱!其实今天也想戴来,但被劝阻了,说在陛下面前可能失礼……”
索菲所属的盖约尔家是中央大陆有数的富裕公爵家。拥有大量镶嵌顶级宝石的国宝级装饰品。对自幼亲近这些物件的她而言,即便是高级货,终究只是平民店铺陈列的项链,如同玩具。
然而,少女真心喜爱这件玩具——相当于平民十年生活费的金额。因为那是“只属于她的东西”。那些直视会炫目、以巨大白辉石制成的项链并非“她的”。它们全是家族之物。
“您现在佩戴的项链也很美,但那条鸟形项链想必也极好。因为是索菲卿亲自挑选的。真希望能一睹为快。——下次若贵家之人再阻拦,便说是我允许的。”
“那个……呃,恐怕难入陛下法眼……”
国王出乎意料的话语让索菲畏缩。与家传项链相比实属平常之物。会不会让王失望,或是被轻视审美眼光?不安在少女胸中翻涌。
“此言差矣。我想看的并非盖约尔的家宝。我想看的是索菲卿的宝物。我也有这样的宝物。我家虽有各类珍宝,但即便相比之下显得寒酸,我仍喜欢此物。不假他人评价的纯粹个人喜好。我以为那才是真正的‘喜好’。”
格洛瓦十三世如此说道,从外套中取出小小的怀表递给少女看。是未镶任何宝石的普通金表。即便是对钟表不甚了解的她,也明白这大约是平民也买得起的物件。
身为“正教之唯一地上守护者王国”之主的他,说喜欢这个。他并不在意索菲看到怀表会怎么想。他在展示“此即是我”。
是堂堂正正的举止。
是“攻灭帝国!”、“为匡正正教教义远征莱穆尔半岛!”等口沫横飞、高声叫嚷的以往的他身上全然感受不到的东西。聪慧的少女确实感受到了王那沉静的自信。仅因被展示了这小小的怀表,便觉眼前的陛下形象高大。比如,厚实到即便自己投入其怀中也能被接纳的程度。
“我明白了!陛下的话让我重拾信心。定将我挑选的珍藏小鸟呈给陛下看!”
自己是被接纳的。格洛瓦王想看的并非盖约尔公爵家之女,而是索菲这个独立的少女。这是种从未体验过的新鲜触感。


“在圣特鲁街购物,可还有其他收获?”
在青年娓娓道来的话语中,索菲已停不下来。以稍嫌急促、不太符合淑女身份的语调,不停讲述着圣特鲁街的经历。张开双臂,上下挥动,配合夸张手势,展开一场大演说。
王愉快地听着。


畅所欲言后踏上归途的马车中,索菲忽然察觉。格洛瓦王的样子与以往完全不同。
以往的茶会,总是他说话比例居多,内容也大半是武勇之事。即便她引出别的话题,也会被轻轻带过,重又回到“征服”啦、“伟大君王”啦这类话题。
而今日,格洛瓦几乎只应和。但若说是敷衍应付,却也并非如此。王确实在享受索菲的谈话,以及索菲的举动。
他时而发表感想,在索菲声音快沙哑时劝茶,在兴头上开怀大笑。那模样正是成熟男性所有。
少女双耳骤然发热。
——或许被觉得孩子气了。或许被觉得失礼了。
稍感不安。
——回去要问问母亲大人。请教与陛下得体交谈的秘诀。





这四年来,泽维耶每次在女儿从王太子的茶会归来时,都观察着她的神色。
起初是开心模样,接着是稍显开心,再下次是强作开心,归家后她的举止逐年变化。
恐怕难有心意相通。但索菲是聪慧的。能“巧妙”妥协。她有这个能力。作为亲生父亲,心底某处亦有释然。不祈愿女儿幸福的父母是罕见的。他也同世间众多父亲一样,衷心期盼女儿幸福。只是,作为盖约尔大公,幸福的优先顺序遗憾地排在第二位。
“索菲,陛下可还康健?”
“是。父亲大人。陛下安然无恙,很精神。”
“是吗。那便好。谈得可还尽兴?”
“是。非常尽兴。”
若在平时,女儿会举各种例子,活泼地讲述。今日却心不在焉,只简短应答。询问是否发生了什么,也被立刻否定。
——这是闹别扭了吗?
今后或许需要各种“行动”。盖约尔大公是国家重臣。若积极行动,恐在各处激起波澜。与王虽近日刚久别重逢,但或许因身体尚未完全康复,比往常寡言。仅此印象而已。


——得再找机会,好好谈谈……
正在寝室沉思时,他的妻子,大公正妃前来搭话。


“泽维耶大人?可有心事?”
“嗯。似乎索菲与陛下之间发生了什么。也可能是惹怒了陛下。”
索菲的母亲浮现意味深长的微笑。
“方才与那孩子谈过了。她可是好好向我报告了今日之事呢。”
“什么?对我却什么也没……”
“那是自然。有些话对父亲难以启齿嘛。”
“此话怎讲。索菲向来什么都对我……”
凝视丈夫的公妃表情,似苦笑又似怜悯,难以形容。






第六话 君王与劳心会议


有喜欢开会的人吗?通常大家都讨厌吧。
一说“要减少无效会议”,就会迎来一片“所言极是”的赞同。至少我们公司是这样。大概其他地方也大同小异。
在会议上进行实质讨论的情况几乎不存在。大方向是相关人事先敲定,会议只是公布它的场合。毕竟对吧,一两个小时能讨论的事情是有限的。议题越大,涉及的人也越多。根本坐不满会议室。连风吹就倒的地方中小企业都如此,到了国家层面,更是没可能了。
这种事大家都明白。下到新员工,上到社长。但会议非开不可。
其实我自己也有一段时间像着了魔一样开会。说到底,恐怕是上司自己不安吧。不亲眼看看下属们的脸、确认他们的表情,就害怕得不行。
比如手机。会不会下意识摸摸口袋,确认“好好带着吗”?是类似的感觉。那会为了确认“脚还在吗”而摸一摸吗?不会吧。手机因为没和身体神经相连,所以会不安。脚是连着的,所以不会不安。
那么公司呢?遗憾,和手机极为相似。不摸一摸确认就心慌。担心是不是在哪里弄丢了。手机是重要的东西,不想丢失。
反过来说,丢了也无所谓的东西,自然没必要确认。


所以,我一直摸着口袋里的怀表。金表有种独特的柔软感,能让人心静。明明是金属,却能感到弹性。想拿出来看看表盘,但在会议中这么做会引起误会。是之后有安排所以心急,还是表示会议无聊的手势,会被各种揣测。不,既没安排,也不无聊。只是闲着,想看看喜欢的东西罢了。如果是腕表还能微妙地偷瞄,但怀表就……
说白了,因为今天的御前会议几乎没什么我不知道的新信息,所以有点闲。


“陛下,请御准。”
家宰弗洛斯布尔侯爵郑重地对我宣告。
执务室里聚集了各部门的要员。以作为宰相的家宰为首,财务总监、外务大臣、陆军副大臣、海军大臣、近卫军总监、内务大臣。主要部门的首脑及下属要职者齐聚一堂。以及我。
也就是说,圣特内里王国的核心全数汇集于此。缺少的只有平民代表。心中暗忖,安排这次会议的人想必十分辛苦。这些大人物日程都排得满满当当,硬把他们抽出来聚到一起,那可是麻烦透顶。
若在以前,我大概会仔细观察聚集一堂的众人表情,满脑子想着“啊,这个人不情愿呢”或“嗯,他和那位似乎谈妥了”。但现在完全没这个心思。
因为,丢了也无所谓的东西,没必要确认。
我不渴求忠诚或信赖。只要大家能设法维持这个国家运转,除此之外别无所求。


“诸位的讨论可已尽数?”
我如此回应侯爵。毕竟是仪式嘛。
“是。我等众人长久以来反复研讨。一致认为此乃王国在现状下应行的最优之策。”
侯爵平淡而威严地断言。毕竟是仪式。
“是吗。首先,感谢诸位日日夜夜为圣特内里王国倾注心力。我将诸位所指引的结论,于此,此刻,接纳。接纳之后,以此命诸君为之。——以御座之主身份,命诸君为之。”
必须说的话只有一句。“此乃王命。”
下令者承担责任。所以“赞同大家的意见”不行。我必须明确下令。长达三小时的会议,我要做的仅此一事。只为说出这句话,一直坐在椅子上。
就这样,圣特内里王国做出了转变其延续数百年、几可称为国策的传统外交方针的决定。
与不共戴天的仇敌——帝国和解并联合。以及,我的婚姻。





圣特内里王国在东方国境接壤的“帝国”,正式名称为“正教威光之下授予统御诸王之权威的人界君主所领之地”。我家名字也够长,但帝国也半斤八两。没有诸如“○○帝国”的简称。因为这中央大陆只有一个帝国。
帝国类似于圣特内里的盖约尔大公那样的巨型诸侯们各自称王,在他们当中推选出皇帝,组成的松散联合体。
虽说是推选,但不过是场面话。古时似乎确实有选举,但如今已是埃斯托比尔格家族世袭。当家既是皇帝,也兼任埃斯托比尔格王国的国王。
顺带一提,埃斯托比尔格王国单就体量就有圣特内里一半左右。反之其他王国小得多。最大也就是我国盖约尔公领再加点。
那么,我圣特内里与帝国关系一直恶劣。每到王位更替时,便会互相干涉。这片大陆的贵族大多沾亲带故,可以凭血缘关系对继承问题指手画脚。
啊,刚才有点“半斤八两”的感觉,但这百年来明显是我们这边更恶劣。你看,帝国形式上不就是小王国联合体吗?所以,各自拥有独立的外交权。这样一来,我们圣特内里就忍不住想去撩拨一下。
比如与东部国境接壤的舒图比尔格王国。
统治这里的舒图比尔格家曾是坐过帝位的名门,如今属于中坚力量。我们会对此地的王位继承吹毛求疵。
“咦?大约五十年前,卢瓦家旁支的公主不是嫁到贵国国王那儿了吗?她的孙子里有个看着挺聪明的孩子吧?那孩子当舒图比尔格王不是更好吗?直系不是断了吗?”诸如此类。
这么一搞,舒图比尔格内部就会分裂。分成卢瓦派和守旧派。如果卢瓦派胜出,帝国西部事实上就落入圣特内里王国的影响之下。那么与舒图比尔格接壤的埃斯托比尔格就非常头疼了。
首先,可能导致帝国这个“框架”崩溃。其次,大本营埃斯托比尔格会陷入危险。因为卢瓦派若胜,我国自然会为保护亲戚国王而出兵。不只是出兵,甚至会驻军。为避免这种未来,埃斯托比尔格会军事介入。卢瓦派会来向我们哭诉,那就没办法了。我们也会出兵。
就这样反复折腾。
顺便一提,帝国内还有其他许多王国。或者说,这次的决策,正是起因于那“众多王国”之一——普罗赞王国的动向。





今天的茶会,邀请了玛丽小姐作客。
她上午的会议也和担任近卫军总监的父亲一起出席,想必很累吧。但丝毫不露疲态,或许正是女强人的风范。
玛丽小姐的装束是近卫军的常礼服。或者说宫廷服?因为真正的礼服女性是穿裙装的。
这身衣服,很帅气。
深蓝色外套上金色纽扣一丝不苟,衣领严谨地扣到颈下。金色的肩章,胸前的略绶。下面是长裤。裤线笔挺,更显腿型纤细。侧面的红色镶边也很棒。腿线优美。但这同样是陷阱,盯着看可不行。
劳基署会来的。



“陛下,真的没关系吗?”
优雅地拈起杯柄,啜饮一口茶,又同样典雅地放回。玛丽小姐如画一般。
“无妨。普罗赞的弗莱什王是时代英雄。我虽也曾憧憬,愿成为那样的人,但憧憬终归是憧憬。”
普罗赞是掌控帝国中北部的小王国。原本是牧歌式的公国,自上上代公爵打下基础,上一代整顿军备并在帝国内战中活跃,获得当时皇帝认可称王。而当代国王弗莱什三世,正是席卷这片中央大陆的风暴的起点。
完善的征兵、练兵制度,最新的装备。加上弗莱什王个人的天才,普罗赞成为与其狭小国土不相称的、拥有巨大影响力的强国。
我个人首先想到的是“啊—,这得花多少钱吧”。军队这东西,可是烧钱烧到死。装备更甚于人。
公司也一样。人工费人工费人工费。没完没了的人工费。其次是税金。如果让世上的经营者投票选讨厌的词汇排名,第一名绝对是“人工费”。
销售额对应的人工费比率之类,真是让人火大。想到被誉为中心大陆军神的弗莱什先生,或许也日复一日与我共享着这份焦躁,就有点亲近感了。


“我猜想陛下心中……”
“以为我会坚持‘与普罗赞联手’到底,是吗?”
“与埃斯托比尔格联手包围普罗赞虽是战略常道,但我想实现它仍需克服诸多课题。”
仍需克服诸多课题。多么美妙的措辞。说白了,就是我那孩子气的狂热和圣特内里的传统外交策略。这些就是课题。但若明确说出口,就会变成对当代国王和缔造传统的前代国王们的批判。虽言语含蓄,却颇有种逼近底线的感觉。正因为御前会议已做决定,她才特意试探吧。
这背后是近卫军总监的意思吗?


“我是个爱做梦的年轻人,玛丽卿的忧虑我很明白。当然,不仅是玛丽卿,策划此案的各位的不安也是。”
“忧虑云云,岂敢……”
“无妨。我有自知之明。对各位亦无隔阂。这是真心话。——玛丽卿,我意识到,能自觉无力之人,或许能变得稍微好那么一点。”
我也来试探一下。
说白了,就是大家想知道我是否觉得自己“被说服了”。是否真心接受。当然,近卫军总监也想知道。


这确实可怕。
我是国王。即使一时顺从,也可能突然豹变。正如大约两个月前突然像换了个人,也可能再度改变。
所以,汇总此次方案的各位,必须畏惧着数日后、数月后、或数年后,近卫军突然包围宅邸、直接逮捕处决的可能性。能怀揣着这种恐惧推进方案,对各位唯有敬佩。
这很了不起。


尤其玛丽小姐熟知过去的我。偏爱近卫军的过去的我,但凡有事就往军营跑。在那里也常见面,这种茶会也偶尔叫她。
无论过去的我说出多么过激的言论,她也未曾公开反驳。说不定对我还有点好感。毕竟我曾高声疾呼要强化、倍增、三倍增近卫军。
不,大概没有。
任谁得到工作上的评价都会高兴。但若被过高评价,被评价者会想:“我真有那么大能耐吗?还是这家伙是傻子?” 过誉程度越甚,被评价者就越倾向于轻视评价者。玛丽小姐是哪种我不清楚,但大概有七成觉得“这家伙是傻子”吧。


“玛丽卿如何?想必也有想法吧?”
“……这、这倒……”
她语塞的样子可以理解。即将开始的变革,并不仅限于外交。
与宿敌帝国缔结和约,将使国军缩编成为可能。更准确地说,是正因为想重组,才促成的和约。
裁军是财政健全化的王道。我这个在二十一世纪日本生活过的人,知道事情没那么简单,但在圣特内里,经济学甚至尚未成为独立学问。只有零星的、未体系化的“想法”、“预测”。也就是说,“支出是恶”这种简单想法是常识。那么,若要缩小国军规模,另一支军队——近卫军也必须同样处理。也就是说,她的职场也要裁员。
“我可是坦诚相告了?接下来该玛丽卿了。”
这施压方式可不好。
这是因为存在身份这种固化的阶层才能做的事。在公司的话,即便是下属,顶多只能在无关紧要的闲聊中稍微套话。但这里是圣特内里,而我是王。
“——我以隶属于近卫军为荣。自始祖玛丽时代起,守护王家便是我家荣耀。”
“是啊。玛丽卿是继承了那位忠臣之名的后人。有你这样的能人在近卫军中,对我而言也是莫大鼓舞。”
我懂。我懂玛丽小姐的心情。为此,我还试着浮起笨拙的微笑。
“想到这近卫军……将要改变形态,我也感到一丝寂寥。”
嘛,说是改变形态,其实就是取消。一下子办不到,所以计划用十年时间逐步与国军整合。
因为没办法。拥有两套指挥系统、装备、粮草、营舍、承包商,什么都不同的军队,太难了。如果是同一支军队下的一个部队还好。但两者是完全无法兼容的军队。如果是像陆军海军那样任谁看都无法统一的东西倒也罢了,但国军和近卫军都是陆军啊。
没钱嘛,没办法。想尽量节省点。王宫经费?嗯,是花了不少。但那个,王宫是作为消费者在运作,卖方是我国国民。消费者突然收紧钱包,做生意的人就难办了。当然过度开销会纠正,但无法大幅削减。军队也一样。军队也是消费者。
所以一点点减少。一边减少,一边将人员流向新产业。是极其枯燥的作业,恐怕结束时我已白发苍苍。或者时间耗尽,身首异处了。


“但是!”
突如其来的高声让我一惊,差点弄掉手里的点心。这属于会被布劳涅小姐训斥的类型。
“陛下做出了决断。要改变守护您自身的最后堡垒——近卫军,这意味着为了圣特内里,您将自己置于险境。”
正是如此。近卫军是万一有事时保护王的防身武器。所以将其缩编解体,等于放下剑,赤手空拳。其实是相当玩命的事。
“巴罗瓦家的其他人作何想,我不得而知。但在我看来,陛下的决断所展现的勇敢,不输于弗莱什王!”
玛丽小姐基本不表露强烈情感。当然该笑时笑,也会开玩笑。但有一条线,绝不逾越。虽是普通女性,却有职业风范。
这样的她难得如此高声。凛然生姿。
我凝视着她那双与巴罗瓦家始祖玛丽女公爵相同的碧绿双眸。


“格洛瓦十三世陛下。——陛下将自身托付给了从贵族到平民,所有圣特内里子民。如此勇敢而高贵的君王,除陛下外别无他人。作为一介国民,我为此感到自豪:那‘正教之唯一地上守护者王国’的王冠,能闪耀在这样一位人物的头顶。”
她说得让人感激。但这是诅咒。
大家轻松地说着“不愧是地上唯一王国之主”或“正合圣特内里御座之尊”。我知道是在夸赞。但反过来说,也等同于在强调“最后责任可都是你的哦”。
“玛丽卿。谢谢你。同时,我也感到抱歉。若与帝国达成和约,目前大量部署在边境的士兵必然减少。国军自然弱化。而近卫缩编,近卫也会削弱。人人皆受其伤。唯一毫发无损,甚至还能娶到佳妻的,只有我。实在心中有愧。”
一边对玛丽小姐致以莫名的歉意,一边用玩笑收尾。
然后华丽地转换话题。


“话说,昨夜在盖约尔的晚宴上,我偶然听到些传闻,说玛丽卿有非常雅致的爱好?”
“诶?”
突如其来的问题让玛丽小姐愣了一下。是吧,刚才还在严肃话题。
“那是……真是的。是布劳涅大人吧?是她说出去的?”
脸上似乎微微泛红了。这算劳动基准法问题吗?不,圣特内里合规意识宽松,这种程度应该没事。
“从谁那儿听的,我已忘了。只是,我向来只知工作上的玛丽卿,所以有些好奇。”
“说来惭愧,那个,我稍微……喜欢做些手工。”
与刚才的“凛然”反差巨大。
“是吗。那很了不起。玛丽卿性格非常细致,似乎很适合那种精细活。——在做什么呢?”
“……是玩偶。”
“玩偶。”
“是。”
“什么样的?”
“小狗。在做黑色的小狗。”
啊,这倒是明白了。
“记得巴罗瓦家的纹章是黑狗。可有什么典故?”
贵族诸位啊,听到关于家族历史的小趣闻会很高兴。这大概是习性吧。是引以为豪的悠久家世的证明。顺带一提,我(日本)老家也流传着祖父的可怕传说和父亲年轻气盛的传说。但那都是些没法对人说的内容。
“是。敝家始祖玛丽似乎非常喜爱黑狗。也留有怀抱犬只的肖像。当然,是很久以后凭想象绘制的。”
没有照片或影像嘛。历史是用画记录的。
卢瓦家也有。我特别喜欢旧城(舒图尔·昂·卢瓦)大厅里挂的《女王加冕》。虽然是比例失调的典型中世纪绘画,但喜欢中央被画得奇大无比的女王那双冷峻的眼睛。心中暗想,这位想必也历经艰辛吧。不,画中的玛格丽特女王似乎是卢瓦朝初期的明君,和她相提并论可不好。
“原来如此。这很好。方便的话,下次可否让我看看?”
“好……不,那个……”
啊,到这里是极限了。有点过线了。不过,我确实挺想看的。甚至希望她也给我做一个。
狗真好啊。能把一切都托付给饲主。不会被要求承担责任。来世想当狗。不,因为现在就是来世,所以是来来世?为此要在今生尽可能积德。
“是我有点失礼了。请见谅。——都这个时间了。我似乎独占玛丽卿宝贵的时间太久了。”
我打开常用的怀表确认时间。玛丽小姐利落地从椅子上起身。
“啊,对了。方才玛丽卿称赞了我,但那赞辞应献给你的父亲。还有,献给那些甘愿承受痛楚、为圣特内里尽心尽力的诸位。”
这完全是大实话。
因为我什么也没做。只是说了句“不必设圣域,尽管构思”。近卫军是真正的圣域(禁区)。光是提议对此动手,就可能被怀疑谋反。所以需要王特意明言。
同意解体自己家族守护了数百年的圣域(部门)的近卫军总监,很了不起。值得尊敬。部门关闭,上上下下都是地狱。


“您过奖了。定会转达家父。”





圣特内里王国与帝国缔结中央大陆史上首次的全面和约。
圣特内里国王格洛瓦十三世,与帝国埃斯托比尔格家族的长女安娜莉泽·沃·埃斯托比尔格订婚。
待安娜莉泽王女年满十八岁时,举行婚礼。


目前安娜莉泽小姐十六岁。我二十岁。还有两年。两年能做的事不多。能做的事不多,但若能避免不必做的事——也就是避免战争,就足够了。
中央大陆首屈一指的大国圣特内里与帝国联手。
衷心希望普罗赞王看到此情此景能有所收敛。还有,麻烦的大海对面的宿敌安格兰也别动。别去煽动普罗赞王,或是提供新型枪支。
真累人啊。


总之大家和睦相处吧。新大陆上小冲突仍在持续,但暂且搁置,和睦相处吧。
别再花钱了。圣特内里,没钱了。






第七话 昏君与玛丽



第九王朝中期,为卢瓦王权奠定圣特内里统一基石的玛格丽特女王麾下,有一名为玛丽的女性。她大概出身平民,在战场上立功,成为女王非正式近卫队的女官长,后来受封于巴罗瓦之地。自受封约八百年,以玛丽为始祖兴起的巴罗瓦家及其郎党(亲信),作为王家之剑,常伴王侧。这支无名的近卫队因其有用性不断扩编,最终更名为近卫军,延续至今。那是独立于国军之外、只属于王的军队。
近卫军的任务范围广泛。以保卫国王及王族为核心,宫廷仪式中也担任仪仗兵。既有缉捕不从王命的贵族之时,也有镇压领地举兵者之刻。他们是王的护卫队、王的警察、王的军队。
后来,随着贵族们被纳入宫廷,镇压反叛的任务几乎消失,取而代之被分配的是对外战争。尤其是王亲征时,近卫军在最前线作战。在最艰险的战场与最强大的敌人交战成为常态。与其职责相称,士兵的待遇与装备远超国军。他们成为昭示王权于天下的存在,堪称平民的憧憬与骄傲,是圣特内里精锐的象征。


在世代统领近卫军的巴罗瓦家,男子自不必说,女子从军亦是常事。既然是在战场立功、开创家业的先祖是女性,那么巴罗瓦家的女子参军也是理所当然。巴罗瓦家一直如此对外对内解释,世人也并无特别违和地接受了。
但这不过是明显的场面话。
巴罗瓦家的女子不会亲赴实际战场。她们通常近身侍奉王。辅佐兼任近卫军总监的巴罗瓦家当家,护卫王的身侧。那才是实际的职责。
而这说明本身也非本质。本应担任护卫的她们,自幼从未被传授武艺。故也无法实际护卫。实务是经选拔的近卫兵的职责。
那么,对巴罗瓦家的女子所要求的角色是什么?那便是作为王的“最近旁存在的女性”。虽因伯爵家出身无缘正妃之位,但历代多人成为侧妃。翻看历史,亦有过巴罗瓦家女子所生的男儿以国王身份即位。
这种结构为王室与巴罗瓦家双方带来利益。王室无需担忧近卫军的背信,近卫军亦无害王之意。与有血缘联系的王之间的纽带,是近卫军的后盾。


玛丽·昂·巴罗瓦作为这样一个家族的长女出生。上有兄长,下有弟妹。家督与近卫军总监之位由兄长继承。弟弟将成为近卫军将校。妹妹会嫁入他家。那么她呢?
梅阿莉——这个名字实为“玛丽”的现代变体。(注:日文“メアリ”(Meari)是“マリー”(Marī,即“玛丽”)的现代音读变体,类似中文语境中“凯瑟琳”与“凯特”的关系,文中统一称玛丽)作为继承了始祖之名者,她渴望驰骋战场。并非受人强迫,而是自愿参加训练、学习军学。结果非常优秀,父亲曾惋惜她是女子。但幸或不幸,自十八岁入伍至今二十四岁,六年之间,近卫军参战规模的战争本身未曾发生。
玛丽在父亲手下担任副官履职。聪慧的她,明确理解自己被要求的是什么。但理解与接受是两回事。她亦有相应的自负。一旦能率领军队立于盾上蛇纹王国旗下,必能建立军功。目睹明显能力不如自己的兄弟及圣特内里国军的将校们,这份希望化为了确信。


而后与王太子相遇。是玛丽二十岁、王太子十六岁时的事。
王太子那时已显露出好战倾向。是个醉心于先祖伟大君王、扬言要席卷中央大陆的少年。恰巧当时也有可为他榜样的同时代君王。普罗赞王弗莱什三世。憧憬着理想之君先祖格洛瓦七世,以及眼前的目标弗莱什三世。渴望成为他们那样的王太子,让她心生好感。梦想着自己在王太子麾下率领近卫军作战的身姿。
相遇两年后的某日,微服来到近卫军营舍的王太子,与父兄对饮,兴高采烈地醉了。注意到走近的她,格洛瓦朗声道:
“哦,来得正好,玛丽!待余奋起之时,当与近卫诸位一同决战。与弗莱什卿并辔,打倒埃斯托比尔格!”
他举起葡萄酒杯,以戏剧化的姿态如此高喊。
在格洛瓦王子——那时他大概已即位为王——的麾下,我也……
“届时务必让在下玛丽担任先锋!”
王子的回应,她一刻也未曾忘记。
王子一脸匪夷所思地看向她。父兄则尴尬地移开视线。
“说什么呢,玛丽。你得待在宫里。打仗是男人的事。余会保护你。”
两年来,她一直挣扎着想要忘却这句话。





承认办不到是败犬的姿态。不试试怎么知道。自己不是王子的侧妃人选。自己是要率领近卫一军作战的将领。有相应的能力。她一直如此告诉自己。另一方面,也隐约察觉那或许不可能。士兵不会听从女人指挥,如此。
玛丽曾数次亲临阵前。士兵和军官们都将她当作指挥官对待。
演习中的某日,玛丽带头突击,手持枪械前进时,被脚下的小石子绊倒。战场上常有的事。只是膝盖擦伤。
演习当即中止。
军医被唤来,用担架将她后送。只是膝盖擦破点皮的她,被半强迫地按在床上接受诊疗和处置。因为公主殿下受伤了,理所当然。她并非光荣的近卫军将领,而是名门巴罗瓦伯爵家的千金。即便如此,她仍对现实视而不见。
自身有缺陷者,也易注意到他人的瑕疵。她开始以冷漠的目光看待依旧气势汹汹、大谈攻略埃斯托比尔格的格洛瓦。其构想之不可行,在任何人眼中都显而易见。深陷新大陆纷争泥潭、流血不止的圣特内里,已无余力发动更大规模的军事行动。国库濒临崩溃也不难想象。明知不可为,为何王太子尽说些梦话?离心之感加速蔓延。


先王驾崩,王太子作为新王即位。格洛瓦十三世。
他在治世第一年,将时间耗费在攻略埃斯托比尔格的准备上。更准确地说,是命令臣下务必使攻略埃斯托比尔格成为可能。并声称要进一步扩大近卫军规模。在她这个以近卫总监副官身份参与军务的人看来,简直是笑话。预算与从前无异,却要求士兵倍增。
斜眼看着父亲痛苦的表情,起初她沉浸于某种快感。看到这个排挤身为女子的自己的组织——近卫军受苦,颇感痛快。然而,这份情感很快也烟消云散。望着与财务总监、家宰、陆军大臣反复交涉的父亲,她领悟了。父亲也在为试图达成不可能之事而痛苦。那身影正是玛丽自身的写照。





王病倒,又康复了。而后风向变了。
王的变化显而易见。自称从“余”变为“我”,举止变得谦和。而少年时代起便高唱的称霸大陆的野心,再也绝口不提。
原以为只是身体不适导致情绪低落,但总有种无法消解的不协调感。如同卡在喉头的鱼刺,一直存在。正因她与格洛瓦相处较久,才能察觉其真面目。
康复后的王,不区别人。从仆役到家宰,皆以“同等的存在”对待。自己同样,不再是被视为侧妃候选的女子,而是作为一位部下被对待。与对待侍者相同,抑或与对待家宰相同,格洛瓦王如此对待她。也就是说,没有多余的顾虑。
察觉此变化时冲击巨大。王将她当作军人对待!有谁会向妃嫔候选的女子征询军政意见?那无异于向肉铺老板请教如何处理鱼。反过来说,玛丽被征询军政建议,正是她被视为军方高官的证明。
被认可了。
若能切实感受到这一点,便无需格外紧绷。对穿着华丽女性化的衣裳也不再抗拒。既然王认可了自己,穿什么都无所谓。尽情品味着身心轻快的感觉。
她再度喜欢上侍奉格洛瓦十三世。
既被作为近卫军总监副官对待,同时被以女性之礼相待也不坏。那里只有事实。男女身体构造不同。所以应对方式有异。但身体内在的东西——她的能力与矜持——被与他人同等对待。仅仅如此,便让她欣喜若狂。是她渴望得到、却始终未能得到的东西。





从父亲那里听闻近卫军缩编及将来与国军整合方案纲要时,玛丽感到被背叛了。王并不重视我们。她如此语气激烈地逼问父亲。父亲默默听完女儿的话,低声自语。
“近卫军是为谁存在?”
“当然是为了保卫陛下。可即便如此……”
“那为何陛下要舍弃成为自身剑与盾之物?玛丽,为何?”
“那是……因为陛下不信任我们。是想依靠国军吧!”
“不对。国军也将与我等同样被削减。”
接着,他将正在进行的各项计划全貌娓娓道来。对她而言是难以置信之事。埃斯托比尔格是宿敌,是王自太子时代便公然宣称的“猎物”。而普罗赞是王无限憧憬的弗莱什三世统治之国。一切都在朝着与过去完全相反的方向推进。
“玛丽,对士兵而言,理想的上司是怎样的?”
突如其来的问题让她无法立刻回答。看着这样的女儿,父亲的表情很温和。是这几年未见的平静眼神。
“我在先王陛下旗下,参与过许多战役。也曾手持火枪,立于士兵前列。士兵可不会轻易行动。修罗场上,巴罗瓦少主之类的头衔毫无用处。在后面叱咤激励也无用。要驱使他们,只有一个行动。——那就是立于战列之首,向敌人冲锋。我也曾因恐惧而畏缩。感觉无数的枪口都对准了自己。”
身为父亲兼上司的近卫军总监,几乎从不谈及自身战场经历。玛丽也是初次听闻。真实的,战场的故事。
“我幸运地活了下来。几乎不记得做了什么。只是高举剑,发出号令,握紧火枪,不顾一切地向前冲。——那之后,士兵们接受了我。”
父亲的手抓住玛丽的肩膀。骨节粗大、与自己截然不同的手。男人的手。
“玛丽。若要命令士兵赴死,自身也须展现赴死的觉悟。不是空想。是在意识到死亡近在眼前的基础上,即便如此也要去做。”
她朦胧地明白了父亲想说的话。有所自觉,在此基础上试图有所作为的姿态。
脑海中浮现出那位年轻四岁的青年的身影。
王所自觉的。那大概是圣特内里的困境。并非改变某一项就能好转。国家结构本身正临近极限。而那结构的一部分,恐怕就是国军与近卫军的存在。
他毅然舍弃了自幼怀抱的梦想。为何?为了维系国家。但无论他如何主张,人们不会跟随。要驱策人们,必须付出牺牲。
“陛下说了。‘不要设圣域’。按常理考虑,削减应仅针对国军。其规模远比近卫庞大。可削减的费用和人员也更多。但,若不动我们(圣域),只试图缩编国军,恐怕难以顺利。唯有以放弃我们近卫军这一举动,国军才会服从陛下。”
“陛下究竟想做什么。做到如此地步……”
格洛瓦的梦想是称霸大陆。舍弃之后,他还剩下什么?
“圣心难测。虽不明白,但恐怕是伟大的事。陛下正试图做到维持圣特内里这件看似理所当然、实则最为困难之事。我如此感觉。玛丽,人是会变的。陛下已非王太子殿下。——是我国之王,格洛瓦十三世陛下。”
——伟大的事。
但那是不为人知的,朴素的作为。无人评价。后世史书也不会记载。创造“无事发生的时代”。
“玛丽,近卫军不会在朝夕之间消失。将花数年时间与国军合并。而且,作为国军的一部分,近卫之名大概会保留。我家也将纳入国军麾下。”
“那么,是归入德尔鲁瓦兹公爵家之下?”
“嗯。虽有传闻海军大臣会平调,但即便成真,也是过渡。前些日子,少主已顺利继承德尔鲁瓦兹家督之位。是个好青年。数年后,陆军大臣之位大概也会由他接任。”
若盖约尔公爵家是旁系诸侯之首,德尔鲁瓦兹公爵家便是王室亲族诸侯之首。他们自久已成为历史一页的圣特内里统一战争时代起,便担任王军核心。如今的圣特内里王国陆军,始于德尔鲁瓦兹公领军队与王军一部分的联合。
德尔鲁瓦兹家当家世代保有王国元帅称号。虽有徒有虚名之时,但在漫长历史中也涌现出众多名将。
“以你的聪慧,应能理解了。束缚你的枷锁已不存在。如何?若想留在军中,我可设法安排。还是说……要嫁人?”
若近卫军解体、丧失原有意义,她的存在也不再必要。已不需要“维系王的女性”。
国军中没有女性。但若她希望,父亲说会在国军部队为她谋得一席之地。
嫁人。那也不坏。若是过去的她,表面掩饰,内心恐怕难以平静。但在体验过某种自然状态的如今,选择为人妻、生子,也并非那么厌恶。只是,可能的话,希望能在作为女性的同时,仍是“自己”。
“父亲。近卫军不会立刻解体,对吗?”
“嗯。这几年不会有太大变化。一如往常。”
“那么,这个选择暂且延后。”
能看到作为女性的自己的人。以及能看到作为有能之材的自己的人。若要嫁,希望是在这样的人身边。她如此祈愿。





理解。被理解。被人期待是“寻常女子”,自己却不愿如此,不断努力的自己能被体察。她曾渴望这个。
和约决定的御前会议后,玛丽受邀茶会。来自王。她脑海中萦绕着父亲的话。
——陛下已非王太子殿下。是我国之王,格洛瓦十三世陛下。
为确认此事而赴的茶会上,她窥见了“圣特内里国王格洛瓦十三世”是怎样的存在之一斑。
王理解自己将行之事的含义。理解将放手之物的分量,也理解被放手者的苦恼与恐惧。并且,将自己的想法告诉了她。他将玛丽视为“值得告知”的存在。
“你得待在宫里。打仗是男人的事。余会保护你”。眼前的男人两年前曾如此对她说。如今,同一个男人正在解开这句如诅咒般的话语。


——男性有时竟能实现惊人的成长呢。还是说陛下是例外?
对作为兴趣爱好的手工艺饶有兴味倾听的格洛瓦王的身影,让她感到新鲜。尽管相识已久,此前从未有过此类话题。
对王太子而言,她大概不过是“巴罗瓦家的女子”这一符号。符号就是符号。符号有何兴趣都无所谓。“巴罗瓦家的女子”存在即可。无需限定为玛丽这个女子。
对王而言,她是名为“玛丽”的现实女性。她婉拒展示未完成的玩偶,这行为连自己也感到意外。若是过去,大概会面无表情,半自动地展示吧。但现在,让王看到玩偶感到羞耻。无关巧拙。对她而言,也因为王不再是符号,而是“格洛瓦·埃内·昂·卢瓦”这个现实的男性了。


玛丽意识到了。
要嫁人。


那个选择也不坏。





第八话 君王的采买



Off这个词意味深长。“好久没off了!”大家常这么说吧。那个off,新人时期天数相对较多。但你看,随着职位上升逐渐变少。上司若显得很闲,那真的只是看起来如此。成为董事之类,off就变得极少。而当了社长,就没了。
你可能会想,怎么可能。部长啊董事啊不是常去打高尔夫或喝酒吗。上班时间也随意。可能会这么觉得。社长就更别提了,根本不来公司嘛。确实。不过,若将能从脑海中驱散与工作相关的一切的时间定义为off,那么越往高处走,off就越少。
当了社长,毫不夸张地说,从早起到晚上睡觉,脑子里总在想着工作的某个方面。人生与工作粘连,无法分离。这意外地累人。不是经营计划那种崇高的事。那种事召集人手、定好时间,一口气做出来就行。
不是那样。是源源不断冒出来的不安。“那个顺利吗?”“这个没问题吧?”“那个人能做好吧”。没完没了。最后甚至会想“明天要是天塌下来怎么办。得先出店铺关闭通知……”之类的。
王也完全一样。
从早到晚,怎么办?怎么办?持续不断。日常琐细的行为也会渗入工作。
要保持精神平衡,需要有能让人沉浸其中的东西。也就是说,需要爱好。
所以请原谅。我现在,正想订购一块新表。





我现在用的表,据说是一位叫亚伯拉罕·布拉格的技师制作的。过去的我在钟表方面的品味极佳。
没有任何装饰的简单实金表壳。打开表盖,表盘是精美的玑镂雕花。三针小秒盘。啊,就是六点钟位置附近那个小秒针。
恐怕以过去的我的性格,认为不执着于这类身边之物正是英雄的证明吧。于是,随从准备了,他用了。虽然觉得这和他本人的审美无关,但如果不喜欢应该会要求别的,所以既然在用,就说明他认可了这种简洁。
而现在,我也想要了。为什么不能将就用手头这块呢?因为,这表看不到里面的机械机芯!这怎么行!
制作它的布拉格先生是向王室供货的钟表师,在圣特内里肯定是数一数二的大师。而且既然是献给王的,绝不可能让徒弟代劳。绝对是本人手工制作。
这样的大师名作的机械机芯居然看不到?这不行。
高级钟表啊,连看不见的部分也偏执地打磨、装饰。一说到抛光的种类就停不下来,所以暂且不提,总之那份美是寻常珠宝无法比拟的。
而价格更是远超珠宝。嗯,这是当然。像人间国宝一样的匠人,按月甚至按年计算的时间成本全都包含在内了。
所以我想看机械机芯。


因此,我忍不住召见了布拉格先生。
其实想去店里,但办不到就是办不到。抱着一丝希望跟侍从长商量了下,回答是“我来安排”。看那气氛,恐怕他脑子里已经把“想去”这部分完全抹掉了。安排,看来是决定何时召唤的意思。
简短回了个“有劳”,忽然意识到。他一定观察到我空闲时摆弄手表。也就是说,他知道我对钟表产生了应有的兴趣。
提出请求的时间是睡前。
啊,这才发觉,放着不管的话明天布拉格先生就要来了。那可不行。毕竟都晚上十一点多了。要从这里派侍从去布拉格先生家,叫醒睡梦中的他传达:“陛下召见。请于明日十四时进宫”。
而侍从长这边,也必须调整我次日的日程,腾出时间。快马要派往各处。那实在欠妥。
“啊,不急。别给大家添麻烦,等有空闲时。……真的哦?”





