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作者:金子跳祥
插图:山椒鱼
翻译:D
轻之国度 https://www.lightnovel.fun
仅供个人学习交流使用,禁作商业用途
下载后请在24小时内删除,LK不负担任何责任。
请尊重翻译、扫图、录入、校对的辛勤劳动。
如需转载请经过本人同意。
亚人末姬皇女如何篡夺王座:星辰圣战列传
这是一场人类与亚人之间的圣战。——此刻,且让吾等述说英雄们的生死史诗。
这片大陆被“神别山脉”一分为二:东方是人类所属的瓦乌里界,西方是亚人所属的涅库尔界。长久隔绝的双方,因一场以“圣战”为名的军事侵略而冲突再起,战火席卷天地。
在硝烟中,无数战士崭露锋芒,亦迎来惨烈终局:
拉开圣战序幕的龙骑兵巴拉德;
以“最强暗杀者”之名为人类军忌惮、独力阻遏入侵的猫人尼娅梅;
因载入史册的单骑决斗而闻名的人类军首席战士尼莫尔德,与亚人军武者·犬人妮丝琳;
撼动历史的将军、冒险家、发明家、大神官,以及被战火撕裂的恋人们……
而最终,唯有亚人之姬伊丽米亚谢,从孤身反抗的叛军崛起,直至加冕为帝。在命运交织的漩涡中,英雄们终将化作星辰受后世供奉——这部宏大的叙事诗,正是以他们的生死,镌写人类与亚人的永恒历史。



目录
龙骑兵巴拉德
——巴拉德自有其安眠处
猎人妮娅梅
——为妮娅梅系上铃铛
伊德尔的少年时代
战豚波尔戈
——港都邂逅皇女
沙漠大商人希希赫
——这株椰枣树仿佛能长出金币
帕塔与流亡武者妮丝琳
——驾驭风暴之人
冒险男爵阿尔戈
——略显粗俗,证据是至今仍戴着卡尔蒙科兰
伊德尔的婚约
发明家伊丽格达
——投出苹果,然后接住
铁之虎梅利沃拉
——笑损三代虎威
大神官基什
——哦呀,莫非舌头被火烫到了?
圣钥军首席战士尼莫尔德
——尼莫尔德的那一份
皇女伊丽米亚谢
——天之光芒尽为星辰
村姑柯莉娜
——你只需拿起钥匙,做应做之事
且说,瓦乌里与涅库尔二神分辟天地、造就世界后,心满意足地环绕世界漫步巡行。
及至行至世界正中,便并肩坐下,开始玩起沙土游戏。
瓦乌里揉捏泥土,仿照自身模样造出了人类。
涅库尔揉捏泥土,造出了诸般动物。随后又用眼角余光瞟着瓦乌里的造物,也捏塑了形似自身之物,然而这些造物或生角,或长翼,或具尾。这便是亚人。
众生便如此被创造出来。
"我造的,才更像我们吧。"瓦乌里说道。
"似与不似,未必就是优劣之分。"涅库尔应道。
"那便比试一番?"