于是,迎来了今天。
我走进平时的茶室,角落里一位身材稍矮小的壮年男子正双膝跪地等候。这房间,是间无谓宽敞的小厅嘛。起初还以为是件摆设。
真是不得了的事。在现代日本,这个级别的钟表师真是神一般的存在。本来我们才是客人,立场却完全逆转。想买的人除了我还有很多,这也是当然。供需关系嘛。这样厉害的人物在房间一角,静静等候我的“传唤”。很有圣特内里的感觉。


呃——,而且,今天还有特别嘉宾。说实话没有也行。
钟表啊,想一个人静静地买。但无法拒绝的特别嘉宾们。
首先是索菲小姐。
她似乎清楚地记得我展示手表时的事,后来请求“想再看一次”,就给她看了。那时,顺口说漏了想买新表的事。没办法嘛。人一谈起兴趣就会变得饶舌。
于是,索菲小姐也说正想买块表。想说拜托你父亲,自有专属工匠为你制作的地方,但见她又要低头,那就麻烦了。
而且,自己喜欢的东西被人关注,果然还是高兴的。像钟表这样将极限爱好发挥到极致的领域,同好很少。
“那么,索菲卿也与我一同向布拉格卿定制如何?”
就说出口了。钱总会有办法的吧。盖约尔家比我有钱。
好,还没完。
布劳涅小姐也加入了。
似乎是因为看了我递过去的表,被其精美所吸引。是吗。那真让人高兴!虽然外表看起来对钟表之类毫无兴趣,甚至让人预见到她婚后可能会第一时间质问丈夫:“人只有两只手腕,为什么需要几十块表?”
话说回来,她到底从哪里知道我召见布拉格先生的事?嘛,大概猜得到。毕竟布劳涅小姐的父亲是卢瓦家的家宰。家宰虽是实质的圣特内里王国宰相,但字面上也是卢瓦家的总管。也就是说,是侍从长的上司。
而且,玛丽小姐也在。
大概是因为我说了想看她做的玩偶吧。后来她反过来问“陛下现在的爱好是什么?”,我老实地回答了。结果立刻得到回复:“在军队中,钟表是非常重要的东西。我虽也有一块,但近来状况不佳。陛下,该如何是好?”
我本想顺势说不如,找专属技师……但话未出口,她便已抢先一步。
“说来惭愧,但巴罗瓦家世代武门。几乎没有人脉可托付装饰品之事。”
她略带寂寥地低语,让人心头一紧。
“那下次一起看看吧。”
这么说的我。冷静想想很奇怪吧。既然对军队而言钟表重要,那应该配有专属技师才对。女强人真可怕。而且,她大概也从哪里得到了消息。
各位私下都有联系吧。果然。





“布拉格卿,有劳你前来。来,这边请。今天也邀请了欣赏你钟表之美的几位淑女。有诸位在,场面生辉,不胜欣喜。”
我招呼布拉格先生,请他到备有沙发和茶几的一角。
“陛下,此次蒙赐见,诚惶诚恐至极。”
他相当认真地拘谨着。这样很累人啊。
“不,不,道谢的该是我们这边。叨扰了被誉为绝世钟表师的布拉格卿。”
我笑脸相迎。要是板着脸,压力就太大了。顺便也介绍一下“欣赏钟表之美的淑女们”。她们也可能成为他的客户。
“这位是弗洛斯布尔侯爵千金布劳涅卿。”
从右边的布劳涅小姐开始介绍。这时布拉格先生眼睛已经瞪圆了。他这类制作高级钟表的技师,客户多为贵族。知道弗洛斯布尔之名也不奇怪。
“这位是盖约尔公爵千金索菲卿。”
布拉格先生,哇,一副藏不住的表情。瞪大的黑眼珠几乎要翻过去。圣特内里无人不知盖约尔之名。因为就像日本的“北海道”一样。我懂。突然遇到这种名人,压力确实很大。
“还有,我身后这位是巴罗瓦伯爵千金玛丽卿。”
并非因身份有别而站立。身着近卫军常礼服的她,与另外两位不同,拥有军职。同时,也是我的护卫。
这个站位,刚才还挺吓人的。三人目光交汇,一时无言。明明刚才还气氛融洽。


“那么,布拉格卿,我们来谈谈钟表吧。请坐。”
我示意他对面的椅子,自己也坐下。同时各位小姐也入座。玛丽小姐从椅子后方走出,来到我们身旁。





这场景,似曾相识啊。
啊——,是那种意气风发的IT公司社长,带着初出茅庐的模特或新人女演员来精品店的桥段。
“你们觉得哪个适合我?○○美眉怎么看?”——会这样问女孩子们。然后“诶——,△△小姐的话,这个怎么样呢——”之类的回应,就像回声一样在店内回荡。
我曾在旁目睹那种景象,自己和店长两人则兴致勃勃地聊着深度话题。两个大叔拿着鉴定放大镜,一边观察机械机芯,一边谈论“这里的日内瓦波纹打磨,深度很浅,真不错。这是手工打磨的吧?不愧是顶级品牌”之类的。
真没想到,居然会在异世界体验“你们觉得哪个适合我?”这种场面。而且,身旁的既非模特也非新人女演员。她们可是那种,一旦平民无礼,立刻就会身首分离的、权力骇人的大人物的爱女。而且个个都不是“新人”级别,拥有女演员水准的容貌。
但我已下定决心。这里绝不是炫耀黑卡和兰博基尼钥匙、大谈阔论彰显财富的场合。抱歉,我要按我自己的方式来。


“布拉格卿,我非常中意你制作的表。表盘的雕工极为细腻,指针的蓝钢处理也很美。不过成品率不太高吧?”
“成品率……吗?”
“对,我是说,制作这么完美的指针,失败的情况应该很多吧?”
他表情一亮。我懂。发烧友之间是心意相通的。在圣特内里也一样。
“陛下慧眼,实在佩服。诚如所言,这指针是以铁烧制而成,温度调节稍有差池,色泽便会浑浊。”
“指针也是阁下亲手制作?”
“正是。”
“那很好。指针的造型决定了表的整体印象。……表盘底板是黄铜?”
“岂敢。这是供陛下御用之物。乃是纯金镀层。”
“原来如此,看是银白色,我还以为不是黄金。这也是阁下从零开始制作的?”
“不,这表盘来自帝……”
布拉格先生的话头急停,眼神开始剧烈游移。发生了什么?
“布拉格阁下,陛下是明辨政事与技艺的英主。您不必担心。”
经玛丽小姐这么一说,我才明白。啊——对了,我曾厌恶帝国。宫里的人知道现在的我已非如此,但这消息要传到市井,恐怕还需时日。
“是……实在……”
“布拉格卿,正如巴罗瓦小姐所言,我对帝国的技术没有偏见。好东西就是好东西。这是事实。阁下想做出最好的东西吧?那就该用最好的部件。”
布拉格先生,差不多该擦擦汗了。简直像在烈日下跑完步似的。
“啊,对了,布拉格卿,今天可带了样品之类的东西?”
面向王公贵族的钟表没有成品,全是定制。看着基本样款进行个性化修改。当然也可以完全重新设计,但外行人搞“我构想的最强钟表”,通常结果都不忍卒睹。
“已为您备好!只是,原以为仅为陛下御用准备,所以女用款式恐怕不巧……”
“嗯,当然可以。能让我看看吗?”
布拉格先生忙不迭地从包里取出盒子。玛丽小姐紧盯着他的手。玛丽小姐在工作状态……毕竟这位大叔说不定会突然从包里掏出手枪嘛。
不过,我觉得他进来前行李应该被检查过了。这是以防万一吧。





桌上摆出了五块怀表。我拿起其中一块,正想进入观察模式,忽然感到视线。转向右边,与布劳涅小姐目光相接。请看表,别看我了。我明白你不感兴趣。但说不定会有让你心动的东西呢?
“布劳涅卿,请看这里。这是表盘上开的小窗。”
并非我硬拉她来,无需特意关照,但让她一直无聊下去也怪可怜的。我倾身向她,想解说手中表的看点……
“陛下!陛下!请看这个!表盘上的月亮画了张脸呢!”
突然被人抓住手臂拉了回来。索菲小姐力气不小嘛。这力既是字面意思的力气,也是权势。普通人突然拉扯国王的手臂,很可能出大事。但她是盖约尔家的公主嘛,这点程度是被允许的。贵族真可怕。
眼角余光瞥见布劳涅小姐的目光。锐利得恰到好处。虽然是笑着的。真可怕。
“啊,索菲卿。那是显示月相的装置。是吧,布拉格卿?”
“是。诚如陛下所言。”
“布劳涅卿、玛丽卿也来看看。这月面的脸,那副有点傻乎乎的表情,也挺有趣的。”
这种时候,要把大家都叫上。叫上她们,让她们参与进来,共享体验。这是唯一的办法。





下次见布拉格先生,一定要独自一人。我暗自下定决心。
果然还是累。虽然各位小姐(大概)心地都很好,但偶尔露出能面般表情的那瞬间,就,那个……
社长和国王有不少相似之处。但也有明显不同,这正是问题所在。我觉得一夫一妻制是伟大的发明。作为男人,打心底这么想。
我的情况,主要因外交理由,正妃已定。但在这中央大陆,有侧妃制度。这是个将男人精神像磨萝卜泥一样磨耗殆尽的系统。不过,也正因如此,王朝的命脉才能异常绵长。就说我卢瓦家,虽在玛格丽特女王时一度旁落,但自那之后直系已延续七百多年。这恐怕正是托了侧妃制度的福。
干脆变回以前的我,装作是一夫一妻制的狂热正教信徒?其实真这么想过。但不行。那么做会引发恐慌。因为正是现在的我,才促成了与埃斯托比尔格的和约。一旦大家觉得我变回了过去的我,圣特内里上层立刻会极度紧张,疑心四起。
到头来,连买块表都是政治。没办法。因为我是王。
啊,顺便说一句,我订了两块。一块是怀表。表壳背面做成透明玻璃,再加一个可开合的盖子。这样兴致来了就能尽情欣赏机械机芯的运转。目的达成。
另一块是……要动用在这圣特内里唯一可用的现代知识。对国家发展毫无贡献,主要是为了我自己。
对了,各位小姐也都订了和我一样的怀表。
我有很多话想说。这不是情侣款!钟表啊,可不是用来培养感情的小道具,也不是戴着玩的!
当然,这些话不能说出口,所以我微笑着说了句:“真令人高兴。和各位的感情又加深了一分。” 很期待收货的日子。





第九话 君王易逝的梦


还记得之前提过,曾因应酬不得不参加的青年经营者协会吗?就是那种很快就转场去夜总会的聚会。
现在想来,那里展开的真是个不可思议的世界。欲望赤裸裸的金钱与人脉炫耀,与悦耳动听的道德话语奇妙共存。“员工成就了自己”、“社长才应是最尽心服务的人”、“勿忘每日感恩”——该怎么形容呢?单个来看,我觉得都是很棒的心得。但本能就是能嗅出某种虚伪。就那种感觉。
试着想了想这种虚伪感从何而来。
不知何故,我成了圣特内里的王。作为王,我尊重手下众人,也希望他们能充分施展才能。那么,我所能把握的“众人”范围,究竟到哪里为止?直觉是,大概到平民中的富裕阶层为止。恐怕那就是极限了。
前些日子请布拉格先生来订购手表时,那几位名门大贵族千金对他的态度,和我大体相同。认可布拉格先生的人格,给予充分的敬意,礼貌相待。虽然想过或许只是因为我这个王如此对待,她们才效仿,但据我观察,她们对自己手下的女官、仆役也抱有相应的尊重。当然,绝对的身份差异是存在的。但,她们是将对方作为“人”来对待的。
我,她们,以及我的部下们,大家基本都有相同的感觉。很难遇到小说里描写的那种傲慢不逊的反派角色。大家都这样想:“必须爱护子民”、“保护子民正是统治者的义务”。很悦耳的道德观吧。
但是,以我为首的、这个国家——恐怕任何国家都一样——统治阶层所想的“民”,不过是一种观念。恐怕就在此刻,旧城区的陋巷里也有倒毙路旁的子民。我们觉得他们可怜,也想拯救他们。不,该说得更准确些:我们只是希望拯救贫民这个“观念”。无法理解现实中的他们。
假设某天我突然道德心觉醒,冲动地跑到那条陋巷。又假设幸运地遇到了“可怜的贫民”。即使和他们交谈,我们能相互理解吗?恐怕不行。要理解他们,就必须进入他们的世界。那是不可能的。
尽管如此,那种摆出一副仿佛了解他们、挥舞着“观念”的姿态,让我感到虚伪。


此刻在我面前慷慨陈词的这个人,明白这一点吗?
皮埃尔·埃内·昂·阿基亚努。
卢瓦家的分家,与盖约尔家并列,拥有广袤领地与财富的阿基亚努大公领之主。若卢瓦家绝嗣,在圣特内里继承法中将成为王位第一顺位请求人的阿基亚努公爵家当家。
被称为开明思想的持有者、平民的守护者。这个男人,是否理解自身的“虚伪”?如果是理解之后仍如此行事,那倒也无妨。
但,若是毫无自觉,那便是一种不幸了。





“陛下可知?就在这舒特洛瓦,每日在贫苦中挣扎、悄无声息死在路边的那些人。他们难道没有作为人活下去的权利吗!怀抱婴儿走投无路的母亲的哀叹,在战争中失去双腿沦为乞丐的年轻人。这皆是施政之过啊!”
对我这个王能如此说话的,只因他是亲戚。而他能够畅饮的美酒,也因他是阿基亚努大公而得以供应。
这酒真好喝。今天的饭菜是不是为客人稍微破费了?
“本国的贵族迷失了正道!我等本应是子民的守护者。无民则无王。我等本应成为国家的公仆,却错把自己当成了主人。”
“原来如此。阁下所言极是。不愧是阿基亚努公,国之柱石。”
我一边回以不痛不痒的话,一边小口啜饮葡萄酒。有的人一喝醉就开始演讲,当然也有清醒时就这么干的。
“格洛瓦阁下尚年轻,还有许多可学之处。尽管如此,却总是深居宫殿(帕尔·卢米埃)。该到街上去走走。去看看,那些子民的悲惨。”
这位皮埃尔先生,三十七八岁。原本或许是肌肉型的体格,但现在快到中年发福正式开始的年纪,微凸的肚子已藏不住了。
我懂。那到底是什么呢。是光喝酒的缘故吗?明明食量应该比年轻时明显减少了。


“说到上街,皮埃尔卿,听说您在旧城区购置了大片土地,有何打算?”
“哦,问得好!旧城区不是有很多废弃的旧宅邸吗?我要将它们整合起来进行再开发。最近的平民不也很有钱吗?他们不像我们贵族那样懂得高雅的娱乐。所以,我要为他们打造一个能花钱的地方。”
“真是了不起。若非阿基亚努公这般财力,断难成就如此大业。——想必利润相当可观吧。”
听演讲也累了,试着换个话题。从意识高昂的道德话语,流畅地切换到庸俗的赚钱话题。这种切换之快正是魅力所在吧。算是一种才能。
“格洛瓦阁下,你听着。当然能赚钱。土地不整合成大块就没意义。规模做大了效率也高。这是秘诀。”
确实。阿基亚努公领是圣特内里大规模农场经营的先驱地区。看到阿基亚努领的成功,许多地主诸侯不论程度深浅,都跟上了这股潮流。嘛,这是好事。多亏能廉价生产大量谷物,军队负担减轻不少。此外,还向军队输送了大量人力。就是那些失去土地的原自耕农民们。
“皮埃尔卿说来就是有说服力。毕竟您拿出了实际成果。”
啊,不只是军队。那些被输送了人力的地方,城市也涌入了很多。他们是前农民。没有在城市生存的技能。所以流落街头或栖身废屋。
“话说,那些旧宅的住户怎么安置了?”
“住户?没有那种东西。非法占据的人,都驱赶走了。”
大概就是这么回事吧。说白了,就是守旧的高成本小农被大资本击垮,失去去处的他们流入军队和城市。前者在战争中被消耗,后者则在城市作为无产市民,被迫过着朝不保夕的生活。
而我,必须一边供养膨胀的军队,一边设法安置这群无根无基、无物可守的庞大民众。
缩小军队规模,失去容身之所的士兵就会流落街头。不久便会融入城市的无产市民。
残破的军队。恶化的治安。以及,一无所有的大量民众。感觉就像在炸药引信前“咔嗒咔嗒”地打着打火机。
虽然不由得批判性地思考,但这并非阿基亚努大公的错。他和他的先祖大概也没预料到这种结果。他们也是迫于必要才那样做的。只能说,事已至此,别无他法。也怪不到谁头上。
不,虽然很不想这么想,但其实坏人是存在的。
眼前这个男人驱赶的贫民,大概会倒毙在路边吧。濒死之际,他们会恨谁呢?这位皮埃尔先生?不可能。他们是非法占据废屋的罪犯,皮埃尔先生是率领私兵净化城市的慈善家。麻烦的是,连皮埃尔先生本人,甚至被驱赶的贫民们,恐怕都这么认为。
那该恨谁?
是王吧。
就像我那些朝不保夕的贫民只能作为观念来理解一样,他们也只能将我作为一个观念来认知。作为治理国家的存在——王。所以,国家治理不善,是王的错。
这道理显而易见,所以有能的执政者会在自己与臣民之间制造怒气的宣泄口。也就是贵族。将他们作为祭品献上即可。比如眼前这位正喝得惬意的男人。
若能再进一步,在平民内部也制造裂隙,那就更好了。富裕市民 VS 无产市民。
分而治之。
高中学过的吧。只是,想得容易,做起来却需要极其精细的操作。因为成为祭品的一方也不会沉默。必须巧妙地操作,不让他们察觉。而一旦被察觉,就必须用武力让他们闭嘴。
我既没能力也没意愿那么做。放弃近卫军(暴力部门),就是这个意思。
皮埃尔先生是否明白自己有可能被送上祭坛?所以他高唱“平民的守护者”。不,或许他是真心的。这类经营者很强。精神结构能让剥削与慈善毫不冲突地共存。就这个。皮埃尔卿若登上王位,定会成为明君。能够“一事归一事”地推行“大刀阔斧的改革”。
但我不行。我只能不断采取应急措施,屏息等待风暴过去。难道想不出什么办法吗?能颠覆这种僵局的,某种东西。
关于大量失业的平民,吸收进军队的结果是压迫财政。那么试图送往新大陆,又演变成与安格兰的冲突,压迫财政。想兴办新产业,又不会凭空冒出需要人手的、大规模的东西,而且就算大量生产了什么,也没有能承接的市场。到中央大陆之外寻找市场?正在做,但这里又会与安格兰冲突,压迫财政。贵族们除了少数商业才能出众的家族外,都一路没落。所以他们瞄准公务员。军队也好,国家官僚也好。然后,准备了各种职位吸纳他们,结果,压迫财政。
经商的富裕市民各位,个体经营得不错。贵族中有一部分也经营得不错。所以想让他们多花钱,将恩惠惠及更广范围。那样整个国家的经济会好转,政府也能通过税收充裕。虽然还不够。
那么,如何让他们花钱呢?
为富裕的平民开辟参政之路(作为交换让他们出钱),是近来圣特内里流行的改革方案。要让他们安心从事商业活动,必须有其活动“受到保护”的保证。被谁保护?被我这个王和贵族们。
这无异于建立一个有别于工商会青年部(国民议会)的、真正的议会。
议会是立法机构。也就是说,会产生成文法。法律若针对各种事例个别制定,会矛盾百出,所以还需要作为法律基准的、根本性的法。在那里,王和贵族的存在将被定义,其权力也将被限定。
但愿只是限定而已。但这意味着破坏圣特内里建国以来构建的身份等级社会。原理上是如此。虽然现实已在崩溃。因为中央大陆的身份制度源于正教的教义。“‘魔力’高者支配低者”。
而“魔力”这种东西并不存在,这已渐成常识。也就是说,(除了狂热正教徒)大家其实都无法解释为何王和贵族是尊贵的。现状只是“虽然搞不懂,但必须服从王和贵族。因为‘自古以来就是这样’”这种模糊的氛围还残留于社会。
还有就是暴力。但作为暴力机关的军队,也是“大家”的一员,所以完全有可能产生“凭什么要听这些人的话?”的想法。
从这个意义上说,用法律明确各自的立场绝非坏事。只是呢,制定时会不会有人意识到呢?虽然说着“王是神圣不可侵犯的”,但依据是什么?
那种意识一旦萌芽,必定会蔓延。一旦开始,就很有可能走到极致。
我在高中大学时,似乎学过类似的事例。虽然细节完全不同。
历史真有趣。小学、初中时学了“历史上的伟人”吧。从卑弥呼到织田信长、丰臣秀吉。但到高中,感觉有点变化,开始从更宏观的视角学习“历史的潮流”。到了大学,就更加搞不懂了。要么极度专注于阅读特定时代的特定资料,要么根本是探究“历史”为何物的概念性方向,展开的是一个无法一言蔽之的多元世界。
在日本生活的我,只需在给定的社会框架内,考虑如何让自己存活下去。但现在,我必须在圣特内里这里看见“更大的世界”。然而遗憾的是,我既未受过那样的教育,也并非天赋异禀。


新技术,新制度。
那不会从我的灵光一现中诞生,即便诞生,结果是否良好也未可知。大概会“诶?要往那个方向去?”地飞到十万八千里之外吧。





说到底,一切都是这种徒劳感在作祟。
索性干脆,把王位让给眼前这家伙(阿基亚努大公),自己出去冒险旅行算了。旧城的宝库里应该有些古旧的剑吧。就拿上一把。说不定只是我自己没意识到,这个世界上唯独我能使用“魔法”。或者,沉睡着我用剑的才能。
旅途中帮助困窘的村民,解救被强盗袭击的高贵公主啦。还能打倒龙。结交仰慕我的同伴,被公主投以热切的目光。最后打倒个什么坏蛋。魔王之类的?
然后,结局是迎娶高贵的公主成为王。啊,对了,还要有保护公主的女扮男装的骑士千金也爱上我,终成眷属。途中遇到巨龙作乱的地区,统治那里的大领主女儿(有妹妹的感觉)也让她仰慕我好了。另外,成为王后认可我能力的宰相,与她建立起信赖关系,自然地,她女儿也会对我倾心。
现在的我。就是这个。
高贵的公主(象征与假想敌国和约而送来的某种祭品)有了,女扮男装的骑士千金也有了。宰相的女儿有了,像妹妹一样的大贵族千金也有了。遗憾的是,只缺个魔王。
好想要个魔王。
不想要什么赤字的国库财政、无产市民、新大陆纷争这种无法战胜的东西,希望能有个能用剑和魔法好好打倒的家伙。





第十话 君王的美术鉴赏



来看画展了。
展览标题是《卢瓦王宫的光与影——装点近世圣特内里的国王与王妃们》。会场是距胜利广场步行十分钟的光之宫殿(帕尔·卢米埃)。展期是九月十一日十时至十一时。
那幅名作《皇帝的女儿》在本国首次公开!
今日承蒙赞助方帝国,恭请驻圣特内里王国帝国大使莅临。





也就是说,会场是我家。
光之宫殿有五个大厅,每个都从墙壁到天花板挂满了气势恢宏的画作。我坐在其中一间——用于接待外国要人及大使谒见的大厅的大椅子上。房间里高官云集,盛况空前。也零星可见携家带口之人。
在王座上就坐的我面前,帝国大使恭谨上前。身后跟着一位双手捧着覆有蓝布的绘画的随从。
“‘正教之唯一地上守护者王国’之主,格洛瓦十三世陛下。‘正教威光之下授予统御诸王之权威的人界君主所领之地’之主、埃斯托比尔格国王戈尔吉五世陛下,谨呈上此画。”
我大幅点头。确认此动作后,大使缓缓揭去蓝布。
一幅约半人高的巨幅绘画展现了全貌。
“‘正教威光之下授予统御诸王之权威的人界君主所领之地’帝位正统保持者,埃斯托比尔格国王戈尔吉五世陛下之长女,安娜莉泽·沃·埃斯托比尔格皇女殿下御容。”
哦——,会场一阵骚动。从角度明明应该看不见,却响起赞叹之声。这并非对肖像画的欢呼,而是为圣特内里与埃斯托比尔格终结长年不和一事而发。
老实说距离太远,我也几乎看不清画。只能模糊辨认出丰盈的茶发。依照预定程序,大使随从将画作交予我方侍从。侍从将其呈至我眼前。
安娜莉泽·沃·埃斯托比尔格。
一位将灰棕色头发束起、带着淡淡微笑的十六岁少女。鸢色的眼眸中,笑意也掩藏不住强烈的意志。虽非在此正式场合该想之事,嗯,感觉像是漫画里常见的那种认真的委员长类型吧。这是长大后会成为玛丽小姐那种女强人系的模式吗?无论如何,很可爱。


公主们容貌出众者多,嗯,可以理解。
中央大陆有侧妃制度吧。侧妃与情妇的区别在于所生子女是否有继承权。侧妃所生子女有继承权,意味着那孩子可能作为下代王即位,即成为王室的嫡系。而侧妃所需的身分条件比正妃宽松得多。所以嫡系会融入各种血统。说白了,侧妃就是那种即便身分稍有不足,但若是绝世美女就能胜任的位置。这些绝世美女的血脉混杂,此其一。
其次,健康状况良好。
营养无虞,发育就好。而且清洁。啊,我们中央大陆可是有正经沐浴习惯的。不如说大家都很喜欢。因为削弱中世纪欧洲式沐浴习惯的那些事——源于宗教或疫病的迷信——不太多。
所以,公主们基本都可爱,王子或国王中容貌端正者也多。不过男人嘛,血气方刚的话,战场上一个冲动冲出去,缺只眼睛少只耳朵的也是有的。


“帝国大使阁下。辛苦了。安娜莉泽皇女殿下之美,恍非世间之物。能迎娶这般中央大陆首屈一指的淑女为正妃,我实是幸运之人。请代为转达皇帝陛下。毕竟——我将成为皇帝陛下的女婿了。”
“国王陛下金言,谨代表帝国深表谢忱。安娜莉泽皇女殿下之美,不仅誉满埃斯托比尔格,更传颂帝国全境。虔信正教,心地善良,诚乃清纯少女之理想典范。如此帝国至宝安娜莉泽皇女殿下,能侍奉于威名响彻大陆、英明神武的国王陛下左右,身为父亲的皇帝陛下亦格外欣喜。”
敬语真难啊。日语的话对自家人基本用谦逊语,但在圣特内里行不通。既要抬高自家人,也要抬高对方。
“我是双重的幸运者。首先,能与帝国至宝安娜莉泽殿下结为夫妇。其次,能成为我卢瓦家与贵家埃斯托比尔格之间建立亲密关系的契机。更高的幸福已不敢奢求。——大使阁下,辛苦了。”
埃斯托比尔格大使优雅一礼,离开大厅。侍从捧着安娜莉泽小姐的肖像画,向在座诸位展示。
仪式终于结束了。





那么,接下来才是正戏。
我与皇女订婚的消息将从这舒特洛瓦开始,大约花一个月时间传遍圣特内里全境。会发生什么呢?
国民们的反应恐怕不会太好。毕竟帝国是宿敌。有人只是模糊地这么想,也有人曾在战场上与帝国兵厮杀。他们的家人也是。
顺便一提,西边的岛国安格兰也是超级敌国。或者说,几乎没有不是敌国的国家。因此圣特内里是相当在意国际通婚的国情。
嗯,很排外嘛。
因为圣特内里人都认为“我等才是中央大陆的中心”。有教养的人虽不表露,心底却瞧不起他国。中央大陆的外交公用语是圣特内里语,文化、思想、时尚的中心也是这舒特洛瓦,所以会自以为“我等最了不起”也情有可原。
虽然没有那种制度,但假若有支持率调查,现政权(我)的支持率大概会大幅下滑。哦,是不是快总辞职了?这种感觉。反之,若与索菲小姐那样的人结婚,支持率会上升吧。
“国王陛下懂我们圣特内里女人的好!”——好像会有在类似新桥站前接受采访的大叔这么说。红着脸。
是在明白这一切的基础上,推进了此次和约。
既然大陆两大巨头联手,安格兰不会沉默。恐怕会极力煽动普罗赞。反之,若圣特内里与普罗赞联手,他们则会接近埃斯托比尔格。无论如何都是这个模式。那个国家可是把搅乱大陆当作毕生事业的。
真想干脆把安格兰灭了。那个在历代圣特内里王问卷调查“最讨厌的国家”中名列第一也非梦想的国家。嘛,不过办不到。
因为有海隔着。





那么,下午离开光之宫殿美术馆(加莱·帕尔·卢米埃),去附属庭园散散步吧。从美术馆开始的庭园巡游。然后晚上是餐厅。有点像高雅的相亲约会路线?
我已喜结良缘,所以不约会。陪同庭园散步的是内务大臣大叔。
克莱芒·埃内·昂·普尔维约。
出身东部舒托地区的军伯,普尔维约子爵家当家。舒托地区与帝国东部国境接壤,广义上帝国诸侯舒图比尔格王国也属于舒托地区。舒托和舒特洛瓦发音很像吧?我曾解释过舒特洛瓦原是舒图尔·昂·卢瓦的缩略形式。而舒图尔·昂·卢瓦是“卢瓦城”。舒图尔在圣特内里语中意为“城”。那舒托地区呢?“城”地区。
那一带,山城或者说要塞林立。之所以那么多,大概因为古时是修罗之国吧。
那么,出身该地军伯的克莱芒先生,身材瘦高,双颊凹陷,年近五旬。有黑道电影里的那种气质。盖约尔公爵是大企业社长(意识高昂型)的魄力。克莱芒内务大臣是知性黑道(意识高昂型)的魄力。左看右看都是魄力十足。


“普尔维约卿,现状如何?民众果然会反弹吧?”
“会。此乃大政方针转换,不可能风平浪静。”
不容误解的断言。言外之意是:你小子是做好觉悟才决定的吧。
“实际有动静吗?”
“每天都在取缔。不过,尚未见有组织的动向。还只是酒馆里闹腾的程度。但今后发展难以预料。”
内务大臣的职务范围相当广泛,涵盖商贸流通、基础设施、文教环境、地方行政。换言之,相当于国土交通省、文部科学省与总务省合为一体的机构。最后的地方行政有点难懂,说白了就是管理监督各地行政负责人。
各地行政负责人近似江户时代幕府直辖地的代官。但圣特内里的麻烦之处在于,中等规模的贵族领基本上也由政府代官管理行政。本应管理自家领地的贵族们,如今只是地主。大家都住在舒特洛瓦,靠每月上缴的地租生活。子女要么成为官僚,要么从军,要么做学者。成为官僚的话,会作为代官赴任地方。这里挺有意思。自己的领地由其他贵族作为代官管理,自己则去当其他贵族领地的代官。顺便一提,官僚、军人、学者也非贵族独占职位。对平民也开放门户。不过仅限于顶层的少数人。
啊,内务大臣还管辖另一项。警察。尤其是秘密警察。


“若只是发泄不满倒好,一旦有了思想核心就麻烦了。”
“主要人物的所在与行动均已掌握。”
“安格兰会插手吗?”
“当然可能。容我稍后整理状况向陛下汇报。若数日内能拨冗……”
此情此景下,可怕的是发泄不满的妄言中生出思想主轴,进而组织化。我和内务大臣都警惕着这点。
一边谈着剑拔弩张的话题,我们一边在庭园小径上信步。修剪整齐的草坪各处栽有大树,充当遮阳的巨伞。步道旁不规则排列的天然伞盖下,衣着体面的家庭或情侣铺着布垫,悠闲自得。
这里虽是我家,但同时也是国家公园。所以各色人等都会来。贵族也好平民也罢。进入建筑需要复杂许可,而庭园出入相对自由——只要衣着得体。
其实衣着非常重要。
穿着得体,即男性是质地上乘的外套配大方巾领带,女性是色彩鲜艳的休闲裙装。虽觉得不过是衣服,但在没有廉价成衣的圣特内里,身着这些便是富裕阶层的证明。
有点像开着最新款高级车(没做夸张改装的那种)吧。能证明拥有一定财产。与车不同,衣服很难向人借。因为全是定制。虽有备齐各种尺寸的租衣店,但租金相当高。和租超级跑车几小时要十万日元差不多。恐怕更贵。这些都是内务大臣告诉我的。
总之,穿着“还算体面”的人基本都能进这庭园。反之,衣着不过关则不让进。
王意外地很开放。
“是陛下!陛下日安!”
发现我的情侣从远处的树荫下大声问候。
“啊,你们也好!”
我也大声回应。就此结束。他们不会特意跑过来。擦肩而过倒无妨。但像前些日子召见布拉格先生那样亲自传唤就麻烦了。会让人诚惶诚恐。在日本也一样吧。不管是政治家还是艺人,远远看着是“哦——,在呢在呢”的感觉,但真要一对一交谈,还是会挺紧张的。
顺便一提,这庭园开放并非我的政策。是大约三代前的惯例。是“王乃圣特内里国民‘父亲’”这种强烈意识形态的产物。
实际危险也几乎没有。他们虽是平民,却是顶层人士。就像在超高级酒店大堂不会被街头混混找茬吧?一样。稍远处有警卫跟着,万一有事也能放心。


下次有空,去采访一下那些在树荫下休憩的人们吧。
“对于政府日前提出的外交政策转变,您感到不安吗?”
・非常不安
・比较不安
・不安
・赞成
・不太清楚


这会登上明天的报纸吧。
“七成市民对政府外交政策感到不安”之类的标题。
要总辞职了吗?





第十一话 君王的身躯


这个世界存在着魔力。准确来说,是认为存在。不,是曾经被认为存在。
根据正教的定义,魔力似乎是使人服从的力量。人依据魔力多寡获得在这世上的位置。魔力更大者能使更多人服从,获得更高地位。王侯贵族自不必说,既然是人,平民也拥有少量魔力。能经商、能耕作,皆因有魔力。王与贵族以其巨大魔力使平民服从,平民则以其微小魔力相互协作。平民间的魔力量大多相近,故有时服从他人,有时使他人服从,以此形成互惠状态。
魔力是神赋予人的灵魂总量。因此世界有身份之别,秩序得以产生。
大概就是这样。原来如此,道理上倒也说得通。除了无法证明以外。
魔力是使人服从之力。那么,使人服从是什么呢?正教教义如此解释其机制:
人生来具有生物性的欲望。追求生命维持与身体愉悦的行为。饮食、睡眠、性等欲望。若这些欲望不受抑制、放任自流,世间将沦为野兽的世界。带来野兽世界的欲望,即“兽欲”。必须以某种力量压制兽欲,否则众人若不做“本能上厌恶之事”,社会便无法构成。这某种力量,正是魔力。
在现代日本,假设我是出租车司机。工作一天筋疲力尽,只想回家睡觉。这是兽欲。此时有客人来说“麻烦去○○”。我压制兽欲,做本能所厌恶之事。为何?因为开车能赚钱。反过来说,客人用钱使我服从了。
那么,魔力就是钱吗?若能如此简单倒好,但稍微复杂些。
这魔力,压制兽欲的对象不仅针对他人,也针对自身。或许可称之为自制力。魔力量大者,能不借外力自行抑制自身兽欲。故为“高贵存在”。啊——,原来如此。
接下来才是巧妙之处。最大的兽欲是什么?恐怕就是“想活下去”这个念头本身。但,人类活动中,有即使厌恶至极也必须亲身赴死的瞬间吧。啊,不是比喻,是真实的死亡。即战争。
魔力弱,则自制心败于兽欲。也就是会逃跑。要让人不逃,就需要来自外部的强制力对吧。即正教会所说的“作为强制他人之力的魔力”。也就是说,将军之类高位者,因魔力强大,才能驱策部下赴死。
那将军为何不逃?因其有足以抑制自身兽欲的魔力量。那么,若兽欲高涨到连那也无法抑制呢?同样,外部的魔力会将他推向战争。谁的魔力?王的。
王并非因其高贵而成为王,而是因拥有最巨大的魔力,能统御自身、压制他人兽欲,故而为王。依同样逻辑,贵族的存在、平民的存在也被定义。此外,远古似乎还有全无魔力的“半人”阶级。大概是奴隶吧。
对于生活在现代日本的我,自然有诸多可吐槽之处。不仅如此,连这个世界的人们,如今也只把这套说法当作场面话而已。因为无法证明魔力存在。不会出现彩虹色光环,也生不出火,更召不来落雷。
毕竟是遥远过去、秩序荡然无存的时代,正教会为图社会安定苦心构建的逻辑。
但这可怕之处在于,千年以上——或许更久——被视为理所当然的思维方式,无论怎样被否定,仍会在人们心底留下痕迹。理性否定,情感却被牵引。真麻烦。





王的身体神圣不可侵犯。这个观念也相当根深蒂固。王的魔力储存在其身体中。因此,若切开某处,魔力会从伤口流出。就像装了大量水的塑料袋,下方划开口子,水就会漏出。那种感觉。
那么,王的魔力消失会怎样?社会秩序无法维持。说白了,国家会灭亡。大家都知道这只是权宜之说。但印象却持续留存在情感中。
王的身体神圣不可侵犯。
这不可侵犯的身体,即我的身体,受伤了。


秋意正浓,偶尔也想晒晒太阳,便带着玛丽小姐来到庭园。走在常走的散步道上,不时传来“日安”的问候。是啊,真是绝佳的野餐好天气。
一位女士从草坪对面朝这边跑来。
“格洛瓦陛下!”
她如此喊着。
偶尔会有这种事。就像粉丝为要签名而冲向艺人那样。虽然实际没被要过签名。毕竟圣特内里本就没那种习惯。
一位三十岁左右、身材娇小的女性,穿着质地上乘的黑色连身裙(类似的服装)。或许因天气渐冷,肩上披着披肩。她小跑着,越来越近。
我原以为她会停下,双膝跪地行礼,起身后寒暄几句。大概如此。
但她没有停。
下一瞬间,我双手下意识地握住了眼前这位夫人刺出的短剑剑刃。在日本也从没遇到过被刺的经历。明知绝对会痛,却握住了刃。想象一下握住菜刀的感觉。会“呜哇”地叫出来吧?
非常非常痛,但意外地还能忍受。
“啊,被刺了啊”或是“玛丽小姐,身体抖得像要甩掉水的狗一样呢”。甚至能想到这些。异常冷静。
眼前,双腿颤抖着刺出短剑的妇人,她的颤抖也透过剑刃传来。
目光相对。
人的眼睛,原来能睁这么大。恐怖电影里那种并非夸张。相当真实。
大概是肾上腺素在分泌吧。虽是短短一瞬,却感觉异常漫长。



“别声张。——回执务室。请传家宰来。”
我小声对脸色大变、急步上前的警卫兵如此吩咐,将女子移交。离开短剑的掌心鲜血涌出。无法灵活活动。
“玛丽卿,玛丽卿。抱歉,能否帮我解开大方巾,缠在手上。——血止不住。”
玛丽小姐慌忙解下我颈上的大方巾。她离我很近。能感受到她的气息。甚至错觉能听到心跳声。明明不可能听见。
她颤抖着,通过缠绕的大方巾传来。


“玛丽卿,请冷静。只是割伤。”
她抬起头。



目光相对。人的眼睛,原来能睁这么大。





“该如何是好呢,家宰阁下。”
面色苍白——这个词恰如其分——的家宰马塞尔·埃内·昂·弗洛斯布尔侯爵,伫立在我执务桌前。
修剪利落的红发。脸颊剃得干净,上唇与下颌留须。并无压迫性的体格。极为普通的五十岁男性。那温和的眼眸,留有女儿布劳涅小姐的影子。
作为身居要职、家资丰厚的贵族,并无特别引人注目之处。但我很欣赏此人的中庸与良知。
“——陛下,惶恐之至……”
这对言辞通常谨慎而明晰的他而言,是罕见的示弱。他想说什么,我大概明白。不如说,我也希望如此。但难以启齿吧。对遇袭的本人。所以由我来说。
“家宰阁下,我并非轻视各位,但此事是我个人受害。故想稍陈己见。”
家宰身后站着两名相关高官。内务大臣,以及近卫军总监。
“发生了不幸的事故。我认为只是小事,无需特别的公开处置。如此即可。”
可谓不幸中的万幸,庭园内人迹稀疏。所以大概能装作无事发生。即便从仆役或士兵口中漏出消息,也止于传闻。若在正式典礼或巡幸途中,无论如何也无法掩盖。从这个意义上,甚至想感谢犯人挑了个恰好的时机袭击。
顺带一提,手真的剧痛。已让医生缝合。有消毒概念真是万幸。用水冲洗伤口后才缝合。现在双手都缠满了绷带。
“陛下,诚惶诚恐,陛下。此实为不忠之极,但我等亦同此意,正思虑陈情。”
“那很好。家宰阁下。可以认为诸位见解一致吗?”
大逆未遂。若如此定义,将极为棘手。未能防患于未然是警察之责,现场未能阻止是近卫军之责,而这些,归根结底是家宰之责。至少需解任此三人。进而,他们的处置也会波及各自部下。
问题也会在民间产生。王的身体神圣不可侵犯。而王是圣特内里王国的化身。此观念依然根深蒂固。
不仅舒特洛瓦,可能举国都将充满无名的愤怒与激愤。他们视我受害这一事实为“圣特内里王国受害”。更进一步,视为身为圣特内里王国国民的“自己受害”。此时正值外交政策转变导致国民情绪不稳之际。恐怕会失控。
攻击王是大逆罪。倒不如说,没有其他罪名。一旦定为大逆罪,犯人非斩首可了。将适用想象都令人不快的肢体刑:断四肢、剖腹。此类刑罚在圣特内里早已绝迹。通常的极刑——斩首死刑则相对常见,市民也见惯。但大逆罪则不同。为“一睹世纪大事件”,人群会涌向广场吧。
不稳的世情,煽动激愤的血腥表演,庞大的围观者。发生什么都不奇怪。
我刻意未征求近卫军总监与内务大臣的意见。二人都懂政治。应知最优解如我所示。但若肯定,则无异于显得他们只顾自保。
“是。经与相关诸卿商议。——在此前提下,恳请陛下解任此马塞尔之职。待时机合宜,内务大臣、近卫军总监亦一同引退……”
“马塞尔卿,可知我称之为事故的理由?我并未要求诸位如此担责。若诸位齐皆离去,我还能做什么?”
能感到自己的声音带着冷酷的回响。来到这世界后,我久违地动怒了。这充盈全身的阴郁情感,真是许久未有了。


我在公司职员时期,以及当社长时,都经历过不少部下离职。
首先,为寻求更好待遇或工作内容而辞职的情况。这尚可协调。坦白说虽有“被抛弃感”,但若问是谁之过,是我自己。
其次,发生某种问题,负责人辞职的情况。这更糟。甚至心生怨恨。问题越大,怒火越盛。因为那并非他或她在承担责任,不过是放弃责任。若是在自觉基础上,为逃避责任——即收拾烂摊子那痛苦漫长的过程——而行的权宜之计,倒也罢了。最讨厌的是真心那么想的家伙。这是一种欺瞒。
“御体神圣不可侵犯。我等是危害了圣特内里王国本身的无能之辈。无资格参与政事。”
“马塞尔卿,马塞尔卿。那么诸位都是无能者,即无价值之人吗?若是,诸位的去留又何来价值?尽管如此,却要献上这无价值之物来‘承担责任’?若诸位是无价值的存在,断无法弥补此大问题造成的损失。因为无价值。——反之,若诸位的存在有价值到足以弥补问题带来的损害,如此自负,又为何不愿尽责?请回答。”
各位都是比我经验丰富的政治家。理应明白道理。我以为这是一种仪式。但得到的回应完全出乎意料。
“那么陛下!恳请施以公开处罚。身为卢瓦家家宰,肩负重任却落得如此田地。恳请赐予公开的死亡。”
死亡?赐予公开的死亡?死亡是什么。区区手上一点伤,家宰便要死。这不过是自我陶醉罢了。
不行了。嘴唇开始微微颤抖。无法抑制。


“是吗。马塞尔卿并非因这微不足道的割伤,而是真心想损害圣特内里王国吧。那么就这么办。家宰、内务大臣、近卫军总监,赐死诸位后,这个国家会怎样?如诸位所知,我无能为力。只能仰赖诸位的能力。而诸位却要从此世消失!国内将动荡,大陆亦不安。在昏庸的格洛瓦十三世治下,圣特内里将亡!”
“不,不会灭亡!您说昏庸,但陛下的英明,大陆何处可寻?我等长久从政,深知此点。有幸拥戴陛下的这个国家的未来,我等无一丝不安。而且,替代我等之人要多少……”
我是王。一举一动皆具意义。因此至今尽可能避免夸张姿态。努力保持平和的声音与沉稳的微笑,不使之崩坏。悠闲端坐王座曾是我的工作。但,到此为止了。
一个个的,开什么玩笑。
我愤然起身,将满腔怒火尽数倾泻,高喊道。


“啊,明白了。马塞尔卿,那样就好!去死吧!大家都去死好了!那样就行。然后把烂摊子国家扔给我,夺走一切就行了吧。布劳涅卿也杀掉好了?玛丽卿也斩首好了?要从我这里夺走吗?别开玩笑了!”
我挥着手大喊大叫。感觉不到疼痛。这些家伙想抛弃一切了事。都是成年人了。有该守护的家,也有名誉吧。
他们若被公开处决,其亲族也无法安然无恙。位居家宰要职的高等大贵族,值得以死相抵的罪唯有大逆。而大逆罪以灭族为罚。
“诸位想死就去死好了。但,我不会放过布劳涅卿和玛丽卿!那么,其父也只能活着。而克莱芒卿,唯有无女的你该去死。我是昏君。献出女儿者生,不献者杀。要将这般可唾弃的愚者污名加诸我身吗!”
连我自己也不太清楚在说什么。奇怪的逻辑。
“听着诸位!圣特内里王下令。此事以事故处理。内务大臣彻查犯人背景后上报。辞职、自尽,概不准许。而家宰与近卫军总监,让女儿来光之宫殿照料。如诸位所见,我手边略有不妥,需人照料。尤其是近卫军总监,即刻将玛丽卿送来。即刻!”
玛丽小姐明显处于危险位置。在近旁护卫却未能阻止。即便公开以事故了结,她身上会发生什么也未可知。父亲是此等状态,可能被“家内之事”私下“处理”。而最可能的是自尽。
“诸位,退下吧。王命已毕。明日会议再见。”





一时的狂热冷却,手的疼痛再次袭来。相当痛啊。
身体陷入柔软的椅子,小口啜饮烈性蒸馏酒。想快点醉。
我不擅长应付突发状况。起初还算冷静,但家宰突然说“去死”,让我慌了神。坦白说,没料到会到那种地步。以事故了结。探查犯人动机,彻查背景,制定对策。完毕。从试图刺我的那位女士的样子来看,不似有组织的犯罪。
通过家宰的话,我才真正理解了圣特内里此地人们的“感觉”。对他们而言,“王的身体神圣不可侵犯”绝非场面话。损害王的身体,即是损害圣特内里王国。
其实在理解这点之前,我完全没在意玛丽小姐的事。顶多觉得“让她目睹了血腥场面啊,下次喝茶时安慰下吧”。就那种程度。
但,若未察觉,就真的糟了。


命令布劳涅小姐侍奉,纯属一时冲动。近乎为挽留家宰父亲而扣下的人质。通常没这种事吧。一般相反不是吗。王通常以父亲为要挟胁迫女儿吧?“为了你父亲的地位……你明白吧?”这样。这次完全反了。“女儿由我照看。所以你们,好好工作。”
内务大臣没问题。因为有工作。审讯犯人、查明全貌,在此期间他会认真工作。但家宰和近卫军总监就不同了。
他们确实对卢瓦家,或者说对王抱有忠诚。但同时也是颇有城府、时而手段老辣的政治家。说不定连我的这种反应也预料到了。
但那是相当危险的赌注。若我说“那去死吧”就完了。明明能稳妥解决的事,何必赌上性命。
三人大概是事先商量好的。家宰说“去死”时,其他两人也毫无动摇。那么目的是什么?对贵族而言,灭族是绝对要避免的最坏结局。他们不惜赌上这种可能性,想要的究竟是什么?


想到今后的事,头就痛。不是比喻,是肉体的疼痛。专业的政治家们倒好。那些人能处理好。因为是专家。甚至可能他们也冷静下来,觉得“嘛,没事就好”。不如说希望如此。恐怕不行。
问题在于玛丽小姐和布劳涅小姐。
玛丽小姐是目击者兼当事人,自不待言,布劳涅小姐也定会从父亲处听闻今日始末。然后,玛丽小姐将满怀自责,布劳涅小姐将满怀负疚,住进这光之宫殿。而且因为我放了话“让她们来照料”,大概真会被悉心照料。
胃阵阵绞痛。我也是男人,与两位公主同住,若“无事发生”或许会有点高兴。但,那终究是“无事发生”的情况下。没有信心能与背负巨大负疚的两位女性愉快相处。完全没有。





最后。我的愤怒并不正当。
我怒斥他们“没有责任感”,质问“要抛弃一切吗”。这是严重的欺瞒。人说人看到自身的亏欠会勃然大怒。确实如此。我曾将各种责任全部抛弃,从公寓一跃而下。因厌恶不被任何人需要的自己,借酒逃避,轻易选择了死亡。情况虽异,但我也无权对意图做类似之事的人大声呵斥。
我曾在那个世界所行之事的意味,在这异世界被鲜明地展现。


——让那个人得逞或许更好。


喝下的蒸馏酒度数应该相当高,却莫名毫无醉意。再喝点葡萄酒吧。麦酒也喝。然后失去意识吧。






第十二话 昏君与弗洛斯布尔家



剩下的公务全部搁置,家宰弗洛斯布尔侯爵匆忙返回宅邸。将妻儿、家臣们召集到大厅。还有长女。
因为这是弗洛斯布尔家的事,也是她的事。





马塞尔生为世代涌现卢瓦家家宰的名门弗洛斯布尔侯爵家的次子。因兄长早逝,由侧室所出的他继承了家督。成年后投身弗洛斯布尔家世职所在的政界,此后顺利历任要职。先王治世末期,继承父职成为家宰。
年轻时活力充沛的国王,到晚年也完全沉静下来。政治上的挫折加上身体不适,几乎不再过问政务。王太子尚未成年,也无法履行摄政之责。因此这一时期,实质推动圣特内里运转的,正是他马塞尔。
作为卢瓦家家宰、圣特内里王国宰相,他对王太子抱有期待。虽显粗糙、有轻视现实的倾向,但毕竟还是十几岁的年轻人。他认为这些缺点会随着成长逐渐消失。
王太子有“活力”。对于近距离目睹格洛瓦十二世无精打采的他而言,仅此一点便足以压倒其他缺点,值得期待。


国王驾崩,新王即位。
格洛瓦十三世。


此后的一年,事情进展并不顺利。新王有些操之过急。
亲政的意图早已显现。但与王权仅覆盖圣特内里北部的往昔不同,如今的王国是领有圣特内里全境乃至海外殖民地的、中央大陆屈指可数的大国。独自处理那里发生的所有问题是不可能的。应以收集加工信息、经判断后呈上的数份“草案”为基础,参考臣下意见择取其一。现代的“亲政”即是如此。马塞尔最初认为,格洛瓦所要求的形式自然也应如此。
然而产生了龃龉。格洛瓦要求的是从“草案”阶段便开始介入,且无需臣下意见。不如说,王视其为干扰。
王首先设定“现实应如此”,未经群臣讨论便成为“应实现之物”并付诸实施。这样的王的理想自然无法实现。
马塞尔完成了家宰职务中真正重要的工作:谏言。王自然没有采纳。被勒令停职的他,漠然地接受了这一处置。不久将被解职。那样也好。
就在这般听天由命的日子里,王突然病倒。
王是近年来罕见的独子。若未留下子嗣便驾崩,王统将移向旁支。阿基亚努大公家。
那也是无可奈何。并非自暴自弃。马塞尔只是作为事实接受了这一状况。投身政界三十年,他通过各种经历学到,人世间存在某种无法操控的东西,可称之为“命运”。
王康复后,对他下达召见之命时,他也将此视为“命运”而接受。将被解除家宰职务,宣告引退。或者,或许有比那稍显严酷的命运在等待。
长久占据权位,嫉恨他的人不在少数。作为政治家的常态,亦有不甚清白之行。在厌恶他的王手下,政敌们大概能进行各种活动。
前往光之宫殿的途中,他想起了留在宅邸的家人。或许会遭受精致的说服,逼迫认罪。大概以自己的性命便能了结。但是,若无法了结呢?


他有两位妻子,正室与侧室。不,是曾有。正室生了女儿,侧室生了儿子。
出身与弗洛斯布尔家同属世袭伯爵家的正室身体孱弱,生产时去世。侧室是男爵家之女,曾是正室的贴身侍女。是体弱多病的正室劝他纳的女子。
失去正室后,他未再迎立新的正室。作为王国屈指可数的大贵族,此属异例。成为唯一妻子的女子,与自己生下的儿子们一同养育了布劳涅。对布劳涅而言是继母。他最初对此感到不安,但不久便释然了。
对侧室而言,布劳涅是“小姐”的转世,亦是女儿。是那样的存在。是超越身份的好友遗孤。妻子疼爱、养育了布劳涅。愿她成为无论带往何处都不失体面的出色淑女。愿她成为光荣的弗洛斯布尔家公主、好友的遗孤,亦是我的女儿。


在执务室时隔数月重逢的王的模样,完全出乎他的预料。王为至今的冷遇由衷致歉,并表示希望了解“马塞尔眼中的”王国现状。甚至恳求了试图礼节性推辞的他。握着他的手,说出“请助我一臂之力”这样的话。这是王不该说出口的话。但那是发自真心。他在对王惊人的变化感到困惑的同时,也答应了协助。
他作为圣特内里政务的核心人物回归了。对暗中试探的与埃斯托比尔格的和约,也未遭遇太大阻力便决定了。陆海军的缩编与改革,近卫军的阶段性解体。这也轻易定下。与相关各方的交涉虽费功夫,但一旦达成一致,王便不会停止。
“若诸位的讨论已尽,我将在理解之后,命诸位依此行事。”
以王之言事遂定。


起初,马塞尔为格洛瓦的理解而欣喜,但逐渐对主君的姿态感到违和。若王无能,唯臣下之言是从,倒也无妨。弥补王的不足,正是臣下存在的意义。
格洛瓦十三世,这位二十岁的年轻人,不久前还热衷于空想的青年,如今却如摆设般默坐王座。时而无聊地凝视手中的怀表。然而,一旦正式会议结束,进入个别会谈阶段,其态度便为之一变。王会接连提出尖锐的疑问。从问题的内容可知,王理解状况,甚至有时能预判臣下的动向。
——陛下是英明的。
这令人欣喜。但也危险。在理解一切的基础上默然不语,静观臣下动向的绝对权力者。没有比这更可怕的了。
——甚至曾陷入一举一动皆被评分的错觉。年近五旬的家宰,竟对年轻三十岁的青年产生此感。
——而且,陛下并不信任臣下。
王的行动表面看来源于对臣下的全盘信赖。但相反的印象却浮现出来。同僚中明事理者,或多或少都共享着这种疑神暗鬼。
家宰之位为首,王国的要职皆是令人垂涎的交椅。渴望坐上者众多。马塞尔也是经历漫长激烈争夺后才到手的。他明白仍有众多觊觎自己地位者在宫中。但,他已不在意那些政敌的动向。
这把椅子坐着极不舒服。若有想接替者,让出也无妨。他已然想到如此地步。





当马塞尔讲述完今日发生的“小事”始末时,弗洛斯布尔家的孩子们皆面无血色。
仅国王遇袭一事便已是噩梦。骇人听闻。我等王的神圣身躯竟被损伤。尽管如此,他们的父亲,甚至受害者国王本人,却试图将其“当作无事发生”。大逆之罪,理应以极刑相报。
为继承父业而持续学习政治的兄弟,尚能勉强理解父亲与王此举的用意。即便情感上未能跟上。但其后的发展则无法理解。父亲为何不惜赌上性命,甚至牺牲家族也要承担“责任”?


“格洛瓦陛下是位善人。且极为英明。无论我如何提议,诸位大概都不会被赐死吧。”
马塞尔对妻儿、主要家臣宣告。他原以为,即便最坏的情况,也仅自己一人赴死便能了结。格洛瓦十三世虽是深不可测的王,但不喜无谓地扩大事端。仅此一点他是明白的。赐死也非公开刑罚,而是以在馆中赐毒酒的形式。不会在子女履历上留下“公开”污点。他将被作为病故处理。他最初是这般预料的。
毕竟王的身体受损。家宰自责而饮毒酒,并非不合情理。王的身体神圣不可侵犯。
尽管如此,他一再强调“请施以公开处罚”,那时显然已失去了平静。一边在脑中谨慎预测事态发展,另一边内心却在呐喊。
——我想知晓这位的心意。
因此,他明知无益仍进行了挑衅。之后青年的激烈爆发,对马塞尔而言半是预料之中,半是意料之外。“完美扮演王的演员”青年,抛弃了演技。不,那是否也仍在演技之中?虽令人困惑,但他也曾预料到——不,是期望过——对方如此表露情感的可能性。那正是他所期望的。是臣下们所期望的姿态。
但是,唯有一句发言,他完全未能预料。
让女儿布劳涅侍奉。“照料”他。
年轻女子被要求的“照料”是何性质,参照圣特内里语“照料”一词的多义性时,他的推测只能导向黯淡的前景。





“布劳涅,命令便是如此。”
最爱的女儿紧咬嘴唇。凝视她的马塞尔眼中充满悔恨。
“我明白了。——谨遵御命。父亲大人。”
“是吗。……你可以恨我。”
强忍泪水开口的女儿。这也是命运吗。经历过种种命运,但这真是极其残酷的。自己渴求之物——王的真心——竟以对女儿的羞辱返还。


“马塞尔大人,布劳涅,稍等一下可以吗?”
至今沉默的妻子突然开口,父女虚弱地转去视线。弗洛斯布尔侯爵夫人费莉西亚。圣特内里王国家宰的侧室。现今唯一的妻子。
“让布劳涅做下女,也就是说,让她做妓女,陛下是这么说的吗?”
遥远往昔,作为正室侍女照料以来从未改变的、贯穿对方的强韧目光。
“……陛下并未那样说。那是当然。陛下不会做出那般直白的发言。但,意思就是那样。”
“那么,御命仅仅是,因陛下御手受伤,请‘照料’,仅此而已吧?”
“正是!我已说了多次。”
“陛下不对马塞尔大人施以惩罚,是因为‘不想连坐布劳涅’吧?然后‘让布劳涅侍奉’。一边打算让您继续担任家宰,一边却要让其女儿沦为下女加以羞辱吗?我是对政治一窍不通的妇人。因此,还请容许我对大人们认为理所当然之事感到不可思议。——为何要将‘不会放手’的女子贬为下女?”
简直荒谬。费莉西亚的表情如此诉说着。


“布劳涅,你听好。”
她将视线从丈夫身上移开,这次瞄准了女儿。
“……这是某个山村男爵家女儿的故事。十四岁那年,少女以学习礼仪为名,到邻近大领地的领主大人处帮佣。那里的小姐与少女恰好同龄。小姐自幼体弱。而少女健康。容貌、体格、性格皆正相反,但不知为何两人成了好友。”
布劳涅用布拭去眼中积蓄的泪水,静静倾听。继母的声音低沉而悦耳。
“少女为慰藉深居简出的小姐,常从外面带回许多‘有趣的事’。鲜花,有时还有传闻。反过来,小姐阅读各种书籍,将其内容讲给无知的男爵女儿听。某日,一桩美好的亲事降临到小姐身上。对方是侯爵家的次子。二人结缘,少女也随小姐一同进入侯爵家。”
马塞尔斜眼旁观母女的对话,与儿子们交换眼神。略感尴尬。是羞赧。
“少女与小姐是朋友。虽身份悬殊,心意却如姐妹般相通。某日,这样的小姐对男爵女儿低语:希望你能成为老爷的侧室。少女无法立刻回答。因平日与小姐之间也常谈及老爷,男爵女儿也很了解老爷。优点与缺点皆是。——以及,小姐为何如此拜托男爵女儿,也明白。男爵女儿的心意与小姐自己的身体……”
说到这里,女子停顿呼吸,闭上眼。眼前的女儿令他想起“小姐”。柔和微垂的眼眸,匀称的女性肢体,稳重的举止。那正是小姐。同时忆起的,是那瘦小而唯独好胜心强的侍女。
“不久,夫妇之间有了孩子。——而后,小姐去世了。侍女养育了那孩子。某日,老爷对侍女如此说道:希望你成为正室。侍女不逊地附加了一个条件接受:若是侧室而非正室的话。”
是啊,是你。费莉西亚的目光缠绕着丈夫的视线,仿佛寻求同意。
“布劳涅。你是名传圣特内里的弗洛斯布尔侯爵家的公主。所以,请在身为公主的同时,也成为王的‘侍女’。——从侍女成为侧妃的女子,可不少哦。”


费莉西亚几乎未与格洛瓦十三世直接交谈过。仅短暂问候程度。但据从马塞尔处得到的信息及交往的他家夫人们的传闻综合来看,王太子时代的格洛瓦虽有年轻人特有的粗率,却不像有特别苛待女性的品性。反倒感觉他具备守护女性方为男儿的古老父权性格。她也理解女儿正是厌恶那种男权性及其表里一体的粗率。
然而过去一年间,布劳涅对王的态度大为改变。女儿显然被他吸引。被邀茶会的日子兴高采烈,异常活泼。“陛下如此说”“我这样呈给陛下”“陛下这样待我”——欢喜诉说相会始末的女儿姿态,看来是对格洛瓦这个人而非权势或地位的好感的表露。
从女儿的反应推测,王对她亦无恶感。即便没有强烈好感,也很难认为会厌恶到想让她作为下女在水场做杂役——或更耻辱的行为——的程度。
事情很简单,或许仅仅是为防止马塞尔的轻率行动、将其维系而将女儿留在身边。既然王本人如此说了,不妄加揣测、坦然接受即可。
“虽然我认为万无此可能,但若其他千金中有人嘲笑你的侍女姿态,请告诉我和父亲大人。布劳涅。——身为王国家宰的父亲大人,必定会设法处理的。”
费莉西亚以明确的意图射穿丈夫。一定要守护布劳涅,如此。
妻子的眼眸,令马塞尔忆起沉在心底深处的古老回忆。因琐事与妻子争吵,令她哭泣的那夜餐桌。近侍的侍女那“绝不允许伤害小姐”的意念凝聚而成的视线投来的夜晚。





王的居室设在光之宫殿二楼。所谓居室并非单间。是由卧室、书房、茶室、私人会客室及侍从休息室五间组成的广阔空间。
格洛瓦十三世在那里,于早餐前的短暂时刻,受到了非同寻常的拜访。是家宰弗洛斯布尔侯爵。
昨夜已接到觐见联络的王,较平日提早起身,准备妥当。


“家宰阁下。早安。今日能如此平安相见,我很高兴。”
一进入侯爵等候的会客室,格洛瓦王便以爽朗的姿态问候。声音略带沙哑,是昨夜痛饮之故。
“早安,陛下。今日承蒙陛下拨冗,感铭至深。”
侯爵凝神观察王的面容、举止。看来是平素的模样。温和而沉稳。
“既是家宰阁下的要求,自当应允。昨日情绪激动,说了许多无礼之言。深感抱歉。”
“您言重了。我才是不守臣下本分,多有失礼。”
“虽是难事,但那是异常事态。彼此都既往不咎吧。——那么,今日有何要事?是紧急案件吗?”
“是,陛下。为速速履行昨日御命。”
青年淡薄的笑容凝固了。
“啊……是啊,侯爵阁下。我记得。我记得,但我在那之后仔细想了想……”
困惑、焦躁、尴尬交织的声调。格洛瓦王平日鲜少显露此态。若王有羞辱女儿之心,父女皆不惜自尽。他是抱着此决心前来会见的。虽是王家家宰,亦是一介贵族。贵族重名誉。


侍女与下女。
职务领域相近,但含义大不相同。近身侍奉主人,从事近似秘书工作的侍女,要求家世与才智。以学习礼仪为名,贵族之女侍奉更高位贵族家为侍女,是常事。若在王宫,则聚集骑士家至伯爵家等各色家世的女儿。也就是说,与男性的宫廷供职无甚差异。侯爵家以上之女的宫廷供职虽罕有,但亦有前例。
另一方面,下女是负责洗涤、清扫、污物处理等的存在,贵族之女不可能担任此职。即便是富裕阶层的平民,也几乎不会让女儿作为下女出仕。主要是中下层平民担任的生活实务负责人。这便是她们。
此外,下女的工作中,有一项需特别注意。那便是“照料”。
圣特内里语“照料”有多重含义。从备餐、安排会面,到照顾身体不便者,皆可称“照料”。只是麻烦的是,除这些通常意义外,还存在某种隐语。
即性行为。虽绝不会明文规定,但下女也曾是承担此类职责的存在。下女并非专属特定个人。不论贵族平民,聚集王宫的男性皆被视为潜在的“对象”,下女亦被认知为时而“照料”性欲发泄的存在。


——由此反应来看,陛下并无羞辱女儿的意图。
马塞尔心底松了口气。正如妻子所言,无需过度解读。
“今日前来,是为让我女儿布劳涅侍奉陛下御前。恳请陛下吩咐她‘照料’,以代御手之劳。”
“啊,嗯。是那件事。侯爵阁下,仔细想来,布劳涅卿是侯爵家千金。让她做那种事,我于心不安。那时我也很激动……”
马塞尔恭敬而坚决地打断了这无力的辩解。
“陛下,布劳涅此刻正在休息室等候。可否唤她来此?”
“现在?”
“是。”
王沉默不语。
马塞尔颇不似年长地,以愉快的心情观赏着青年的窘迫。
——难得王“厚意”召见布劳涅。必须让他负起“责任”。


“让布劳涅过来。”
无视无言僵立的王,侯爵吩咐侍从。
门开了,女子现身。
短袖黑色贯头衣。虽削去一切装饰的简约,但显然是上乘面料缝制。恐怕仅此一件价值便抵平民外出的两、三套服装。
与她在过往茶会中身着的奢华服饰不可同日而语。然而,正是这素黑,反而衬托出那稀世容颜。
与服装相同,未佩戴任何饰品。指、腕、颈,皆无。正因如此,女子的手指、手臂、颈项愈显夺目。白皙、纤细、柔软、甜美。
侍女一职并无特别制服。只要按贵族千金的标准“略显朴素”即可。通常也佩戴饰品。因此,从一般观点看,布劳涅的衣裳略嫌过于简朴。本是为与耀眼珠宝、鲜艳的大方巾一同穿戴而制作的、可谓“基础服装”。她特意单穿着它,来到王前。
是母亲费莉西亚的提议。


“布劳涅卿……”
女子上前立于王前,缓缓屈膝。
“布劳涅·昂·弗洛斯布尔,奉召前来。愿以全副身心侍于陛下身侧。”
“啊,布劳涅卿。请起。请放轻松。那个,我与令尊之间似乎有些误会。那个……”
王不知所措地抬起缠满绷带的双手,试图辩解。但布劳涅也恭敬而坚决地打断了他。
“陛下,您的手受伤了很不方便吧!今后就由布劳涅来照料,请放心。”
“不,这其实没什么大碍。我怕痛,一点小伤就大惊小怪。是闲来无事摆弄小刀时划伤的。我太粗心了。”
“原来如此。但是,今后不会再发生那种事了。因为有布劳涅照料您。”
眼睛是心灵的窗户。布劳涅的碧眸诉说着。
“不会让你逃走的。”








第十三话 君王与“国王辅佐官”



“陛下,早安。”
绝对不允许迟到的早晨,有没有在闹钟响起前就醒来过?看一眼床头柜,发现正好是设定的闹钟时间一分钟前。这都快一周了,一直如此。
“啊,早安。布劳涅卿,玛丽卿。”
假设起床时间是七点。她们俩大概提前半小时就会在了。在寝室的某个角落。虽说叫寝室,但轻松有学校教室那么大,如果站在角落,几乎发现不了。但是呢,能感觉到她们的气息。
之前负责照料我的大叔们不知何时消失了,取而代之是两位千金。
如果没实际体验过,我大概也会想“真是个令人羡慕的家伙”吧。但现实压力巨大。在起床后最无防备的状态下,被既非家人也非恋人、却又不太想展露邋遢一面的多位女性静静观察。
我曾有一次对侍从长说过“把负责人换回大叔们吧”。语气委婉。因为语气强硬又会惹出各种事。我是这么温和地说的:“布劳涅小姐和玛丽小姐都是重要的淑女,应该让她们享受与身份相称的待遇。”
结果嘛,很简单地被“驳回”了。据说规定如此。什么规定啊。员工守则吗?是的话就放在所有员工都能看到的地方啊。法律有规定的吧。
要是再纠缠不休,他说要去找上司商量。上司是布劳涅小姐的父亲对吧。而那位父亲的上司是我。但侍从长却不听我的话。
这难道是军队体系?听说军队里直属上级的命令就是一切,跨越层级的命令一概无效。我也只是从某本书上看到,不知真假。
已经无计可施,所以打算直接对她们本人说。结果话到嘴边又咽下,转眼快一周了。她们能理解吗?我想清晰无误、又丝毫不伤及对方地传达:“早上有两位在,精神上很有压力,还请回避。” 这不可能吧。
前些日子刚犯下大错。若能冷静,本有各种应对方法。但感情用事、口不择言的结果,就是现在这样。毫不夸张地说,自己一句话会通过何种途径,如何掀起波澜,完全无法预料。
对布劳涅小姐说或许还行。对玛丽小姐肯定不行。措辞稍有差池,就可能致其死亡。实际上那天也真的是千钧一发。听说近卫军总监父亲回到家时,玛丽小姐已经被绑住,堵上嘴了。说是企图用手枪自杀。决断真快。
作为过来人,我得说,真正危险的就是这种模式。不会犹豫彷徨。就那样顺理成章地进行。
然后,当晚,她似乎在家人的陪同下,来到了光之宫殿。在我睡着的时候。
为了防止再次发生,女官们似乎彻夜看守。


我第二天和她谈了话,但那时我精神上也所余无几。为什么?因为布劳涅小姐一大早就来了。一副豁出去了的样子。





“是我疏忽大意,未能及时处置,实在抱歉。多亏玛丽卿迅速止血,才未酿成大祸。据说伤口愈合后手指也能恢复如常。”
“陛下,恳请对罪人处以严惩。”
对话一开始就是这样。我原以为是要求严惩刺杀我的犯人。
“那不归我管辖。应由内务大臣阁下和圣特内里的法律来裁决。”
“恳请赐死。”
语调与平时一样清晰。但嘴唇发青,尤其是眼神可怕。是下定决心的眼神。近卫军装上,袖口、胸前还沾着黑色血迹。看样子从前一天起就没换过衣服。我觉得这已经是该带去看心理医生的情况了,但遗憾的是圣特内里没有这种职业。
“那种可能性也存在。”
“何时执行?”
“这不清楚。调查结束之前……”
“需要调查吗?”
“当然需要。要查清背后关系。”
我还在想她怎么问这种理所当然的事。又不是无法无天的古代,当然要调查。
“并无背后关系。”
从这开始,完全莫名其妙了。
“为何如此断言?”
“是我自己的事。我并无背后关系。恳请赐死。”
“玛丽卿的事?试图刺杀我的人与玛丽卿有什么关系?”
凌乱的头发依旧,玛丽小姐纹丝不动。
“我护卫失职,导致御体受损。恳请赐死。”
这下可能真的难办了。我这么想。看着直到前一天还愉快交谈的人变得异常,真的很痛苦。我拼命寻找话语。不是想帮助或安慰。只是觉得,必须说点什么。
我自己,大概也到极限了吧。
“是吗。那么我也去死。一起死吧。”
“……陛下?”
我躺倒在沙发上。身体仿佛要融化。与椅子合为一体。和昨晚的爆发不同。怎么说呢,就觉得,算了吧。
被关进没有出口的房间。天花板像压力机一样降下。起初会努力抵抗。或者试图推回去。但天花板纹丝不动。生存空间越来越小。最后那一刻,“啊,不行了”力气就泄了。
就是那种感觉。
“玛丽卿。够了。若仅仅是手掌被割伤,就必须赐死你,那我便是这世间的祸害。每剪一次头发,就得处决负责的人。太荒唐了。玛丽卿是恶人吗?那我的存在本身就是恶。一起消失吧。”
“——陛下的身体即是圣特内里本身。”
“是吗。那与我一同,让圣特内里也灭亡好了。”
你要是死,我也死。能说出这种要挟的话,大概是因为我心里信赖着玛丽小姐吧。对威严的大叔们是绝对说不出口的。


或许因为想象了坠落的天花板。
我感到窒息,想解开颈间的大方巾,但不幸手指还动不了。玛丽小姐只是静静看着我狼狈挣扎的样子。
“啊……这卡尔尔太紧了。……帮我解开……喘不过气……”
不是演技。真的呼吸困难。空气进不了肺。眼前阵阵发黑。
回想起来,那大概是过度换气吧。初次体验,不知实情。我所知的症状中最接近的,是呕吐前的感觉。就是眼球仿佛要翻过去、血液涌上头、快要爆裂的那种感觉。
“……玛丽!”
刹那间,她扑向了我。像绷到极限的弹簧猛地弹开。看起来如此。她充血的眼眸。伸向我脖子的手。
这时的我们,在旁人看来姿势相当不妙吧。女人扑在瘫倒在躺椅的男人身上,双手伸向他的脖子。像用安眠药放倒出轨丈夫,再行勒杀的妻子。实际上,她不是勒紧,而是在帮我解开。
“陛下!格洛瓦大人!”
泪珠飞溅到我脸上。她用和昨天一样颤抖的手,笨拙地解开了我的大方巾。
“啊……谢谢。马上……马上就,快冷静下来了。”
没有回答。玛丽小姐仍低喃着,全身颤抖。


人无论在何时,总会在某处在意周围的眼光。比如在医院送父亲最后一程时,我放声痛哭。那是真心悲痛。但,脑海中某个被隔离的区域却异常清晰。冷静地观察着自己的姿态在周围人眼中是何模样。
玛丽小姐连那也舍弃了。眼泪鼻涕毫无顾忌。不是电视剧里唯美的落泪场景。这恐怕是绝对不想被他人看见的模样。连身为男人的我都如此,女性就更甚了。
她把脸压在我胸前,蹭着。时而低喃。我就那样由着她。到了这一步,已非理性可言。


不知过了多久。屏退他人的房间里只剩我们两个。她已一动不动。或许是紧张之弦绷断,睡着了。所以我用极小的声音低语,以免吵醒她。
“玛丽卿救了我两次。昨日你为我止了血。今日你让我重新呼吸。”
视野大部分被女子的金发遮蔽。忽然涌起想抚摸的冲动。我早就觉得,玛丽小姐,有种金毛寻回犬的感觉。但那么做劳基署会来的。
因为现在这状态已经游走在危险边缘了。是性骚扰啊。





于是,我去找家宰商量,为两人新设了一个部门。部员两名。完毕。
因为两位都干劲十足嘛。在众多的侍女中,她们身份尤为显赫,以致无人能对她们提点或指示。曾瞥见她们向看似资深的侍从请教,结果本应是前辈的侍从反倒站得笔直。
布劳涅小姐和玛丽小姐大概只是极为礼貌地询问。但结果就是这样。一位是宰相之女,一位是近卫军司令官之女。爵位姑且不论,背后隐约可见的权势非同小可。很可怕对吧。



我懂。
像我们这种中小公司另当别论,就算是大企业,董事的女儿进了自己部门也会很麻烦吧?如果还成了自己的培训对象,那就更累人了。能体会到侍从侍女们的辛苦。如果那女儿性格恶劣、态度轻蔑,还能背后抱怨两句发泄一下,但如果是认真乖巧的好孩子,那就真的……
所以,新设部门。没有特别的名字。硬要取的话,大概是“国王专属事务部”之类的?
国王专属事务部的工作基本类似秘书,但预约安排类仍由资深前辈们处理,文书工作也照旧。
以往是资深侍从侍女们执行业务,直接向我汇报,现在改为:资深前辈们 → 国王专属事务部 → 我。
明白了吧。就是那种“没工作给这个人做。但又不能辞退,所以硬造出工作”的模式。就那种。
啊,真正意义上的贴身照料,比如协助更衣、刮胡子之类的,还是由专业大叔们负责。洗澡我自己来。
布劳涅小姐她们似乎有点兴趣,但两人本来就连自己的日常起居都做不了。因为是公主,侍女会包办一切。那种状态下,要照料别人是不可能的。


另外,王从起床到睡觉都是工作时间,如果真做国王专属事务部的工作,她们也会没有休息。完全不行。无法满足规定的年假天数。是劳基署案件。
所以,将相对清闲的中午到下午时段,包括用餐,定为休息时间。两人应该都有爱好吧,希望她们自由支配。这是公司的请求。


结果,她们变得能悠闲休息了。在我的房间的茶室里。
我想说:回你们自己房间去啊。
安排她们的住处也颇费周折。两人都说住侍女房就行。怎么可能行。不是为了她们俩。是为了原本的侍女房住客。精神压力会很大的。
侍女基本是贵族千金,偶尔也有像玛丽小姐一样出身伯爵家的。但那样的人不住侍女房。是从自家通勤。地位越高,宅邸离王宫越近,即便远,因为经济宽裕也能轻松使用马车。因此,住侍女房的人大多是富裕平民或地方男爵的女儿。是上京寄宿的模式。在日本相当于什么呢?合租屋那种?那里要是住进带骇人权势的侯爵千金和伯爵千金,会很困扰吧。


最终准备了两间贵宾室。因为是贵宾室,房间很大。刚才说过,两人都从本家带来了多名专属侍女。所以连她们的房间也一并安排了。
简直,几乎就是自己家了。所以我想说:回你们自己房间去啊。


我的茶会也是工作,有时也会邀请其他家族的千金。那时,两人就会作为侍者加入,这通常她们绝对不做(或者说周围人不让做)。能被王邀请茶会的,都是相当显赫的大贵族千金。然后,用不熟练的手法为她们沏茶的侍女,竟然也是同等地位的大贵族千金。
简直像怪兽巅峰对决。当然表面上彼此优雅地寒暄“好久不见!还好吗?”。那几位千金彼此都认识,所以看起来很友好。表面上。
没有茶会的时候?在茶室里沉迷于爱好。编织啦、手工啦。圣特内里的娱乐种类不太多。有时两人也会聊天。或者说基本都在聊。因为就在我执务室隔壁,能隐约听到声音。
“陛下他……”
“哎呀!那是……”
类似的话隐约传来。不禁心跳加速。


希望她们在自己房间里做啊。
在职场待着,会被质问“这实质上算是工作吧?社长,这可不行哦?”。





第十四话 君王与国家



有新书对吧。就是著名学者为普通人深入浅出地解说特定领域的书。那个很棒。从海量信息中提炼出重点,组织成连贯的叙述,即使外行也能轻松把握该领域的全貌。关键在于信息的取舍。不能删减的信息,可以删减的信息。这种筛选的可信度,是与外行制作的“十分钟读懂~”之类视频的区别所在。
我的生活,近乎于每日阅读那样的新书。关于圣特内里王国这个对象的“政治”、“军事”、“经济”、“文化”、“社会”、“艺术”及其他各类主题,粗略地了解其概况。
御前会议,与高官们的问答,便是阅读。即使是我也能理解专业人士浓缩要点的说明,只要他们愿意讲解。所以,能摆出一副略知一二的模样。
但是呢,其实我什么都不懂,什么也做不了。
比如,假设我读了一本关于飞机结构的新书。大概理解了概要。那我能立刻设计飞机吗?怎么想都不可能。即使整体设计不行,能对细节提出意见吗?比如尾翼形状采用A型还是B型。那也不行。即便朦胧地知道A和B各有什么含义,也完全不明白变更后会导致什么结果。在不清楚的情况下随意更改,飞机会坠毁吧。那很可怕。


具体来说,我在圣特内里醒来后,做了几项决定。一是阶段性裁军。其次是外交姿态转变。最后是婚姻。这些每一项都有无数选择。我请专家们像新书那样讲解利弊,大致理解,让他们制定出最优方案,然后批准了。
能否顺利,我不知道。首先,所谓顺利具体指什么状态,在我的立场上几乎无法定义。我在床上因衰老而死,算“顺利”吗?个人角度是这样,但作为国家而言是否良好,则难以判断。王度过了幸福一生,但国家一团糟,这完全可能发生。反之亦然。
之所以说这些,是因为家臣们似乎误解了。以为我有什么能耐。当然,他们大概也不期待我能承担政务的细节。但是,他们希望我做些什么。
恐怕是想让我指明大方向。看,商业书籍里常有的:“领导者的职责是指明愿景”。愿景……
不不不。不行。太可怕了。


要提出像样的愿景,需要经验与信念。长期从事实际工作,亲身体验好坏优劣,才能产生“这样做更好”的想法。或者,首先要有“应当如此”的强烈——近乎信仰层面的——信念,并认为现实应与之靠拢。
有能的王或经营者,心中都抱有这两者的混合体。而我两者都严重不足。
前者是新书水平。不过这方面尚可期待今后成长。或许多年后能读懂真正的学术专著。因为老师们(臣下们)很有能力。而后者则是致命的。因为没有“应当如此”。
比如,对于只是勉强听说过名字的非洲国家,能思考出“应当如此”吗?和那一样。我的情况更甚,因为这里甚至不是地球。
所以我能提出的愿景,顶多是“变成那样或许不错”的程度。我描绘的国家理想形态,终究受限于我成长于二十一世纪日本这个模型。所有人理论上都保障自由、平等与生存权。每个国民通过选举参与政治。就是这种粗略的方向。
但这终究只是我自己易于生存的社会,绝非唯一正确答案。肯定还有其他许多道路。生活在冷战结束后,意识形态信仰无论好坏已然崩坏的世界里的我,无法确定“应当如此”。尽管如此,却有两个必须指明愿景的超巨大问题摆在眼前。
一是维持国体政策。也就是关于我的婚姻。听起来像是用漂亮话粉饰吧?完全不是。我的婚姻本身就是国体维持。
婚姻已定。对象是帝国的统治者埃斯托比尔格家的公主。只是,在这圣特内里,对象不止一人。当事人的感受不被顾及。丈夫还与其他人缔结婚姻关系,对妻子而言是噩梦吧。这很直观。但同时,对男方也相当煎熬。是种马吗?因为要求无视所有此类感情来执行,所以这才是维持国体政策。
我说过布劳涅小姐和玛丽小姐住在光之宫殿吧。说是作为侍女工作。你觉得她们的生活费,是谁出的?
工资确实按普通侍女们的标准发放。假设换算成日元,名义上月薪三十万左右。靠这能在青山的塔楼公寓顶层(注:通常特指东京都港区的青山地区的高层塔楼式豪华公寓,青山这类地段,此类公寓通常是顶级豪宅的代名词,顶层通常是视野、隐私和价格最高的单位。)住下吗?还能雇女佣。不可能吧。或者说,光之宫殿相当于日本的皇居。那么差额从哪来?
从宫廷费中额外支出。也就是说,王室的资金在无明确依据地支付。然而,即便在此财政困难时期,也无人置喙。如果她们身份低微,情况就完全不同了。因为是情妇。会被家臣们指指点点。其他侍从侍女们也不会那样毕恭毕敬。表面上装作礼貌,实则应该极其公事公办。
但她们得到光之宫殿的巨大房间,使唤众多仆从生活,却被视为“理所当然”。从上到家宰,下至男女仆役,所有人都是。
明白吧。我也明白。自己做了什么。
我不会装傻说“只是想让人照料生活而已”。那么说就成相当恶劣的政治行为了。而“就是这么回事”的认知一旦在贵族社会传开,接下来的动向就会出现。比如,某公爵家的千金不回乡而留在舒特洛瓦这里,诸如此类。





“庇护一事,也来得突然啊。”
情况已从家宰那里听说,也料到将来“只能往那个方向”发展。接纳布劳涅小姐,会被解读为我将继续坚持现政权方针的信号。接纳玛丽小姐,则被理解为即便与国军合并,我也不会怠慢近卫军的姿态。真心如何无关紧要。国内自不待言,他国大使馆想必也向本国提交了同样分析。
因此,索菲小姐与我的关系,也会脱离当事人意愿,作为一个政治信号被解读。反过来说,我们想传达什么就很重要了。这个方向也已确定。只是,时机稍稍——或者说大幅提前了。
现在就要来吗……。


原本,泽维耶先生说是来辞行。起初是这样。因为是正式场合,本应安排谒见厅,但应对方要求,改在了我居室的会客室。这样我们也方便。因为轻松。谒见厅的话,必须穿上民族风格的正装还得戴王冠,但那东西重得离谱。金子真的很沉。
于是,会客室里是泽维耶先生,以及,嗯,果然在的索菲小姐。
“小女才十五。独自留在舒特洛瓦,实在令人担忧。虽是笨蛋父母心,但想到或许有企图伤害小女之辈潜伏,便寝食难安。”
我倒想问问,哪个家伙敢袭击盖约尔的公主。但毕竟也有袭击王的人呢。概率上并非为零。
“当然,并非指物理上。只是,索菲也到了适婚年纪。想必会受邀参加各家举办的各类活动。届时万一有事。也可能被无足轻重的宵小之徒哄骗。”
听着泽维耶先生看似随和实则强势的话语,我瞥了眼旁边坐着的千金小姐。她狠狠瞪着父亲的表情说明了一切。“哈?别多嘴行不行。搞得我好像很随便似的”那种感觉。
“岂有此理!索菲卿断不会如此。索菲卿是淑女中的淑女。泽维耶卿多虑了。”
确实是淑女中的淑女呢。虽然会拽我手臂。嗯,虽然活泼,但仍是淑女吧。
“承蒙过誉,诚惶诚恐。但索菲尚且年幼。或许会有人利用其纯真接近。然而,若世人皆知此女受陛下庇护,恶徒们也必会畏惧您的威光,不敢靠近。”
要求我明白了。是想将索菲小姐由我“庇护”一事,通告贵族社会。这完全是政治案件。
“泽维耶卿的苦心,我明白了。——话说,本人意下如何?若由我庇护,生活或许会稍受拘束。”
我把话头抛给索菲小姐。没什么特别用意。既然前来会谈,盖约尔家内部意见想必已统一,她即便再如何祈求“不要!我想自由生活”,也无法实现。
我静静注视这十五岁就被定下未来的少女。
索菲小姐大概喜欢蓝色吧。稍早前盖约尔馆夜宴穿的也是蓝色系礼裙。今天也穿着蓝色衣服。女性的礼裙我几乎分不清,能看出的只有颜色。
今天的更鲜艳。确实很相配。深茶色头发与皇家蓝是绝佳组合。彰显高贵与沉稳。虽然内在充满活力。而胸前垂挂的项链,正是她亲自挑选的那只小鸟。渴望拥有“只属于自己的东西”的她,在十五岁便失去了自由。不能说毫无怜悯之情。
“我不觉得拘束!我一直向往舒特洛瓦的生活。所以这次的事,也是我向父亲大人请求的。”
少女在膝上握紧拳头,身体前倾回答道。
“是吗,那就好。可惜我亦无法随意外出。期待索菲卿能增广见闻,与我分享。”
“是!我会探索整个舒特洛瓦,向陛下报告。一定会好好履行职责!”
我不再深思。看着满面笑容、用力点头的索菲小姐,心中有一丝苦涩。虽可能有被引导的成分,但她自身希望如此,大概也是事实。圣特内里就是这样的世界,我和她都逃不出这世界的框架。
“盖约尔大公阁下。阁下掌中最珍贵的宝石、盖约尔的骄傲——索菲卿,就由我负责守护。——我接受令嫒在卢瓦领滞留期间的庇护之责。”
“感激不尽,陛下。恳请务必提携小女。”
对我的郑重措辞,大公回以极其简洁的谢意。今日是内部商议。算是内定。正式公布是几年后的事。不过,我“庇护”她的事实会立刻传开。
然后,作为回报,我们要索取我们想要的东西。因为这是政治。
现在才进入正题。
“啊,索菲卿,我与你父亲有些公务要谈。结束后,我们久违地一起喝茶吧。能在隔壁房间稍等片刻吗?”
“是,陛下。我恭候。”
索菲小姐起身,走向熟悉的那间茶室。离去时不忘叮嘱父亲。
“父亲大人,别耽搁陛下太久哦。陛下很忙的。”





“长谈的话,会被索菲卿斥责的。——我就直说了。是关于税收。”
目送少女离去,我立刻切入正题。盖约尔大公想必也预料到了,在女儿面前柔和的神色变得精悍起来。
对,税收的事。与维持国体并列的另一巨大问题。
裁军是削减支出的举措。减少浪费——有时即便并非浪费——总之是减少,以图财政健全化。但仅此不够。必须同时设法增加收入。
若不这么做,顶多维持,无法发展。
近卫军缩编解体、海军缩编、王国军缩编。都是高风险政策,但与触碰税收领域相比,还算温和。税制变更,说白了就是把手接连伸进他人腰包的行为。方法错误会引发真正的厮杀。即便做得好也可能引发厮杀。但不得不做。
本来应该花更多时间仔细推敲。但既然我的轻率之举扣下了扳机,就只能虽为时过早,却不得不推进了。
征税承包制的改革,与全国统一税制的确立。
必须迈出这第一步。
等这些成形时,我大概已是老头子了吧。王座上的老王。壮年的儿子作为摄政推动政治,我的乐趣只剩看着孙辈成长。
或者,也有另一种未来。国名或许已变更。
圣特内里共和国。





那么,继续谈税收吧。是痛苦的话题。切肤之痛。手上的伤正好好愈合,却要揭开内心的伤疤。
首先,在日本生活的我,曾以两种身份纳税:个人与法人。个人有所得税、消费税、固定资产税、继承税。法人有法人税、消费税、固定资产税及其他种种。因为都委托给税理士或财务部门,细节不太清楚。但撇开细目,大致是缴纳直接税与间接税。
在圣特内里,形式也相同。
直接税有收成税与财产税。收成税是缴纳所产农作物十分之一给领主,是最古老的税制。财产税针对房屋、土地及牲畜。
间接税则有酒、烟草、盐、国内关税、国外关税、葡萄、印刷品等一长串清单。没有像消费税那样对所有商品统一征收的税。
嗯,到此为止还好。接下来才是头疼的地方,请听我说。王国分为直辖行政区与地方行政区。直辖行政区由国家派遣代官运营。但实际征税业务委托给该地有力人士承包。另一方面,地方行政区有其独自的税制。国家从地方行政区一次性收取分配给的税额。地方行政区是什么?就是盖约尔、阿基亚努这些!说白了,是保有实质权力的大领地统治者所在的地区。是国中之国。刚才说的间接税里有“国内关税”吧?因为是国中之“国”,所以货物移动也有关税。
而这类地方行政区,也分有实质影响力的和名存实亡的。名存实亡的也难以理解吧。我也不太明白。形式上虽是地方行政区,却施行与直辖行政区相同税制的地区。有名的比如,作为圣特内里王国军核心的德尔鲁瓦兹公领等。此外还有各种小规模地区。然后,这两种地区各自存在直接税与间接税。
直接税嘛,大概容易想象。农民把收成装上马车运到官府缴纳,之类的。实际是以金钱缴纳,但大致明白。
棘手的是间接税。比如现代日本的消费税。定价100日元(不含税)的东西变成110日元(含税)。消费税10日元。这是由销售的公司先收取,之后公司代替购买者向国家缴纳。严格来说并非之后而是预缴,这个概念也有各种理解方式,但总之理解“代为支付”这一点即可。
那么,圣特内里也这样做吗?没有那么多人手。账本不精密,收据也未必齐全。国家没有逐一掌握、审计每个公司或个人销售额的系统和人力。所以大致“估算个大概”由国家决定征收。向谁收?向征税承包商的各位。这些人会一次性支付“估算”额。作为交换,赠送他们“实际征税权”。啊,还有,因为他们有时会承担国家的无理要求,所以赠送他们直接税、间接税的免税特权。
觉得慷慨?但其实不然。这些承包商各位拥有征税代理权对吧?这意味着有望获得稳定的巨额收入。所以,他们以这项代理权为担保发行债券。附带利息。再由小富阶层们购买。钱聚集起来。庞大的资金。
然后,他们将这些庞大资金借给国家。带利息的。说白了就是个人发行的国债?啊,国家也发行。但负债太糟,这边卖不掉。是投机品种。
那么,这些征税承包商各位是什么人呢?超有钱对吧。
就是盖约尔、阿基亚努这些!当然还有很多其他。平民中也有。但大头是这些大贵族及其关联的商人。





听着就头疼。征税系统真够呛。现代日本已经够复杂了,圣特内里更是……简直层层转包,各有期限合同。没辙。
所以,大致来说就是想统一。消除国中之国,建立全国统一税制。同时想把征税承包商的工作纳入国家体制。征税承包制说白了就是税收中介。若能消除,税收会大幅增加。
你觉得这要怎么实现?有简单的解决办法。消灭作为国中之“国”的独立行政区。用武力。能做到吗?不行。那会引发全面内乱。招致中央大陆列强全方位介入。
而且,虽然说过王国军主体是德尔鲁瓦兹公爵家,但并非所有士兵都是,将校中也有许多在盖约尔、阿基亚努及其他大领地拥有领地的贵族。军队也会分裂。近卫军?规模太小,不行。
假设奇迹般地未招致他国介入,军队也未分裂,成功消灭了。那么征税承包部门就会消失。若无法从中获益,即使得到土地也毫无意义。至今承包二次、三次的地方名流们还会配合吗?很难。因为他们能预见到下一个轮到自己。
所以必须慢慢推进,等到察觉时已成定局!第一步就是与盖约尔公领废除“国内关税”。通过废除阻碍流通的税金,扩大商业。那样税收也会增加。对国家、对盖约尔都有利。
当然,这仅是理论。对盖约尔公领而言,没必要冒险放弃现已确定的利益。更重要的是,那是公领独立性的裂痕,第一道缝隙。
我以索菲小姐的“庇护”为交换,要求此事,盖约尔公接受了。啊,这不是首脑会谈闪电决定那种事。实务者会议早已反复进行多次。实施也不是明天立刻开始。大概在庇护结束前后实施。





消灭国中之“国”,设法处理个人发行国债的利害关系者。国家代行其职能。这是一个目标。
为此,圣特内里必须成为“国家”。为何国中有国存在?恐怕是因为圣特内里一方面被认知为一个王国,另一方面也被视为超巨型的“卢瓦大公领”。
在了解现代日本的我看来,圣特内里王国是个非常扭曲的组织。因为国政首脑家宰,正如其名是“卢瓦家的总管”,军队中枢是数百年的盟友兼亲族德尔鲁瓦兹家几乎垄断的领域。内务、外务稍好,但也是特定几家轮流担任。近卫是巴罗瓦家。相对开放的大概只有财务总监。国家的重要机构或多或少都是卢瓦家及其亲族、家臣团的“世职”,代代相传。财务较松,或许因为成立较晚。恐怕初期是家宰的管辖范围。
这不止是世袭那么简单。国家是卢瓦家的扩大版。而卢瓦家的象征是王。也就是我。所以伤害我即是伤害卢瓦家,进而牵连到国家。
另一方面,国家政策如何决定?也说说这个。所有政策都在名为“国王顾问会”的御前会议上决定。各部门内制定方案,经诸卿会议上奏于我,我发布敕命。
敕命送至名为“贵族会(Consil・en・Sureau,接骨木评议会)”的组织,获得批准后成立。最后的贵族会,说白了就是卢瓦家以外贵族(Sureau,接骨木)们的集会。需经此批准的程序,正说明了圣特内里曾是诸侯联合体的起源。
啊,顺便一提,如今已近乎名存实亡。因为像陆军大臣德尔鲁瓦兹家、家宰弗洛斯布尔家、近卫军巴罗瓦家这样的“己方”贵族也位列其中。形式上名列贵族会的大量家族,如今几乎都被吸纳为“己方”。
不过,当然也有未被吸纳的家族。那就是作为“国中之国”残留的部分。
若圣特内里王国的疆域与卢瓦大公领(及其麾下)完全一致,则不成问题。若盖约尔、阿基亚努是独立王国,与圣特内里是别国,也不成问题。很清楚。但现实是,盖约尔、阿基亚努都已相当好地融入圣特内里王国,同时仍保持着独立诸侯的实体。阿基亚努尤其典型。那里完全是与王家同枝啊。是将空降领袖送入原本独立的地区却无法顺利运作的最佳实例。


我想做的,是让独立系的各位也能真心将圣特内里视为“我国”。就是这样。看,银行之类常有吧。合并后,原○○银行派与原△△银行派仍在争斗。无法舍弃旧有归属。对盖约尔、阿基亚努而言,圣特内里王国至今在某种程度上,仍是昔日曾激烈争斗的卢瓦公领。我想改变这种意识。
打破卢瓦大公国,以圣特内里王国之名重生。贵族平民皆成为圣特内里王国的子民。王则作为其结点发挥功能。
最近的我,正与家宰马塞尔先生及其他各位商讨此类事宜。作为对所求愿景的回应。


尤其与家宰先生频繁讨论。因为这说到底,无非是改变利益分配比例。新人坐上餐桌,原有成员的分额就会减少。也就是说,至今独占权力的内部各位,必须放弃其部分权益。为了新成员。
就家宰先生而言,如何处理其职位也具有象征意义。圣特内里的家宰一职,相当于日本的内阁总理大臣。不得不考虑更替。
总理辞职。无论实质如何,仅此一举便让人一目了然地感到似乎要发生某种变化。


包括马塞尔先生在内,各位都极其优秀,心底是明白的。但圣特内里王国历经漫长历史才形成今日形态。家族间的恩怨根深蒂固。推进需要勇气。盖约尔、阿基亚努及其他大领地应该也明白。圣特内里若倒下,自己也会终结。
大家都明白却不愿做的事,我能做的只有推一把。
啊,若此方向顺利,我的个人目标也能达成。我能成为完全的象征。
国民统合的象征。
咦,这话在哪听过呢。