"好,来试试看。"
二神遂用剩余的泥土,堆砌起一座将世界一分为二的神别山脉。
瓦乌里带领人类向东而去。
涅库尔则率领亚人往西而行。
自此以后,人类与亚人便分道扬镳,争斗不休。
(创世神话──众生创造)

龙骑兵巴拉德——巴拉德自有其安眠处
在第二次圣战中,龙骑兵巴拉德因其功绩,成为首位被擢升为星座的英雄。是故,在第二次圣战列传的开篇,当先记述巴拉德的功业。
关于巴拉德的故事,可谓数不胜数。
歌颂巴拉德功勋的诗歌不可胜数,《巴拉德摧毁黑塔》乃是最为流行的画题之一。但凡出生于山脉以东任何国家的孩子,无不是在夏祭之夜,观看着巴拉德与其龙搭档的人偶剧长大的。
巴拉德并非将军。他仅仅是一名骑兵。且不仅在军中,据说他从未统领过任何团体。那些能与龙心灵相通的战士,大多倾向于孤身独行,而巴拉德更是其中的佼佼者。他不与任何人结伴,亦无家眷。只是战斗,直至死亡。
在鯱级飞行艇的开发引发空战革命之前,龙骑兵乃是空中战场绝对的支配者。仅凭单骑,龙骑兵便能纵横撕裂巨鲸级飞行艇的气囊,以火球喷吐满载"哥布林之火"的运输吊篮将天空染红,并用其锐利的翼与尾击落上百只胆敢挑衅的战斗风筝。
虽有不少龙骑兵取得了辉煌战果,但其中被誉为最卓越的骑手、被视为龙骑兵之理想典范的,正是龙骑兵巴拉德。
巴拉德出身于山脉以东——瓦乌里界中更偏东方的杜阿山区。杜阿国的山脉自古便是众多龙类栖息之地,巴拉德似乎自幼便接受了龙骑手的训练。其家世不详。至少,当他与搭档的龙一同离开祖国时,巴拉德身后似乎已无任何牵挂。
杜阿国,这片严冬与贫瘠土地并存的国度,自古便是坚韧佣兵的产地。而其中,龙骑兵更是最高级的"商品"。在某年九月末,早早降下的雪将人们困于贫寒山小屋之前,巴拉德如同国内许多年轻人一样,加入了一个外出谋生的佣兵团。就这样,他向着西方富饶的土地、以及围绕王侯贵族复杂离奇的继承权所引发的战争进发。初阵是在十五岁,他只记得是场围攻小镇的战斗,至于那是场怎样的战争,他本人亦说不清楚。只是听从所在佣兵团的命令而战。
在那场战斗中,巴拉德意识到自己非常适合这份"职业"。
让巴拉德声名鹊起的首场大战,是自由都市埃塔拉卡围攻战。
圣钥军以讨伐统御亚人王国的魔王为名,包围了自由都市埃塔拉卡,该城因未充分响应教皇的圣战号召而被宣告为异端。凭借海运贸易积累财富的埃塔拉卡,是一座背靠大海、拥有高耸城墙的难攻不落之城塞都市。
围攻持续了三月之久,作出异端宣告的强硬措施的教会与在实际战事中占据优势的埃塔拉卡之间,和谈陷入僵局。这支由教会牵头、各国出资组建用以进攻涅库尔界的圣钥军,非但未能讨伐魔王,甚至在出发离开瓦乌里界之前,便已濒临解散危机。
就在这支士气低落的包围军中,新一批被授予圣钥的佣兵援军抵达了。
巴拉德与龙的身影亦在其中。
在离埃塔拉卡包围网稍远的一片森林中,十名龙骑兵悄然待命。
一同前来的其他士兵早已与包围军汇合,此刻想必正在攻打城市的城门。
巴拉德只聆听着鼓动的声音。
咚、咚、咚,带着固定的节奏。
比他自己的更沉重、更缓慢。
听着这声音,巴拉德便感到安宁。
仿佛自己的心跳也随之放缓。
在森林寒冷潮湿的空气中,唯有龙鳞与皮肤相接之处传来暖意。
身披深绿色斗篷、从头遮盖的巴拉德与龙,这一人一龙以相同的节奏呼吸着。
"别让龙睡着了!命令快到了!"
从野战帐篷中探出脸的团长,用低沉而清晰的声音再次说道。从骑兵队刚开始在森林待命时起,听到这句完全相同的话是多久以前了?在团长口中,命令永远是"快到了"。
雨持续下着。一旦将注意力从鼓动声上移开,便能察觉到落在兜头斗篷上的雨声。
接到待命命令后立刻披上斗篷时听到的声音,与此刻一样,巴拉德抚摸着搭档长而粗壮的脖颈根部。如同那时一样,搭档轻轻晃动身体以示并未睡着。龙因体型庞大,一旦熟睡,心脏要完全清醒过来需要时间。既然命令不知何时就会下达,便不能让它们睡得太沉。
而作为交换,巴拉德自己也保持清醒。其他士兵似乎认为这种行为多愁善感且毫无意义,但龙骑兵们都明白——龙能真切地感受到这份心意。
因轻微移动,臀下地面的泥泞感被巴拉德察觉,不快感随之增加。
寒冷。
被雨淋湿的衣服冰冷刺骨。
紧贴在臀部裤子的布料令人不适。
他再次将脸和身体紧贴住龙的肋腹,寻求那巨大的鼓动声。
咚、咚、咚。
龙的巨大心脏正输送着温热的血液。这片鳞片之下,流淌着温热的血液。实际上,龙的身体即使隔着鳞片也能感到温暖。
龙抖动身体般振翅,甩落雨滴。
忽然间,混杂在雨声中,马蹄声在森林里回响。
巴拉德稍稍掀开斗篷。
只见传令兵几乎是滚下马冲入帐篷的同时,团长从帐篷里飞奔而出,高声喊道:"全队上龙!"