眼下,决定让索菲小姐仍住回本家。盖约尔公虽表示“恳请务必留在光之宫殿(你身边)”,但我坚决拒绝。
理由嘛。首先,即使她来我这里,我也没多少时间陪伴。布劳涅小姐和玛丽小姐作为形式上侍女,接触机会尚多,但无论如何不能让索菲小姐做侍女。王的一天从早到晚都是工作,若让她无职闲居,等于一直冷落。那不如让她在本家宅邸自由生活更好。
其次,这也很现实,宫廷费嘛,那个,嗯。说这个对方肯定会回“那就由盖约尔负担”,所以不能说。事关体面。卢瓦家好歹也是贵族。不能被视为财政困难的象征。
最后,这才是打死也不能说的最大理由。
十五岁真的很难办。
我的肉体年龄是二十一岁。即便如此,初中生与大学生,这已经不行了,虽然勉强或许能以兄妹感相处。而精神年龄则远超。更接近父女,相当倾向于后者。看着索菲小姐会觉得可爱,但那并非作为实际配偶候选人的感觉。是像在电视上看到年轻偶像时感到的可爱。
老实说,玛丽小姐和布劳涅小姐也挺难办。只是因外表有社会人感,才勉强应付。在公司来说,布劳涅小姐是刚入职第二年的新人,玛丽小姐是第三年左右。能被喜欢当然高兴。但总是提心吊胆。你看,和刚进公司的年轻人说话会有点紧张吧?就那种感觉。
多亏大家都聪明,又有身份差异,关系才得以维持。为求内心平静,希望索菲小姐至少再等五年左右。但等到那时,必定会招致盖约尔公的疑心,所以再三让步,定为三年后。
实际上,我内心能真正感到安宁的年龄段,是二十五六到三十四五左右,但在圣特内里,到那年纪还未婚的人几乎没有。而且在社会眼光——即肉体年龄上看,我反而更年轻,这又会变成有点微妙的状况。暗自辛苦。
不过,即便有理想的女性对象,我也什么都做不了。因为一切都是政治。






第十五话 君王的重负



距刺杀未遂已过去约一月,我的手几乎痊愈了。虽残留皮肤紧绷的不适,但日常生活无碍。手指也能正常活动。
据称犯案女子是单独作案。她儿子死于新大陆战争,家族经营的向军队少量供应衣物的生意,因付款屡次拖延而破产。孤身一人的她,身着仅有的体面衣服来到光之宫殿。据说她几乎食不果腹,一边在附近宅邸做女仆帮佣,一边利用零碎时间,屡次前往光之宫殿。
然后在我出现时,按计划实施了刺杀。
内务大臣的报告很简洁。重点放在“有无背后关系”上。调查结果显示,未发现相关迹象。可喜可贺。
她会怎样,起初我害怕去问。但不得不问。于是问了。
似乎已经去世了。据说是审讯期间的“事故”。可喜可贺。
我涌起想砍掉自己手的冲动。我清楚记得她的眼睛。瞪大到仿佛眼角要裂开的眼眸。轻敲后脑勺,眼珠似乎就会滚落。
但是,我只记得这些。
她失去了一切,想杀我。
本该由我记住的。是怎样的面容,怎样的发色,走过怎样的人生,本该由我记住的,却什么都不记得。
若是出于匡正国政的大义,或是受他国唆使扰乱,抑或受激进思想蛊惑,因而刺杀我,那该多好。那是政治。
但这次不是。她失去了一切,将我用作自杀的工具。这不是政治。稍微查查历史——地球的历史——就会知道,欧洲也好中国也罢,偶尔都会出现这种人。为自杀而刺杀王者的人,意外地多。所以并不惊讶。只是累人。
内务大臣的报告简洁,或许是出于对我的体谅吧。想通过告知“不是什么大事”让我安心。不幸精神错乱的平民的暴行。所以不必担心。是这么回事吧。又或者,或许隐瞒了什么。对他而言,或对国家而言,不便的什么。但此刻,我连猜疑的力气都没有。
让他退下后,我叫来了侍从。不想让布劳涅小姐和玛丽小姐看到现在的样子。
身材娇小的青年快步走近。
“今日的日程还有安排吗?”
“是。今晚十九时起,有宴请阿基亚努大公阁下的晚餐会。”
“谢谢。很期待。”
我努力平静地回答,最后补充了一句。
“能给我一杯葡萄酒吗?”
“葡萄酒,是吗?”
“想预支餐前酒。今天有点累。在接待阿基亚努阁下前,得先恢复精神。”
看着微笑的我,侍从点头退下。





“陛下,您要的葡萄酒拿来了。现在为您斟上。”
代替侍从前来的,是布劳涅小姐。现在不太想见她。
“啊,特意拿来,谢谢。不必侍奉。放在那儿就好。”
我本意是暗示她不必久留。我扮演王的精力已近枯竭。布劳涅小姐一言不发,将手中的托盘轻轻放在执务桌上。然后开始往杯中斟酒。
“布劳涅卿,可以了。我自己来。”
但她依然沉默,酒杯被暗沉的液体注满。如血一般。她用纤细的手端起酒杯,递到我右手。
握住杯子的瞬间,水面晃动。涟漪不止。不是手腕。恐怕来自肩膀,或是上半身。我的身体在颤抖。
不久,葡萄酒溢出杯沿,溅落在桌上各处。飞沫在她手臂、我手臂上留下小小的黑渍。
“啊,洒了。……我手笨。”
为抑制颤抖,我用左手扶住,慢慢将杯底放回桌上。
“陛下?您怎么了?”
“不,没什么。大概手还没完全恢复。连布劳涅卿的衣服都弄脏了。抱歉。”
“陛下。您的脸色很糟。……布劳涅很担心。”
遇到不快之事时,我不喜与人面对面。因为会把对方当作发泄痛苦的工具。因为想展示哭喊的可怜模样博取同情。正因自知这种卑劣心境,我才想独处。
“希望你能退下。布劳涅卿的关心,我很感激。”
“不,陛下。布劳涅就在这里。”
我直视她的脸。她是魔性的女子。有种无论做什么都会包容的氛围。但那是错觉。
“布劳涅小姐,我希望你退下。”
突然被用亲密的称呼,她似乎有些惊讶。说出口的我自己也吃了一惊。看,王的镀金已开始剥落。
“请将你(あなた)的烦恼告诉布劳涅。”
你。
用“你”称呼我,需要勇气吧。因为属于无礼。是将我视为与自身对等的个人,而非圣特内里国王。等同于这么说。
“今后,无论何时何地,你都能用‘你’称呼我吗?布劳涅卿。”
是觉得可怜才来听我诉苦吗。若是这种心态,就别靠近。我们的关系和行动全是政治。我是在问她,明白吗。问她是否即使逾越立场与场面话,抛弃被分配的角色,也要留在这里。


执务室窗户射入的夕阳,照亮了她的脸庞。那形成美丽的光影。宛如女王。比起在椅子上如毛虫般颤抖的我,她显得更为堂堂正正。
“若你希望,无论何时、何地,布劳涅都会那样称呼。”
“明白这话的意思吗?我是王。”
“我知道。”
“那么,如果我是下男呢。若只是在你家供职、无足轻重的下男。”
是刁难的问题。想击垮这试图做“正确之事”的认真女子。产生了这般施虐心。
“那时,布劳涅会称呼你为‘喂,你(おまえ)’吧。但,心中秘藏的情感不会改变。”
我原以为会得到“仍会称呼你”这种陈腐的场面话。不可能。至少在这圣特内里。
所以被出其不意。称呼是身份的躯壳。她尊重躯壳。但内在。她说她在看着这柔软的内在。
“为何能这么说?你对我内心一无所知。”
“是的。你说得对。布劳涅只知道你的行动。日渐成长,与父亲、家臣们每日勤于政务的你。珍重对待布劳涅和玛丽阁下的你。履行王之职责的你。布劳涅所知的,仅此而已。”
“那么,若这些全是演技呢?我或许心底厌恶着大家。内心或许厌烦你和玛丽卿。或许觉得王的责任烦透了。”
布劳涅小姐沉默了。我内心的一小部分流露出来。她大概本能地嗅到了。但她勇敢地反驳了。果然性格要强。
“那么,你那样做即可。因为你是圣特内里的王。可以更换众人,将布劳涅和玛丽阁下驱逐。”
“若能那样就太好了。若能抛弃一切。──但做不到。如你所说,因为我是王。有责任。恼人的责任。”
毕竟已经抛弃过一次了。第二次就难免愧疚。虽然偶尔危险。但归根结底,我的存在价值仅在于此。在于承担责任。
“那么布劳涅就满足了。无论你是陛下还是下男,布劳涅都为拥有如此心志的阁下所吸引。──勇敢的阁下。若生为卢瓦家男儿,便是圣特内里之王。若生为下男之子,便是下男之王。布劳涅愿追随这样的阁下。”
好女人。我这么想。我拿起酒杯。想举杯庆贺。
“真没想到……会得到这样的回答。你是个好女人。难得的女人。”
一切都会归咎于我。将那位失去一切的女子逼入暴行的,归根结底是我。是我让她失去了一切。眼前这女子,能理解背负这一切的意义吗。
“布劳涅。之前想刺杀我的那位女性,据说去世了。”
她无言地握住我的右手。用那双小手包住。柔软地,为我止住颤抖。不,是压制住。然后缓缓将酒杯送到我唇边。倾身向前。她的肢体覆在执务桌上。有女人的气息。奇妙的甜香。
“战争失去儿子,家也破产了。她独自一人。”
黑色液体流入我口中。是粘稠的口感。或许是我的唾液变黏了。
“她失去了一切,想刺杀我然后寻死。──她是正确的。选对了目标。”
眼前,真的就在眼前,是她碧蓝的眼眸。静静注视着我。视线穿透了我。像带钩的棒子。刺入我心,拖出话语。
“我,好难受……”
说出口的瞬间,强烈的后悔袭来。告诉眼前这女子又有何用。这是我该背负的,与她无关。
无法忍受,我移开视线。
我在博取同情。想让人觉得可怜。想被怜悯。想被夸做得好。但即便她那么做,也无法慰藉吧。因为她也是我该承担责任的人之一。
“当从父亲那里听说,你命令我出仕光之宫殿时,布劳涅绝望了。”
至今沉默的她,终于开口。
“绝望?那么讨厌吗?”
“……我误以为是要贬我为下女。”
“下女?为何。不可能有那种事。”
“但你说了‘让她照料’。”
布劳涅的脸微微泛红。下女与照料之间有何关联,我一时未能领会。稍加思索才恍然大悟。原来如此。
“不,怎么会。我没那么想。我……”
“布劳涅当场接受了。因为那是你的愿望。”
我隐约知道下女承担着某种性方面的职责。似乎主要在下男与下女之间,有此类事情。
“为什么?不可能。你是侯爵家的公主。”
“是。但,是你的命令。只能遵从。布劳涅只能接受自己的命运。”
“胡说什么!我怎会……”
“布劳涅无法自行决定任何事!在这圣特内里,能决定一切的,只有你。”
那是一刀两断、锐利的言语之刃。
“布劳涅无法决定自己的境遇。但可以怨恨。怨恨你。若那时母亲大人未冷静判断状况,布劳涅必定已自尽。怨恨,无法忍受,了结性命。唯有如此。”
我再次痛感自己的草率。不仅玛丽小姐,她也曾濒临死亡。是我将她逼至绝境。不能说没有那种意图。是无法说出口的存在。
“能决定一切的你,正因此无法怨恨任何人。无法将责任推卸给任何人。──你能自觉于此,布劳涅非常高兴!能承担此任的,唯有勇者。唯有真正勇敢的阁下,才能承担的重负。”
“说我勇敢,你是第一个。”
“你过去常说很多豪言壮语呢。‘要让埃斯托比尔格臣服。要征服安格兰’。茶会上常听你这样说。──其实布劳涅内心是轻蔑那样的你的。”
她将我握杯的手拉到自己唇边,饮了一口葡萄酒。
我的酒。
她似乎打算奉陪到底。
“之后,你变了。格洛瓦大人成为了真正的王。布劳涅为此最为高兴。布劳涅不愿侍奉徒有虚张声势之能的小人物左右,唯愿追随真正勇敢的君王身侧──既然此愿已实现,我真是幸福之人。”
我看着眼前女子出乎意料的一面。原以为她更循规蹈矩、含蓄,是典型的圣特内里淑女。曾幻想她是那种若哭泣便会拥入怀中的,母性的性格。但实际的她,是峻严而高傲的。
“格洛瓦大人知道弗洛斯布尔家的起源吗?”
“略知一二。听说远古时代,一位女性当家在玛格丽特女王麾下立功,受封为军伯。”
“我家初代也叫布劳涅。世间所知的历史是对外的。布劳涅真正的主君并非玛格丽特女王。据我家相传,其名为尤尼乌斯·昂·德尔鲁瓦兹。当时担任圣特内里元帅的武者。”
“尤尼乌斯?与那个尤尼乌斯有关吗?”


危险思想。可以这么说。大约八百年前,据传为一位名叫尤尼乌斯的人物所著的简短备忘录抄本,近年广泛流传于市井。无宗教依据的人类存在之平等、基于自由意志的选择及其产生的责任、魔力概念的否定、命运的否定、教育的意义与重要性。对于在现代日本生活过的我而言,这是毫无违和感的思想或哲学,杂乱记述的备忘录。
冷静想想,这太过荒诞。过于超前。他的思想被制成小册子,秘密地、或公然地在世间流传。不仅平民,部分贵族似乎也受到影响,近来内务大臣正密切关注其动向。
“是。正是那个尤尼乌斯。如今他作为思想家闻名,但其本是军人。据传最后因向玛格丽特女王举兵反叛而被处死。”
“那么是逆贼了。你的先祖竟能幸存下来。”
“不可思议的是,玛格丽特女王在他死后提拔了他的部下。近卫的巴罗瓦家初代,原本也是尤尼乌斯的部下。”
“近卫。玛丽卿的。──玛格丽特女王真是器量宏大之人啊。”
女王加冕。旧城大厅悬挂的那幅中世纪绘画,描绘的正是玛格丽特女王的加冕礼。是那个人啊。那双冷峻的眼睛……
“玛格丽特女王终生未婚。据说女王总是佩剑。相传那是尤尼乌斯爱用的剑。”
“这又是……。也就是说,是这么回事啊。”
玛格丽特女王与尤尼乌斯曾有过某种亲密关系。最终恶化,元帅举兵反叛。玛格丽特女王无法忘怀他,如此而已。
“真相不得而知。”
布劳涅又喝了一口葡萄酒。颈项微泛红晕,空气中飘散着色香。
“初代布劳涅为子孙留下了家训。‘在勇者麾下挥枪’。”
“勇者。”
“布劳涅是继承了初代之名的女子。挥枪无法实现。但期望立于勇敢者麾下。此刻立于布劳涅眼前的阁下,是勇敢之人。定会背负布劳涅前行。”(注:勇者,勇敢的英法语brave发音与布劳涅相近,“布劳涅”很可能就是从意为“勇敢”的词汇演变而来)
目光坚定。那话语带着不容分说的魄力。
“你是个有趣的人。让疲惫的我,还要背负你。”
“是。请背负我吧。笨拙的双手,就由这布劳涅来照料。”
她的微笑,并非公主那种甜腻的笑。是成熟女性的,笼络男子的笑容。





被知晓,被理解。这对我而言是未曾体验之事。在日本生活时,也有过交往的人。有父母,也有朋友。但我未曾渴求被理解。已经放弃了。
没有人试图撬开我的心扉。即便有,我也会强烈抵抗吧。
即便布劳涅小姐知晓了我,理解了我,也不会改变什么。我依旧濒临溺毙,每日如窒息般渴求空气,持续挣扎。


但是,有知晓我的人存在。这是无比美好的事。
自那之后,我一直心不在焉。晚餐会上说了什么,完全记不得。只是,眼前侃侃而谈、心情愉悦的阿基亚努公。这个人,也能理解我吗。我思忖着。


躺到床上,身体的燥热仍未消退。是酒喝多了吧。心脏的震颤,血管的膨胀。耳鸣。感觉强烈。
久违地感受到了有血有肉的女性。从布劳涅那里。


我的欲情涌动。







第十六话 君王与军队



我来到圣特内里,转眼已近一年。主动去做的事,一件也无。只是不断观察、随波逐流的一年。
我粗略地了解了这个圣特内里。但那全是通过周围众人的滤镜,我自己亲身经历的事极少。
仅浮光掠影的话,圣特内里是个平滑的平面。阁僚(为方便如此称呼)诸卿相互协作,诸侯们也未见显露明确的敌意。无人行政治构陷之事。所有人都为王国着想,每日处理政务。看起来如此。
理所当然,若用显微镜放大平滑的表面,必是峰峦起伏。想必会展现出惊涛骇浪的世界。不过,这些都只是推测罢了。


圣特内里的政治势力大致分为三派。首先是以王室及其家臣团为核心的政治集团。是执政党。阁僚们大多属于此派。但对王室的忠诚度颇有温差。例如家宰弗洛斯布尔家、近卫巴罗瓦这类家族,因亲近而忠诚度高。另一方面,内务普尔维约家、财务蒙布里埃家,其地位更多凭借个人才干而非家世,故立场流动。而与国军之主德尔鲁瓦兹家则稍有距离。因其本非王室分封的军伯,而是堂堂正正的诸侯,独立性较高。
其次,是与卢瓦王权形成对立轴心的人们。这又分为两派。以阿基亚努大公为首的反王室集团。以及以盖约尔大公为核心的旁系诸侯集团。是在野党第一党与第二党。
与在野党第一党联合很困难。
他们的盟主阿基亚努大公皮埃尔先生,在我若无嗣而亡时,是可能继承王室的立场。此外,在格洛瓦十一世时代分家的家族也有几个,但那些是侧室或宠妾子孙为祖,血缘较弱。相比之下,皮埃尔先生一系是格洛瓦十世的正妃之子迎娶了阿基亚努大公之女,成为卢瓦旁支。
当时格洛瓦十世(曾祖父)大概以为,这样能吸收一个“国中之国”吧。但完全不是那么回事。阿基亚努大公国是自卢瓦家尚是罗瓦河河寇之流时代起,就领有圣特内里西南部广大领土的“近乎王国”。拥有独自的历史文化,语言也与舒特洛瓦的标准语相异。结果,卢瓦家的女婿轻易便被阿基亚努吸纳了。
阿基亚努家对我父亲格洛瓦十二世的诸项政策——主要是战争——贯彻了不干涉态度。甚至时有批评。
祖父格洛瓦十一世、父亲格洛瓦十二世两代的对外征伐与领土扩张,极大地提升了圣特内里在中央大陆的威信。国民狂热。人们为圣特内里的旗帜、卢瓦家的盾上蛇纹飘扬于世界各处而自豪。格洛瓦十一世甚至被称为“大王”,受庶民敬爱。
但同时也招致怨恨。因重税难以维生的人们志愿参军,死在异国。留下的妻小流落街头,寄居都市。治安恶化,本来的都市市民——富裕平民阶层的不满积聚。狂热与怨恨共存。正是这奇妙的混合,勉强支撑着圣特内里。
连续两代不顾后果的扩张后,第三代的“我”即位了。年轻的我曾显示出相当好战的倾向,身为在野党的阿基亚努大公家想必是摩拳擦掌,想着“终于要来了吧”。
当家皮埃尔先生以“平民的守护者”自居,利用手下大肆宣扬。不仅在本领,在舒特洛瓦也自费努力进行对贫民的施粥,设立救济院等。当然,与此同时也未缺冷酷的商业活动。若我正式犯起糊涂,他大概也会认真着手倒阁行动。
在野党第二党的盖约尔大公一派,则保持着接近执政党的中立。难以认可与自己同为“国中之国”的阿基亚努家掌握霸权。但若说就此加入执政党,也非易事。盖约尔家与卢瓦家历史上龃龉甚深。在执政党中占重要地位的国军之主德尔鲁瓦兹公家等,与盖约尔家曾是死斗的关系。对其他阁僚各家而言,盖约尔家也是潜在敌人。
于是,这里产生了奇妙的均衡。
从血缘上说,执政党卢瓦家与在野党第一党阿基亚努家是最亲近的亲属。但政治姿态上明显是敌人。卢瓦家与在野党第二党盖约尔家并无特别争端。因盖约尔家既无夺取王权的借口,野心也淡薄。尽管如此,却因过往积怨,执政党无法将其拉为盟友。
在这一触即发的局势中,我所扮演的角色,简单说就是让阿基亚努公家扑了个空吧。不再寻求外征,裁减军队。此事正以无大规模背离的方式推进。
谁可能背离?
将放弃近卫军的巴罗瓦家。以及被迫缩减王国军规模的德尔鲁瓦兹家,自然会抵触。或者,或许至今仍在暗流涌动。只是,巴罗瓦家因与玛丽小姐的关系成了一重砝码,德尔鲁瓦兹家正值当主交替之后。加之王国军本身虽被缩减,但展示了可吸纳近卫军的益处,似乎还能让他们暂且忍耐。


近卫军的解体,是有点超乎常理的举动。无人认为、也无人能要求王放弃自己最后的武器。但正因刻意为之,才勉强维持至今。
这绝非理智之举。因为若无近卫,哪怕国军一部队举兵反叛,也即刻危及王权,甚至舒特洛瓦市民们一时兴起暴动,就全完了。
虽仅限于地球,但参照事后了解的历史知识,此处本应建立王能直接掌握全军军权的状态。但国军的军权自远古起便化为大贵族们的权益,如今状况混沌不明。那么该做的就不是“让近卫被国军吸收”,而应是“让国军被近卫吸收”。毕竟近卫军离我更近。然后,从近卫军中排除巴罗瓦家,将王的意志与军队直接连结。彻底,甚至有时以暴力削弱反抗的大贵族力量。同时,自上而下改革旧弊制度,在王之下谋求社会近代化。
这方针看似极富能动性且帅气,但恐怕会即刻失败。
因为支撑圣特内里王国的贵族们,个个都很优秀。我的图谋会立刻被看穿。首先贵族会大概会无视惯例,拒绝为敕令副署。基本就此终结。之后我将“重病缠身”而亡。
顺便一提,若按之前的我所追求的方向,致力于扩大近卫军,政权之外也会即刻有反应。阿基亚努家大概会大肆煽动民众吧。
“王不信任所有子民。所以才要增加近卫!而身为平民守护者的皮埃尔阁下则无需近卫。因其守护子民,同时也被子民守护!”诸如此类。或许国军也会呼应。毕竟近卫军说到底是对国军不信任的象征与枷锁,消除它这一阿基亚努公的政策颇具吸引力。且其血统是正宗的卢瓦王家旁支。奉其为主君并无问题。
那么,一开始就除掉阿基亚努先生?罗织罪名,不拘何种,将其拘禁。会怎样。首先,处决王位继承权首位之人,是难以置信的暴行。除非是阿基亚努公本人在众目睽睽之下试图枪杀我这类明确罪状,否则难以实现。
若无视圣特内里的常识强行执行?首先阿基亚努公国会独立。在安格兰等国的独立保证之下。关键的国军也将无法使用。因为统辖国军的德尔鲁瓦兹公与阿基亚努同样是独立诸侯。会想到下一个轮到自己吧。接着盖约尔大概也会独立。
圣特内里秋季独立庆典开幕。
在完全理解此等状况的基础上,仍试图全速冲向毁灭的我,家宰曾拼命阻止。真是愧不敢当。啊,若我当初依旧,弗洛斯布尔家大概也会投奔阿基亚努大公麾下吧。他们效忠的并非我,而是王室,这是理所当然。
拥有军队与家宰、受民众支持的阿基亚努大公,与仅被近卫护卫的、空有玉座的我。不,到那份上,近卫也危险了。他们同样效忠王室,而阿基亚努大公是王室一员。为避内战,达成某种妥协也不奇怪。
于是,年轻的我病倒,数日后驾崩。
新王即位。是皮埃尔二世吧。啊,或许是三世。因王代代称格洛瓦是格洛瓦七世之后的事,此前有各种名号的国王。
所以,若过去的我一意孤行,我不会成为昏君。而是作为即位数月便病倒的年轻悲剧之王,载入史册。大概一行左右。
刚开始学历史时,总觉得古人都很蠢吧。古代的神权制国家、中世的封建体制、近世的绝对王政,何等愚蠢的制度。以为自己若为王,立刻就能建立出色的国家。
大错特错。环顾三百六十度,尽是厉害人物。他们充分理解自身处境,探寻每个时期的最优解。既有决断力,亦有执行力。被他们包围,深感自己的渺小。说到底,能做的选择几乎寥寥无几。扩大近卫军或缩编近卫军。无论选哪条,皆赌上性命。后者或许稍好一丝,仅此程度。
明白吗?成为昏君并不简单。存活下来,其实真的很难。





今日晚餐会的宾客,是邀请在贵妇人间“凛然而出众”的,热议的德尔鲁瓦兹公。
他啊,看着有点让人火大的帅气。首先个子高。其次,是锻炼出的倒三角形上半身。但不过分肌肉发达。黑发三七分,梳理定型。是带着淡雅幽玄感的清俊面容。下颌周围不见一丝赘肉的精悍。眉骨下立刻凹陷的眼窝中,镶嵌着黑曜石般硬质光芒的眼眸。
而且,锦上添花的是黑色圣特内里国军常礼服。是贴合身体线条的西装款式,肩章的金线增添华丽。
可以联想到丸之内的商社年轻白领,相当接近。工作超优秀,是明日之星。家世也极雄厚。睿智体贴,陪伴女性也无可挑剔。啊,再加个海归设定吧。大概能说三国语言,母语水平。反正爱好是5人制足球吧。
正与这样的他共进晚餐。


“说来,听说让卿与玛丽卿相识?”
餐点用尽,边用甜品边向他搭话。
让·埃内·昂·德尔鲁瓦兹。
去年突然去逝的前代之后,继承德尔鲁瓦兹家当家的青年。本应按惯例升任王国陆军大臣,因各种情况,至今仍停留在副大臣之位。或者说,是我让他停留的。
“正是如此,陛下。不过,仅是军种联合演习时,数次得见尊颜。是在近卫军总监阁下身旁担任副官吧。”
“是的,正如您所说。德尔鲁瓦兹公阁下的英姿,我也曾私下瞻仰。但如此交谈,今日尚属首次。”
明白了吧。今天呢,邀请了国王专属事务部的两位。以我为中心,左玛丽小姐,右布劳涅小姐,铁壁阵容。顺便一提,玛丽小姐特意未着裙装,而是近卫军常礼服。虽然她相当不情愿。那件事后,玛丽小姐不再穿军装。心情我很理解。但这次无论如何要拜托。“希望你能帮我”,这么说了。她立刻穿上了。是催眠的关键词吗?
“嘛,那么,二位缘分已久啊!竟与那位德尔鲁瓦兹公阁下相识,真是令人羡慕。看到二位身着军装,真是相得益彰。”
布劳涅小姐犀利切入。她擅长煽风点火的风格。
顺便说,让先生和玛丽小姐,我觉得是绝配。丸之内精英帅哥与女强人OL美女。感觉会在神乐坂的时尚酒吧畅谈知性话题。丸之内怎么不掉陨石呢。神乐坂也是。赤坂、涩谷倒还罢了。
“像巴罗瓦卿这般凛然而美的贵妇,是否与我这等人物相配,我无从知晓。但若弗洛斯布尔卿如此认为,我倒稍添信心。”
让先生浮现浅笑,利落回应。有点火大对吧。你,知道玛丽小姐金毛寻回犬似的举止吗?
“布劳涅大人似乎对德尔鲁瓦兹公颇为熟悉。布劳涅大人也与其他贵妇们(大家)一样,果然中意‘凛然的绅士’呢。”
玛丽小姐将金发轻拢耳后,以少有的故作姿态的声音说道。
“嗯,布劳涅亦是女子。敬慕‘凛然的绅士’,有何不可?”
右颊感到强烈的视线。被布劳涅小姐凝视到快要穿孔了。
“啊,德尔鲁瓦兹阁下真是幸运之人。竟得圣特内里引以为傲的两朵名花赞赏。我羡慕得想借酒消愁了。”
试图巧妙软着陆的我的努力,被面无表情的布劳涅小姐瞬间粉碎。
“陛下,您似乎有所误会。布劳涅说的是您。与玛丽卿不同。”
“我?我也一样。对布劳涅大人中意的那种‘绅士传闻’,毫无兴趣。”
布劳涅小姐突然声调平板,玛丽小姐显然有点进入生气模式。像水满到杯缘的感觉。
我啜饮眼前的酒杯。这样就没法谈正事了。两人杀气是不是有点重?
而对座让先生,正隔着苦笑观察在我两侧火花四溅的两位贵妇。不,是在仔细观察。
对,这正是我希望他好好看到的。这状况。我与她们的关系。因为那正是政权的缩影。
“那么,今夜就到此为止吧。欢乐时光总是短暂。虽依依不舍,但留诸位过晚,有损女士们的玉体。——接下来,就由我们这些徒有其表的男人,悄悄享受吧。对吧,让卿。”
我强行结束了话题。那么,来谈工作吧。





“我喜欢针鼠(Souris)。所以对阁下的黑针鼠(Souris Noire),倍感亲切。”(注:“针鼠”在日语中即“刺猬”;Souris:意为“老鼠,Noire:意为“黑色的”)
黑针鼠是圣特内里国军引以为傲的最精锐步兵部队。总数达三万。虽称国军,实起源于德尔鲁瓦兹公领的步兵军,至今从军官到士兵,德尔鲁瓦兹出身者仍占大半。与卢瓦王家的军队成为近卫军是相同模式。
黑针鼠这个名字很有趣。在圣特内里,针鼠是懦夫的代名词。尽管如此,其名却被赋予给将悍不畏死之名传遍大陆的精锐部队,是何因果呢?
“荣幸之至。其实,这个让也曾妄加揣测,陛下是否厌恶黑针鼠。”
“被如此认为也无可奈何。但那是误会。我真的很喜欢针鼠。因为我自身就是针鼠(懦夫),不喜剧变。”
我为减少的葡萄酒添杯,也劝他。是王亲手斟酒哦。
“实在看不出您有那般姿态。陛下是果断的。即便远离宫廷,也能感受到。”
让先生并未特别远离宫廷。因为是陆军大臣代理。说白了,是想问“到底要代理到何时”吧。
“并非果断。我是懦夫,害怕改变。多亏布劳涅卿、玛丽卿相助,也有让卿及诸位相助,才能一直蜷缩在王座上。”
“我等效忠卢瓦的臣子,辅佐陛下是当然的职责。——然而,布劳涅卿与玛丽卿又如何?二位皆是圣特内里引以为傲的出色贵妇,但终究是女儿身。想必亦有烦忧。”
由此发言,可窥让先生的心境。他是下定了决心来的。
“德尔鲁瓦兹阁下。简而言之。布劳涅卿与玛丽卿,我都不会放手。”
夜已深。该切入正题了。
“陛下,若有误会,为免失礼,请容我也直言。您是不打算放手近卫军吗?”
“让卿如此认为,也情有可原。我断言。按计划,近卫军将与王国军合并。但玛丽卿不会放手。就是这么回事。”
“也就是说,将通过玛丽卿与陛下结缘的巴罗瓦家为核心,保留近卫军的一体性,是这样吗?”
“没错。但在王国军指挥之下。也就是说,王国军将获得黑针鼠与近卫军这两块招牌。在阁下的指挥之下。”
德尔鲁瓦兹公将吸收近卫军视为必要。为整合他们,作为象征,他大概曾计划与巴罗瓦家公主(玛丽小姐)缔结婚姻。
“针鼠有耐性。能静静等待,持续蛰伏。我还年轻。尚可稍待。阁下如何?还能等吗?”
“能否等,取决于期限。”
“两年或三年,若不顺利,一年。”
“您果然打算让海军大臣阁下担任(陆军大臣)吗?”
“不满意吗?”
让先生并未激烈反驳。自幼便被灌输忍耐。与我大不相同。
“——我是圣特内里王国的臣子。既是陛下之命,别无他法。”
虽是一副要拔剑的表情。我懂。因莫名其妙的理由,陆军大臣就任被拖了半年以上,到头来还要再等几年,太过分了。
“话说,陆军副大臣阁下——对海有兴趣吗?”
“海?”
话题突然转换,他露出诧异的表情。
“我希望海军大臣在保留其职位的同时,也能作为陆军大臣工作。”
“——这!”
我单手制止了欲起身的让先生。
“兼任形式不是暂时的。是永久。今后圣特内里只有国军。国军中有海之部与陆之部。我在考虑这种简单的形态。”
“难道陛下在考虑新的战争?”
“我什么都不考虑。考虑是诸卿的工作。我只是在谈未来或许会有那种情况。——海军大臣年事已高。之后,整合后的国军将交给阁下,由你掌管。”
今后,大概也会如以往一样,有动用军队的机会吧。不是正面会战,而是以更不同的形式。届时,若陆海分开,将极无效率。陆海军之上,需要有能统合、调动它们的人。军事我一窍不通,只能交给懂行的人。
“——这,虽是求之不得之事……但容我在此一问。倘若我背叛,您会如何?您说将把近卫、海军、陆军全都交给我。这似乎非常危险。”
让先生很讲道理。能说出这种难以启齿的话。能说难言之言的部下,真的非常宝贵。
“背叛我,无妨。但阁下会背叛圣特内里吗?”
“这有何区别?陛下您即是圣特内里本身。”
“舍弃那种想法吧。我不过是装饰圣特内里的这顶王冠。尽管踢飞这顶王冠。只是,别踢飞那具身体。”
若我是卢瓦王家的王,臣下是诸侯,则畏惧叛乱。若众人皆是圣特内里王国的子民,我不过是微不足道的装饰,则无所畏惧。因为他们本无意伤害圣特内里王国,对一两件装饰品不会在意,会置之不理。
“德尔鲁瓦兹阁下。我的心意已传达。在此之上,也想请求阁下。希望阁下不是作为德尔鲁瓦兹之主,而是作为圣特内里王国这具身体所握之剑。”
希望他也和我一样,不是作为德尔鲁瓦兹这个大领地的领主,而是成为圣特内里王国的齿轮。
“——您竟如此……”
“我不考虑哦。考虑是大家的工作。因为我是昏君啊。”





第十七话 君王与家族



幸或不幸,看来我在日本未曾体验过的事,又要在这圣特内里初次经历了。
我至死单身。所以未曾经历婚姻。但在这里无论如何挣扎,都被要求结婚。因为那是政治的极致体现。结婚本身倒没什么。虽无实际经验只是空想,但若顺利,或许能获得幸福吧。但是,随之而来的种种,恐怕会让人精疲力尽。仪式都还没举行,现在就感到累了。是婆媳问题。
我提过在日本继承家业造园公司的事吧。我家原本是祖父创立的小镇园艺店。逐渐壮大,到父亲一代继续扩张,将接力棒交给了我。我是第三代。也就是说,第二代的妻子就是我的母亲。
而母亲与祖母的关系绝非友善。大体上,初代无论夫或妻,都有种豁出去的劲头。豪爽或者说强势。祖母正是如此。用现在的说法可能涉及歧视,但“不让须眉”、“女杰”这类词很贴切。而她的儿子,即我父亲,是知识分子。有商业才能和胆识但没学历的创业者,大多会让子女接受良好教育。父亲上了东京的知名大学,在那里邂逅了都市千金,坠入爱河。千金也是知识分子。是与豪爽正相反的、讲求逻辑的性格。嘛,婆媳自然不和。
所以或许他们才没催我娶妻。虽然部下们时常提起,但从未有来自父母的强烈暗示。总之不是什么愉快的话题。


而不可思议的是,我另有一位母亲。是对我,或者说对格洛瓦而言。
即,父王格洛瓦十二世的正妃,当今太后。
玛丽埃娜·昂·卢瓦。
四十五六岁。与我相同的金发,略显丰腴的美人。会对父母产生这种感觉,或许正是证明了我(的意识)侵入了格洛瓦的脑海,或是自然产生的另一个人格。怎么说呢,是个感觉从容平和的人。我绝不讨厌。大概年轻的格洛瓦也很喜欢母亲吧。
于是,政务也告一段落,我久违地去太后的房间喝了茶。





“陛下真的好好休息了吗?这是妾身最担心的事。”
“休息吗?每日都近乎休息。请毋挂心。”
玛丽埃娜(妈妈)女士真的带着担忧的神情端详我的脸。心情稍感平和。那里没有将我的健康视为“国事”的观察者意识。只是单纯挂念儿子的身体。
“今日我也诚心祈祷了。愿陛下永远康健。”
她凝视着我已拆去绷带的手,温柔地说道。
“感激不尽。既是母后的祈愿,神明定会垂听。我是幸运之人。”
玛丽安娜女士是虔诚的正教徒。非常笃信。在现代日本,这种表达可能招致各种误解,但在圣特内里,这极为平常。


玛丽埃娜女士旧姓奥利奥。
生为奥利奥家次女,成年后嫁给当时尚是王太子的格洛瓦十二世,即我父亲,成为正妃。奥利奥家是领地位于圣特内里东南部的小领主。不仅无法与阿基亚努家、盖约尔家相比,连近卫的巴罗瓦伯爵家也远远不及,势力微薄,政治存在感近乎于无。但,是卢瓦旁系中最大的名门。因此保有公爵爵位。
说来话长,圣特内里南部过去是小诸侯领林立、混乱不堪的地区,是那位大王格洛瓦七世用尽各种手段吸收整合为一片领域。而后,册封自己的正妃第三子创建的,便是奥利奥家。但这家实际上可惜,继承屡次不顺,几度断绝。每次都由当时的王送入儿子,维持家名,同时逐步削减其领地,并入卢瓦公领。结果造就了虽称领地仅一城,家格却压倒诸家的奇妙公爵家。说白了就是“卢瓦王室的备胎”。所幸本家从未断绝,所以王朝也未变为奥利奥朝,但取而代之,这家频繁为王室提供正妃。
我曾提过圣特内里具有排外主义倾向。卢瓦王家基本不愿与外国王族联姻。至少嫡系基本不这么做。与国内贵族结合。那么,与谁结合?选项并不多。也曾与盖约尔、阿基亚努联姻,与德尔鲁瓦兹也有过。但,娘家势力强大,其实相当麻烦。因为其存在会对政治产生潜在影响力。
若王自身强固,则不成问题。但若稍显弱势,自然会过度依赖正妃娘家。当然前提是夫妻关系和睦。在这一点上,奥利奥家正合适。家格无可挑剔,家族势力近乎于无。作为正妃娘家,是理想的位置。
“前些日子我也去了伊伦圣堂,为陛下祈祷。最近陛下不常驾临,大主教阁下(注:原文为大僧卿,是典型的日本佛教/神道教体系头衔)很是遗憾呢。”
玛丽埃娜女士带着一丝轻笑说道。这种地方很好。不会双眼通红地质问“为何不去圣堂!”。不愧是奥利奥家的女儿。不干涉政治,但对状况有一定理解。大概明白我所处立场的微妙之处。此人真是正妃的专家。专业正妃。


这片中央大陆上信仰最广的宗教势力是“正教”。总部设于莱穆尔半岛,掌控如网般覆盖全大陆的教会。圣特内里也有大量教会。“正教之唯一地上守护者王国”之名,并非虚言。
其中最大的教区是“王国之岛(伊伦·圣特内里)教区”,简称伊伦教区。大概得名自卢瓦家领地的雅号“王国之岛”。不,或许相反。正教组织可比卢瓦家古老得多。
按惯例,这王家直辖的伊伦教区首座由大主教担任。大主教是治理正教的教宗之下一个位阶,近乎宗教界顶点。提到宗教的大人物,总令人不自觉地紧张,但说白了是老练的政治家。在正教这庞大组织中晋升,若无政治手腕是办不到的。不过,并非意指当代大主教是酒肉和尚。他扎实修习教义,布道技巧也高。是兼具政教两面平衡感的人。
“对大主教阁下实在抱歉。近来琐事缠身。”
“我这边以母亲的身份已经代为转达了。就说陛下因伤不便轻易出行。”
玛丽埃娜女士知晓事情真相。也明白我们如何处置。所以是“受伤”。
“大家都太夸张了。只是被小刀割伤而已。”
我再次强调。
“并非夸张。包括妾身在内,众人皆由衷担心陛下。”
玛丽埃娜女士像对孩子谆谆教导般说道。平时柔和的嘴角微微抿紧。似乎在强调其认真程度。于是我也稍垂首,显出反省的姿态。
大概满意于此,她继续道。
“对了,说到割伤,大主教阁下提出了供奉的请求。”
“母后……您也看到,目前状况下实难应允。说来惭愧,格洛瓦脑中日夜浮现的,尽是赤字数字。”
“妾身自然明白。并未作任何奇怪的承诺,请放心。——只是,作为一名信徒,实在心痛。”
这位母亲做出悲伤表情的本事真是天下第一。已让我深感愧疚。
“竟困窘至此?”
“是的,伤员们挤满了圣堂的别馆。毕竟战事不断。”
“是伤兵啊。那确实负担不小。”
战争会产生大量伤员。若只是身体某处有较大割伤还算好,严重者会肢体缺损、目盲耳聋。背负不可逆伤残、无法回归社会的他们。救济这延续数千年的、人类的“必要之恶”,正是正教会的职责之一。照料伤兵,是与传教并列的正教会主要业务。
“以大主教阁下为首的正教信徒们,都竭尽全力为他们治疗,提供每日口粮。但如今各处设施都已满员。将新近前来寻求神之救赎的士兵们拒之门外,这日子实在痛苦,他如此说道。”
大概正是这方面的感觉不合吧,与父王格洛瓦十二世。
先王本质上是观念之人。为运转圣特内里王国这庞大机器,必须将人抽象为数字。正因通晓此道,他才能毫不犹豫地进行诸多战事。但她将人视为人。是位善性的女性。
如此想来,年幼时的我果然是格洛瓦十二世与玛丽埃娜王妃的混合体。从父亲处继承了事物抽象化的能力,从母亲处继承了正教教义。他未能消化这两极的冲突。加之,父系自不必说,母系先祖也源出那位英雄格洛瓦七世,自己亦名格洛瓦。或许感受到了命运。对正教所昭示的清净世界的憧憬,与对英雄征战的男子气概的渴望,在少年脑海中激烈碰撞。而后不断积压。
“明白了。或许无法立刻实现,但我会考虑。”
“嗯,请务必。毕竟还有大型仪式在即,各方面用度不菲。妾身的话,请您仅作参考。”
玛丽埃娜女士轻描淡写提及的“大型仪式”。距婚礼还有一年。


“说来,听闻陛下最近与几位高贵的千金关系亲密。这是大好事。圣典有云:‘登山者当居于山,潜海者当生于海’。”





“所以,下次有空时,能否请二位一起去陪母后大人解解闷?”
在已成惯例的国王专属事务部茶会上,我战战兢兢地投下了火种。这可是极其敏感的话题。
首先,玛丽埃娜并不欢迎从埃斯托比尔格家迎娶正妃。她也是圣特内里人。只是表示理解。同时,对侧妃的存在也并非全盘欢迎。但,并非常见的“丈夫的情人碍眼!”那种模式。她也是作为名门闺秀养育成人,侧妃的存在是理所当然之事。况且,格洛瓦十二世的众妃嫔中,只有她诞下子嗣。且是男儿,无需争夺继承权。她的地位稳如磐石。因此,与其他侧妃的关系,实际并未那般严重。
目前父王的侧妃们离开光之宫殿,原因不在母后。是过去的我。自王太子时代便极度厌恶侧妃存在,且毫不掩饰。而后,我顺利即位。被新王视为眼中钉,最糟不过。所幸即位后沉迷于战争准备,未采取具体排斥行动,但难免产生微妙氛围。于是,各位审时度势,主动退去。顺带一提,玛丽埃娜与侧妃们正常往来。似乎偶尔一起喝茶聊天。
那么,为何不欢迎侧妃?原因在于正教。正教教义中,男女成对是至高无上的。侧妃虽属无奈,但总有“略有偏离”之感。
“当然!能陪伴太后殿下说话,没有比这更荣幸的事了。布劳涅会去的!”
干劲十足的布劳涅小姐很可靠。通常总会有些畏缩或紧张吧。
“谢谢。布劳涅卿。——玛丽卿意下如何?”
我试着询问沉默不语的玛丽小姐。
“陛下……惶恐之至,我想辞谢。”
“为何?”
我大概明白理由。正想说无需在意,却被布劳涅小姐抢了先。
“一起去吧,玛丽卿。”
“但是,布劳涅大人,我……”
低首嗫嚅的玛丽小姐,与平时飒爽姿态的反差虽然可爱,但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作为近卫护卫失职,令王负伤的自责,不会轻易消失。即便非直接所为,担心伤害了其子的母亲会如何对待自己,这种恐惧也能理解。
实际上玛丽埃娜女士并不介意。圣特内里无论好坏,武事是男儿职责,基本的价值观本应是我保护玛丽小姐。虽有“王的身躯”这种特殊情况,但若当时我以玛丽小姐为盾,玛丽埃娜女士对我的怒火恐怕非同小可。
若直说,事情就了结了。但玛丽小姐有近卫的骄傲。若被告知“你是女子,不算在战力内”,可能会陷入致命境地。
“玛丽阁下是陛下的侍女吧?我们二人同去。作为侍女。”
布劳涅小姐靠近稍远处坐着的玛丽小姐,身体几乎相触,如此说道。
“正如布劳涅卿所言,母后也说很想见见身为我侍女的二位。如何,玛丽卿?”
我也顺势接上布劳涅小姐绝妙的措辞。多么出色的表达。这种细腻的体察,让我非常安心。
即便如此,这两人的关系很奇妙。时而杀气腾腾,时而又团结一致。这次本无需特意为玛丽小姐解围。但现在,她却如鼓励腼腆姐姐的妹妹般,拉近距离并坐,温柔低语。布劳涅小姐仍在持续耳语。压低声音。两人的视线时而偷偷瞥向我,随即又垂下。感觉不太自在。或者说坐立不安。
在我百无聊赖地喝完杯中残茶时,两人似乎已达成共识。玛丽小姐猛地抬头。脸上满是某种决心。
“布劳涅大人所言极是,我们作为侍女,辅佐陛下是职责所在。陛下的危机并非仅限身体。驱散陛下内心的忧虑,守护心灵,亦是职责之一。务必向被誉为圣特内里首屈一指淑女的太后大人请教此道。——我也一同前去!”
“正是这份心气。布劳涅我等是陛下的照料者。必须履行职责。”
两人斗志昂扬。
玛丽埃娜女士是圣特内里首屈一指的淑女,我大概能理解。只是,无论如何看,她都是位从容的妇人,与权谋术数相距甚远。能从她那里学到什么?
而且,我“内心的忧虑”究竟指什么?选项太多,所指不明。
试着整理状况。布劳涅小姐与玛丽小姐无论表面如何,立场上是微妙的竞争关系。因为是王身边的两名女性。仅二人独处时,偶尔也有冷淡瞬间。这样的她们此刻携手合作。一般来说,人们团结一致是在何种情境下?
玛丽埃娜女士的低语突然闪回。
“登山者当居于山,潜海者当生于海”。
说白了,是本地最好的教诲。也就是说,这似乎是本国女性对抗外国(埃斯托比尔格)女性的团结构图。恐怕如此。
看来一年后显然会有纷争。







第十八话 君王的选择



“婚礼的费用……没有?”
财务总监蒙布里埃先生的脸色极其难看。脸颊的肉在颤动。是颤抖吗?原来如此,所以今日御前会议的与会者们,都笼罩着守灵般的氛围。
那就拍个照结束如何?反正婚戒什么的,平时也基本不戴。啊,蜜月也不行。工作脱不开身。这样就行了吧。我没什么执念。只要有爱的话。
如果能这么说完就结束该多好。
蒙布里埃先生似乎担心我会发怒,但我希望他差不多该相信我的心理承受能力了。根本没有动怒的理由。我个人也不想办婚礼。只是,此事无疑会在多方面激起波澜。政治上的。更偏向于让人头疼的类型。
见我沉默片刻,大概是误会了吧,蒙布里埃先生眼看就要倒下去了。
“财务总监阁下,我并非在责怪您。没有就是没有。——各位可有解决之策?”
我环视各位重臣,但都低垂着头,不与我对视。简直像战败前夕的军司令部。
“我们考虑加征临时税。”
家宰马塞尔先生以极其勉强的姿态答道。临时税。不不不。说白了就是从征税承包商公会那里弄钱吧。而那笔钱的填补,自然是通过对民众的过度征税来实现。
“借款不行吗?”
“或许可行。但考虑到包含利息的偿还……”
家宰真是个吃亏的角色。因为必须代表大家,说出他们不愿说的话。
婚礼本身倒还好。反正没有切蛋糕环节。只是在王国之岛大圣堂,我和新娘签署一份证书而已。极端地说真的仅此而已。虽然会召集全国贵族,但他们基本会自带干粮来。问题在于之后的宴会、向国民发放的贺礼金,这类东西。
“原来如此。已进入正式研讨阶段了吗?”
“已进行试算。与公会的交涉也预定近日开始。”
是啊。既然事情已传到我这里,就说明如此。圣特内里几十年都是这个模式。战争缺钱时也这么熬过来的。这次没向外国借钱,或许还算稍好。
但是,时机不对啊时机!
本来就不太受好评的婚姻,再加上临时增税,国民的怒火只会更盛。那么,若不增税,但不发贺礼金呢?那也会引起众怒吧。以前有的东西没了,肯定不满。和奖金一个道理。法律上不发奖金也没问题。但以前有的东西没了,无论法律上如何,人必定会不满。还会滋生不安。“哎,难道圣特内里真的不妙了吗?”
“明白了。我一直希望尊重诸位的结论。一如以往。但此事关乎我的婚姻,可谓私事。希望给我些时间考虑,如何?”
“当然,陛下。我等全体,恭候陛下圣裁。”
咦?家宰先生,感觉有点恢复精神了。声音有了底气。
“那么散会吧。——家宰阁下与内务大臣阁下请稍留片刻。有几件事想确认。”





这是那种模式吧。心里有方案,但由我说出口就成不敬,所以必须由我主动提出的类型。已经不敬不敬的了,希望你们直说就好。
待众人退出执务室,我决定先询问内务大臣。必须确认大前提。
“内务大臣阁下。话题与刚才不同,那件事,找到有潜力的写手了吗?”
我来到圣特内里后感受到的第一点不协调,是政府几乎不拥有自己有效的媒体。敕令、布告之类,仅张贴于全国城镇的官署与广场。过去大概这就够了。这类命令,只需传达给极少数所谓的城镇名流即可。
想传达给一般人时?比如募兵。军队会把看起来闲散的人抓走。国家公捕。这样就解决了。
但现在的圣特内里已非此种阶段。印刷物逐渐普及,识字率也在上升。确实存在既非名流也非贵族,但能进行一定程度智力活动的阶层。中坚商人、平民官僚、学生、律师。这类人。而他们的动向正在形成“舆论”。这首先发生在舒特洛瓦,再扩散到地方。
新兴媒体报纸,是决定“舆论”方向的契机。虽称报纸,但非现代日本那种形式,基本只是单张大纸,每周发行数次。偶有日报。
内容方面,不久前还充斥着无聊八卦与情色,但最近开始出现刊登正式政治评论的。大概是原本在贵族沙龙等处私下传阅的东西,开始广泛流传于市井。目前尚未进行严厉的言论压制。
于是,有眼光的阿基亚努先生等人,已拥有自己的报纸。规模尚称不上公司组织,说豢养着写手或许更准确。
印刷出版行业处于摇篮期。但今后绝对会发展。此等状况下,政府缺乏言论传播手段,实属不妙。生活在现代日本的我,自然有危机感。但在阁议上提起,大家反应平平。连日常负责管制平民的内务大臣,反应也微妙。
这种官尊民卑的劲儿。
说白了,就是“光荣的圣特内里王国政府岂可向平民妥协”那种感觉。嘛,考虑历史也不是不能理解。但别忘了,圣特内里的王权并非基于民众授予其正统性。卢瓦王家与臣下诸侯的地位,是先祖以无数鲜血铸就,而非选举选出。民众是“应予保护之物”。
王侯贵族的世界与民众的世界互不相交。保持互不干涉,作为统治方法某种意义上是对的。距离近了,瑕疵也更易看清。离得远,就看不见瑕疵。
但是,即便我们拒绝,对方也会靠过来。那就只能接受。接受,并设法“妥善处理”。
“已挑选数名尚可者。文笔姑且不论,内容在稍具见识者看来,多少有些过于低俗。实难呈予女士们。”
“那样就行。那终究是从民众视角的补充。重点是我们发行的。”
“但民众真的会读吗?发行的终究是官报。不会感兴趣吧。”
内务大臣的意见很中肯。大本营发表那种东西,只有接近政权的人才有需求。而且并非照单全收,而是用来解读字里行间。所以需要吸引眼球和引导。
“内务大臣阁下言之有理。只写满命令这样做那样做的纸,连颁布者本人也不想读。——怎么做人们才会读呢?”
“就民间报纸而言,名头很重要。毕竟仍倾向于集中于有名发行人旗下。”
“像阁下挑选的那类人吗?”
“是。其中也有稍持过激思想者,但只要确保金钱与安全,大多会转变。”
“民间如此即可。我们呢。让最有名之人执笔即可吗?若是如此,人选如繁星。我臣下皆见识深远,世评亦高。”
听我此言,内务大臣露出为难表情,肩膀垮下。啊,这感觉,和会议上我提出不着边际意见时,董事们的反应一样。
“惶恐之至,陛下。民众不知我等之名。对他们而言,政治与日常生活毫无关联。唯一众人皆知之名,大概只有格洛瓦十三世陛下您了。”
是我啊。确实。
别说中小企业的非正式员工,就是正式员工也未必个个都记得高层的名字。不,视规模而定,正式员工也记不住。至于兼职人员,连社长名字都相当模糊。而我圣特内里株式会社,虽是一家法定代表人的连带保证都撤不下来的中小企业,却拥有员工三千万名。真是让人吃不消。
“原来如此。那么,先由我来写吧。”
“以陛下之名……”
布告类文章本就都以我之名发布,与此前有何不同?内务大臣是这么想的吧。不,不对。是撰写官报、内部刊物文章本身。由我。写下对圣特内里公司的热忱。
是不是很有黑心企业的味儿?社长大谈热忱、长篇累牍的内部刊物。外人看了可能觉得莫名其妙,但对上某些人的频道,偏偏就吃这一套。就那种东西。
“不是署名问题。——是我实际动笔写。”





婚礼要办得超级简朴。不搞任何公开派对。但会努力发放贺礼金。既然支出占比最大的贺礼金要发,最终仍需从某处筹措资金。只是稍微克扣。这不过是吝啬。因此,必须为这份吝啬附加上“意义”。
“家宰阁下,此财政困难之际。我认为无需庆贺宴席。但必须设法筹措发放给民众的贺礼金。”
“恕臣不敬,我等也作此考量。然而,陛下大婚终究是国家最大喜事。且此次对象是帝国公主。此番典礼,正是大陆上圣特内里国威之体现。”
他大概是想表示反对,但最终仍会以我的方案之类作为折中方案吧。确实,臣下难以对王直言“婚礼从简”。是为不敬。所以必须由我本人提出。但仅此不够。
“说来,有一事想请教。——在此圣特内里,对民众广施慈悲之王,能否成为国家的骄傲?”
“拥戴仁王,方为国家之骄傲。唯有在仁慈伟大的王治下,圣特内里才能繁荣。”
“啊,家宰阁下,我想问的非此。是问民众‘是否如此感受’。为众人而牺牲自身、分与血肉之人,在圣特内里民众眼中,是弱者还是仁者?您看如何?”
“为大家牺牲自己!”这类口号在日本确实受欢迎。但当然也有不将其视为美德的地区。信奉纯粹“力量”的程度越强,这种姿态就越显领导者的软弱。踢开、碾碎自己,但强大冷酷的领导者,反而获得支持。
或许难以理解,但那种类型的人,反而有种奇特的可靠感。有种领袖魅力。
正如格洛瓦十一世、十二世所为。
他们未将民众放在心上。只是数字。为了微不足道的领土、权益,有时甚至是名誉,他们轻易开启战端。民众未得任何果实。只是被一味碾碎。尽管如此,他们仍受支持。民众心中存在一种我难以理解的情感:“我们的王是大陆最强的。这令人自豪。”当然,并非我认为自己正确、他们愚昧。只是现实存在这种差异。
看来在圣特内里,对“力量”的信仰仍根深蒂固。但同时,也感到对“慈爱守护民众之王”的渴求。
我从阿基亚努先生处学到此点。他的做法正是如此。他不说什么“将圣特内里王国建成最强国家”。只宣扬“守护民众”,并以民众可见的形式行慈善。这样的他正逐渐被接受。若有接受的土壤,就让我全力效仿吧。然后将婚姻的“寒酸”替换为“王的慈爱”。
不知家宰马塞尔先生如何看待我的提问。过去大概也有王尝试此事而失败。时机把握不当确实危险。可能单纯被视为“软弱的王”,导致王权下降。民众与贵族皆会轻视王。本就在裁减国军、与埃斯托比尔格和约等政策上给人以软弱印象。王权可能急速失坠。
“参照阿基亚努大公阁下的人气,有被接受的可能。但大公阁下给予了民众实感。并非仅靠言辞。”
“家宰阁下果然慧眼。我竟未想到。还以为在官报传达我的想法,民众就能理解,真是想得太美。”
我虽装傻,实则考虑相同。终究是现实感。还有冲击力。
“那么家宰阁下,我该如何给予民众实感?”
“是……贺礼金吗?”
“那稍显不足。贺礼金略增,仍改变不了这是常有的东西的认知。希望做得更华丽、更易懂。要像王真正割肉饲民一般。”
家宰与内务大臣皆沉默。大概很困惑吧。至今我几乎从未如此主动提出意见。内心或许也在害怕。以为过去的我,回来了。
但差不多该下决心了。为达成“什么都不做”,必须“做些什么”。
据布劳涅小姐说,我是“勇敢的阁下”。必须承担责任。


“将旧城(舒图尔·昂·卢瓦)让出,如何?”





家宰先生沉默不语。不停抚摸下颌的胡须。是习惯吧。人无癖不可交。女儿布劳涅小姐无聊时也会抚摸发梢,这是弗洛斯布尔家的传统吗?
我有什么癖好?自己不易察觉。啊,倒是自觉有一个。心情不宁时会啪嗒啪嗒开合怀表表盖。幸好放在口袋里,声音不大。顺便一提,此刻也正打着不错的节拍。像执务室的BGM。
“旧城是卢瓦家发祥之地。陛下明知如此,仍说要让出吗?”
今日家宰先生眉间皱纹真深啊。是在品味我与过去的“我”虽不同,却是另一种麻烦人物吧。
“是的。”
“陛下,陛下。此事不妥。如今虽无人居住,但那地方正是圣特内里的骄傲、卢瓦家的象征。绝非普通城堡。”
我懂。就像京都御所。但我对其毫无眷恋。
“那么,将空了的光荣之箱,放入我国‘真正的骄傲’吧。”
旧城在旧城区黄金地段占据广阔土地。虽已衰落,但任其闲置未免可惜。其中王家传世之宝,坦白说也不需要。趁此机会,将能卖的都卖掉吧。从国家财政规模看杯水车薪,但正适合营造“割肉”的印象。
“到底要放什么……”
家宰的话已非疑问,近乎低语。我也被圣特内里同化了啊。这种夸张措辞逐渐让人愉悦。格洛瓦(我)是金发帅哥嘛。身高比贵族平均稍矮是遗憾点,但也不错。还年轻。二十一岁。
很有画面感。
希望家宰先生或内务大臣先生谁能把这场面记在日记里。将来两百年后以此资料拍成电影。“将我国家的‘真正的骄傲’放进去”作为宣传语,由当时最红的年轻演员来演。


“是士兵。”
“士兵?您是要用作兵营?”
简直在说这家伙在胡说什么,表情毫不掩饰。与其说皱眉,不如说是蹙额。
“是那些勇敢献身,守护祖国的士兵们。在战争中负伤残疾,归来后连日常生活都难以为继。人们待他们如地痞流氓。如野犬。国家毫无回报。王无一句慰问。贵族们甚至遗忘其存在。是路边的肮脏石子。”
“陛下,惶恐之至!”
我抬手制止欲插话的家宰。正在演讲。听众两名。
“家宰阁下,请让我说。他们不是骄傲吗?不是我国之剑吗?沉睡旧城的卢瓦宝剑,与他们相比一文不值。他们才是我国之剑。剑需入鞘。而配得上鞘之处,绝非教堂旁简陋小屋。我国最伟大之地才相配。我如此认为。”
说完,心满意足。
我对伤兵一无所知,也未曾见过。只是知道其数量庞大,是治安恶化要因,是社会不安根源,是兵员质量低劣的原因。是作为概念。
身先士卒的贵族将校,死后留有荣誉。家族荣显。负伤可受精心护理。但士兵一无所有。是被公然抓来的流浪者或失业者。社会最底层生存之人。或被社会本身排斥之人。他们被迫持枪,负伤倒毙。幸运者抵达教会,受施舍存活。稍有勇气的,成为群盗。
在认同其悲惨末路的社会中,绝不会诞生精兵。因为既无骄傲,亦无未来。
“家宰阁下,请。”
心满意足的我催促他。请讲。
“陛下慈悲之心,感佩之至。——但容臣直言。陛下可明白?此路一行,我国将崩溃。”
他双目炯炯生辉。这反应令人欣喜。证明我的想法确实传达。
“计算过吗?精确地。将战后士兵生活保障费用、支付佣兵的大笔金钱、常态化强制抓丁的费用、讨伐野盗的费用、强化城镇治安的费用,所有这些放在天平上衡量过吗?”
“无需计算也明白。——陛下所言不过是理想论。我等抵达理想乡之前,就会崩溃!”
家宰先生如此感情外露的样子很好。简直要扑过来打人。内务大臣都摆好架势,随时准备阻拦。
“那就去计算。——啊,忘了补充。支付给教会的施舍金也不再需要。还有一点。我身为王,也会割肉。作为圣特内里国军最高司令官。虽遗憾未曾谋面,也不知容颜,但士兵是我的部下。照料部下理所应当。他们负伤是我的责任。当然,‘诸位贵族’想必也与王同心。”
说白了,就是将士兵的福利业务从民间正教会移交国家。财源是国库。也就是王的钱包。但,也请贵族各位稍作负担。不,并非征税。是为救助战场上并肩作战的士兵的高贵行为,“捐款”。不是征税。顺便一提,今后或许也会在其他领域请求捐款。届时还请支持。
我描绘了这样一幅图景。一气呵成绝无可能。先从舒特洛瓦开始,在王室直辖领推进改革。再稍错时机,推进另一件事。非抓丁的“正式征兵”。


“啊,对了。旧城乃卢瓦家之物,也需告知亲戚阿基亚努阁下一声。所幸还有其他事需与他商议,正好。”
阿基亚努大公皮埃尔先生是卢瓦家空降的候补,或者说空降大公。是实打实的亲戚。处置祖产时若不与亲戚通气,可不行。遗产继承真的很麻烦。
此外也有事想与他商谈。差不多该开始商议比变卖祖产更重要的大事。希望他能好好配合。


听我自言自语的家宰先生,摸胡子的速度明显加快了。





畅所欲言,将难题“你们去算”丢给部下的下午。神清气爽。
嘛,虽无一是我的原创。士兵待遇改善与战后保障,德尔鲁瓦兹领已在一定程度上实施;正式征兵打算借鉴普罗赞的制度。毕竟年轻的格洛瓦曾是普罗赞王弗莱什三世粉丝。他大概也研究过。
将旧城让出,改为伤兵疗养、生活设施。地方与金钱皆由王出。为救助为国尽忠的可怜士兵,王愿舍弃家传之宝乃至发祥之城舒图尔·昂·卢瓦,而且,甚至!缩减自身婚礼费用。因此仪式极简,也无宴会,但这绝非吝啬,乃出于体恤民众之心。清贫之王。民众慈父。以此类煽动性笔调写成故事,通过官方报纸传播。同时,让收买的民间报纸颂扬王之举。有直白赞美的,也有稍加批评但总体肯定的,分几种。看准时机,插入“哎?说起来贵族们在做什么?不效法王吗?”这类小挑衅。能控制好吗?大概不能。


而为推进这些事宜,需多方铺垫。作为切入点之一,下午茶会与玛丽小姐单独进行。
之前和德尔鲁瓦兹公晚餐会时,提到玛丽小姐与他相识,气氛热烈。不,或许冷场了?
所以我没多想就问:
“玛丽卿如何看待德尔鲁瓦兹公?”
“我认为是位极有能力且洗练的人物。”她答道。
大致是预想中的回答。顺便一提,我的印象是“有能力且洗练,但是否值得信赖是未知数”。但他是左右军制改革成败的关键人物,希望尽可能加强联系。
“是吗。那太好了。我会转告近卫军总监阁下。”
“转告什么?”
玛丽小姐略显不解地微微侧首。
“啊,说玛丽卿似乎也对对方有意。”
沉默片刻。玛丽小姐忽然微笑了。
然后,流泪了。
她挺直背脊,故作坚强,但一行泪水突然滑落脸颊。
真是意外。部下女性哭泣,真的很棘手。不知如何措辞。若是斥责场合,尚有应对模式,但闲聊中突然落泪,会让人胡思乱想。是无意识的性骚扰?还是触及了什么过往地雷?
于是我也僵住了。这时玛丽小姐说:
“——若那是陛下的心意,我谨遵圣命。”
又一行泪水流下,膝上紧握的拳头。玛丽小姐强作微笑面对我。
明白了。我察觉了。
不是那样的。
玛丽小姐有妹妹。还未婚。我是想介绍她妹妹给德尔鲁瓦兹公。他尚只有一位正妻。年龄虽稍长,但综合考虑其凛然风姿、世评、能力、家世,是相当优良的对象。且他也希望与巴罗瓦家结缘。
所以若她妹妹能顺利结缘,就再好不过。打算先与近卫军总监通气,改日让玛丽小姐带妹妹来,我召见他,之后就由两位自行发展。
“啊,玛丽卿。玛丽卿。你的想象恐怕是误会。”
“陛下。抱歉。失态了……”
她边说边终于用双手掩面,伏下身。
“玛丽卿,不是的!听我说。是我言辞不足。不是那样。”
“不……陛下,我已……”
她微微抽泣,不听我解释。掩面摇头拒绝。这不好。此情此景不妙。
我起身,在她坐的长椅上坐下。并肩。从礼裙半袖伸出的她的手臂。肌肤触到我的外套,传来淡淡体温。
“玛丽卿。其实那晚,德尔鲁瓦兹公曾试探。近卫与军队今后将一体化。他大概想与掌管近卫的巴罗瓦家结谊。”
她不回答。于是我握住她的手,强行让她转向我。露出脸庞。我看到她充血的碧绿眼眸。不见之前的错乱之色。是纯粹的悲叹。
我们相识已久。过去的我与现在的我,她都看在眼里。她如何看待我呢?对她而言,我是王太子,是王。因家族传统,被赋予联结王与近卫军的角色,如此长大。但,那份角色也即将消失。我不能再安于自己的立场。为维系她,必须行动。
“我不会放开玛丽卿的。”
我一直害怕传达这样的话。
王的身畔绝非舒适空间。也无自由。我的存在会夺去她的自由。我能强行剥夺她的自由。她无法拒绝我的意愿。因为她也背负着本家,与我受制于自身立场一样。是重负,是大人质。
可推测她对我抱有好感。正如布劳涅小姐所言,因我无法窥探他人内心,她的行动即是一切。
祈求一死的她,用颤抖的手解开我大方巾的她,以凛然口吻讲解军情的她,不再穿近卫军装、略显羞赧的她,因我拙劣的赞美惊讶羞赧的她。
还未给我看小狗玩偶的玛丽小姐。
我希望能继续看到那样的她。


我想知道这女子的真心。
想知道她如何看待非为王的,我自身。但,这无意义。在这圣特内里的世界,地位与我一体,完全粘连无法剥离,一旦怀疑便无止境。只是,我的感官所观测到的她,确实对我抱有好感。
同样,我也对她抱有好感。这就好。
既然她对我抱有好感,我决定不放手。这是王的决定。所以我不认同她的意愿。逼迫无法选择之人做出选择,是卑劣的。不将责任推给无法选择之人。责任由我承担。
“我是王。王不会放开你。”





“陛下偶尔言辞不足。绝望地不足。”
我被已停止哭泣的她教训了。一本正经的玛丽小姐相当可怕。我想差不多该回自己座位,但她仍握着我的手不放。
她的手指修长。手对女性而言较大。但纤细。手与她本人形成相似形。
“陛下,请好好听。您在看哪里。请看我的眼睛。”
“玛丽卿,明白了。我言辞不足。有时也过于轻率。”
“是的。陛下您既轻率,又傲慢。从来不愿确认我的心意。”
她说得对。我确实傲慢。
“是讨厌我吗?——就算讨厌也没关系。我不会放开你”
所以又说了一遍。玛丽小姐的手用力。我的掌心能感到。冰凉、光滑的肌肤触感。大概她在汲取我手心的热。不需多久,两人的体温便会混合,趋于均等。
“那么……请告诉我,我对陛下的价值。”
老实说吧。她虽无法确认真伪,但我仍说实话。
“我不希望玛丽卿为兵士。但,想要你所积累的经验。我今后想为这个国家,反复做出更好的选择。希望你能助我抉择。”
“是军队方面的吗?”
“是。”
玛丽小姐就此沉默。
她欲言又止,看我一眼又别开视线。如此反复数次后,她终于挤出一句低语。
“……还有其他吗?”
“有。”
“是什么?”
这也老实说。含糊其辞也无意义。


“作为女性。想要你。”





第十九话 君王的决意



年收入的十倍。不是利润,是收入的十倍。
简而言之,这就是积压在圣特内里王国的债务额。偿还基本无望。
我并非专攻经济学,所以真的只能粗略了解,比如现代日本税收约70兆日元,国债余额约1100兆日元。超过了十倍。
会觉得,哎,那还好嘛。但圣特内里的这笔债务,有相当比例是从海外金融资本家那里筹措的。而且,也不像日本那样拥有庞大资产。负债虽多,若资产也多,则不成问题。但圣特内里的情况是,资产不多。只有负债。
不过,国家与企业不同,不会倒闭。
即便宣布已无力偿还债务,资本家们也不会打上门来。但国家层面则不同。例如,可能以本国资本家蒙受损失为借口,引发战争。
其实若到那一步,圣特内里很强。我国在中央大陆也属人口最多的国家之一。只要人们认同圣特内里是自己的国家,并愿意保卫它,就能支撑相当长的时间。但为此,必须让他们认为圣特内里是“我国”。若国家只是卢瓦家这区区一家的所有物,与自己无关,人们就不会积极作战。毕竟所有者从卢瓦换成安格兰还是埃斯托比尔格,说到底都是别人的事。
不过,幸好圣特内里排外意识强,所以即便不转变成地球意义上的民族国家,若有外敌入侵,大概也会有先赶出去再说的举动。
再作最坏假设,即便国民不视圣特内里为“我国”,敌军持续在会战中获胜,我们节节败退,最终舒特洛瓦沦陷,完全的占领统治仍不可能。敌人能做的,顶多是扶植某个卢瓦家旁系登上王位,增强影响力。即便如此,也可能引发叛乱四起的局面。
说白了,圣特内里无论债务堆积多少,都不会灭亡。即使与全大陆所有国家为敌开战,也能应付。毕竟一旦开战,对方也要消耗巨额资金和人力。没有哪个国家能在无望和解的情况下,拥有战斗到底的体力。


所以,到那时,灭亡的不是国家,而是我。
财政崩溃,与周边国家开战,会战连败,舒特洛瓦沦陷时,必须有人负责。以现状看,我大概不会立刻被杀。会被迫退位,软禁在某个宅邸终老吧。若仍有奇特的向心力,可能被当作叛乱活动的招牌抬出来,所以几年后“病故”的可能性更大。若无向心力,则被置之不理,就此了结。
对我而言最糟的路线是:财政崩溃 → 战争 → 战败 → 退位 → 暗杀。避免此路有三策。首先是避免财政崩溃,无限期维持拆东墙补西墙的模式。其次是虽崩溃但赢得战争。若此路也不行,还有一条路,就是变得无关紧要到无需暗杀。
顺便一提,所谓敌人,目前大陆上能与圣特内里持续大规模战争的只有三国。海对岸的安格兰、近来势头正盛的普罗赞,以及传统宿敌埃斯托比尔格。
先排除安格兰。其陆军力量本就近乎于无。所以陆上战是普罗赞与埃斯托比尔格。关于埃斯托比尔格,已通过婚姻与和约获得暂时稳定。普罗赞对圣特内里开战的大义名分较弱。我国崩溃,对普罗赞无益,因未向其借款,也未从其资本家处筹资。
我国崩溃,损失最大的是借给我们大笔钱的安格兰,但他们无力独自入侵大陆。所以能做的只有一件事:煽动普罗赞,让其代为作战。
那么,能战胜与安格兰结盟的普罗赞吗?
虽胜不了,但也输不了。纵有安格兰援助,国家规模差距悬殊。普罗赞只比盖约尔公领稍大。即使与埃斯托比尔格、圣特内里两大国为敌,且连战连胜,要攻陷舒特洛瓦也几乎不可能。弗莱什三世也充分明白此点,大概不会直接与我国冲突。他本应是以与埃斯托比尔格周旋、同时将周边小公国纳入麾下为主。因此,我们与其担心被入侵,不如警惕被埃斯托比尔格拉下水。
如此说来,除非发生重大变故,我国不会立刻出问题。正因如此,才能借到钱。格洛瓦十一世、十二世逐步积累的国威与外交政策仍在发挥作用。
真是讽刺。
那么,趁此机会该做什么?就是从另一条可能致我于死地的道路上巧妙避开。
革命路线。
在这中央大陆,有史以来未曾发生市民革命。所以根本连概念都没有。但迹象无处不在。除平民富裕阶层外,中产阶层也在增厚。且未被共同体吸纳的都市底层民众持续增加。以宗教为背景的身份制度正统性不断削弱,贵族们也在日渐式微。正是过渡期吧。旧有常识虽仍具强大力量,新思想也在勃兴。一方面相信“王是神圣不可侵犯的”和“魔力”,另一方面,人的本质平等、财产权保护等观念也在萌芽。简直是矛盾的熔炉。
就我个人而言,对圣特内里旧有的世界观有强烈不适。觉得居住光之宫殿的王与旧城区陋巷聚集的人们,本质上是平等的存在。因为我生长在那是常识的世界。
人无法超越时代。被禁锢在时代的模具中。能从中脱出的,只是极少数人。我只是普通人,所以终究在模具之中。
说实话,内心强烈厌恶着执着于布劳涅小姐和玛丽小姐的自己。觉得这不正当。我以社会常识为借口,将两位女性按自己意愿束缚。觉得自己是肮脏的男人。而且,今后还要与埃斯托比尔格的公主、盖约尔的公主建立关系。某种意义上,也感到我的人权被践踏。因为我被禁锢在认为那是理所当然的模具中。
但反过来说,她们也是在与我截然不同的框架中成长的。她们视自己为生育工具是理所当然。也视我为使其生育的工具。家臣们亦然。他们都远比我优秀,但终究逃不脱时代的枷锁。不久,我与他们、她们的龃龉便会表面化。或者,或许已经那样了。
我的目标,是巧妙应对这棘手的冲突,不被溺毙,随波逐流。祈愿成功。
但,也为失败之时准备保险。





我召来内务大臣,指示开发新型人道处刑装置。现代知识的有效利用。毕竟被斧子砍头很讨厌吧。虽未亲眼见过,但在书上读过些关于切腹与介错的事。介错似乎失败率颇高。要斩就请利落点。
我还展示了类似粗略草图的东西。被报以诧异的表情。毕竟无论怎么想,这都不是王会关心的领域。我勉强解释为“希望对罪人也讲人道”。内务大臣克莱芒先生不知是敏锐还是迟钝,半是愕然地想“啊,这家伙也被近来流行的人权思想影响了吗”。
不是的。
这是为我自己、未来的妻子们、孩子们被拖到广场时的保险。我自己也讨厌,但更不愿看到布劳涅小姐、玛丽小姐被斩首未遂,痛苦挣扎的样子。仅此而已。
这装置若完成,大概会被叫做“卢瓦式”吧。是我给圣特内里的礼物。卢瓦式。





我究竟是什么呢?
起初以为,这是身体撞击地面,脑髓飞溅水泥地前的一瞬,意识所呈现的走马灯故事。但最近开始想,或许正相反。
我或许是青年格洛瓦妄想的另一个人格。看科幻小说就明白,人的想象力是无限的。他可能在脑中空想出未见过的世界、未见过的社会,并创造出生活其中的一个人。或许秘书科的三泽小姐是以布劳涅小姐为原型,总务的小林小姐是以索菲小姐为原型创造的呢。若真如此,他才是那“超越时代框架”的极少数人吧。



我在光之宫殿二楼,从居室窗户眺望外面,想着这些。这建筑相当大,即便二楼也有普通公寓三楼以上的高度。
葡萄酒也正好,像那时一样。醉意恰到好处。
忽然想确认。涌起冲动。从这里跳下去会怎样呢?
在身体撞击地面的瞬间,这次会看见什么?
只是,遗憾高度不够。只会全身骨折,肯定无法当场死亡。考虑到圣特内里的医疗水平,大概明后天还是会死吧。但不想痛苦。


还有,因为背负了各种责任。
我之前提过大学时主修哲学吧。还记得吗?当时受教授推荐,读了某位小说家的思想随笔。其中作者主张:
“人生来便对其世界负有责任。因为,通过选择不离弃世界,便是承受了这个世界。”类似这样的意思。


是的,我选择不在此跳下,便是承受了这个世界。
对人而言真正重要的事只有一件。是否选择自我死亡。仅此而已。
若不选择,那便是认可了这个世界。


我以不去死,认可了圣特内里这个国家。所以有义务背负。








第二十话 君王与正妃



我在参加婚礼方面经验颇丰。年轻时是作为新郎或新娘的朋友。继承父亲公司后,则作为员工婚礼的主宾。也曾受邀致辞。其实我很擅长这类演讲,但毫不自满,会从前一天起反复练习。地点也多样。东京都内的知名酒店,或老家的婚礼会场。偶尔也有神前式。
真是怀念的回忆。
二十多岁时,曾朦胧地想自己也会这样举办婚礼吧。在酒店的教堂举行像模像样的宣誓仪式,婚宴时坐在高座上。朋友们表演节目。播放两人的恋爱历程视频。这般寻常的流程。


而现在,我正举办自己的婚礼。不知是何因果,竟在完全不同的异世界。
在彰显圣特内里最宏伟气派的王国之岛大圣堂,置身拥有巨大尖顶的宏伟大殿中央。所幸七月晴空万里,阳光如聚光灯般照亮我们所在的中央祭坛。后方列席的宾客们沉入暗影,只有立于坛上的三人——大主教与新郎新娘——浮现出来。既然是如此设计的建筑,又选在此刻举行仪式,自当如此。
我身着白色及膝外套与同样白色的长裤,腰间用卢瓦家传的腰带束紧。从肩至颈缠绕着大方巾,覆盖上半身大半。虽称大方巾,却非我平日所系领巾那种。金底的它巨大得几乎可形容为斗篷。其上成列刺绣着熟悉的盾上蛇纹。腰带上垂挂着佩剑,头戴王冠。
身旁的女子身着及踝的无袖纯白贯头衣。以宝石装饰的宽腰带束紧腰身,肩头披着黑色大方巾。其上绣制的纹章是背对背的两头狮子。埃斯托比尔格的双狮纹。在沐浴阳光的灰褐色头发上,戴着一顶比我的小一圈的金色王冠。


她佩戴双狮纹大方巾与王冠,今日是最后一次。以此瞬间为界,她将放弃埃斯托比尔格的王位继承权,成为圣特内里——卢瓦家的女子。
听完大主教简短的布道,在较高的读经台上备好的册子上签下自己的名字。身旁的女子也照做。结束后,侍从长接过册子,向列席的贵族们展示。
大主教高声宣告。
“神为将格洛瓦·埃内·昂·卢瓦与安娜莉泽·沃·埃斯托比尔格牵引结合,早已描绘其故事。于神之御座下,此刻其已成就。兹于御名御座之下,宣告格洛瓦·埃内·昂·卢瓦与安娜莉泽·沃·埃斯托比尔格之婚姻。”
正教将人世定义为“神描绘的故事”。以现代说法,或许是“命运”吧。据说这是自创世之初便已定下。也就是说,我与身旁的女子,是自天地开辟便注定成为夫妻。真是甜美的思想。若神有意让我们结婚,我便全无责任。但,也觉此想法可鄙。这使我自身的意志变得毫无价值。也让在我身旁,仿佛忍耐着什么般紧抿双唇的她的意志,化为乌有。
我更喜欢日本的婚礼。规模与豪华程度或许不足此处的千分之一,但那里确实有新郎新娘的意志。
——仅基于双方同意的婚姻。
明知现实中并非总是如此,但即便只是场面话,也愿其如此。
顶着王冠的重量,仿佛立刻会被压垮的脖子微微转动,看向身旁站立的女子。她回以生硬的微笑。去年肖像画中见过的鸢色眼眸,与我对视。
侧边,两位圣特内里女官静静上前。一人取下她头上的小王冠。另一人取走狮纹大方巾。
这边也有侍从携一块布巾走来。我接过,披在她肩上。穿着高跟鞋的她,身高与我相差无几。在女性中应属高挑。但,纤细的肩宽与从贯头衣中露出的纤细上臂,无言地诉说着她仍是少女。
所以小心翼翼,生怕惊吓到她。将盾上蛇纹的大方巾缠绕在她身上。
就此结束。仪式完成了。



正教新历一七一五年七月三日,“于正教威光之下被授予统御诸王之权的人界君主所领之地”第一皇女、埃斯托比尔格王国第一王女安娜莉泽·沃·埃斯托比尔格,更改了其名字。
她成为“正教之唯一地上守护者王国”国王格洛瓦十三世正妃安娜莉泽·昂·卢瓦。





礼节性地握手,妻子却起了鸡皮疙瘩。全身僵硬,唯独表情是生硬的微笑。被如此对待的丈夫的心情,能理解吗?含蓄地说,是地狱。
圣特内里是身体接触较多的文化。同性之间也会牵手,若是夫妻或亲子,拥抱也相当频繁。未婚男女因含好感意味,不太接近,但也不是没有。也就是说,在此文化中,已成夫妻的我和安娜莉泽小姐牵手是理所当然的行为。若不牵,反而会被解读为某种政治信号。
返回光之宫殿的路上,马车中,我大概是副难以言喻的表情。怜悯、愤怒、可悲,诸般情感混杂,略显沮丧。
“安娜莉泽卿,您应明白这是仪式。请忍耐。”
“您指何事?陛下。”
安娜莉泽小姐一脸真心不解地反问。声音平淡,神情认真。
“我握您手时,您似乎很紧张。”
“是。我很紧张。”
她老实回答。无需掩饰。在她看来大概也不必掩饰。她娘家是埃斯托比尔格。是与卢瓦家对等的王家。她并非我的家臣。
“抱歉。安娜莉泽卿也心有芥蒂吧,若能习惯,我会很高兴。”
“我会的。若能习惯,大概就能设法应对。”
安娜莉泽小姐淡淡回应。
我无言以对。
这算是敌意吗?她才十八岁。被不喜欢的男性触碰,自然会起鸡皮疙瘩。但我觉得埃斯托比尔格家该教她些敷衍的技巧。
没想到一开始就留下坏印象,这和约的意义不就没了?平日虽克制,但在圣特内里,大部分决策仍依循王的意志。所以我的心情会极大影响国家外交政策。若不明白这点,就不得不怀疑帝国外交官们的能力了。又或者,是被看扁了?毕竟我国正在裁军。不如召来,讽刺几句或警告一下……
“陛下。”
“何事,安娜莉泽卿。”
“我几乎没有与他人接触的经验。虽听说过,但在圣特内里这是常事吧?”
“或许与帝国风俗稍异。帝国完全不会?”
“是。与父王、母后也不会接触。”
啊——,是这样……。说白了,就像欧美人士贴面问候,在电视上见过知道,但真被做了还是会紧张那种。
“原来如此。那么,您是有些受惊了?”
“似乎是的。虽预先学习过,但终究不同。……不过,我会努力习惯。”
“那就好。我还误以为安娜莉泽卿讨厌我。”
我试着开玩笑般笑笑。想稍稍缓和气氛。
“我不讨厌陛下。”
“是吗,那或许会对我抱有好感?”
安娜莉泽小姐一脸认真地、直率地回答。我努力想把话题带向轻松。
“不。我不知道。”
啊——,不知道啊……
“这说得真狠。我在贵国的风评大概不太好吧?”
“在埃斯托比尔格,大家都传言格洛瓦十三世陛下是明君。父王母后也如此教导。但我并未实际见过您。”
“那么,现在见了面,觉得如何?”
“还不知道。与您相见才不过数小时。”
我此刻正进行着非常新鲜的对话。这是二选一。
假设一:她无言地强烈暗示,无意与我拉近距离。既已如此露骨,可视为帝国意向。即他们只将圣特内里和约视为权宜之计,本意另有所图。
假设二:她是罕见的坦率千金,言行皆出于本心。
从情形看,大概是二吧。虽与皇帝格奥尔格五世(她父亲)有过数次书信往来,但关于女儿,确有这类描述:“美丽聪慧,引以为傲的女儿,但因纯真略显不谙世事。望女婿宽厚引导年轻的女儿。”读到此时,觉得十八岁也就高三,理所当然,没太在意。但这实在太过不谙世事了。
“确实我们才见面数小时。今后希望相互了解,培养好感。”
“是。我也如此希望。”
嗯,虽然表情依旧不变,但认真感是传达过来了。
果然还是假设二吧。或许出身所致。安娜莉泽小姐是正妃所出长女。即便直言所想、惹人不快,暂且也能活下去。若是男性涉及政治则另当别论,但她终究是嫁入他家的公主。
就假定是假设二吧。那也相当不妙。圣特内里的各位,包括我,都如呼吸般无意识地解读言外之意。与只投直球的安娜莉泽投手相比,即使在圣特内里算比较直接的玛丽小姐,也是变化球的好手。
这样直接投入比赛,会立刻被痛击吧。需要翻译官。





“将吾妻任命为正妃殿下的女官长?”
“家宰阁下的贤内助,我从布劳涅卿处多有耳闻。正确解读我失言(照料)意图的,正是尊夫人吧?”
抵达光之宫殿后,首先便是与家宰密先生谈,作为新婚虽显悲哀,但事态紧急。家宰之妻费莉西亚女士,据说性格颇有胆识。布劳涅小姐认真时的胆大,虽是继母,大概也像她吧。
“承蒙陛下如此过誉,荣幸之至。但内人出身决非高贵。当然,我个人对其人格、心性皆深信不疑。然宫廷供职,恐有失礼之处。”
“何出此言。那是养育了那位布劳涅卿的母君。无需担忧。且不论出身,如今的费莉西亚女士是弗洛斯布尔侯爵夫人。不正是圣特内里王国宰相之妻吗?能向帝国传达我等珍重安娜莉泽卿的强烈意愿。”
作为和约的功臣,你懂的。我话中含此意。一如寻常,家宰先生开始摸胡子。
“家宰阁下,我求的并非完美的圣特内里宫廷礼仪。是能理解安娜莉泽卿意图,并向周遭翻译之人。并能不着痕迹地教导安娜莉泽卿圣特内里式举止之人。绝非强行命令的形式。明白吧?”
“明白。回家后即与内人商议,确认其意向……”
不是这样。事态紧急。没时间慢慢来。原本并未打算设专属女官长。安娜莉泽小姐有从故国带来的侍女,我国也有统管整个宫殿的女官长。所以本打算日常事务照常运转,同时让她与布劳涅小姐、玛丽小姐多交流,慢慢适应。她俩在王室内,多少理解我“想妥善处理”的期望,本以为能应付。
应付不了。
布劳涅小姐和玛丽小姐都还年轻。照此下去,很可能从初次见面就产生裂痕,加上玛丽埃娜女士,恐会开启冷战。
“不,不,没那时间。虽很抱歉,但希望明日费莉西亚女士能前来。这次不会有奇怪的误会了。是圣特内里王国正妃的女官长。没有比这更高的地位了。——拜托了。”
我以不容分说之势结束了谈话。





身材娇小纤细,但目光锐利。身着深紫衣裙的眼前女性,怎么看也非包容型。但有种该严格时严格、却也愿倾听的氛围。这种类型,该怎么说呢。可靠的社会人?
“这就是弗洛斯布尔侯爵夫人了吧。感谢您一早前来。家宰阁下已转达?”
“已听闻。担任正妃殿下的女官长。荣幸之至。”
她展露笑容,爽快回答。真是感激。
一旁的家宰先生显得比平时稍矮。嘛,能理解。夫妻同职场,总有些微妙。但还请暂且忍耐,待上轨道。
“费莉西亚女士的贤妻良母风范,我从令爱处多有耳闻。因我亲眼见着理解我心、日日相助的布劳涅卿。她所敬慕的费莉西亚女士,或许能设法相助,我才不揣冒昧,有此不情之请。”
“陛下此言,我将引为终生荣耀。也请务必提携布劳涅。”
她堂堂正正的话语,令其身形显得倍加高大。
“当然。待安娜莉泽卿之事稳定,我愿尽早迎娶为妻。”
“那么,也必须让安娜莉泽殿下与布劳涅好好相处。正妃与侧妃的关系至关重要。”
费莉西亚女士曾是家宰正妃的侍女,从此情状可知,两位妻子关系想必良好。对布劳涅小姐而言,费莉西亚女士是继母,但全无隔阂。偶尔流露的小小怨言,正是关系亲近的证明。也就是说,费莉西亚女士将正妃之女当作亲生女儿养育成人。若与生母正妃关系不佳,这几乎不可能。
“家宰阁下是我的监护人,费莉西亚女士是正妃的监护人,卢瓦家真是全仰赖弗洛斯布尔家啊。对吧,家宰阁下?”
“惶恐之至。况且,陛下有布劳涅照料,我也该卸任了。”
是的。已决定让马塞尔先生卸任家宰之位。
大幅改变政权结构。与他筹划了一年。待安娜莉泽小姐之事稳定,即今年冬天,新体制便将启动。


“那么费莉西亚女士,我之正妃(安娜莉泽)与侧妃(布劳涅),就拜托您了。”
“必当竭尽身心。陛下。”