他将斗篷从头上甩开。
森林各处响起龙的咆哮和士兵呵斥随从的喊声,周围瞬间忙乱起来。
巴拉德敏捷地跨上龙背,几乎同时,负责照料巴拉德的随从恭敬地献上骑枪。
"祝您武运昌隆!"
巴拉德接过枪,只抬手回应了少年的话。
已有数骑龙开始先行升空。
搭档不耐烦地甩动着长颈,巴拉德用龙骑兵独特的、类似蛇类威吓时齿缝间发出的嘶声制止了它。
不必焦急。在空中,没有比我们飞得更快的家伙。
巴拉德一拉缰绳,龙便展开巨翼开始振翅上升。强风拍打地面,树叶纷飞。仰望天空的巴拉德脸上,被雨点猛烈击打。
在无数树叶飞舞中,龙不断攀升,越过树高度来到森林上空时,却突然停止振翅。在豁然开朗的视野前方,远远可见包围城镇的士兵群组,以及抵御他们的高耸城墙。
在上升结束、重力与瞬间失重平衡的刹那间,巴拉德压低身形。
下一刻,龙的翅膀捕捉到风,如子弹般射向攻击目标——都市的城墙。
地上攻方看到空中出现的龙骑兵身影,爆发出欢呼,而守军则发出诅咒。
飞在最前的巴拉德瞪视的前方,可见城墙上排列的弩炮已完成发射准备,弓身弯曲。
高速飞行中声音指令无效。与龙的沟通全凭腿感与缰绳。
巴拉德夹紧大腿压低身形,龙便收拢翅膀缩小体型,一边降低高度一边加速。贴着城墙极低的高度飞掠,瞬间擦过远方的弩炮旁。龙留下的风将操作弩炮的卫兵像树叶般卷起,使其从城墙上坠落。
巴拉德瞥见此景,轻笑一声,龙也微微颤抖,仿佛在表示它也感到愉快。
从空中俯瞰城镇内部,不见友军士兵。城门似乎尚未被攻破。
城内残存的少数守军,慌乱地向意外出现在头顶的龙放箭。
守军指挥官拼命喊道:"瞄准骑手!"
以人力所张的弓矢,难以对空中飞行的龙造成有效攻击。因此,地上的攻击自然会指向龙的骑手。
龙将腹部转向地面,仿佛要保护巴拉德。从城镇各十字路口射上的箭矢,徒劳地被龙的鳞片弹开。
跟随巴拉德越过城墙的龙们,开始接连向城镇吐出火球。
城镇各处火起,内部混乱加剧。
同时,龙骑兵们立刻开始折返。
吐息一次后,不急不缓地数到一百,龙体内才能重新积聚足够的精气形成火球。吐息一次后迅速返回,是攻城战和包围战中龙骑兵的常规战术。
然而,巴拉德并未如此。他看出敌军因首次波及城镇内部的战祸和龙骑兵的威容而陷入极大混乱,便驱使龙头朝下,笔直俯冲而下。
在下坠过程中,他以精妙的缰绳技巧让龙翻身,利用俯冲获得的速度,径直转向刚刚越过的城门。势头不减,将火球喷向城门。火球撞击城门内侧的同时爆炸。从内部支撑城门的加固材燃烧起来,化为火人的敌兵痛苦翻滚。
再次升空的巴拉德与龙面前,出现了一个巨大的阴影。
是体积十倍于龙身的巨大气囊,其下悬挂着与海船无异的吊篮——鯨级飞行艇。
想必是认为来自下方的射击无法应对,匆忙升空而来的吧。可见吊篮上并列的固定弩正瞄准这边。或是打算争取时间,等待战斗风筝展开阵型守护飞行艇。
遭到龙袭击后才派出飞行艇,何等愚蠢。
巴拉德龇牙一笑,龙则甩头咆哮。
就在吊篮射手即将放箭的瞬间,龙如钻头般旋转俯冲,从射手视野中消失。
几支箭矢徒然射空。射手们慌忙搭上下一支箭的同时,龙从正下方几乎是擦着吊篮底部垂直疾升而上。