婚礼次日,在光之宫殿举办了小型宴会。
虽已告知帝国方不举国同庆,但连一场欢迎会都不办,实在说不过去。邀请了圣特内里主要贵族与各国大使,以非正式祝宴形式,举行了类似见面会。
我介绍了安娜莉泽小姐,略述今后抱负,之后自由交谈。亦有为各贵族家提供联姻场合之意。我忙于应对络绎不绝的祝贺宾客,无暇陪伴安娜莉泽小姐。故让她由新上任的正妃女官长陪同,接受贵妇人们的问候。
“弗洛斯布尔侯爵千金阁下、巴罗瓦伯爵千金阁下,请过来一下。”
一轮寒暄过后,安娜莉泽小姐的声音也传入稍远处的我耳中。她并非特意提高音量。只是,幸或不幸,她那生硬的声质加上些许帝国口音,使这清冷的语句,漂亮地贯穿了热闹的会场。
瞬间,场内静了下来。略有醉意的我也顿时清醒。这可不妙。
二人将成为我的妃子,在圣特内里已是既定认知。即便不是,一位是家宰之女,一位是近卫军司令官之女。即便是正妃,也非可居高临下命令的身份。必须立刻前往安娜莉泽小姐处,设法圆场。
此场合云集了圣特内里主要贵族。盖约尔大公、阿基亚努大公、德尔鲁瓦兹公皆携夫人列席。上至大公,下至伯爵家,堪称圣特内里权贵博览会。安娜莉泽小姐却在此等要人面前,如召唤仆役般叫来了圣特内里数一数二的名门千金。
我竭力抑制情绪。再怎么说也有个限度。并非对安娜莉泽小姐,而是对教育她的人们感到愤怒。想高声叫来会场某处的帝国大使,用尽能想到的词汇痛骂。努力不表露心中郁愤,挂着略显僵硬的笑容迈步的瞬间,又一条声音流泻会场。
“安娜莉泽大人,此种场合,说‘请移步这边’更为妥当。”
是费莉西亚女官长。她刻意高声接话,让周围听见。十八岁的少女一脸困惑。
“是吗?我学到的是圣特内里语中郑重的请求表达。”
“是的,正是。安娜莉泽大人完美掌握了我国的语言。只是,此地圣特内里的用语风尚,变化未免快了些。与庄重正统的帝国语相比,圣特内里语追求洗练轻妙。”
费莉西亚女士和蔼地回答,仿佛在鼓励少女。
“明白了。那么我改正。弗洛斯布尔侯爵千金阁下、巴罗瓦伯爵千金阁下,请移步这边。一起说说话吧。”
安娜莉泽小姐略显紧张地如此说道,我松了口气。与圣特内里不同,帝国礼仪中上位者不主动招呼下位者。尽管如此,这次是她主动。想必是女官长建议,安娜莉泽小姐也提心吊胆地尝试了。
被叫的二人毫无芥蒂,微笑着走近。
“哎呀,正妃殿下。承蒙指名,荣幸之至!务必一叙!”
布劳涅小姐格外明快地回答。接着的玛丽小姐也显出成年人的从容,神情柔和地走向少女。
这又是……。说白了,就像学了英语中Please是礼貌请求,但母语者听来却觉高傲那种模式。


圣特内里语作为大陆外交公用语地位确立已久。帝国诸公国中,亦有宫廷日常使用圣特内里语之处,但总本山埃斯托比尔格王宫理应使用帝国语。安娜莉泽小姐的母语终是帝国语,圣特内里语仅是第二语言。
“安娜莉泽卿身为伟大埃斯托比尔格的公主,却为融入我国,热忱学习圣特内里语。珍视我国文化的那份心意!能迎娶如此心性的公主为妃,我何其幸运!”
既已明了,就全力配合费莉西亚女士的危机管理行动。我以自言自语之态,显然是对周围贵族们说道。
“陛下所言极是!能迎来如此珍爱我国的正妃殿下,何其幸事。臣等不胜欢欣。”
应和的马塞尔先生,谢谢。真是夫妻绝妙的精彩配合。
“为昔日是帝国之花,今后亦将成为圣特内里之花的安娜莉泽卿,我之正妃、圣特内里的王妃,请举杯同庆!”
我演戏般高举酒杯。
困惑中仍模仿举杯的安娜莉泽小姐。对自己被祝酒感到不解的模样,在我眼中并不滑稽。觉得可爱。容貌自不必说,更是那份心情。
她也在努力。





而次日,我再次充分体味了最糟的心情。
阁议前,内务大臣报告了。虽有少量流传揶揄安娜莉泽小姐的报纸文章。因是匿名,更近于告发传单。


『昨夜光之宫殿宴会,帝国皇女安娜莉泽公主,竟如召唤无足轻重的仆役般,叫来了我圣特内里引以为傲的贵妇们。“过来”。无礼践踏我圣特内里贵妇的骄傲,然而我圣特内里的贵妇们未失高贵与尊严,微笑遵从了命令。岂有此等无礼!世间中心(圣特内里)最受尊敬、极尽洗练与美丽的女士们——据消息人士称,是某侯爵家与伯爵家的千金——竟被以“东边乡下姑娘”轻视!』


我边看内务大臣递来的原件,内心叹息。
“克莱芒卿,这是阿基亚努卿所为?”
“不,据我等掌握,并非大公阁下授意之人。”
“是吗。那么是谁。至少是参加了昨夜宴会之人的指使。可有推测?”
“恐怕是安格兰。虽无确证,但考虑利害,除此国别无他想。”
大概吧。不乐见我国与帝国纽带的是安格兰与普罗赞。加之帝国中小诸侯中亦有动机充分者,但不会用此纠缠手法。普罗赞亦是候选,但该国不擅此类小技。
“对策已有了吗?”
“是。已命人撰写文章,解说昨夜的小小误会,并赞颂正妃殿下‘对我国洗练文化怀抱强烈憧憬’,热忱学习圣特内里语之事。傍晚将发放。同时在各处散布传言。”
“啊,很好。但稍显不足。今后也请母后大人出场吧。”
此次大概能应付。但今后类似操作恐会持续。为压制,我方也需某种程度的长期宣传。
“请太后殿下……”
“请直言。母后大人的风评如何?”
“谨此禀报,太后殿下作为国母备受尊崇。虔诚信仰正教,关怀民众、慷慨施舍之姿,予民众深刻印象。虽闻对先王陛下之批评,但未曾听闻针对太后殿下之报告。”
内务大臣,很好。特别是“对先王陛下之批评”这种坦率之言,尤为可信。若他可疑就真麻烦了。只是,此类机会今后恐增,需确保多个信息来源。
“那么,若母后大人‘如亲生女儿般’疼爱安娜莉泽卿,似能在民众心中留下好印象。”
“但太后殿下能理解吗?或许不乐见帝国的王妃殿下。”
“母后大人看似如此,实则深谙政治。无需担心。况且,她也可能真心喜欢安娜莉泽卿本人。”
玛丽埃娜女士是专业正妃。应会帮助儿子摆脱困境。我是这么判断的,没问题吧……。嘛,只要表面妥善处理,别无他求。
“问题是安格兰。需敲打一番。”
“要召还大使吗?”
“不,交给外务大臣吧。”
我出面威吓证据不足。若正式闹大恐会被抓住把柄。
“我只是二十二岁的年轻人。为遭恶意中伤的新婚妻子怒不可遏。散布此等卑劣谎言之徒,无论记者还是背后支持者,绝不宽恕。就当作我在阁议上如此咆哮吧。”
干脆今天会议上真闹一场?此情报数日内会传遍宫中。自然也会传入安格兰大使耳中。但作为传闻,效果会不会弱了。
为明确传达“这是你们干的”之意,让外务大臣直接交涉或许更有效。
“安格兰交给外务大臣,我想与帝国大使谈一谈。从安娜莉泽卿那样子看,对方或许也非铁板一块。且视其反应,或许能成为推进那件事的好材料。”
“臣以为甚好。只是,此次赴任的巴丹宫廷伯爵是埃斯托比尔格宫廷的大人物。恐非易与之辈……”
埃斯托比尔格的宫廷伯爵,是政治实务的要角之一。相当于我国眼前内务大臣的立场。婚礼约两周前,安娜莉泽小姐一行抵达舒特洛瓦时,曾作礼节性寒暄。
是位约五十岁、面善的大叔。与我国内务大臣如剃刀般的氛围正相反。公司里也有吧。那种感觉悠闲、不好不坏的大叔。
而那种人,有时反而可怕。或是人脉骇人的沟通达人,或是看似温和、实则拥有众多信徒的大派系首领。
真累人。
那位宫廷伯爵。他也在为昨日之事头疼,还是视为预料之中,观察我方应对?
“真想设法妥善处理……”
真的,什么都想设法处理好。





曾向往住在职场附近。在广告代理店工作时,从千叶到市中心通勤。要一个半小时以上。都怪东京房租太高。
那很累。拥挤自不必说,电车还常停运。因强风停,因大雨停,因人命事故停。上班已筋疲力尽,下班也辛苦。若是喝到回不了家尚属自作自受,但明明无过,却要在深夜寻找网吧徘徊。
而现在,我获得了最佳居住环境。通勤时间零。不是我去工作,是工作来找我。羡慕吧。
随时可以换哦。


于是,今日下午邀请了新上任的帝国大使,巴丹宫廷伯爵先生。地点非谒见厅,是我居住区的会客室。这里真的很方便。适度随意。
“百忙之中劳您前来,感激不尽。巴丹宫廷伯爵阁下。”
“哪里哪里。我这等乡野粗人,圣特内里洒脱的景致新奇,前来马车上也兴奋不已。”
巴丹先生轻拍膝盖,呵呵大笑。给他把扇子大概很配。
“您说笑了。贵国维诺恩厚重庄严,正是体现帝国精神之都。阁下于维诺恩执掌宫廷,圣特内里或许稍显乏味。”
维诺恩是埃斯托比尔格王国首都,亦是帝国中心都市。正如罗瓦河畔矗立着舒特洛瓦,维诺恩也位于流经中央大陆东部的大河顿河中游。
“实不相瞒,陛下。我在宫廷做些打杂之事,此番蒙此大任,虽感荣耀,却是不辨东西。恳请多多指教。”
或因年长,他轻叩微秃的额头,低头致意。原来如此。那么,想看看他到底是怎样的人。
时机正好,茶点送来。身着简约黑色连衣裙、金发飘曳的高挑侍女推着推车进入房间。
“哦,正好茶来了。我国这午后茶正是人生喜悦。如贵国麦酒,人即便短暂,也需要‘神圣的幸福时光’。”
侍女在桌旁停好推车,以流畅手法备好茶杯。先是我面前,再是巴丹先生面前。在日本是客人优先,但圣特内里是王优先。
我静静看着侍女准备。
“哎呀!这高贵之姿,是哪位千金,哎呀,这不是传闻中的巴罗瓦家千金吗!”
大叔忙不迭起身。
“鄙人此次蒙皇帝陛下任命,赴任圣特内里王国大使,名为卡尔尔·沃·巴丹。”
他声音洪亮,利落报名,轻轻一礼。这世界若有名片,大概要开始交换会了。玛丽小姐有些惊讶地呆立,随即回过神来还礼。
“初次见面。巴丹宫廷伯爵阁下。我是玛丽·昂·巴罗瓦。万没想到连我这等人物您也知晓。荣幸之至。”
“哪里哪里,巴罗瓦伯爵千金是帝国也闻名的圣特内里贵妇。自然知晓。”
他依旧笑容可掬,神情爽朗。
“玛丽卿,这位阁下十分随和,但本职是监督那广袤帝国全境,堪称埃斯托比尔格的基石。能被他记住容貌已是荣幸。”
我向玛丽小姐如此说明。看似对她,实对巴丹先生。
“言重了!虽做了许久跑腿,但此等大任是首次。年过五十初阵,正是此等心境。我若笨拙失礼,还望巴罗瓦阁下多多关照安娜莉泽殿下。”
“当然。前日蒙安娜莉泽大人接见,荣幸之至。若再有机会,无上喜悦。”
我边看二人交谈,边思忖。此人正式谒见时并非这般谦卑。甚至可能稍显傲慢、昂首挺胸。因正式场合的大使姿态彰显国家风范。他是深谙麻烦至极的“贵族世界”之人。
玛丽小姐备好茶退出。她手法娴熟,令人感动。嘛,她做什么能力都很高。真厉害。
话说回来,这位巴丹先生,确实仔细调查了圣特内里。虽特意让玛丽小姐身着极朴素的服装,他却一眼认出,夸张起身问候。是在掌握玛丽小姐是事实上的妃子,其印象多少会影响我的前提下,采取的应对。
“我强求玛丽卿作为我的侍女工作。偶尔也端茶。”
“哎呀,能品尝巴罗瓦家千金亲手奉的茶,过于幸运!虽是偶然,看来我运气还不坏。”
那么,他大概也推测出我特意让玛丽小姐前来的意图。那是自然。帝国的宫廷伯爵是相当的大人物。头脑、家世、人品缺一不可,否则坐不上那位置。
“话说宫廷伯爵阁下,贵国不太使用圣特内里语吗?”
“帝国语是主流。但热爱文化艺术者,皆憧憬圣特内里语。我也算一个。”
巴丹先生圣特内里语说得极流利。已是母语水平了吧。且非外交领域出身。
“哦?是吗。说起来,安娜莉泽卿如今也热忱学习我国语言,有些在意。是从更年轻时开始的吗?”
“哎呀,那就不清楚了。只是,自与陛下婚礼敲定的两年前起,她确实勤学不辍。”
那么,进入正题了。
“那就好。在此处说或许失礼,但我国与贵国过去偶有不幸的龃龉。故而,我妄加揣测,或许有不乐见安娜莉泽卿学习之人。”
“绝无此事。圣特内里语是事实上的大陆共通语,在我国学习也极平常。”
“语言很难。安娜莉泽卿的努力与辛苦令人敬佩,但实际使用进步最快。所幸我国优秀教师众多。”
“承蒙关照,惶恐之至。帝国中精通圣特内里语者众,但也有不擅长者。那全赖教师之力。”
“换作我国亦然。擅帝国语者不少,不擅长者也有。望能妥善处理。”
模棱两可的措辞是关键。总做这类事,才会本能般解读言外之意吧。但我想我们大致传达了彼此意思。从先前的骚动到今日对话,表面上我的忧虑应已传达。也会传到皇帝那里吧。
那么,最后再强调一下。
“我非常欣赏安娜莉泽卿。爱其纯真,爱其诚挚。——愿我国与贵国亦效仿安娜莉泽卿,秉持真诚。”
“皇帝陛下亦然。恳请务必提携安娜莉泽殿下。”
稍显沉重的对话结束,他立刻大口吃起点心。这人,意外地真喜欢甜点。





晚餐结束,夜晚休憩时分。我前往安娜莉泽小姐居住的正妃居室。担任侍女的布劳涅小姐、玛丽小姐常见,但与安娜莉泽小姐难得见面。需我主动前往。
正妃居室与我房间隔中庭相对。要走一段。虽是光之宫殿,夜晚仍昏暗。在数名侍从引导下,走过长廊。
有趣。虽无需通勤,却需前往妻子处。反了。
因已告知来访,事情极为顺利。房门敞开,约四名安娜莉泽小姐的侍女列队迎接。想在此说句话。必须表明,王欢迎远道自帝国而来的各位。
“深夜辛苦。安娜莉泽卿在异国或感不安。各位,我之正妃就拜托了。”
她们动作整齐划一,静静低头。从反应看,我的话似乎确实传达。但无回应。这大概也是帝国风俗。圣特内里的侍从侍女们会好好回应。熟了还能开玩笑。
穿过侍女队列,安娜莉泽小姐站在会客室中央迎接。黑色面料,腰际装饰着精致蕾丝制成的五彩花饰的礼裙。肩上披着薄款大方巾。
枝形吊灯光线微弱。加上各处烛台,有种高级酒吧的间接照明氛围。
“安娜莉泽卿,深夜打扰。身体可好?”
闻我言,少女轻屈双膝,再度直立。
“陛下驾临,荣幸之至。今日蒙女官长阁下引导,探索了光之宫殿。”
“那很好。有有趣之处吗?”
“走廊很美。……镜子很多。”
她边思索边回答。一脸认真。
我喜欢探索这词的选择。通常会用散步之类。这种文化差异带来新鲜的喜悦。
稍远处,女官长费莉西亚女士站立守候。是加班吧。抱歉。但容我辩解,这非突发访问。是已纳入日程的。
看,常有领导心血来潮突然现身现场吧。那对被访者相当麻烦。因为必须招待。
“那里确实美。虽是走廊,也可作大厅。偶尔也办宴会。届时安娜莉泽卿,我们一起享受。”
“是。”
对话就此中断。
曾一时兴起上过英语会话班。最初的固定表达,即问候、天气之类,尚可应付,但一旦进入自由会话就颇难。她至少学了两年圣特内里语,应能想出各种句子。但对话对象是王。比如学了两年英语后,突然要与美国总统会谈。想想就可怕。正式会谈有翻译尚可,但欢迎宴会等场合需简短交谈。那种不怕吗?我怕。
“我啊,尊敬您,安娜莉泽卿。您热忱学习他国语言,愿与我们交谈。那份心意,我很欣赏。我不会帝国语,即便现在学,大概也不敢与安娜莉泽卿的父王用帝国语交谈。”
必须传达“小错无妨”。我理解您的情况。并且,不将她不成熟视为无能。
“我们之间有语言壁垒,安娜莉泽卿。说话令人害怕。我是懦夫,害怕失败。但您勇于行动。代替懦弱的我,您愿去跨越。谢谢。”
从外交礼仪看,我无义务说帝国语。是安娜莉泽小姐嫁来。说圣特内里语理所当然。不会说是对方教育疏忽。
但按理说,她幼年时可供联姻的候选对象里,本来不应该包括我国才对。传统上圣特内里王不与外国公主联姻。加之两国是宿敌。似乎任何时代总有纷争。不知是何因果的政治变动,她被抛入未曾想过的异国。本应作为正妃嫁入帝国内某王国或公国,过上无忧生活。
觉得这很残酷。而将她推入此境,我也有责任。我与她父王。因我与皇帝决定了她的归宿。这女孩未曾被给予选择的权利。
“您的手。能握吗?”
“是。陛下。”
安娜莉泽小姐怯生生伸出右手。女性的手非常可爱。是与自己同种,却分明是别种生物的器官。纤细、柔软、小巧。我用双手包裹住她的手。安娜莉泽小姐凝视着我的动作、我的手臂。大概她也与我一样,从我手中感受到别种生物吧。
“有个问题。陛下。”
对视的她略显欣喜。是找到话题了吧。
“什么?安娜莉泽卿。尽管问。”
“陛下腕上卷着的那是什么?是表吗?”
多好的话题,安娜莉泽小姐!聊对方喜爱之物是基本。
“您眼力真好。是,是表。本是怀表,加了表带,这样戴在手腕上。”
我放开左手,转动手腕展示。
昔日向布拉格先生定制的腕表。恐怕是大陆首只腕表。小型怀表加表耳,配上皮带。其实想要鳄鱼皮,但不知道有没有鳄鱼这种东西存在,所以用了牛皮。毕竟连细节都画了草图。
“这表啊,是位叫布拉格的工匠专为我制作的。请看这表盘的雕饰。很美。非天然宝石之美。是人造之美。”
我拼命忍着那股想说个没完的劲儿。毕竟一旦打开话匣子,可就刹不住车了。
想起这表交付时的情景。向许多人炫耀过。大家都优雅地、兴致盎然地听着。布劳涅小姐一半时间没看表在看我的脸。不敬!希望认真听王说话。意外的是反应最好的是索菲小姐。她似乎立刻订了同款。很懂嘛。一起在圣特内里推广腕表吧。
“为什么戴在手腕上?”
“为什么?方便。省得每次都从怀里掏怀表。而且很帅。”
安娜莉泽小姐微微侧过头。
“方便。很帅。”
她复述着我的话,似乎在思考什么。是找不到合适的词吗?没关系,我等多久都行。安娜莉泽小姐这值得纪念的初次感想,我无论如何都想听听。
“陛下想当仆人吗?”
是纯粹的疑问。不带嘲弄的意图。但是,这话真扎心。我快要哭出来了。
视线余光里,费莉西亚女士似乎想有所动作。她应该通过女儿布劳涅知道我喜欢表吧。大概是觉得对方说得这么直白、近乎冒犯,自己必须出面干预了。但我用眼神制止了她。
“您看呢,安娜莉泽卿,换个角度。——我身兼仆人与国王二职。作为仆人的我,向作为国王的我报告时间。作为国王的我,则据此行动。正教教义有云,王之所以为王,在于拥有抑制兽欲的魔力。我正以仆人的魔力,压制自身怠惰的兽欲。这块表,便是增幅那份魔力的器具。”
完全是一派歪理。真心话只有一个字:帅。我其实几乎不看时间,光顾着欣赏指针与表盘的美了。但这番浪漫,毕竟很难传达给别人。
“我明白了……这块表,是王的象征,对吧!”
似乎理解了,安娜莉泽小姐饶有兴趣地探看我的左腕。
我将王的象征从腕上取下,递给她。
“称不上王的象征,但我很喜欢。——下次也请告诉我安娜莉泽卿喜欢什么。”
她展现的微笑,似乎比先前自然了些。











第二十一话 昏君、帝国与安格兰



传闻中的格洛瓦十三世陛下如何,阁下?”
马车中,巴丹宫廷伯爵对窗外景色漠然眺望,对面传来询问。发问的是前驻圣特内里大使。因巴丹到任,现作为其下属的大使副官的男子。
“是个年轻人。正享受着玩耍的乐趣。”
“玩耍是指?”
“外交的玩耍。意味深长的微笑,委婉的措辞,试图出其不意的小伎俩。大概正是乐于此类把戏的年纪吧。”
全无轻蔑。巴丹的话语充满了提及无足轻重者时的漠然。
“阁下如此认为吗?至少圣特内里王宫内的风评并不差……”
副使试图对上司这将自己此前上报本国的报告一举否定的苛刻评价稍作抵抗。
“那是自然。看来他玩得相当不错。但那王成不了事。既无胆识,亦无觉悟。在这可对埃斯托比尔格吹毛求疵的绝佳时机召我来,却只做了试探帝国内情这点事。徒劳无益。”
七月的圣特内里很热。宫廷伯爵用手掌拭去额上渗出的薄汗。
“什么。仅此而已?”
“嗯。我本是带着一定觉悟赴约的。结果既未被追究前几日的失态,只是喝了茶。甚至有些可悲。圣特内里无人可用。”
对这位将人生奉献于调整、整合帝国错综复杂利害关系的人来说,格洛瓦十三世只是个装聪明的孩子。不过是陪他玩玩罢了。
“看这样子,我的工作也能早些结束。你也该多培养些识人之明。”
巴丹宫廷伯爵目睹夜宴上安娜莉泽皇女的失态,即刻预想了数种未来。最轻是经由外务大臣的抗议,重的则是王亲自抗议。无论如何,未对皇女施以适当教育是埃斯托比尔格的过失,必将被迫做出某种让步。他如此判断。然而,召他前来的圣特内里王,只是极其礼貌且委婉地暗示了帝国内的反圣特内里和约派存在。若仅此程度,实无需王亲自出面。
对中央大陆诸国而言,王的存在意义重大。王即是国家本身。王既出面,其背后必有某种重大决定。此次正是应争取对帝国立场优势的局面。安娜莉泽皇女下嫁是帝国的“赠礼”。按理需有回礼,但可借此失态为借口拖延。尽管如此,王却放过了这绝佳机会。
巴丹从中看到了格洛瓦十三世的软弱。这是实际会面交谈后的感受。
王大概真的无法做出沉重的决断。牺牲重要亲族的决断,将成千上万国民推向死亡的决断,他做不到。作为个人或许是美德,但这不是王。
照此情形,他的工作——即将圣内特罗拉入对普罗赞的战争——应不难。王会恐惧与帝国关系恶化,不得不“回礼”。
“我赌赢了。仅此一点,已感满足。”
巴丹宫廷伯爵是帝国内推动圣特内里和约的主导者。与战场上、外交上都难以应付的普罗赞王相比,年轻经验浅的圣特内里王显然容易掌控得多。他本是如此考量,但未料到圣特内里竟内向至此。或许是对先王所流大量鲜血的忌讳,他们背对着“外部”——即大陆的国家关系。
此等状况下,通常应厌恶与普罗赞开战。但若对手是那位王,则可巧妙诱导。陪他玩玩,他便会因无法决断而随波逐流。也无臣下能阻止。他在脑中大致勾勒了呈交皇帝的报告书。
问题已非开战与否。仅剩“何时进行”。





安格兰是中央大陆诸国中唯一将贵族合议体制法制化的国家。王之下组织正统内阁,内阁决定即国家行动。几乎所有国家都设有类似内阁的统治机构,但无论现实如何,名义上那些都仅是王的私人咨询机构。在此背景下,安格兰正式确立贵族合议的国制显得异质,被别国视为略逊一筹。是未能实现王之下国家统一的“古老国度”。


安格兰首都兰代讷姆位于本岛中部向东南流淌的塔姆内斯河河口。河隔北岸王宫与南岸首相宫。隔开王与首相的这条河,象征着王与政府的关系。在安格兰政治中,王仅是“对岸的存在”。首相宫才是中心。虽名首相,实则是容纳了整个内阁的,可称之为安格兰政府本身的存在。
如今占据安格兰首相之位的,是阿尔巴公爵。是领有本岛北部领地的大贵族,亦是议会最大党派的领袖。
他正在执务室埋头阅读今晨刚送达的圣特内里定期报告书。指间所夹烟草吐出的紫烟,在室内笼起薄雾。若说是思考时的习惯听着体面,实则是无论思考与否总在抽烟。已可称中毒者无疑。
“圣特内里变了。”
他隔着巨大的执务桌,对椅上就坐的秘书官挤出干涩的声音。
“有何事吗?”
“嗯,据说此次的谋划落空了。——他们变得善于审视自身处境了。”
从安格兰视角望去,圣特内里可谓大陆数百年来僵化社会的完成形。在王权威下诸侯齐聚,其下富裕平民紧随。
安格兰表面亦同。但巨大差异在于各阶层间的流动性。相比富裕平民获得爵位,在议会崭露头角,参与国政并不稀奇的安格兰,圣特内里是各阶层孤立存在。各层之间耸立着无形厚壁,隔开各自的世界。王有王的世界,贵族有贵族的世界,平民有平民的世界。然而,据近年动向,世界显然在趋向交融。若在稍早前,庶民的闲谈、传闻是庶民世界之事,统治者们不会关注。会傲然无视。
“这仍应归因于王的姿态与判断。非臣下所为。”
去年末发行的,以王直接向民众呼吁形式发布的官报,实属破例。民间报纸描绘的政治短评之类也在增多。各类报纸经多角度分析,判断其中多数很可能与圣特内里政府有所关联。看似言论空间多样,却能感知背后统一的“意志”。是巨大变化。
“与先前好战的风评大相径庭。作为那位格洛瓦十二世之子,显得异常安分。”
“你,此言差矣。”
他将燃剩的烟蒂摁入烟灰缸,立刻点燃新的一支。
“并非安分。是在走危险的桥。王将手伸入了贵族怀中。若意在扩大王权,尚可理解。但同时却放弃了近卫军。净是矛盾的行动。”
“若王的意志反映于政治,亦是理所当然吧。格洛瓦十三世是才二十二岁的年轻人。在我国,这是该在议场前排喝倒彩的年纪。即兴之举增多,矛盾也会增多。”
阿尔巴公爵焦躁地跺脚。尽管姿态俨然完美的绅士,安格兰首相的脚癖却意外地差。
“你,你能不打碎鸡蛋就取出里面东西吗?”
“鸡蛋?”
“对,鸡蛋。今天回家不妨试试。”
“无需尝试,那不可能。”
“是吧。正是如此。代入我国想想。我党曾提出削减陛下仪仗近卫的方案。结果如何?”
“闹得不可开交。保王党是群顽固家伙。不过区区仪仗兵。”
“仅削减区区仪仗兵定额,就以‘轻视王之大权’闹将起来。圣特内里如何?何止仪仗兵。是意图消灭近卫军本身。”
“但那不过是形式变化吧?虽言纳入国军,王却牢牢保持着关联。是想让巴罗瓦家之女为侧妃,再由此运作吗?”
仅追踪王宫发出的敕令,近卫军与国军的合并包含指挥系统。但其实态将如何,安格兰及各国皆持怀疑态度。
“巴罗瓦家出侧妃是古来有之。换言之,对巴罗瓦家而言,那不足以与家职——近卫军的解体相提并论。尽管如此,却无一丝不稳传闻。反观我国,仅削减百名仪仗兵议会就几近瘫痪。”
若将圣特内里的平静视为王绝对权力的体现,倒不奇怪。但此假设根本错误。因近卫军解体是放弃“绝对权力”源泉本身的行为。
“各大公家也未见动作。阿基亚努之流甚至投资旧城改建。政府很好地控制着局面。”
国内拥有半独立国的圣特内里,社会结构上虽稳定,但审视“贵族世界”内部则远非安稳。安格兰拥有以辩才调整利害的舞台——议会,圣特内里则无此场所。于是,利害冲突自然在不可见的世界进行。在宫廷,或各贵族家个别举办的夜宴、茶会上,冲突与妥协不断上演。正因如此,广泛出席各类活动、探查各家动向,是外交关系者肩负的重要职责。综合这些“用脚”收集的信息,圣特内里近年的政治持续着奇妙的动向。
放弃近卫军导致的王权弱化,理应相对带来贵族权力增长。然而,贵族们却接受了以士兵福利扩充为名的“捐款”——事实上的征税。收编近卫军、掌控全军的德尔鲁瓦兹家也无显著动作。本可与阿基亚努大公家携手掌握政权,将王从权力中剥离,却无此迹象。
最甚者,无强大自身根基的弗洛斯布尔家仍保持着家宰职位,由世代效忠王室的世臣家族所组成的内阁仍在运作。大概是巧妙制衡各家以维持均衡吧。同时,试图吸纳平民阶层作为牵制全体贵族的第三方力量。是危险的走钢丝。
国家统治,究极是进取或妥协的二选一。圣特内里先王演绎了自其父继承的“强势的王”。以近卫军压力为背景动员诸侯军发动战争,通过扩张领土提升国威与自身权威。另一方面,新王不采此路线。是因自身年轻或能力所限而无法做到,抑或刻意不为,尚不确定。总之选择了妥协之路。背后很可能有人筹划。但至少,年轻的格洛瓦十三世拥有接受此筹划的觉悟与胆识。
“无论如何,今后需更审慎应对。”
年近五十,正值圆熟的皇帝统治的帝国。年过四十、正值鼎盛壮年的弗莱什三世率领的普罗赞。以及,拥戴尚年轻、作为政治家近乎雏鸟的格洛瓦十三世的圣特内里。通常看来,最容易结盟的是圣特内里。
然而,安格兰首相却对圣特内里感到最大威胁。可怕的是完全无法预见其妥协点。帝国为防止其框架瓦解而求稳定,普罗赞凭如日方升之势求扩张。那么圣特内里呢?解决先王遗留的负资产是一个目标。但恐怕不止于此。


阿尔巴公爵重新审视眼前被紫烟熏得眯眼的秘书官。靠海运业发家,购得准男爵头衔的商人之次子。在他国,此等身份本无法与公爵交谈。刚过三十的这位秘书官,要坐上外务或财务等要职,大概还需十数年。待这青年登上政治前台,大陆势力图将如何变化?即便是老练政治家的他,亦难轻易想象。
“弗莱什阁下有斗志。帝国也有斗志。——那么,圣特内里又如何?”





第二十二话 君王与战争



我对战争一无所知。
知道的不过是战国时代的著名战役、日清、日俄战争。第一次世界大战、第二次世界大战。也大多只记得年份。再有就是电影或纪录片里看过的士兵冲锋画面。差不多就这些。这样的我,却只是应了声“是”,便从国家手中接过了圣特内里国军的交战决定权与全面指挥权。真是疯了。
那么,现在开始学?恐怕也是白费功夫。与现代日本的常识相差太远了。
首先,军队的核心单位是连队这类东西,说白了就是连长召集自己领地的民众或流浪者。国家把钱交给连长,连长用那笔钱给士兵发饷。
然后,从这里开始就有点那个了——那笔钱有相当一部分会流入连长腰包。贪污在日本也常见,但终究是“例外”。在圣特内里,贪污是基本操作。所以设有防止贪污的监察官。还有统管监察官的组织。据说是格洛瓦十一世时代引入的。啊,这些监察官也常常被随意收买。但有总比没有强。监察制度名义上覆盖圣特内里全境,但在那些所谓的“国中之国”,效果不大。


贪污暂且不提,看看连队的结构吧。一句话就能说完。
有连长,有军官,有士官,有士兵。完毕。
没有中校、少尉、军曹这类军衔。连长及其部下那一群是贵族。士官和士兵是平民。士官是以士兵为职业的人,他们是实际作战的骨干。训练士兵基本也是他们的职责。那么军官做什么?是冲锋时站在最前面。在枪林弹雨中身先士卒,是他们的任务。不过,毕竟本身几乎不存在子弹横飞的状况,平时似乎只是趾高气扬地摆架子。
那么,这些连队的集合体就是军队,但其中的上下级关系也相当松散。连长之间的层级结构模糊。本来就没有细致的军阶。所以基本按爵位定高低。古时大概还行得通。因为领地规模、权威与爵位大体一致。但现在偏差很大。所以命令无法有效传达。定下大方向后,大家就各自凭着旺盛的独立性去战斗。像二战电影里那种帅气的作战计划?没戏。能做到的只是“总之先攻下那个堡垒”,不断重复。
理解这状况后,我相当惊讶。这样居然还能打仗。但是,对手也一样。并非只有圣特内里这样,全大陆都这样。因为各部队本来就不愿实际交战。毕竟自己手下的士兵死了是损失。所以从远处包围堡垒,开炮。适可而止。炮击量少,连长腰包就能更鼓。上报发射一百发,实际五十发。剩下五十发私下倒卖变现。再向国家要求补充一百发,之类的。
然后看准时机,堡垒开门投降。接着进军。如此不断重复。
感觉有点寒酸。我曾这么想。毕竟比较对象是世界大战那种。但实际并不寒酸。被炮击,堡垒会毁,人也会死。毁了就得修复。近乎于擦伤渗血,一直止不住的状态。等双方都觉得这出血快不行了,就和谈。
那么,这种模式虽是主流,但偶尔也有军队之间动真格硬碰硬的时刻。就是会战。几乎无法统一指挥,所以什么自如操控阵型作战,根本不可能。
有持刺刀的一群,有炮兵的一群,有骑兵的一群。各自凭现场气氛,觉得“哦,能行”就开始炮击或冲锋。不,当然有相应的军事理论,但实际就那样。
不过,即便如此,其中也有能维持纪律、采取复杂行动的集团。比如我国的德尔鲁瓦兹公的黑针鼠为核心组成的连队群,以及王的近卫军。德尔鲁瓦兹的核心军从上到下由德尔鲁瓦兹公领的领民组成,在本地声望也高。类似我乡里的骄傲。近卫军也一样。从卢瓦王家的核心领征召士兵,由巴罗瓦家的将校们统率。两者都有数百年父传子的将校集团,士兵们也带着一定目的意识应征。
核心部队给予敌军冲击,其他那群不靠谱的家伙就凭现场气氛跟着冲。这么说或许让人觉得核心部队以外都多余,但圣特内里能自前前代、前代起肆虐大陆,正是靠着核心部队“以外”的厚实兵力。
终究还是士兵数量决定一切。即便对手是战争天才,可动用的棋子也是与我国相差无几的军队,无法完全发挥其才能。最后靠数量压垮。
还有,另有一个要素。
战场上的王的存在。就这个。简单说,有王在,连长们的纪律就会好点。平时可能坦然反抗司令官命令,“我不打那儿”“我想打这儿”的他们,面对王的指示也只能服从。不,这不准确。严格说是“有面子”。
服从同格的诸侯司令官命令,感觉像屈居人下,不爽。但服从王的命令不丢脸。反而是忠义的体现,是贵族的骄傲。因此,全军才能稍微像样地行动。但基本上,大国的王不上战场。我国和帝国也基本不亲征。除非是“皇国兴废在此一战”那种状况吧。不太可能。
所以反过来说,像普罗赞那样的小国反而异常强大。那里名义上、实质上都是王担任总司令,且因国土狭小,易于统御麾下贵族。相当于我国拥有德尔鲁瓦兹公领军力的盖约尔公领扩大版。
能理解年轻的格洛瓦为何憧憬。是男儿就想麾下精锐齐备,在战场上演漂亮的围歼战嘛。懂。
啊,围歼是比喻。大陆的战争中几乎没有成功的先例。


此外的要素是佣兵。佣兵是职业军队。主体是莱穆尔半岛的小王国或帝国内的半独立诸侯。虽是帝国一部分,却受雇于圣特内里与埃斯托比尔格作战,这很平常。
用法很简单,就是想在我方远处与敌作战时。从我国到埃斯托比尔格附近距离太远。补给跟不上,逃兵频出,效率极差。那不如雇佣比如与埃斯托比尔格南部接壤的莱穆尔半岛佣兵作战,结果更划算。不过,钱会花得惊人。因为除了他们的武器弹药粮草及其他必要经费,还要另付报酬。
就像直接雇佣与派遣使用的区别。利弊差不多。利是能在远处作战,且无需长期雇佣。弊就是单纯“贵”。
其实利的后半——无需长期雇佣,相当重要。国内长期存在大量武装集团,其实相当可怕。这或许与现代日本的常识大不相同。像德尔鲁瓦兹军、近卫军那样纪律严明、赢得社会尊敬的集团还好,但遗憾的是圣特内里军大半被视为社会的眼中钉、落伍者、罪犯的集合。正经市民不愿沾边。想想看,被社会如此对待的集团正武装着。是市民们不好吗?也不尽然。因为他们会在国内随意劫掠。那是军队不好吗?也不是。不劫掠就活不下去,是不得已。
说到底,最终不好的是国家。若国家直接雇佣士兵,保障像样待遇,就不必全扔给“连长”这类诸侯。但若实行,等待的只有破产。为避破产?向因直接雇佣而不再需要的人们——即诸侯们——好好收取费用。
那做不就行了。我也这么想过。但是,诸侯们虽会中饱私囊,可身先士卒、冲向敌人的也是他们。那些人一到会战,人格就有点变了。为求“名誉与荣光”变得奋不顾身。明明攻打堡垒时只想着捞钱。





于是,在此等状况下,我收到了盟国埃斯托比尔格的提议。一起攻打普罗赞。


大约我即位三年前的事。以埃斯托比尔格王格奥尔格五世侧妃之子为借口,弗莱什三世突然对其帝位继承权提出质疑。人家即位已有些时日了才来这套,纯属找茬。是以承认其正统性为交换,要求吞并位于普罗赞与埃斯托比尔格之间的施瓦尔公领。因施瓦尔公领恰好嵌在普罗赞国土中部,普罗赞被分成东西两块半飞地。大概是想解决此问题。
埃斯托比尔格自然拒绝。弗莱什三世也根本没指望对方接受吧。太过强人所难。于是普罗赞进军施瓦尔公领,立即军事占领。埃斯托比尔格也出兵,但在会战中惨败,至今如此。旧施瓦尔公领当然仍在争议中。具体来说,小冲突持续不断。
此状况,说白了是因圣特内里对普罗赞保持友好中立所致。若埃斯托比尔格动真格,即便弗莱什三世是战争巧手,也难以应对。国力差距太大。
那么为何埃斯托比尔格动不了?因为若动员大军,我国会趁埃斯托比尔格侧翼空虚,将其捅成马蜂窝。
而圣特内里与埃斯托比尔格事实上的同盟成立,局势大变。
娶了人家女儿,就不能捅岳父国家的侧腹。反而变成埃斯托比尔格与圣特内里从两侧夹攻普罗赞。
弗莱什三世也不傻,自然理解两国接近的危险。只是,圣特内里与埃斯托比尔格是长年宿敌,预计他们超越恩怨携手的可能性不高。但还是为防万一,与下代圣特内里王——年轻的我——进行了书信往来。
王太子成为弗莱什王粉丝也能理解。被誉战争天才的弗莱什先生说“让我们携手共筑大陆新秩序”之类的话,会晕头转向吧。
所以对弗莱什先生真是抱歉。我里面突然换了人。


嘛,决定与安娜莉泽小姐婚姻时,参战本就是预料之中。问题在于做到何种程度。仅此而已。我国希望尽可能小规模。埃斯托比尔格想尽可能拖我国下水。若应埃斯托比尔格要求,则想要相应的回报。比如在与我国东部接壤的帝国诸侯施图比尔格王国,我国的优越地位,或相应的吞并。
而对方想以最小代价了事。可能的话,最好一个小姑娘就搞定。





例行阁议结束后,我在执务室召见了外务大臣。前几日,巴丹宫廷伯爵已通过外务大臣正式探询对普罗赞开战事宜。
我国外务大臣贝尔诺·埃内·昂·图鲁姆的家领位于圣特内里西南部,阿基亚努家领南部。原是为牵制阿基亚努公家而分封的世袭军伯。数代前由伯爵升为侯爵。
外表与氛围都像巴丹宫廷伯爵一样,“职场里常见的大叔”。但属于不修边幅的大叔。感觉总穿着稍大的西装。工作态度认真严肃。不开玩笑。不过对部下还算照顾。只对工作与家庭感兴趣的氛围,给人一种成年人的安心感。
同是认真大叔,家宰马塞尔先生更时髦些。内务大臣克莱芒因优秀而显冷峻。贝尔诺先生则绝妙地普通。至少没那种“很能干”的感觉。
但实际上超优秀,而且其实好女色。
“外务大臣阁下,对方大使情况如何?”
“与巴丹伯是旧识,所以没什么特别拘谨。”
“在我面前是故意夸张地兴奋。被如此明显地轻视,让我这新人演员对演技也多了几分自信。”
据其所言,巴丹伯似乎将我的态度视为软弱。或优柔寡断。
对我个人,他的观察没错。但是,组织对组织的关系,信义意义重大。一方给予另一方某种损害时,肇事方必须表示某种诚意。即便被告知“请别介意”,也必须介意。
通过这一连串动向,似乎看到了他的真面目。作为玩家,他非常优秀吧。擅长获取短期利益。因此,他趁我“软弱”而上。不花损害补偿的成本达成目的,就能最大化利益。短期的。
真是感激不尽。我方(王)已提醒——同时祈祷“但愿对方没察觉”——对方却未表诚意,如此我方今后的行动也无需感到内疚。
我方目的已达。未放过对方的失态,予以警告。这是必须做的,事关国家威信。被做了什么若不吭声,会被看扁。然后,对方无视了。无视得好。因此,我方获得了道义上的行动自由。


“因为是帝国之外,所以大意了吧。他本应是更谨慎的人。”
他理了理三七分的灰发。是贝尔诺先生的习惯吧。若眼镜在圣特内里普及,他大概也会扶眼镜。
“外务大臣阁下离开埃斯托比尔格大使职位,已有相当时间了吧?”
“是先王陛下时代,很久以前了。”
“那时与巴丹伯相识?贝尔诺卿如何看待他?”
“是位非常有能之人。而且重视常识。”
常识是?外务大臣读懂我疑惑的表情,补充道。
“是在既定基础——即众人所认为的常识范围内,导出大家都能接受之解决方案的人。”
“谁不都这样吗?”
“不,因为极少数人,会试图颠覆基础本身。”
这种台词通常该带着一丝冷笑说出,但外务大臣是认真的。
“是指我吗?”
“是。正是如此。”
“平时另当别论,这次的事,我认了。”


此次,我选择不积极参与对普罗赞的行动。
为表合作会派出军队,但仅轻微侵扰普罗赞边境。会稍作协助,挫一挫普罗赞的势头。但不做主体。因为普罗赞太弱也麻烦。最好能永远与埃斯托比尔格争斗下去。若埃斯托比尔格过于得势,安格兰大概会介入。届时圣特内里反而打算站那边。
圣特内里想做的不是战争。最优先是国内整合、军制改革、财政健全化。被他国战争拖下水,纯属本末倒置。
“与埃斯托比尔格妥善协调,恐怕很费神。”
“娶了人家女儿,却厚颜无耻不干活的女婿。对方也会生气吧。但没办法。因为我将失去实权。”
是的。再过数月,我将如愿成为摆设。以阿基亚努大公为首,盖约尔大公、德尔鲁瓦兹公齐聚的正式内阁将成立。而我,将把国王大权委托给内阁。
我将成为被诸大公、众诸侯夺走祖传王国的,名副其实的昏君。“国中之国”的摧毁吸收无法一蹴而就。那就让他们当主人好了。圣特内里王国将不再是巨大的卢瓦家领。会成为他们亲自掌舵的“自己的国家”。


作为安娜莉泽小姐的丈夫,作为卢瓦家之主,我想帮助岳父家!但遗憾的是,圣特内里将不再是卢瓦家领,所以做不到!很遗憾。
有意见请向内阁提。






第二十三话 君王的委任



委任与委让。虽是相似的词,根本含义却不同。
到底采取这两者中的哪一个,曾让我非常纠结。对我而言,全权让渡的“委让”即可。但众人却要求采取我保留全权、仅将其托付给臣下的“委任”形式。因为委让即意味着我的退位,卢瓦王朝的终结。那变化太过剧烈。
我就内阁制与各方相关者进行了沟通。若是全权委让另当别论,若是委任,则被视为“大规模人事调动”,并未遇到特别强烈的反对。确实,表面上与现状差异不大。即使现阶段,我对圣特内里政治决策的干预也很少。虽会陈述己见,但多数经仔细考量后被驳回,认为不切实际。主要是我和我的阁僚们驳回了。所以,关键点仅在于此前被排除在中央政治之外,或主动疏远的旁系诸侯们正式参与。
本以为这样就行。但有两人强烈反对我的提案。
一是家宰弗洛斯布尔侯爵。这是理所当然吧。他虽是事实上的圣特内里王国宰相,但正式身份是卢瓦王室的家宰。马塞尔先生本人及弗洛斯布尔家权势削弱尚在其次,他更担心因旁系诸侯参与导致卢瓦家权威下降。我与他真的进行了长达数年的辩论。
而另一人,是阿基亚努大公。





我向他透露构想的时间相当早。大概是在刺杀未遂事件相关事宜平息、决定旧城转用的时候吧。因为阿基亚努大公皮埃尔先生对旧城区的开发很积极。
想着机会难得,在旧城召见了他谈谈。他亦是卢瓦一族,自己根源之地将变为伤兵宿舍,或许会有所感触。所以至少形式上想事先通个气。
决定在旧城大食堂共进午餐,边吃边谈。
昏暗的石造大厅真有氛围。虽已不用,但毕竟是王城,维护得很好。不过总觉得有点霉味,潮湿。想到卢瓦一族曾在此生活数百年,不禁感慨。巨大的木制餐桌也略显质朴,与豪华绚烂的光之宫殿完全不同,带着泥土的气息。
我和皮埃尔先生相对而坐,用着简餐,开始喝酒。之后还有工作,不过,喝点吧。就是这种感觉。基本上和皮埃尔先生见面时都会喝,甚至产生了一种奇妙的酒友感。
趁醉意稍起,我试着问道。
“有件事想请教皮埃尔阁下。”
“什么事,格洛瓦阁下。尽管问我。旧城区可像我家后院一样。”
他对旧城并无特别感伤。将其转用为伤兵宿舍也无特别异议。不仅无疑问,反而兴致勃勃。甚至说“让我也分一杯羹”。是啊。这里将住进大量士兵,还能领年金。等于产生了大量消费者。对做生意再好不过。
因此皮埃尔先生心情相当不错。
“皮埃尔阁下认为存在‘为王之器量’这种东西吗?”
“存在吧。人各有其分。按正教说法,就是‘故事’那类东西。”
“那么,我具备此器量吗?”
他瞬间严肃了。皮埃尔先生。他迅速环顾四周,开始确认什么。然后镇定地说。
“——陛下,您是要以谋反问罪于我吗?”
这人胆子真大。
“皮埃尔阁下,并非此意。并未伏兵。我也无能力逮捕你后收拾那必将发生的大混乱。近卫军也放手了。所以单纯想听听,在你看来,对我的评价。”
他轻轻放下酒杯,凝视我的脸。深吸一口气,然后呼出。
“依我看,陛下并无‘为王之器量’。”
“理由呢?”
“因为没有伏兵。——如果在那暗处埋伏了士兵,打算视我的回答决定是否逮捕,那我倒认为您有‘为王之器’。”
虽是明确的政敌,我却不讨厌阿基亚努先生。真是绝妙的回答。既说了实话,又留下了即使被捕也能抗辩的余地。这瞬间的应对,堪称极致。
“那么,我确实没有‘为王之器量’了。——皮埃尔阁下自己呢?”
“今日的陛下真是严厉。最近有什么不快之事吗?”
皮埃尔先生苦笑着,重新拿起放下的酒杯,将葡萄酒一饮而尽。
“纯粹想知道。像这样仅仅提一个问题,都会让对方感到生命危险的立场,你是否希望拥有?”
“那么我回答!既是格洛瓦阁下的提问。我无意于王位。有何乐趣?王虽看似无所不能,实则什么都做不了。是很拘束的立场吧。”
“这回答真意外。下了决心的王可是无所不能。若有消灭阿基亚努大公领的觉悟,甚至可以将你处决。民众会反抗,但镇压即可。”
“格洛瓦陛下,您应该也明白。若是先王陛下时代尚可,但在如今的圣特内里王国,那已非觉悟。不过是毁灭国家的昏聩之举。一边切割自己的身体,一边承受的体力,这个国家已不复有。——您明白吧?”
我觉得自己很幸运。有出于忠义愿说逆耳之言的家宰先生,还有不知为何也愿说逆耳之言的亲戚。



“我最近在思考一件事。如你方才所言,我没有‘为王之器量’。所以,想将这个国家的舵轮交给他人。”
“请您停下。卢瓦家自身会成为您的敌人。”
“啊,不是退位。我无法放弃此位。所以想交出实权。不单交给你。是交给所有比我优秀的人。”
“像安格兰那样?”
“正是。”
他用袖子拭去额上渗出的汗,答道。
“陛下比我想象的更加没有‘为王之器量’。差得远。圣特内里的王是这个国家的支柱。众人皆生活于王之下。请细细体味此中含义。如您所知,我虽称阿基亚努大公,但血是卢瓦的。若将实权交给我,必然导致王朝更迭。我或许会逮捕并处决您。——圣特内里的王是唯一的支柱。若砍倒它,建筑便会崩塌。一旦弑王,下一位王也会遭弑逆。”
“所以想制度化。若存在一个能受国王委托权限的,制度化的组织,便不成问题。像安格兰的内阁那样。”
“原来如此。是引入掣肘我的第三方,对吧。虽比摄政形式好些,但终究……不过,陛下,有一事想请教。若我接受此位,对我有何好处?”
此处是关键时刻。我将想说的和盘托出。
“是富足阿基亚努大公领,被赞为‘平民的守护者’,作为地方明主终老一生?还是亲手推动圣特内里?后者是危险之路。濒临崩溃的国家,谁愿背负?你也是吧?”
“当然。”
“那么,阿基亚努阁下比我想象的更加没有‘为王之器量’。差得远。你刚才长篇大论,向我阐述王的意义。作为借口很精彩。但说穿了,只是负不起责任。一个背不动重担的人,对正背负着的人说教何为王。真是可笑。”
说白了,就是在挑衅他:你没自信吗?
其实,是吐出了对皮埃尔先生一直以来的烦躁。他非市井之辈。是最接近王、最有力量、最富有的存在。却摆出反对派姿态,让我不爽。
“你运用各种手段,不断批判我。若那是为取我而代之,是为拉下昏聩的格洛瓦十三世,自己执掌政治,我会认为那很了不起。但你却对给予此机会的我说,‘对我有何好处’。那么,你为何持续批判我?煽动民众?只为消遣?”
我们俩的酒意早已全消。无言地对峙。倒酒的侍从们也察觉气氛不妙,不敢靠近。
不久,皮埃尔先生让步了。
他长出一口气,将双掌放在桌上,上身后仰。
“原来如此。我明白了。陛下是如此想的。——我无法即刻答复。请给我些时间考虑。”
“当然。希望你好好考虑。还是将来的事。”
“——那么,喝酒吧!如您所说,时间尚早!”
谈话告一段落,皮埃尔先生举起空杯,侍从迅速上前。
这种迅速转换真是难得。能干的管理者,都有瞬间切换心情的能力。我在日本也见过,那真是了不起的本事。像我,可是会纠结一周左右的。
皮埃尔先生绝对是有“为王之器量”。我这么想。
但恐怕直到最后都不能掉以轻心。心情切换得快,翻脸也快。虽这么说他人有所冒犯,但这类管理者,大多有点反社会人格倾向。





与皮埃尔先生意义不同而感到紧张的,是向布劳涅小姐和玛丽小姐说明此事时。
若她们希望成为握有实权的圣特内里王的侧妃,我恐怕无法满足此期望。即便被提出分手,也无可奈何。
真心不愿分离。
将我自绝境中救活的,毫无疑问是她们,我对她们的存在极为珍视。但既然条件已变,不告知便是卑劣。
无论是否握有实权,你依然是你——我知道这种话行不通。为王与我的存在密不可分。假设不为王的你本身本就不成立,她们也不会如此预想。但我丝毫不认为那是不真诚。
电视剧之类常批判以金钱或地位为目的的婚姻,但我真不明白那有何不好。因为能赚钱是那个男人的能力、出身或其他某种优点的结果。与喜欢长相、偏好高个子等,并无太大不同。
顺便一提,观察周围的社长朋友们,纯粹以金钱为目的的婚姻相当少见。女人终究还是会被打动的。所以即使生意不顺,因财尽而缘尽的情况,意外地少。
我也赌了一把。


布劳涅小姐很干脆。
一副你就是你嘛的感觉。但也非多么浪漫的事,似乎也包含着你依然会是王吧的确认。若真变成一介平民,情况就不同了。即使她本人愿意,弗洛斯布尔家也不会允许。
“只要陛下依然是陛下,布劳涅就仍在你身边。”
前提是“身为陛下”。她基本温和,但偶尔言辞锐利,令人爱怜。所以我想稍稍使坏。
“但是,布劳涅卿,或许王室年费会被内阁限制,无法再过现在这般奢侈的生活了。”
其实现在也并非极尽奢侈。只是与地位相称的生活,不多不少。顺便说句悄悄话,我觉得布劳涅小姐是那种会仔细规划未来、认真储蓄的类型。仿佛能看到未来:我的零用钱是三万日元,其余用于提前还房贷和孩子的教育费。买表之类的事,预感不会允许。
“哎呀!那可麻烦了。照料陛下的人会减少呢。——不过,反而庆幸。布劳涅早就跃跃欲试,想为你系上大方巾了,能有事做反而高兴。”
她也明白是玩笑,轻松回应。不过,系大方巾那部分,感觉是认真的。因继母曾是侍女,她似乎偶尔会帮马塞尔先生系大方巾。对她而言,那模样或许是近在咫尺的幸福证明。


而玛丽小姐,有点麻烦。
似乎被理解为拐弯抹角的“不需要你”宣言。但我已是看穿她胡乱猜疑的专家,立刻察觉不妙。
“玛丽卿又误会了。我非常希望你留下。但那是我的愿望。我认为若不询问玛丽卿的愿望,便是卑劣。”
听我此言,她瞬间一愣。停顿片刻,嘴角浮现一丝极淡的微笑。
“陛下已放弃了近卫军,我本就无政治价值。——所以此刻,我是一心为帮助陛下而在此。既已助您两次,第三次也必定需要我。”
刺杀未遂事件后,她在我胸前睡着时,我确实自言自语了。看来被清楚地听到了。有点难为情。
“听到了啊。还以为你睡着了……”
“若那时真睡着了,醒来后,我必定会再次自责,最终选择死亡。正因得到您那句话,我如今才能活着。”
虽是相当甜蜜的场景,但玛丽小姐一如既往地神色凛然。不过,她的手正不着痕迹地抚摸着我的手心。留有深深疤痕的手心。有点痒。


最后,是索菲小姐。
关于她的事,说来话长。毕竟,是一起去了盖约尔公领。







第二十四话 君王之旅



我不是那种喜欢旅行的人。比起邂逅未知,更愿生活在已知的包围中。换言之,好奇心不旺盛。
但即便是这样的我,数月前的那趟旅程,心绪也确实雀跃了。
来到中央大陆生活后,我未曾踏出舒特洛瓦一步。甚至几乎没离开过光之宫殿的领地。生性不爱出门,无事便不愿外出,这算是天性使然。不过,这也是因为身为王,通常是事务找上门,而非我出门去找。
但话说回来,即便生性热爱外出,恐怕也去不了多少地方。因为实在太麻烦。日程调整。确保安全的人员配置。随行人员的选定。光想想就筋疲力尽。虽非我亲自安排,但将额外工作一次次推给部下也令人不快。还有致命的一点:花钱。
然而,确实存在必须动身的时机。
我想在埃斯托比尔格送来正妃之前,预先为将来做些规划。想了解旨在解体、整合国家内国家的举措是否可行。想获取那些从文件或口头报告中无法感知的,某种实感。所以,并非召见盖约尔公,而是特意决定由我前往。





我的盖约尔之行,是作为明确的国家活动来计划的。是往返于圣特内里王都舒特洛瓦与盖约尔公领首府里耶之间、为期约一月余的行幸。
自舒特洛瓦出发,沿罗瓦河的大道行进。首先在巴罗瓦家领首府瓦诺逗留。举行近卫军阅兵。部分近卫部队将自此担负护卫我等的任务。
接着,沿同一条大道继续西行,进入德尔鲁瓦兹公领。在公领首府吕安与公爵会晤,于郊外驻地“针鼠之巢”(Terre en Souris,鼠之地)检阅国军核心——黑针鼠部队。同近卫一样,部分将随行。
自吕安稍作行进,抵达坐落于北向支流圭永河与罗瓦河交汇处的盖约尔大公领门户卢瓦永堡。在这座古老的要塞都市,我将受到盖约尔大公的迎接。而后,沿圭永河北上大道,前往大公领中部的首府里耶。
这是一趟巡游卢瓦家核心领地,以及历史上最早归入卢瓦势力范围的盖约尔大公领的旅程。可谓王国心脏地带之旅。


家宰先生未同行此旅。因他必须留守舒特洛瓦。
同行的是布劳涅小姐、玛丽小姐,以及索菲小姐。布劳涅小姐与玛丽小姐是作为事实上的妃嫔,索菲小姐则怎么说呢,也有与她商谈的目的,算主宾。
阁僚级别的大人物中,内务大臣与财务总监陪同。内务大臣兼有地方视察之意,财务总监则是为与盖约尔公商议。当然,其他部门的副官级别也几乎全体随行。再加上从近卫与黑针鼠部队合计约五百名士兵担任护卫,各自军官骑马随行。
顺便一提,诸侯领内的旅费由对方承担。所以相对不必在金钱上过于计较。不过,即使全由王室负担,某种程度上也需办得隆重。因为若办得寒酸,领民们会失望。在这娱乐匮乏的世界,王驾临是顶级的娱乐盛事。若场面廉价,岂不扫兴。对他们而言,我即是“圣特内里王国本身”,我的寒酸关乎王国体面。这方面的感觉,与日本大不相同。
于是,仅我所乘马车、巴罗瓦家、盖约尔家、弗洛斯布尔家的马车,以及随行各卿的马车,车队便已颇具规模。各家皆饰以彰显家威的豪华装饰,周围是担任旗手的骑兵队伍。简直是色彩与纹样的洪流。
行进速度配合步兵行军,相当缓慢。这也有展示威仪之意。顺便一提,我的马车,可容六人的空间由我独占。原以为女性们会同乘,但她们各有本家马车,得以尽情享受了惬意的独行氛围。
马车的乘坐感,嗯,不算好。始终颠簸不停。车内塞满的柔软坐垫,完全无法抵消石铺路面的冲击。但凝望车窗外初冬的田园风光,不知不觉便忘却了不适。偶尔也会睡着。
就这样,抵达了首日指定的住宿城镇。
进入准备好的下榻处,发觉女性们散发着微妙的冷淡气息。有种仿佛即将联合抗议的感觉。正不解其意,打算置之不理时,看不下去的内务大臣悄悄告知:“要邀请同乘。” 我原想,大家都有各自的体面马车,何必特意挤在一起,但看来并非如此。
王与妃一同外出时,同乘是基本礼仪。至于臣下们,若有王邀请则可同乘。那么,虽非正式妃嫔,但事实近乎妃嫔的各位呢?她们无法主动提出“想同乘”。必须由我邀请。
不邀请的选择,即选择轻松的单人旅行,是否存在?没有。完全没有。若全程不邀请同乘,似乎会成为某种政治信号。得知此“不成文规定”后,我战战兢兢地逐一去邀请了。
据布劳涅小姐说:
“布劳涅度过了非常痛苦寂寞的一天。但既是陛下的意愿,我会忍耐。”
玛丽小姐则是:
“我明白了,与我们交谈无法让陛下感到安宁。”
而索菲小姐:
“其实不必勉强邀请我也可以!”
毕竟交往已久,能看出并非真怒。似乎是想小小地为难我一下,或是有点闹别扭。布劳涅小姐、玛丽小姐这组姐姐辈,带着“算了,这人也有想独处的时候吧”的理解,同时不忘含蓄地敲打。索菲小姐更直接些。语气虽强但低着头,让人深感愧疚。
相当反省了。幸好察觉了。若毫无所觉地继续下去,可能发展成大问题。无论是情感上还是政治上。圣特内里真是处处潜藏危险。简直是雷区。
事后向内务大臣道谢,他似乎也犹豫过是否该提醒。大概揣测这是政治性的算计,认为我可能想与她们的娘家保持距离。但见我对待她们的态度过于自然,才意识到“啊,这是……”,遂低声告知。真是高性能的排雷器。
自次日起,我的马车变得极为热闹。





巴罗瓦家的主城建于距罗瓦河稍远的小丘之上。筑城距今近九百年。大致与旧城同代。也就是说,同旧城一样,不适合现代人居住。
如今,巴罗瓦家族在沿河平原、城墙环绕的市街中建宅居住。是极为普通、典型的圣特内里地方都市面貌。
因此,巴罗瓦首府的特色不在街市。周边林立的兵营与广阔空地,方是其本体。
此家自远古时代起,便作为卢瓦家的近卫活动。自数百人的守备队始,随王权扩张而壮大,终成军队。是自备步兵、骑兵、炮兵的庞大联队。当然,仅凭巴罗瓦领地无法维持此规模。士兵俸禄与其他联队一样,全由王家支付。
所以,巴罗瓦家提供的是军队中最宝贵的东西:人。军官全由巴罗瓦家族亲属及家臣担任,士兵也基本来自领民。通常一村出一人军役,在巴罗瓦领内则出五人、十人。从村庄抽调适龄男子服役,会导致土地生产力下降。弥补此点的,是王家如流水般注入的资金。
换言之,在此地兵役是与其它行业无异的稳定“职业”,无需半强制地征集流浪者或罪犯来凑数。这套仅在巴罗瓦领适用的制度,已确定将随国军融合而废止。但待圣特内里国军成为真正意义上的“国军”时,其基石将是近卫军与德尔鲁瓦兹公领军队代代积累的军官教育法、炮兵培养法、指挥系统、士兵训练方法。换个角度看,也可谓近卫军模式将推广至全国。
一行人在新市街的巴罗瓦宅邸住宿一夜,次日我与近卫军总监同赴郊外练兵场。举行阅兵式。
顺带一提,女性们留守。这也颇为麻烦,若她们是正式妃嫔,本应与我一同出席。因王妃是有可能诞下下代王、即可成为国母的女性,据说是军队宣誓效忠的合适对象。
不过,阅兵式是否有趣,这很难说。
铺满大地的蓝色军服。充满纪律与动感的步兵行军,新锐火炮,背负卢瓦王家盾上蛇纹旗的骑兵行进。那是撼动情感的壮观景象。只是,太长了。真的。
实际上,这是我第一次亲眼见到圣特内里的军队。过去的我曾频繁造访此地,故有那时的记忆。但现在的我的意识捕捉到他们,确确实实是首次。
近万人的集合体,令人震撼。非无序的群众。这是完全受控、有意志行动的整体,感觉简直像“单个生命体”。同时,也再次自觉到我没有“为王之器量”。因为我完全不想驱使眼前这爬行的生物去做任何事。若可以,愿它永远留在这练兵场。我如此想。
能理解吗?比如递来一把如艺术品般精美的日本刀,你是否会想用它斩些什么?我完全不会想到。只会想千万别弄伤,赶快收刀入鞘。同样,我也不想挥动这磨砺锋利的卢瓦家之剑。
因此,虽受了不小的震撼,但持续两小时,就有点……立场上我必须纹丝不动地注视他们,但除了玛丽小姐,女性们恐怕难以忍受。时值冬寒初起,也可能病倒。让她们留守是正确的。


回到宅邸,女性们迎接了我。
夜晚是巴罗瓦家倾尽全力举办的晚宴。巴罗瓦家族亲属、家臣们自不必说,市内富商、市外有势者亦齐聚。主角自然是我与玛丽小姐。这里是玛丽小姐的娘家。在与会众人眼中,她是“我们的公主”。
近卫军总监在开场致辞中,告知女儿“与陛下关系亲近,侍奉在侧”,我则发表了“玛丽小姐如今极好地辅佐着我,今后也将一直助我”的演说。对象是谁?是那些对近卫军并入国军感到不安的人们,也就是在场的所有人。
说白了,必须传达近卫虽被国军吸收,但巴罗瓦家与卢瓦家的缘分将持续这一信息。并未明言侧妃云云。毕竟当时尚未正式求婚。
但坦白说,几乎就是婚宴了。我和玛丽小姐并排坐着嘛。她穿白色礼裙的样子,我是第一次见。顺便一提,我碰巧也穿了件白色燕尾服似的衣服。
次日前往德尔鲁瓦兹公领的马车上,布劳涅小姐对我说:
“陛下,夏天我们去高地避暑吧。”
弗洛斯布尔家位于中央山系的麓下。那里似乎是著名的高原避暑地。有不去的选择吗?没有。完全没有。





离开巴罗瓦首府瓦诺四日后,我们一行抵达了德尔鲁瓦兹公领首府吕安。
沿途除了住宿的小镇,尽是灰色的田园风光。对知晓东京那般都市无限延伸的世界的我而言,颇为新鲜,却也无聊。日本乡下虽有许多与圣特内里相似之处,但移动工具是汽车。风景流动的速度完全不同。加之季节是冬季,不见农忙人影。所以基本无人。进入城镇,居民会倾巢出动欢迎——或者说观看,但途中确是空无一人。
说起来,实际跑在干道上才意识到,即使是大路,两辆稍大的马车交错也几乎占满宽度。这说明一般道路状况比想象中更糟。柏油铺装当然无从谈起。由此推测一二。这会限制军队规模。
我曾疑惑,人口超三千万,举国之力进行真正的战争,一次动员极限也不过七八万,实在很少。但看到这路况,大概上限并非能召集的兵员数,而是“能妥善运送”的数量。一口气调动上万单位极为困难,自然以紧凑的联队为基本单位。
看到这些,深感国家运营之难。改革一个显见的事例,就不得不推动催生该事例的状况本身变革。例如,若想扩大军队规模,则需同时整备道路网。需要巨额资金,也非一朝一夕之事。看来得以百年为单位来看待。也就是说,净是些自己活着看不到结果的事业。


“索菲卿可曾去过德尔鲁瓦兹公领?”
我对身旁的少女搭话。望着窗外也稍感乏味了。
女性中旅行经验最丰富的,其实是索菲小姐。布劳涅小姐是故乡弗洛斯布尔家领首府蒙费尔与舒特洛瓦的往返,玛丽小姐似乎在巴罗瓦家领内去过不少地方,但家领本身规模较小。而索菲小姐自幼便随父盖约尔大公走遍了广袤领地内的诸多都市。包括我在内的四人中,见过海的也只有她。因为盖约尔领面朝西海。
“是。前往舒特洛瓦时,途中必定在吕安投宿。”
“是吗。是怎样的地方?”
“这个嘛……嗯,没什么特别引人注目的。城堡在城里,但别处也一样。”
是的,这也令人意外,圣特内里的都市大多乏善可陈。顶多有座正教的大圣堂。乡土博物馆、特色商业街一概全无。勉强是广场上立着伟人铜像的程度。
根本上,“公共设施”本身就不存在。美术馆、博物馆或对公众开放的历史遗迹,这些都需要有游客才成立。遗憾的是,我国圣特内里几乎没有能轻松享受旅行的游客,自然也没有设施。
雪上加霜的是,“公共”的概念本身几乎不存在。例如德尔鲁瓦兹家是与卢瓦家几乎同时诞生的古老家族。最初是王庶子分封的开端。以其漫长历史考量,宝库中应沉睡着大量祖传秘宝。若公开展示,定成名胜。我这么想,但对他们而言,宝物是纯粹的“私物”。这种感觉,我卢瓦家亦同。并非独占财富,而是单纯觉得“给别人看那种东西有何意义?”
所以,城里只有城堡、住宅、教堂,以及市场、广场,偶尔有铜像。人口多的地方也有各类商店。但目标顾客至多到都市平民中层,所谓高档品几乎没有。想要好东西,一般会叫来商人或工匠定制。了解此状况,便明白索菲小姐为何期待舒特洛瓦的圣特鲁街之旅。那里恐怕是放眼全大陆也罕见的、专营“高档成品”的商店林立的特殊场所。
德尔鲁瓦兹公领首府吕安,也是这般寻常都市之一。其本身并无甚可观。
不过,此城近郊倒有一处,闻名于整个中央大陆的名胜。
针鼠之巢。圣特内里国军核心部队“黑针鼠”的大本营。





黑针鼠部队的阅兵式,正是在针鼠之巢举行。
这里与其说是驻地,不如说是一座城镇。自中央广场呈放射状延伸出层层板状营房,远望如巨大城墙。
有趣的是,这里不仅有士兵及其家属居住,军官也在此安家。德尔鲁瓦兹家旁系的高级军官在吕安有本宅,但对于中层军官,这里就是他们的家。在军官与士兵之别等同于贵族与平民这种排他性社会阶层的圣特内里,这是非常罕见的机制。顺带一提,营区内设有贵宾楼。在巴罗瓦领留守的女性们,此次便下榻于此贵宾楼。
居住区外围,各类生活用品商店鳞次栉比。支撑数万人口的商业区,规模也相当大。
距以广场为始,居住区商业区呈圆形的中心稍远处,还设有各类兵工厂。与其说设有,不如说规模与中心区域相当。这也不足为奇,因为这里生产着(尽可能)供给圣特内里全军使用的枪炮。是事实上的国立兵工厂。但尚未正式化。仍采取公领生产、国家收购的形式。兵器的研发也在公领内独立进行。国家仅提供补贴。
此前一直无法插手此形态。因军事是德尔鲁瓦兹家的家职,即便是王家,也不能轻易干涉。但今后将改变。将分阶段将全部设施国有化。
军官学校、兵工厂、理工学校。将德尔鲁瓦兹家与巴罗瓦家的秘传收归国有。从王国全境网罗人才,以国之名而非家族之名培养。在那里成长的专家们领取国家俸禄,为国家工作。我描绘着这样的未来。
所有基础都已齐备。技术、人才、知识经验俱在。剩下的只是打破“框架”,但最终,最难的往往留到最后。


我边模糊地想着这些,边出席了阅兵式。
首先在广场召集军官们致意。主角是我。虽实情明显是我作为德尔鲁瓦兹公邀请的宾客,但名义上国军总司令是王,所以主办者是我。
从演讲台望去,军官们大约二百人。不清楚具体以何种职阶为界。皆身着饰有金线刺绣的黑色军服,各自在适当位置单膝跪地,垂首。本以为军队会整齐列队,这般杂乱稍感意外。
“诸位,请放松。”
我出声,男人们一齐站起。皆是在役军人,体格健壮。年龄跨度从二十多岁到五十多岁。
演说内容仅陈述固定套词。自感谢正教之神始,颂扬德尔鲁瓦兹公领历史。表明我深知此部队是圣特内里引以为傲的最精锐之师,最后要求对王效忠。
措辞也大致固定,没有我穿插独有内容的余地。只是一味读稿。没有麦克风。要持续用丹田之气大声念出,让后排也能听清,相当费力。但若不在此展现威仪,会被贴上“软弱”标签,所以拼命为之。
我手持讲稿念诵,时而停顿,环视众人。然后继续。如此重复。所幸篇幅不长。即使慢慢念,大概五六分钟也就结束。
临近结语时,我只改动了一处措辞。在形式重于一切的仪式上这么做并不妥当,但此刻更改,便会成为先例,为后世所承。任何仪式皆有开端。就在此刻。
“——于神之御座下,‘正教之唯一地上守护者王国’彰显地上荣光。愿诸君以全灵守护其基石——子民、大地与王。”
空气瞬间凝练。数百道视线射穿了我。
只是将惯用套句“王、大地与子民”的顺序变更。仅此而已。
应该无人怀疑我读错了稿。因我在“其基石”处稍作停顿,然后慢慢读出“子民”、“大地”、“王”,一词一顿。这不过是区区小小仪式。不会带来剧变。但我想通过此次演说传达的,终究仅此而已。
自王之军队,变为子民之军队。愿其有朝一日实现。


演说结束后,德尔鲁瓦兹公对这细微变更未置一词。只是挂着一副难以言喻的复杂表情。他的心情我能体会。在此玩弄文字游戏毫无意义。我做着无意义的事。他若要做,大概希望更大胆地推进吧。让先生有这种激进之处。
但我害怕。坦白说,已做得有些过头。所以恐惧变化。我没有他那般的才干与胆识,内心充满恐惧。拼命强撑,内心始终战战兢兢。
与生活在日本时毫无改变。人不会轻易改变。





可曾有过觉得周围人人都比自己优秀的瞬间?常听到“上司无能”这类牢骚吧。但我对此感觉不太有共鸣。当然,在广告代理店工作时,也挨过训斥,受过近乎职权骚扰的对待。但从未觉得他们比我逊色。当然,人格上有过“这人怎么回事”的想法。但他们必定在某个方面比我出色。换个角度看,或许是我幸运,遇到了好上司。
来到圣特内里,此感愈加强烈。身经百战的政治家家宰先生自不必说,连比我年轻的布劳涅小姐、玛丽小姐也有诸多过人之处。
而近来忽有所感。
索菲小姐亦有其优点。她总之是毫不胆怯。对任何事,对任何人。
会觉得出身使然吧。毕竟在圣特内里,需她低头之人不满五指之数。理所当然堂堂正正。会这么想吧?但她并非炫耀地位、傲慢行事。对他人极为礼貌。只是,会按照自己希望的方式行动。那终究是若非深信自身价值与能力,便无法做出的姿态。
我身为王,若想做何事皆可,却总忍不住思量:自己这行动,是否值得部下们付出的辛劳?索菲小姐没有这种顾虑。她深信自己想做的事有价值,即自己的构想有价值,所以去做。当然会体恤为她准备的部下。但不会对他们有所顾忌。


阅兵式结束当夜,索菲小姐邀我散步。这时间外出,会给随行众人增添负担。尽管如此,她却有意愿这么做。
我们走出贵宾楼,抵达白天演说所在的广场。
光源寥寥。
仅靠引导侍从们的手提灯笼,以及月光。


“索菲卿,不冷吗?”
“没关系!这件外套,非常暖和。”
她身披一件在常着蓝衣的索菲小姐身上罕见的深红外套。领口与袖口缝有丰厚的白色毛皮,将她娇小的身体完美包裹。
“陛下知道吗?今天,我是第一个呢。”
“什么第一?”
她挺胸站在广场中央的石铺地上,宣告道。
“盖约尔家的人踏入这针鼠之巢,大概我是第一个。”
“不是说过多次来过德尔鲁瓦兹公领吗?”
“是。前往舒特洛瓦时必定会投宿。但,那一定是在吕安。从未靠近过这里。”
她张开双臂,半是自语地低喃。仰望着天空,望着月亮。
“那也自然。此地虽有城镇规模,但终究是兵营,没有顺道造访的理由。”
“不,并非不必要。——因为这里是起始之地。”
“索菲卿今日是想出谜语吗?”
面对平时说话直率的她,此刻绕圈子的表达,我略带戏谑地回答。旅行改变人。有种令人情绪高昂的东西。大概是这么回事吧,我如此推测。
所以少女的回答,真出人意料。
“就在数百年前,正是从此地,盖约尔侵略开始了。由当时的卢瓦王太子殿下,与德尔鲁瓦兹的将军们率领的军队。”
月光映照的侧脸,满是前所未见的严肃。太古的巫女宣示神谕,大概便是这般景象。索菲小姐身披着不可触碰的神性。
“盖约尔被击破,攻至里耶,遭大军围困,最终屈膝。成为了卢瓦家的臣下。此刻,我作为盖约尔的女子,立于这起始之地。”
我无言以对。那也就是说,是我的先祖击败了她的先祖的故事。即便是数百年前,完全化为历史的往事,对身为败者直系后裔的她,是否仍有现实感?我无从知晓。
“此后,盖约尔家作为圣特内里王国的一部分繁荣起来。甚至蒙恩与卢瓦家联姻,过去也与德尔鲁瓦兹家有血缘联系。”
“似乎如此。就那样成了历史。”
“是。心情非常奇妙。——陛下将如同当时,自此启程前往盖约尔。为了将盖约尔变为圣特内里的一部分。而我随行在侧,是命运吗?”
“索菲卿聪慧。我未曾想到那一步。”
索菲小姐实在聪慧。她才十六岁。但已大致理解今后将发生什么。正因如此,我觉得该认真面对。
“唯有一点,想对索菲卿所言提出异议。……并无命运。”
“是这样吗?”
“是的。这是我决定的事。而索菲卿,亦在两年前那时,选择了留在舒特洛瓦。至少是那样意志的。所以此刻我们在此,是我们选择的结果。”
气温下降了许多。轻装出门是失策,手已冻僵。我抱起手臂,将手掌夹在腋下。索菲小姐没有放过这情景。她突然靠近,抓住我交叠的手腕。然后将我的双手拉出。对这突如其来的举动,我虽惊讶,却任她施为。她隔着柔软的毛皮手套,紧紧握住我的双手。用力。
“那么,陛下今后也会尊重我的选择吗?”
“会尊重。但既然凭意志选择,便无法遁入命运。”
昔日立于此地的王太子与将军们,必定是意志要攻打盖约尔。不可能依赖什么命运、故事之类的正教教义。必定是有意志,要付出流血、让诸多城镇陷入战火,也要得到应得之物。
“我明白。我会如陛下所做的那样去做。”
“像我一样?”
“是。因为我一直在陛下身边。我知道陛下决定了‘非常重要的事’。也知道盖约尔的事。”
此次旅程,既为将盖约尔大公引至舒特洛瓦,亦为还索菲小姐“自由”。我虽未直接说明,但自幼被灌输贵族联姻意义的她,想必立刻明白了。



“可以问您一个问题吗?”
“当然。”
“陛下,您允许我拥有自己的意志吗?”
少女的黑瞳本身,便已盈满意志。
自她决定留在舒特洛瓦那日起,我们至少每周见面一次。虽有庇护人的义务感,但我想我自己也相当乐在其中。听她讲述探访城中的名胜,一同出席晚宴。也曾见过她与布劳涅小姐、玛丽小姐三人谈笑风生的模样。出身家族间的隔阂,正渐渐磨去棱角。
初遇时那份略显造作的明朗已然消失。时而显得异常客气,时而下次见面又莫名亲近。大概并非算计。成年女性们善于抑制的情绪起伏,她坦率地展现出来。我也不擅长压抑情感,对这样的少女姿态颇有共鸣。
我见证了幼小少女成长为成熟女性的瞬间。天真烂漫的性情仍有残留。但,已非孩童。
“当然。索菲卿应当拥有意志。我不会妨碍。”





离开针鼠之巢三日后,我们一行终于踏入了盖约尔大公领。
盖约尔的门户卢瓦永堡,自那道年代久远的城门起,直通广场的大道两侧,已被无数民众严严实实地填满。
——格洛瓦十三世荣光永存!
——愿神加护我王!
此类话语夹杂在狂热的欢呼声中传入我耳。卢瓦的盾上蛇纹旗沿街建筑垂挂。
王家征伐盖约尔时,最先为王家军队打开城门的,便是此地。因谈判较早达成,据说当时的惯例掠夺也控制在常理范围内。被占领的卢瓦永堡,在攻略盖约尔首府里耶时,发挥了前线司令部的作用。
战事已过二百年以上,在卢瓦王家与盖约尔大公家联姻之际,此城归还予盖约尔。不过,此地本就因地处王领与盖约尔大公领交汇点这一绝佳位置而积累财富。不偏不倚,巧妙地度过了其后的政治风浪。
因此,我的行幸受此欢迎亦非无因。毕竟,不可能将近八百年前的事当作怨恨记挂至今。
我在城门前接受了当代盖约尔大公泽维耶·埃内·昂·盖约尔的欢迎致辞。他骑马,我自不能独坐马车。
跨上近卫准备的白马,由士兵牵着缰绳,与泽维耶先生一同沿大道行进。我几乎无骑马经验。来圣特内里后骑过几次,但无法主动驾驭。只是像这次一样,被扶上侍从牵引的,性情温顺的马背而已。


“泽维耶卿,这是座好城。大家都很欢迎我。”
我对并辔而行、伸手可及的他说道。体格魁梧。覆盖上半身的紫色大方巾上,绘有蓝白四分的盾形纹章。蓝底上浮现的黑色小点,近看是鱼形图案。象征盖约尔是面朝大海的地区。
“陛下行幸,盖约尔无人不欢。此处卢瓦永堡与里耶皆同。”
泽维耶先生淡然回应。可称少白头吗?背梳发型中显眼的白发,前所未有地齐整。
我与他不时向沿途的观礼人群挥手,继续交谈。
“真是奇妙的感受。身在圣特内里王国,却仿佛踏入了异国。可惜未持签证,有种犯法般的心虚。”
他展露大笑,开着玩笑。一半是玩笑,另一半却颇为真实。莫名有种异国感。
“那恐怕是语言之故。盖约尔语与王国之岛的发音稍有不同。”
“啊,原来如此。或许吧。说来确实,词语间隔分明。有种,非常可靠的声响。”
“承蒙您如此美言。这是我等盖约尔子民的骄傲之一。请务必尽情倚仗我们。”
正是。我所说的圣特内里语是卢瓦公领口音,亦为王国标准发音。词语间隔尽可能消除,台词如一连串旋律般流淌,圣特内里人誉之为“地上最优美的语言”。不仅自称,在安格兰与帝国似乎也评价颇高。
相对的,盖约尔方言则将单个词语一定程度独立发音。这赋予了与卢瓦系不同的一种厚重感。
“望陛下通过此次行幸,务必了解盖约尔。不才泽维耶与小女索菲愿为您导览。”
“那真是求之不得。今后数日,有劳了。”





享受旅途。平安无事。此般愿望,在进入卢瓦永堡当夜,便瞬间破碎。
是因护卫部队总负责人德尔鲁瓦兹公让先生告知的一句话。
“士兵中有骚乱迹象。诚惶诚恐,恳请您亲临。”
据悉,起因是城内黑针鼠军与近卫士兵因琐事发生争执。大概是在酒馆喝得兴起,一方不慎挑衅了对方。由此引发数十人斗殴。若事态止于酒馆,本无问题。但并未终结。
双方各自返回城外驻地,向同伴诉说所受侮辱。事态至此便加速恶化。本应制止的下级士官也卷入其中。虽是和平时期的行幸护卫,但终归是军事行动。而圣特内里的诸位,无论上下,一到战时便像变了个人,开始感染“名誉”、“骄傲”。自士兵至下级士官,再至军官,皆感染“我部队的骄傲被玷污”之说。
最终,双方持枪在卢瓦永堡城下对峙。


“让卿,元帅杖尚未在您手中握熟吧?”
忍不住想讽刺一句。他约一月前,因前海军大臣退役,方名副其实地成为圣特内里国军总司令。
“惭愧之至。毕竟近卫军是陛下之军,惶恐……”
瞥见他脸上确浮现歉疚之色。但约有一半似在观察我的反应。这种时候,才痛感我的想法纯属纸上谈兵。类似事例,恐怕在其他领域亦数不胜数。只是,信息未传至我处,表面看来一切顺利罢了。
“听你口气,仿佛黑针鼠并非王(我)之军?”
我稍带讥讽。真心希望他在衡量我能力之前,先履行职责。
“绝非此意。陛下您是圣特内里国军总司令。”
话虽如此,意识岂能即刻改变。头脑虽理解,心却跟不上。在他脑海中,“德尔鲁瓦兹的兵”与“陛下的兵”这两个概念根深蒂固。虽知二者皆是“圣特内里王国的兵”……,大概如此。并非让先生不好。实属常情。
“我说了刻薄话。望你见谅。”
“绝无此事。是臣失态。”
“无论如何,去现场吧。——啊,深夜打扰,但也请盖约尔卿同来。”
“盖约尔大公阁下?这是为何?”
“让他见识。我们试图所做之事,究竟为何。”
“但,那可能有损陛下威仪!”
让先生语气激烈地进言。
“在让卿心中,盖约尔公爵仍是敌人吗?还沉浸于远古的征服情绪?我认为德尔鲁瓦兹阁下与盖约尔阁下皆为圣特内里王之臣。对我的认识有异议吗?”
“……绝无此事。”
“那么,也请盖约尔阁下一同前来。正是好机会。”





我抵达卢瓦永堡城外的宿营地时,意外地,状况已大致井然。虽仍有士兵持枪,近卫与黑针鼠各自聚拢对峙,但尚未至交战边缘。确可谓僵持。
想必有人预先传达了“王将至”。双方各有一名看似部队负责人的军官走出。我抬手制止。仅与代表谈话毫无意义。我有话想对当事人说。
我首先面向近卫军——那群身着青色制服的人们,扯开嗓子,声嘶力竭。
“我对近卫军的诸位说!我对诸位一无所知!”
开场便怒斥。
他们是在王的名号下行动的士兵,忠诚仅献于王,不听王以外之令。然而,正是其效忠对象——王,亦即我,却说“我对你们一无所知”。本已寒冷的冬夜,更添寒气笼罩四周。身着青色制服的群体,在等距点燃的篝火微光中浮现。
无人应答。
是困惑,抑或被压抑的敌意?失望?大概各种情感交织翻腾。
“那么我要问!你们之中,可有人曾见过我的脸?可有人曾与我交谈?”
不可能有。我居于舒特洛瓦,被重臣包围生活。与生活在巴罗瓦的他们,几乎全无交集。
“没有吧。为何要向一个素未谋面、未曾交谈之人宣誓效忠?讴歌‘王之剑’?我对诸位一无所知。”
“即便无缘得见陛下尊颜,我等仍是近卫!”
方才欲上前的那名军官当即朗声回应。了不起。他在试图代表集体意志。有这份勇气。我再次感受到近卫军作为组织的强固。
“原来如此。那么,近卫为何保护我?”
“陛下是圣特内里王国的王。保护陛下,即等于保护圣特内里。”
堪称伟丈夫的壮年军官高声宣告。
是的,我想颠覆那种思维方式。仅此而已。
“圣特内里并非我!我即是圣特内里!诸位,请低头看地。是熟悉的泥土。看看身旁之人的脸。是熟悉的面容。再想想家中等待的父母、妻子、孩子。是熟悉的人们。那便是圣特内里。”
但愿有朝一日,此场景也能拍成电影。不过,转场后接续的,或许是我的处决影像。毕竟,我此刻呐喊的,对他们而言,大概是莫名其妙之语。
“圣特内里并非这个无人相识的渺小男人。这男人不过是名为圣特内里的伟大巨人头顶的王冠。诸位通过守护王冠这一行为,守护着圣特内里。守护着大地与人民。”
如预料般,无人应答。于是我继续。
“诸位是光荣的近卫军!威名震彻大陆,一旦诸位出征,敌军必毛骨悚然,战栗不已。身为如此近卫军的诸位应做之事——我再说一遍。是守护诸位所见之物,亦即土地与人民。而守护土地与人民,便是保护我。请为诸位日日夜习惯之物,使用你们的生命与勇猛。唯有通过此举,王冠方得守护。无土地,无人民的王,有何价值?毫无价值。”
呻吟般,低语般,群体发出的杂音升腾而起。
“诸位非王之近卫军!诸位是圣特内里之近卫军!切勿忘记。”


仅留此言,我转向对面的人群。这边是黑色制服的群体。对黑针鼠部队,我亦有话要说。
“我也要问黑针鼠的精锐们!你们是德尔鲁瓦兹公的私兵吗?还是光荣的圣特内里王国军的核心?是哪一方!”
这显然也激怒了他们吧。在一旁听我怒吼的德尔鲁瓦兹公恐怕也是。但无妨。这是终须明言之事。
“若诸位是德尔鲁瓦兹公的私兵,则诸位非圣特内里的士兵!请返回领地备战。或可在此取下我的首级!”
“陛下!您这是何言!我等皆以圣特内里士兵自任!”
这回是德尔鲁瓦兹公亲自反驳。
“那便好!德尔鲁瓦兹公是这么说的。诸位是圣特内里的士兵。那么我问,圣特内里的兵权在谁之下?是德尔鲁瓦兹元帅吗?”
并非对德尔鲁瓦兹公。我始终对士兵们说话。
“听着。在此明确宣告。圣特内里王国的兵权在于王。诸位非德尔鲁瓦兹公的私兵。是光荣的圣特内里王国的最精锐部队。与近卫军并立,诸位是令大陆所有国家畏惧的精锐无双的黑针鼠。诸位的司令官是我。”
名义上确实如此。但实情微妙。历代王从未将其明确。一直默许“王之下德尔鲁瓦兹公的私兵”这一状况。
“有异议者吗?若有,但说无妨。可返回领地准备叛乱!”
我步步紧逼。当然,此刻不可能有异议。否定“王是他们的司令官”这一说法,即等同于叛乱。
如我所料,无人出声。
“没有吗!那么我再问诸位!诸位眼前对峙的青色群体是敌人吗?那青色群体的司令官是我。而诸位方才无异论地承认,诸位的司令官亦是我。二者有何区别?既是我的士兵,诸位便为守护人民与国土而存在。”
我大幅度转身,指向近卫军群体,同时对黑针鼠部队继续说道。
“而他们亦是与诸位同样、守护人民与国土的士兵。是拥戴同一司令官、拥有同一目的的两支光荣部队。他们之间可有嫉妒或怨恨?可有嘲弄?我深信,聚集于我国最强盛名的两支部队的勇士们,岂会有此等微不足道的懦夫气质。我相信,如诸位这般笼罩光辉的士兵所拥有的,唯敬意、勇气与骄傲。我相信仅此而已。诸位的王,格洛瓦十三世,相信!”
虽是冬夜,我却已汗流浃背。全身发热。挥舞双手高声呐喊,如此将自身逼入狂热状态。我相信这炽热能传递。
当然,两阵士兵皆无反应。帅气演说后众人欢呼振奋,那只是故事里的情节。除非预先安排托儿,但此次无暇准备此类小伎俩。是极为自然的反应。
“光荣的我国守护者们。明日也随我同行,去看看诸位应守护的土地吧。为此,今晚暂且小酌一杯,安歇吧。”
我只留下此言,便离开了他们。之后,望各自妥善处理。
我对随行的德尔鲁瓦兹公提了一个请求。
“抱歉,请赐他们酒。为我拙劣的演说能得静听,聊表谢意。”
“即刻安排。”
德尔鲁瓦兹公未再多言。


即兴演说无法改变任何事。此类事情,“谁”在发言至关重要。若与士兵同食共寝、同赴战场者所言,或许能产生共鸣。例如,若由弗莱什三世来说,士兵们定会狂热。
但,突然出现的大人物无论吼什么,只会被当作耳旁风。因所言仅是理所当然的场面话,也不会招致强烈反感。只会被“啊,是啊”一带而过。
因此,我此次行动的价值,仅在于“王亲自来调解”这一事实本身。与日本的公司社长不同,圣特内里王的权威仍根深蒂固。
“真是不易啊。”
“不,陛下的话,必已深深刻入士兵们心中。”
“但愿如此。——盖约尔阁下,您也看到了,那便是我国的现状。是我所决定的诸多事项,带来的不如人意的结局。”
返程马车是我与德尔鲁瓦兹公、盖约尔大公同乘。我对坐在对面的泽维耶先生报以苦笑。
“任何变革皆伴随反对,但此事非同小可。能仅以那种小冲突收场,全赖陛下尽心竭力。”
虽泽维耶先生也如此说。
王的立场之艰辛,或许极端而言即在于此。无人直言真心。只言好事。故只能解读表情与举止。但让先生与泽维耶先生皆是优秀政治家,不会轻易显露破绽。就此而言,常在眼前流露相对感情的家宰马塞尔先生,实在难能可贵。不过,他亦是老练的能手,或许只是看似流露感情而已。