敌兵们下意识护住自己而在吊篮地板上翻滚时,龙已上升至气囊的肋部。巴拉德不停下龙,在继续向上疾冲的同时,将挟在胁下的长枪并非刺出,而是如同留下般松开。若在此处发力,肩膀会因枪与目标撞击的冲击而脱臼。
借着龙的冲势,长枪纵向撕裂气囊,飞行艇发出低沉的悲鸣般的声音,向着城镇坠落。其巨大躯体压垮尖塔,气囊喷出火焰,焚烧着城镇。
在燃烧的城镇上空,巴拉德再次让龙翻身。望去,城门仍未破。
龙咆哮着。
哦,走吧。
巴拉德如紧贴般压低身形。
龙以迄今为止最快的速度驰骋天空。
在从内部支撑城门的加固材与敌兵一同烧毁之处,巴拉德与龙以惊人的势头冲入。
凭借龙的舍身撞击,城门从内部被华丽地攻破。
打开的城门涌入攻方地面部队,战局急剧转变。
自由都市埃塔拉卡,因巴拉德而在一天之内陷落。
被宣告为异端的埃塔拉卡遭到圣钥军毫不留情的掠夺,战后教会彻底没收财产,商业都市埃塔拉卡此后百年,再也未能恢复往日的繁华。
自此以后,人们便习惯用"遭巴拉德袭击的埃塔拉卡"来形容积攒的财富、精心策划的计划转瞬间土崩瓦解的景象。
这场戏剧性的胜利对后世历史影响深远。
且不说让诞生伊始便濒临崩溃的圣钥军得以存续,这场胜利为教会及其合作者带来的巨大财富更是不可估量。
此后一年间,教会接连发出异端宣告。
理由皆为对圣战协作不充分,但其手法之挑剔,近乎吹毛求疵。战费出资迟缓、对教会稍有不敬之言、乃至不道德或冷酷无情的传闻,皆可成为告发的依据。在各国宫廷与教会中,围绕异端宣告的阴谋与权术肆虐之际,圣钥军不断袭击被宣告为异端的领地与城市,连战连胜。每一次胜利的记录中,都载有巴拉德的奋战。
就这样,经过数年的"豪夺"之后,圣钥军终于要为原本的使命——讨伐魔王,而挑战跨越神别山脉了。
圣钥军壮行宴席上巴拉德的举止广为人知。
宴会极为华丽。
圣钥军对出资者而言是个绝妙的主意。它带来了财富、刺激与兴奋。其高潮便是向山脉以西的进军。这些圣钥战士们让他们如此尽兴,最后完成工作后还不留在他们身边,而是要前往山的那一边。因此,离别宴会的花费再多也在所不惜。
在圣都王宫无可挑剔的陈设中,在刻意盛装打扮的人群间,在极尽奢华的宴席上,在令人眼花缭乱的种种景象里,团长带着巴拉德在赞助者间周旋。他们无不对这位著名战士的本尊感到激动,热切称赞其身手,想要确认传说般荣光的真伪,索求战场上的武勇传说,但很快便对巴拉德土气的谈吐感到厌烦。
而当巴拉德因需向其他客人打招呼而离开后,他们便松了口气,互相说道:"哎呀,真正的战士就该是这样才对。真是质朴可靠的好汉子!"
好不容易脱身的巴拉德离开人群,退到宴席角落,一位同僚龙骑兵走了过来。两人是离开故乡时便相识的交情。
龙骑手们都身材精瘦且锻炼有素。为减轻龙负担而控制体重,同时维持运动能力,自然形成这种体型。两位对豪奢餐点不加沾手、只端着酒杯的如铁丝般精悍的男人并肩而立,周围立刻弥漫起生人勿近的氛围。
同僚道:"你就不能更和善点吗?凭你现在的名声,跻身贵族之列也并非做梦啊。"
"勾引贵族千金吗?那不像是我该睡的床。"
"知道别人怎么说我们吗?" 巴拉德嘴角一扬答道:
"『因为骑龙,所以不骑女人』。"
"被当成变态也无所谓?"