君主便是如此,陷入疑神疑鬼的泥沼。
一言以蔽之,真是累人。





“然后陛下您就说了!‘诸位非王之近卫军!诸位是圣特内里之近卫军!’”
索菲小姐手舞足蹈,兴奋不已。在我身旁。
对面就坐的布劳涅小姐与玛丽小姐也探身向前,兴致勃勃。这也令人难堪。索菲小姐似乎从泽维耶先生处听闻了前几日骚动的始末,她继续热情陈述。
“接着陛下转向德尔鲁瓦兹一方,说:‘你们是德尔鲁瓦兹公的私兵吗?’”
索菲小姐已兴奋得开始啪啪拍打自己的膝盖。想来,她未曾见过我做政治性事务的模样。王专属事务部的两位时常见到,故新鲜感有限。
这就像是初中学生去参观父亲的工作单位吧。“虽然一直觉得老爸很逊,但意外也有帅气的时刻嘛”那种感觉。
“索菲卿,到此为止吧。不知泽维耶阁下如何转述,但那并非多么英勇之事。我一旦兴奋,总说些莫名其妙的话。”
“是啊,陛下您确有这种倾向。您称呼布劳涅为‘你’时,我真的吓了一跳。”
那时布劳涅小姐可没惊讶。反而觉得是她攻势更猛。
“正如布劳涅大人所言。我也曾被陛下告知‘不会放开你’,有些失态了。”
“哎呀,那种事。——顺便一提,布劳涅也曾被命令喝下陛下沾唇的葡萄酒。”
话题愈发夸张了。布劳涅小姐只是擅自喝了我的葡萄酒。我可没命令。
“为布劳涅卿名誉更正,我并未命令……”
“不,您命令了。布劳涅记得清清楚楚。况且,说‘不会放手’之类的话,对玛丽卿的名誉也不甚妥当吧?”
“被陛下如此命令时,我欣喜愿照料陛下左右。啊,布劳涅大人或许认为那是‘不名誉’吧。”
我想这算是嬉闹。若真是争执大概不会在我眼前进行。
“看陛下赐的表,已近正午了!就快到里耶了。”
不顾那二人,索菲小姐以略显做作的措辞说道,并向我伸出左手。顺便一提,不是我送的。是她自己订购的。
客观来看,戴在少女纤细手腕上的腕表尺寸怪异。因与我——男性的手腕尺寸制作的表别无二致,自然如此。完全过于宽大。但日本也有许多女性佩戴男表。我早已看惯。
只是,不知在圣特内里的贵妇们眼中是何印象。大概几乎无人敢当面说盖约尔的公主“土气”。况且此表与我的成对,暗藏陷阱:若说此表土气,即等同说我的表土气。
“陛下也请确认!”
她说着,拉出我的左腕,将两只表并排展示。
“啊,确实。快到索菲卿的故乡了。”
“陛下,抵达盖约尔城后,请务必陪我逛逛城里。运河边有我喜欢的散步道。”
“那很期待。冬日的运河想必很美。”


盖约尔公领首府里耶,面朝圭永河而建。
同卢瓦家首府舒特洛瓦一样,大概始于掌控河流通行权的河盗巢穴之类。同我的先祖一样,他们的先祖也看中了宝地。圭永河北下可至低地诸国,南上可达罗瓦河,一直是连接两大经济圈的交通要道。
约五十年前,得益于土木技术进步,里耶获得了新的血脉。开凿了连接西海沿岸港城卡莱斯的运河。卡莱斯位于安格兰本岛与大陆的几乎最短距离处。借此运河,盖约尔家掌握了北方的低地诸国,西方的安格兰,以及南方的卢瓦势力圈——这三大人口稠密经济圈的连接点。
这正是国中之国。
然而,与德尔鲁瓦兹公领不同,盖约尔大公领除少数治安维持部队外,并无自有军队。这方面很有平衡感。若像德尔鲁瓦兹家领那样保有常备军,圣特内里王国决不会坐视。那便不再是国中之国,而是单纯的“国”了。
那么,是否全无防备?并非如此。他们可以凭积蓄的财富雇佣佣兵。北方接壤的低地诸国诸城市,是优质的佣兵供给地。更麻烦的是,与对岸安格兰的关系也相当紧密。犹如拥有巨大经济实力的地方自治体,与他国进行独立外交。若王家试图插手,他们会毫不犹豫地拉拢安格兰。
因此,对圣特内里王国而言,盖约尔既是产金蛋的母鸡亦是狮身中的蛀虫,实在棘手。若有决定性的名分,或许可下决心承受巨大损失将其击溃。但家族关系基本良好。盖约尔家时而出任王的正妃,反之,卢瓦家的女儿下嫁时,其亦是第一候选。
在此绝妙平衡下持续发展的里耶,有一处其他都市所无的特征。
此城无城墙。当然,过去似乎有过。人口增加、土地不足,便在城墙外形成第二居住区。于是拆除旧城墙,建造围绕第二居住区的新城墙。如此不断膨胀的结果,盖约尔家最终放弃了建造城墙。
城内残留的旧城墙全部拆除,原址整修为道路。结果,形成了以城堡与广场为中心,数条大道呈放射状延伸,另有环状大道横切的有趣形态。
这类知识,大多是索菲小姐告诉我的。自幼跟随父亲实地探访各地的经验,发挥了作用。因此她是我的老师。我是热心的学生。虽有求知欲,但更具实务意义。
舒特洛瓦的都市改造计划。里耶正是其绝佳范本。





里耶无城墙。但,礼仪性的门楼仍存。
里耶大门。
这座如横跨五层楼建筑之间的巨梁般的奇妙建筑,似是某种观光名胜。白色壁面布满精致的浮雕。大概是盖约尔公领的历史画卷吧。
同卢瓦永堡一样,我也在此与盖约尔公并辔骑马,穿过大门。
自门楼直通广场的大道,非卢瓦永堡可比。近卫与黑针鼠的骑兵部队紧密环绕着我们,仍有富余。
人潮亦盛。
王的行幸对圣特内里民众而言,是世纪性的盛大活动。这并非比喻。事实上,圣特内里王——即先王格洛瓦十二世造访此地,已是数十年前之事。
卢瓦盾上蛇纹与盖约尔的鱼鳞纹旗沿街连绵不绝。民众在我们经过时齐声高呼“国王万岁”、“盖约尔大公荣光永存”。诸多话语交织,已听不清内容。细看,偶尔有人高举玻璃杯,像是拿我们当下酒菜。玻璃器皿在看似平民的人们中如此普及,正说明了里耶的繁荣。见此景象,先王内心大概曾想“有朝一日要将其据为己有”吧。因为,这实在太诱人了。
“虽听索菲卿提过,但未料至此等地步。真是惊人……”
“陛下当欣喜。我圣特内里王国,竟有如此富庶之城。”
泽维耶先生面带微笑,向四面八方挥手,在间隙回应我。话近奉承,却不惹人厌。大概因他身上散发的气场。创造了此等发展的盖约尔大公家的骄傲与自负。他便是其化身。
“泽维耶卿是令我欣喜的天才。阁下的里耶是圣特内里王国的都市。我认为这极好。衷心期盼,能将此繁荣带给里耶之外,整个圣特内里。”
此时,泽维耶先生的入阁已然内定。
他意识到,里耶空前的荣华,此刻正达顶峰。亦即,此后将是下坡路。盖约尔公领是在“诸王的时代”背景下繁荣的。在即将开始的“国家的时代”中,恐难永远维持其地位。得知我与政府已迈出全国性常备军整备的第一步时,他领悟了此点,后来他如此告诉我。
对他而言,有三个选择。
其一,无所作为。其二,自圣特内里独立。其三,积极成为圣特内里的一部分。
第一选项无需考虑。我认为第二选项实是艰难抉择。此刻或许尚勉强可行。对手若是王与贵族的私兵,尚有胜算。想必他推演了各种可能。结果,他判断若选第二,最终屹立不倒的并非盖约尔。圣特内里王国的内乱,大概会在千钧一发之际以王家胜利告终。虽会招致各国介入,王家与王国皆会支离破碎,但总能幸存。而盖约尔将从世间消失。他如此预想。因此,最终他选择了第三条路。
所以我为表回礼,特意亲赴里耶。带着不足千人的士兵。作为信任的证明。
他若有心,大可在此将我们全数剿灭。
顺带一提,先王行幸的随行士兵是两万。即便对方宣誓效忠,无重大龃龉,王访问“国中之国”仍需勇气。不过,格洛瓦十二世确实有些过头了。





抵达盖约尔居城后的最初两日,便被一连串的正式活动占满。
与大公会谈、盛大晚宴、与领内各市长及有力贵族的会见,日程排得密不透气。暗地里,内务大臣与财务总监与对方的对应官员进行实务会议。
女性们则与公领的贵妇们用餐会等等。
顺便一提,此地的特产是毛织物。极品拥有惊人光泽与顺滑,是最高级的礼服面料。总之,似乎也有购物时间。对时尚颇有兴趣的布劳涅小姐、兴趣不大的玛丽小姐,以及实则喜爱流行的索菲小姐,三人组合恰到好处地平衡了吧。通常各自召唤商人,但此次特意三人一同举行了大型采购会。似乎互相品评那件适合你、这件适合她,很是愉快。
与此同时,我则不断应付络绎不绝的地方有力者——大叔们的会面。没完没了。


正式日程告一段落的第三日,我如约与索菲小姐上街。
当然,不可能仅我们两人。带着大批护卫士兵、侍女等,前往了那条运河。不知是否事先清场,亦或该区域本身禁止进入,我们被极为人为地置于二人世界。
虽是午后最暖时分,但季节是冬季。河边依然寒冷。此次我也穿好外套,戴手套前往。并肩而行的索菲小姐,与初遇时身高相差无几。大概比我矮一个头。


“里耶是座美丽的城。我明白索菲卿引以为傲的理由了。”
“是!虽规模不及舒特洛瓦,但我最爱这里。”
对她而言,这里是真正的故乡。比舒特洛瓦稍寒冷的气候,市内纵横交错的运河网,巨大广场上熙攘的摊贩。
舒特洛瓦是眩目的豪奢与令人掩目的污浊交织的城。而这里耶,则更脚踏实地。正经的人们过着正经的生活。是座美丽的城。
“索菲卿意下如何?留在此地,抑或再来舒特洛瓦。我尊重你的选择。”
我未特别造作,询问了索菲小姐。
她与布劳涅小姐、玛丽小姐的立场有决定性差异。后两者的情况,娘家是卢瓦家的家臣,家族间的联结强于个人。反观索菲小姐,终究是他家公主。是原本与卢瓦家实力相当,甚或更强的独立诸侯的公主。
若她成为正妃,则另当别论。那婚姻有强烈的“意义”。但我的未来正妃早已定下。明知如此,泽维耶先生仍希望将女儿嫁予我。即便为侧妃,也重视在这不安定时期与王室结缘。
然而,连此前提也被我颠覆了。
我将放弃实权,托付诸侯。并打算最终将王权赋予包括平民在内的全体圣特内里子民。届时,我将一无所有。不过是玉座上的摆设。
我对沉默的索菲小姐说明。虽是她大概已知之事。但不由我亲口说出,有失公允。
“我即将放弃王权。——此国比我优秀者,多如繁星。我将大权托付于他们。当然,索菲卿的令尊亦是其一。换言之,我将成为单纯的摆设。”
“我从父亲处听说了。陛下决定的事。”
索菲小姐平静答道。
“因此,索菲卿自由了。不,并非自由。你无法逃离盖约尔的公主这一框架。但至少,在与我的关系上,你是自由的。”
若她仍是稚童,或许另当别论,但面对此刻正迈向成年的她,我并非毫无好感。
她与我的关系,比起布劳涅小姐、玛丽小姐,政治平衡更佳。不修饰言辞地说,便是无需顾虑。对成年组的两人,我的一言有时过于沉重。因是主君与臣下之女。但索菲小姐不同。形式上盖约尔家虽是卢瓦家臣下,事实上略有差异。她对我,可在一定程度上直言所想。
讽刺的是,个人的好感,正源自其政治立场。正因是政治上近乎对等的存在,她个人的存在才令人中意。


“我喜欢格洛瓦大人!”
她停下脚步,拉过我的手,面对自己,索菲小姐斩钉截铁地说道。
我即将满二十二岁。她将满十六岁。在日本,约是应届社会人与高一或高二学生。若在日本,我大概会尽可能顾及对方感受,明确拒绝。无关世俗眼光。是因太过年幼,无法成为恋爱对象。
但在此圣特内里,肩负近乎一国之主的大领公主之重任的她,并非普通高中生。她非为社团人际关系、亲子关系、恋爱关系,或未来出路烦恼的女高中生。她是背负数百万子民的大公家长女,且理解其含义。
因此,索菲小姐的告白无甜美气息。那是一项政治决断。
“格洛瓦大人,我已经不是孩子了。”
“看得出来。我明白。”
“我尊敬父亲。”
“那也明白。泽维耶卿是位伟人。”
“我总在不经意间,将格洛瓦大人与父亲比较。”
能公开此言的这份关系,令我甚为珍视。因为,恐怕唯有她才能说出口。
“荣幸之至。”
“我想留在像父亲那般出色的人身边。”
“是吗。——我很高兴,但遗憾,我难以胜任。实际的泽维耶卿,远比索菲卿所认为的父亲形象更为有能。正因一同论政,我方知晓。”
她似乎预想到了我会如此回答,当即反驳。
“其实昨夜,我问了父亲。‘您如何看待陛下?’”
他大概没说我太差。
今日此情此景已说明一切。若泽维耶先生无意将女儿嫁我,本可取消此次散步。既是索菲小姐主动希望的会面,无需顾忌我。对女儿说一句“不行”即可。然而,我们此刻在此。
“那真可怕。虽不想听,但索菲卿想说吧?”
我玩笑般对她微笑。
“是!请您听好!”
她时而展现成人的沉着,时而又流露初遇时的明朗。
“那么告诉我。泽维耶卿怎么说?”
“他说:‘是位值得拥戴为王的阁下。’”
“仅此而已?”
“是。仅此而已。”
又是令人困惑的答案。可作多种解读。但从最亲近的血亲——索菲小姐的反应看,那应是他独特的赞誉吧。
她受泽维耶先生养育,眼光自然高。能与盖约尔大公比肩而不逊色的男子,并不多见。就地位而言,放眼大陆也屈指可数。我是其中之一。且泽维耶先生本人似乎也认可我。
当然,若寻遍大陆,必有比他或我更优秀的人才。若仅以我为比较对象,更是如此。寻得的那个男子,对索菲小姐而言或许是理想存在。可能性充分。
但,无缘相遇的可能性同样充分。
恋爱非如此功利之物。是心渴求“此人!”的情感。或许有这般想法。若初来圣特内里时,我定会排斥。恋爱岂能算计。然而,我与索菲小姐本非在恋爱。


“有一点想告知索菲卿。我无法成为你的父亲。”
“当然。父亲是作为女儿爱我。但,我寻求的,是能接纳作为女性的我的全部之人。”
“全部是指?”
“是佩戴格洛瓦大人曾称赞的鸟形项链的我,与佩戴盖约尔宝玉项链的我。我想留在能爱这两者的那样的人身边。”
是的,两者。喜爱在路边摊挑选的小小鸟形项链的少女,与佩戴眩目巨大宝玉项链的她,皆是索菲小姐。二者无法分割。
与我相同。眼前的少女,清楚理解此点。
“那是索菲卿的意志吗?”
“是。这便是我的意志!”
“那么,请与我同来舒特洛瓦。——一起生活吧。”
她默默将我的手臂拥入怀中。虽应被厚外套阻隔,我却莫名错觉感受到了她的体温。温暖。
在圣特内里,能毫无顾忌拥抱我的人,弥足珍贵。





第二十五话 昏君、盖约尔与德尔鲁瓦兹



——我过于低估了王的力量。
盖约尔大公泽维耶之所以重新确认此念,是因目睹了卢瓦永堡那夜的情景。立于对峙的近卫与德尔鲁瓦兹兵之间,声嘶力竭地演说着的格洛瓦十三世的身姿,与圣特内里王国历代所拥戴的诸王相比,显然迥异。
当代之王,无论对部下还是士兵,都寻求理解。但这绝非圣特内里王应有的姿态。王无需理解。只需命令。即便背后与各方进行过漫长交涉,也绝不能显露半分痕迹。王凭借其不容理解亦不容反驳的、坚决的命令而被神格化。反之,正因被神格化,王方能下达命令。
身为当代盖约尔公的他,见过形形色色的政治家。国内自不必说,与他国王族亦有交谊。基于此经验,他在格洛瓦十三世身上,未见“为王之器量”。
此王过于纤细。
如圣特内里这般拥有悠久历史的国家的王,若非极睿智,则需愚钝至极。要么能在理解局势后,对一切佯作不知;要么索性无理解之能。二者皆可。那便是明君。
相比之下,格洛瓦十三世则过于半吊子。
他理解局势,不隐藏这份理解,并将自身想法连同思考过程,向对方和盘托出。
为何?因为他寻求他人的理解。
个人看来,这是美德。但实际上,这与认可王与他人地位对等无异。人不会向狗和猫寻求理解。只对对等存在方会寻求。说到底,这无异于王对圣特内里的民众主张“我与你们本质上是平等的存在”。这对必须超然物外的“王的地位”而言,是致命的问题。
尽管如此,盖约尔公却在这与理想相去甚远的王身上,看到了希望。因为这位王,对自己能力的边界一清二楚。仅凭这份自知之明,盖约尔公便认为,他足以成为一位真正的王。


当格洛瓦王向他透露新政权构想时,那份惊愕至今难忘。那是一种试图通过架空王自身的存在,来消除其“危害”的尝试。自然,王的权力将显著削弱,受到威胁的,正是王自身的性命。
他对王的决断表示敬意。并决定参与。更进一步,即便大前提已发生巨变,他仍认为这是女儿的最佳归宿。又或许,比起为女儿着想,他潜意识里是想帮助这位年轻而勇敢的王。让盖约尔大公之女为妻这一事实,将成为对各方的一种制衡。即便他交出了实权,也绝非可如踢飞路边石子般随意对待的对象。


泽维耶将身体靠在寝室的长椅上,回想着昨夜女儿的提问。
仍是年幼女子。他如此认为。虽理智上明白这少女的思虑之深,与其开朗外表并不相称,但自幼看大的经验终究妨碍了判断。
还是孩子。
然而,昨夜的女儿,露出了父亲未知的一面。眼中蕴藏着决断的意志与觉悟。她并非来听从父命。是为寻求父亲的建言,作为决断的判断材料之一而来。
“父亲如何看待陛下?”
不可思议的是,贬低格洛瓦十三世的话语几乎要脱口而出。虽真心认为“不坏”,脑海中浮现的却尽是缺点。本已在政界生存多年,掌握了自如剥离感情之术,此刻,他却显然被感情所左右。
他闭口沉思片刻。说到底,那年轻人是否有与索菲相配的价值?


女儿喜欢王。至少不讨厌。从这两年的情形看,王亦无怠慢女儿之倾向。应会珍视她。个人方面无问题。家世亦无问题。
那么,作为王又如何呢?
于是,他想起了卢瓦永堡之夜。
士兵们日后回顾那夜之事,定会狂热吧。神圣不可侵犯的王,竟为他们声嘶力竭、慷慨陈词。守护土地与人民。那便是圣特内里国军的使命。其内容本身不过是理所当然之理。贵族之所以为贵族,本就在于守护土地与人民,此乃自古习俗,王只是重述罢了。
若说有一处不同,那便是其范围。王所指的土地与人民,非“德尔鲁瓦兹领”,亦非“卢瓦领”,而是“圣特内里本身”,是居住于此的所有民众。
士兵们将不得不重写自身的存在意义。守护更宏大之物,连轮廓都尚未分明的,名为“国家”的某种存在,方是自身存在之意义。能促成此等概念变化的,唯王而已。格洛瓦十三世本人或许轻视了此点,但唯有卢瓦家的历史与覆盖圣特内里全境的“力量”,方能成就此事。王的话语,自有其分量。


新政权成立后,王大概会竭力淡化自身的存在感。然而,其话语已被反复宣说。我等皆是生存于名为圣特内里之“国”者。今后,主角将非“家”而是“国”——此讯息已通过报纸、演说直接地,或通过诸项政策间接地传达。
肩负平定必将发生的混乱之责的,并非王,而是新政权。认同旧圣特内里者,与志向改革者。大贵族与官僚贵族,富裕平民与普通平民,以及无产之民。都市与农村。中央与地方。裂痕将遍布各处。为此斡旋奔走的,正是泽维耶他们。
虽也气恼他畅所欲言后便撒手不管,但另一方面,亦觉这正是王之风范。
即,信任并托付。


格洛瓦十三世具备一定的实务能力。且尚年轻。通常此年纪者,凡事总想“亲力亲为”,他却极为正当地将其权限用于人事任命。虽无惊人破格提拔,但这反而令人心惊。对王太子时代交往的同龄青年们不屑一顾,扎实地聚集了拥有经验、实力与权力之人。
对自身根基的卢瓦势力,通过弗洛斯布尔千金维系;对近卫,通过巴罗瓦千金维系;更进一步,对德尔鲁瓦兹家,则通过缔结与巴罗瓦之缘,间接构建了关系。
所余者,乃阿基亚努与盖约尔。目前,王与此二者无稳固关系。但阿基亚努家虽名不同,实为卢瓦血统——是血亲。也就是说,仅余盖约尔。


泽维耶反而问女儿:陛下是如何说你的?
女儿的回答甚为有趣。
“陛下允许我拥有意志。说会尊重我的选择。”
这真是令人困惑的发言。是指即便索菲做出违逆父亲的选择也会尊重,还是指极为个人的、不涉政治的话语?
泽维耶推测大概是前者。若女儿希望成为格洛瓦王的侧妃,而他表示反对,王会尊重她的意志。也就是说,可能会对他施加某种压力。那压力或将损害盖约尔在新政权中的发言权。
若如此,想弃政权地位于不顾亦不可行。迄今为止,盖约尔能保持某种孤高地位,是因阿基亚努、德尔鲁瓦兹等其他有力诸侯步调不一。若在新政权下,意志统一于王之下,则将呈现出盖约尔对抗整个圣特内里王国的噩梦图景。
另一方面,若女儿不欲为侧妃而他却希望,此次则作为家庭问题,泽维耶将被迫说服女儿。毕竟,王尊重女儿的意志。
最后,若索菲希望,且他也希望。则万事顺遂。盖约尔将通过索菲与王联结,在新政权中当可充分发挥力量。


思及此处,泽维耶大公深深叹息。
是谁在运筹帷幄?
首先想到家宰,但恐怕并非。家宰的构想总受缚于卢瓦家。即根本是守旧派。那么是阿基亚努大公?有可能。但从其立场而言,盖约尔的存在应是越小越好。应无必要特意强化与王的联结。
说到底,运筹帷幄者,是那位年轻的王。那位飘扬着先王遗传的浓密金发、沉静的青年。
因此,他下定决心,告知女儿。
“格洛瓦十三世陛下,是值得我等拥戴为王之人。”
是否值得虽不确定,但唯有一点确凿:他们已不得不拥戴格洛瓦十三世的局面,已然构筑完成。仅此而已。
“所以索菲。我赞同你的心意。往后无论活多久,大概也遇不到陛下这般人物了。”
“父亲!那么您允许了吗!”
闻父亲之言,少女脸上绽放出满面笑容。欢喜得几乎要跳起来。
“嗯,当然。去尽心侍奉陛下吧。陛下会珍视你的。”
是的。泽维耶是在说服自己。格洛瓦十三世是无可挑剔的男子。
何处有能与他比肩的男子?他是大陆屈指可数的名门卢瓦家当家,二分大陆的大国之王,且是与女儿年岁相近的青年。
是无粗暴、欠思虑之处的正派成年男子,具备接纳女儿的度量。
更有甚者,可恼的是,他拥有足以令自己深感困扰程度的政治手腕。





身为德尔鲁瓦兹公领之主,圣特内里王国军元帅。与先祖们一样,当代让·埃内·昂·德尔鲁瓦兹亦理所当然地肩负起此重任。虽稍被延误,但王终究信守了承诺。同时,与巴罗瓦家次女的姻缘亦已敲定。以巴罗瓦姐妹为纽带,王与让之间亦建立起私人联系。


平息士兵骚乱,返回卢瓦永堡城中,在分配的房间内,他忆起了往昔。那是对比自己年轻十岁以上的新王即位感到不安的时期。
虽感激其继承先王路线,重视军队的姿态,但年轻所致的经验不足,恐将以士兵流淌的鲜血来弥补。念及此,便感无奈。新王大概会将军队当作游戏的棋子吧。虽在某种程度上无可奈何,但对让而言,士兵是家人。尤其是黑针鼠部队,乃至一兵一卒,皆是德尔鲁瓦兹公领之民。非可化为数字之物。
然而,与他预料相反,即位一年后,自那场不适以来,王变了。政策变化自不待言,格外引起他兴趣的,是王视角的转变。其视野之广,超乎想象。
自问若自己在二十岁上下时,能否有同样的视野,便知其异常。作为以家职——军事专家之身被培养长大的让,能将自己专业领域视为与经济、政治等其他领域相连的整体,已是三十岁之后。是在从父亲手中接管公领运营后,方始朦胧理解。
军事、经济、政治,皆是无穷调整的产物。是顾此则失彼、不断重复的营生。且所有领域紧密交织。军事上看似正确的政策,亦可能在意想不到之处显现恶果。然而,其优点超越缺点,在其他领域显现,亦不罕见。变量过大,精密预测实不可能。
作为军事专家的他,喜好基于精密分析的推论。逻辑思考事物的习惯已深入骨髓。但人之头脑所能推演的事态规模,终有限度。意识到此点时,他的视野提升了一层。
格洛瓦王不追求极致的逻辑。起初让视此为缺点,但不久便改变了看法。把握大局,操大舵。为此,需将分析、推测、研讨之类托付他人。王深谙此道。


是值得侍奉之王。
然而,问题在于王所操舵的方向。王意欲改变德尔鲁瓦兹家职——军队的性质。不仅如此,更试图将“国”之概念本身偷梁换柱。
让那朦胧的恐惧,源自对王所示方向是否妥当全然无把握。这般前进下去,真的好吗?或许会招致大惨祸,乃至毁灭。
例如,国军吸收近卫,短期看对德尔鲁瓦兹家可谓有利决定。但长远视之,军队本身终将脱离德尔鲁瓦兹家之手。正因吞并了近卫此一异物,其纯粹性已无法维持。迄今为止独占的各种军职要职,不久亦将被他家之人取代。德尔鲁瓦兹家的独裁,因近卫此外部存在进入内部,已不再“理所当然”。
明知如此,让却不得不接受。因作为推行改革的“当事人”,自身亦将参与国政。
不参加即将到来的新政权,此选项绝无可能。若不参加,则无法确保发言权。那便意味着只能听凭政府摆布。被王命令尚可忍受,但命运被盖约尔或阿基亚努掌握,则实难容忍。纵掌军权,亦不能违背合法政府之命。那便是彻底的叛乱。德尔鲁瓦兹家身为卢瓦家分家支脉,向来以作王家屏藩为荣。古时曾如近卫般,是卢瓦家之剑。谋反将动摇自家价值观的根基。
说到底,唯有在新政权中确保一席之地。而参加政权,即意味着承担实现王所示方向的实务者之角色。


王对黑针鼠部队所言一语,实是强烈。那正是卢瓦家兴起以来,从未有过之事。
德尔鲁瓦兹之军是圣特内里王国之军,非德尔鲁瓦兹公家私兵。这是长年被视为理所当然的“名义”。然而,历代卢瓦王虽理解此“名义”仅为名义,却避而不试将其变为“实态”。因德尔鲁瓦兹家无论何时,皆对王足够忠诚。无事生非并无必要,且干涉他家之职,纵是王亦难全身而退。
但与近卫军的统合,使之成为可能。国军成为近卫与德尔鲁瓦兹军的混合体,由此,王获得了对军队的发言权。
若方向正确,格洛瓦十三世将成为与格洛瓦七世、十一世并列,或与玛格丽特女王并肩的圣特内里史上最高明君。
贵族们如祭典般喧闹,统制不力的状况将消失,在一元化指挥系统下,能采取高度作战行动的“真正的军人”将活跃起来。
兵员素质亦会改变。将非地痞、社会边缘者、罪犯的集团。而是拥有守护圣特内里王国意志的正规士兵。是退役后年金得到保障、被周围尊为“国之骄傲”、自王国全境选拔的士兵。此等仅在普罗赞部分实施的军制,若能在拥有大陆最多人口的圣特内里实现。那将成为中央大陆史上首支“大陆军”。
然而,自然亦有失败的可能。眼下相对安分的贵族们,当其权益被正式侵害时,必不会沉默。半途而兴的平等思想,或将使平民阶层更趋激进。兵制改革或因财源不足而挫败,最终支柱——王的权威将跌落尘埃。大混乱将起。格洛瓦十三世之名将永世受诅。作为亡国之王。


身为掌管圣特内里国军者,德尔鲁瓦兹公曾研究假想敌普罗赞王弗莱什三世的事迹。将规模与自家公领相差无几的小国,推上国际政治主角之位的明君。战场支配者。历经诸多战役取胜,拉拢安格兰与圣特内里,搅动帝国,于危险的走钢丝后拓展领土的手腕,显得极为辉煌。
稀世明君。


他凝视着桌上的酒杯。烛光映照下,几近墨黑的葡萄酒,仅余少许残于杯底。
“抱歉,请赐他们酒。为我拙劣的演说能得静听,聊表谢意。”
王那嘶哑的嗓音犹在耳畔。是呐喊所祟、喉咙枯竭之声。


——弗莱什三世是英雄。但我等圣特内里之王,亦非可轻视之辈。至少,在好赌这点上,可并驾齐驱。


在想象中将截然不同的两位王的身姿并置,让露出淡淡的微笑。


然后,饮尽了杯中酒。







落于地而死者



正教新历一七一五年。
“正教之唯一地上守护者王国”国王格洛瓦十三世治世第三年。
这样写,颇有几分古代史书的风致。是啊。我在这不可思议的异世界度过了三年。以王的身份。也就是说,我活下来了。
我认为这是壮举。
即便是在并非异世界、我们熟稔的地球,毫无缘由地被抛到某个国家——机能不全的专制君主国——并被告知作为王活下去,能有自信做得好的人,有吗?我是不行的。
那么,为何我还活着呢?试着整理一下理由吧。


第一点显而易见。因为王的权威强大得离谱。
啊,不是权力。是权威。换言之,是卢瓦王家君临圣特内里的漫长历史在保护着我。并非道理,而是人们的常识如此认为。“王即圣特内里本身”。说白了,就是王这个装置被视为国家不可或缺之物。重要的是装置,至于其中装入的个人,极端而言是谁都行。但幸运的是,在血缘正统性上,我具有压倒性优势。是先王格洛瓦十二世与正妃所生的独子。无出其右。
第二点是什么呢。啊,大概就是这个。我受家臣眷顾。难以置信地幸运。
以家宰先生、内务大臣先生为首,卢瓦王家近臣的各位,都极为优秀,且并非积极谋害我,反而愿意相助。这里稍稍自夸一下也无妨吧。
他们最为珍视的,无疑是卢瓦的王权。他们的权力亦由此派生,理所当然。而我,在他们眼中,似乎还不至于是会损毁王权的无能之辈。勉强如此。大概吧。那么,便无需特意加害于我。我正是以基本无害的存在姿态,得以幸存。这其实并非易事。
第三点嘛,是女性们的存在。
如您所见,我并非精神多么强韧之人。每日挂着僵硬的笑脸,内心却左支右绌。而且,说得稍微细腻些,我对这个世界——圣特内里这个结构本身,怀有明确的不适感。直白地说,并不喜欢。
在这样的世界里,她们缓和了我身居其顶点的痛苦。啊,说句私心话,她们的存在本身,亦是带来痛苦之物的象征。但无论如何,我因能将心意寄托于她们而活着。作为王。我必须回报。所以我愿去爱她们。不,也该说得更准确些:我必须去爱她们。


圣经新约中有一节如是说。可知晓?
“一粒麦子不落在地里死了,仍旧是一粒。若是死了,就结出许多子粒来。”(注:《圣经·新约·约翰福音》12:24)
我因某位法国作家所著的自传体作品标题,得知了这节经文。大概是在高中时。后来方知本源是圣经名句,便也通读了原文。


那么,如今的我,正恰如此句所言。字面意义上,是落于地而死。
我于此地——圣特内里——能将此身化为种子吗?
结出某种良善的、丰硕的果实。


既是国家层面的故事,自然,有生之年无法得见结果。更进一步说,历史是否存在善恶的价值基准,亦不分明。某一时代的善,会成为另一时代的恶。这般事例不胜枚举。所以终究,我只能依据自身的价值观来判断。只能选择。
向着我“感觉”更善的一方,迈步吧。不过,因我怯懦。一步一步,搓着脚步,颤抖着,恐惧着。但,愿如此存在。
能做到吗?


“若落于地而死,必结出丰硕果实。”


纵是昏君,亦有一丝矜持啊。





后记


初次见面。我是本条谦太郎。
此次拙作《汝,当爱昏君》能蒙您取阅,深感荣幸。


那么,请允许我突然讲一个非常个人的小故事。
我年轻时,曾以写故事为趣,但在岁月流逝中,已将此事全然忘却,直至最近都过着与创作无缘的生活。那是难忘的二〇二四年二月,我在家中摔倒,不幸折断了门牙。时间是深夜两点。尽管时段不合常理,但为四溅的鲜血和剧烈的疼痛所惊,我联系了自高中时代便是好友的牙医。
次日,在治疗之余重温旧谊(伴着满口鲜血)的交谈中,他的一句话,成了这部作品的起点。
“说起来,你已经不写小说了吗?我的梦想可是能读到印成书的你的作品啊。”
确实,我已经很久什么都没写了。即便出书云云暂且不论,若是在网络上,似乎总还能设法实现。权作治疗的谢礼。我这么想着。然后,动笔写了。
顺带一提,门牙已完美痊愈。熟练的牙医,真厉害。
缘此经过,首先,我想向给予我创作契机的他——仲村君,致以感谢。谢谢你。


其次,向在连载期间便于网络上阅读拙作的各位读者,献上满心的谢意。正因为有各位的声援与感想支持,我才能将这个故事书写至终。若本作的角色与故事,能在各位心中留下些许痕迹,作为作者,再无更大的幸福。
同时,也衷心祈愿即将首次通过书籍读到这个故事的各位读者,能从中找到些许乐趣。


在制作方面,首先要向绘制了奇幻而美丽,宛如一整幅画卷的插画的toi8老师,以及设计了简洁有力装帧的设计师,致以由衷的谢意。
向发现本作并给予指导的DRE NOVELS主编小原先生及编辑部的各位,为推广本作尽心尽力的营业部各位,审校了我那难称工整的文章的校对各位,以及因篇幅所限未能尽数列举,所有为本书制作与销售助力的人们,谨表感谢。


最后,也不忘写下这一句。
献给每夜宽容(?)允许我创作(与痛饮)的妻子。谢谢你。


本条谦太郎







※电子版限定特典短篇
所见之物:索菲



我常看墙壁。或是天花板。
并非特别喜欢。只因人的身体构造如此,若不闭眼便无法关闭视觉信息,实属无奈。
说来有些骇人,但视线本身亦是一种讯息。譬如,若我将目光固定在餐桌上的某一道菜,周遭立刻便会察觉。王对此有兴趣了。对象若是人,则更是如此。因此,为了表明我并无任何特定意图,墙壁或天花板便正好合适。本该如此。


“陛下是喜欢画作呢!”
在茶室独坐、等待下一件工作——晚餐亦是工作一部分——的我,迎来了索菲小姐。她步履轻盈地来到我身边,在与我肌肤几近相触的距离坐下。
“啊。谈不上喜欢,只是回过神来,目光已被吸引了。”
无论茶室还是休息室,我居所光之宫殿的四处,皆饰有壁画。所以,望向墙壁或天花板,大抵便等同于观赏画作。
“您喜欢哪一幅呢?”
“并无特别偏好的某一幅画。我更乐于看其描绘的方式。尤其是细节。能看见画家的笔触。仿佛能感受到作画者的意志。”
“……”
这沉默,恐怕是源于惊讶吧。在此圣特内里,绘画的价值并不那么高。不,说得更准确些,绘画是实用品。而非艺术。实用品的价值,由其效用决定。
“我从未想过……画是摹写姿态……”
“是的。能更准确映照现实的方为佳品。只是,尤其对于人物,以何为‘准确’,实是难处。”
“为何呢?画中人与本人是否相像,一看便知呀。”
索菲小姐不解地侧首。继而抬眼望我。眼中藏着期待某出好戏开幕的神色。
“啊,索菲卿。假设一位熟练画家与我,同时为你绘制肖像。谁的作品会更好?”
“自然是画家。他们很厉害!以前父亲曾带我去过画室,数十名画匠流水作业,接连不断地、精准地勾勒线条。”
这正是绘画乃实用品的明证。不过,王妃见过画家画室,在圣特内里史上怕是头一遭吧。
“索菲卿真伤人。或许我也潜藏着天赋呢。——啊,玩笑暂且不提,你的反应是理所当然的。但我仍想斗胆主张,能与职业画家一较高下。”
她以目光催促我继续。同时,轻轻拍着我放在膝上的手背。
“因为我比画家更了解索菲卿你啊。了解你眼中流转的、炫目的好奇心。我或许无法精准描摹你脸部的轮廓。但,或许能描摹出你的存在之姿。”
“可那并非有形之物……”
“我的执务室挂着《女王加冕》吧。以现今标准评判,那是幅难以称得上准确的,扭曲的画。但玛格丽特女王的眼眸是雄辩的。它告诉我们,她是怎样的人。”
“我看到那幅画时……觉得害怕。明明是微笑的,却觉得可怕。”
“若女王陛下真是那般人物,那幅画便是‘准确’地描绘了她的存在。”
“也就是说,不仅描绘有形之物,描绘无形之物亦有其意义呢!”
我也不甚精通,只是说出了所感。然而索菲小姐却连连点头,深以为然。至少,她做出了这般姿态。正想着,她却忽然浮现一抹使坏的微笑,问道:
“那么,陛下会描绘怎样的我呢?”
“我吗?”
“是。只是假设!并非真要您画。”
“啊,若是想象,那要画的已决定了。——我不描绘你的美丽。取而代之,我要描绘你的聪慧与体贴。描绘那位乐于倾听丈夫拙劣讲解的,温柔妻子的身姿。”
接纳了我的回答的她,将我的手臂拥入怀中,再度轻轻颔首。
而这次的举动,在我看来绝非作态,而是索菲小姐由衷的举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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证明:格洛瓦



“令身为‘正教之唯一地上守护者王国’之至尊主宰的格洛瓦王陛下久候,此等无礼,臣布拉格惶恐难安。谨此献上。”
布拉格先生双手恭敬地捧着一个巨大的长方形木箱,将它放在了我面前矮桌上。一番郑重而漫长的问候也随之而来。


“啊,布拉格阁下,您能满足我这般任性的要求,我实在欣喜。正如您所说,这几个月来,我满脑子想的都是它。毕竟是旷世钟表师您亲手制作。不得不期待啊。”
“诚惶诚恐,实为无上荣光。”
没有“这不算什么”之类的谦辞。
他的姿态充满了“要是你不喜欢那就是你品位有问题”般的气势。那瞪大的、几乎要迸出来的眼眸中盈满此意。真帅气啊。
在这位充满如此自信与骄傲的伟大工匠的注视下,我打开了木箱。
它就在那里,包裹在深蓝色的呢绒之中。
这是一枚黄金三针腕表。这款沿用了小型怀表机芯的时钟,是圣特内里史上——不,是中央大陆史上(大概)第一枚腕表。这正是我来到这个世界后,唯一能有效利用的前世知识。嗯,我承认它有点朴素。但,这对我的精神安定至关重要。毕竟是我为数不多的爱好。


我一边听着布拉格先生因惊讶而倒吸一口气的声音,一边静静摘下戴在右手小指和左手中指上的戒指,拿起了手表。
他惊讶什么呢,大概是因为我摘下了戒指吧。这两枚戒指是王权的象征。小指上那枚替代印玺,左手上那枚则是向臣下发出命令的咒具。据说在遥远的过去,当“魔力”这类神秘力量还被信奉的时代,这戒指曾是释放王者魔力的装置。真厉害啊。不过说句题外话,因为嫌麻烦,我最近不太常戴,今天只是碰巧戴着。
在试戴手表时,为避免划伤表壳,应将戒指之类的东西全部取下——这是现代日本的礼仪。这已经成了习惯,所以即便在并无此习俗的圣特内里,也不由自主地做了。
“因为还没付钱嘛。要是弄伤了商品可就麻烦了。”
我半开玩笑地对布拉格先生这样解释道。
“付款什么的!此乃我欲献与陛下……”
“不不,当然要付款。否则我便无法堂堂正正地自称是布拉格阁下的顾客。眼下虽仍是我的名号更有分量,但迟早会逆转吧。我的名字,将成为那天才钟表师布拉格曾为之制表的主顾之一。”
“……”
没有回应。我本无意出言不逊,正揣测是否冒犯而窥看布拉格先生的表情,却发现他眼眶通红。这是怎么了……
“布拉格阁下?我是否说了什么失礼的话?”
“绝无此事。陛下。我只是……在心底深深咀嚼这份幸福。能为陛下制作时计的幸运。我的‘物语’,竟能如此幸福。”
“啊啊,您能高兴自是美事。但您的‘物语’是否幸福,尚属未知。今后我恐怕还会向您提出各种无理难题。您的顾客管理台账上或许会记下我的名字。作为被迫陪愚王玩物丧志的可怜钟表师,被后世之人同情也未可知。”
我自己说来都有些不好意思,但这可能性相当大。毕竟挥霍无度是昏君的标准初期装备之一。不过请容我辩解一句:除了钟表,我生活是很俭朴的。话虽如此,布拉格先生的腕表要价不菲也是事实。在贫富差距极大的圣特内里,这足够平民生活好几年了。
“将我布拉格之名传予子,传予孙,只要这名号仍在延续,我的账簿便将永远传颂陛下的惠顾。我的子孙后代,必将永远以此为荣:我等布拉格,曾为那位格洛瓦十三世陛下呈上时钟。”
我默默无言,将那枚打磨得金光灿灿的纯金腕表戴上了手腕。


其实啊,这是我曾生于日本这一事实的微小证明。同时,恐怕也将成为圣特内里首屈一指的昏君的证明。而即便如此。那也正是我。






应援书店 新撰 SS纸质特典  图源:Beatricew


接受之物:安娜莉泽



礼拜堂中,唯有你我二人。
这感觉颇为浪漫,大概是因为我在圣特内里是个彻底的异邦人吧。若要在现代日本重现相同情景,那得是在寺院境内了。总之,就是这么回事。
我的居所光之宫殿中,有一处供国王及其家族使用的设施,叫做“小礼拜堂”。顺带一提,它一点也不“小”。放在日本,规模足以成为相当豪华的婚礼场地了。
在描绘着繁茂的深绿色大树的彩绘玻璃下,我随意地与她并肩坐在木制长椅上。那是圣特内里国王格洛瓦十三世,及其正妃安娜莉泽。


这片中央大陆所信仰的宗教是“正教”。若要解释其教义会非常复杂麻烦,所以还是等以后有机会再说吧。这里就简单地、直截了当地说明我们正在做什么。
我们是来做祈祷的。算是例行礼拜。
先是神职人员的布道,结束后信徒会留在那里,静静地反刍教义。有时信徒之间也会交谈。这礼拜堂里的信徒只有两人。啊,我也姑且算是信徒……毕竟,我可是“正教的守护者”嘛。


“安娜莉泽卿在贵国(埃斯托比尔格)曾深入学习过教义吧?”
我的妻子依旧缺乏表情,不过我也相当习惯她细微的变化了。比如现在,对于我的问题,她似乎有点不知该如何回答才好。
“平均程度地学过。那个……就普通水准。”
她用仍带着一丝生硬的圣特内里语回答道。
“听闻贵国宫廷笃信正教。啊,当然,我圣特内里也同样。——安娜莉泽卿在神的衣裾之下,也能获得安宁吗?”
正教的“神”,其姿态是以长衣的下摆显现在现世的。信徒们依附于那衣裾,从而获得安息——就是这样的构图。
“是的。能获得安宁。那里是我应有的归宿。那是记载于我‘物语’中的场所。”
虽是直译风格显得有些沉重,但大意不过是“我是虔诚的信徒”这类内容吧。
“原来如此。那么,我也去那里叨扰一下如何?能允许我吗?允许我进入你的‘物语’。”
这同样是个难以理解的表达,不过其微妙含义,大概相当于“让我们好好相处吧”。是一种修辞呢。
“不。陛下。”
意料之外的拒绝。对‘让我们好好相处吧’的提议,被回以‘啊?不行’,而且还是秒回。不过嘛,我和安娜莉泽小姐共同生活也有一段时日了,所以明白那并非字面之意。
我静静地等待着她寻找措辞。她依旧是一副面无表情的样子,时不时眨动着大眼睛的模样,实在非常可爱。
“与陛下共处,已是既定的安排。因此,我无法允许。无法允许您‘进入’。”
已是既定的安排——安娜莉泽小姐是这么说的。她有权利这么说。她是被决定的。并非神明,也不是被“物语”,而是被圣特内里国王格洛瓦十三世,以及她的父亲皇帝格奥尔格五世。
“啊啊,当然。我不会忘记那一点。只是,不知那‘物语’对你而言,是否会成为你所期望的呢?”
“我不知道。因为我的‘物语’仅有一个。”
对于这世上仅存唯一之物,是无从评价的。既然她仅有此物,也就无所谓喜欢或讨厌。明明知道,却还是问了这样轻率的问题。
我说了非常残忍的话。或许是她察觉到了我无法掩饰的沮丧心境,安娜莉泽小姐那小小的手,小心翼翼地握住了我的手——我的小指。她是温柔的人。我的妻子。
“格洛瓦大人……我接受被赋予的‘物语’。”
被赋予了连接圣特内里与帝国——这二分中央大陆的两大强国——之关键角色的少女。
是的,安娜莉泽小姐还只是一位少女。尽管如此,背负着那无比沉重的负担在她纤弱的双肩上,她却握着我的小指。能感受到她手心的温度。女性的温度。
“我认为接受,本身就是一种选择。所以我要由衷地向您道谢。为了让我心绪轻松一些,为了您所给予的这份厚意。——谢谢您。”
她恐怕是理解我怀有的这份罪恶感的。并且,是在此基础上说了接受。
她是温柔的人啊。我的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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旺久臭鼬 伯爵
TA 什么都没有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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