"会这么说的人,是因为不了解龙。"
任何龙骑手都知道,高傲的龙绝不允许骑手对人类有如此仿效。哪怕是一句暗示此类玩笑的话,与龙的关系也会破裂到无法挽回的地步。
"偶尔也得跟那些不了解龙的家伙打交道。不然都快忘了人话怎么说了。"
"你是有野心的人嘛,不和龙以外的人交往可不行。"
巴拉德轻描淡写的话,让同僚明显不悦地皱起脸,身体僵硬。
对这出乎意料的强烈反应,巴拉德一时语塞,随即慌忙补充道:
"抱歉,我知道多亏了你,我才免受其他家伙的不少排挤。"
巴拉德本意是指这位开朗的同僚时常巧妙斡旋于难以相处的龙骑兵与其他士兵之间,但这反而触动了同僚的神经。
"你心底里其实看不起我这种多管闲事吧?"
"不,我只是……"
"你只是?只是什么,说来听听。"
"我、只是……把你……当作朋友……那个……"
"在朋友面前就说不话来了吗!"
同僚说完便离去。
巴拉德搔搔头,独自一人从宴席场地走到暗夜庭院。
然后,他信步走在月下,向龙厩走去。
接着,他钻进熟睡中的搭档怀里,闭上了眼。
他只盼能早日骑上龙,翱翔天际。
由此典故,人们便习惯用"巴拉德自有巴拉德的安眠处"来比喻人各得其所,处于相宜的位置或地位。
圣钥军跨越山脉的最大障碍,便是"黑塔"。
"黑塔"是第一次圣战末期,亚人方一位伟大的魔法师在神别山脉建造的堡垒中,一座名副其实的漆黑瞭望塔。
此塔以充满魔力的山脉泥土与岩石筑成,灌注了涅库尔神强大的加护与诅咒。人类仅远望此塔便会头痛,越靠近症状越重,引发眩晕与呕吐。待抵达塔下时,纵使何等精锐的军团也已半数为病患,无法发挥全力。
这座要塞本就坚固,它堵住了跨越山脉的唯一登山道,再加上黑塔散发的咒力,堪称铁壁。
神别山脉的其他山路过于险峻,不可能绕过要塞通行。自黑塔建立以来,人类一方始终只能遭受亚人方的攻击,从未能成功进入山脉以西。
自然,圣钥军讨伐魔王的首要目标,便是攻陷黑塔。
圣钥军对黑塔的进攻异常艰苦。
即使在针对异教徒的连番战斗中锻炼出来的精锐们,随着靠近黑塔,身体不适者也开始增加,抵达要塞前时,已有近两成几乎丧失战斗力。剩余人员的身体状况与士气也难称万全,但他们已无退路。
圣钥军杀至要塞城门。
亚人方早已通过侦察兵报告得知大军压境,虽人数劣于人类,但作为最前线攻守要冲的黑塔要塞守备毫无懈怠,充分发挥了建在高山夹峙的隘口的地利。
城墙上来回奔跑的猫人们的弓箭,接连射穿半染病态的骑士们。
拼命攀登架在城墙上的梯子,头顶便见体格健壮的猪人砸下岩石,好不容易爬上来的气息奄奄的战士则遭到犬人刀剑的袭击。
地上的士兵们如同祈祷般望向天空。他们的视线前方,龙骑兵们飞掠而过。
要塞上空,已然展开战斗风筝的飞行艇正严阵以待。
亚人军拥有"哥布林之火"。
若让搭载了利用未知成分制成的易燃液体、能向广泛区域散布火焰的烧夷兵器"哥布林之火"的飞行艇占据地上部队的上空,战况将不仅是更加严峻,甚至可说是决定性的。
试图肉搏飞行艇的龙骑兵们,遭到成群战斗风筝的袭击。这些风筝被绳索系于母船飞行艇上,动作受限如同被捆绑般飞来,上面矮小的哥布林兵在强风中发射弩箭,命中率低得可怜,但即便如此,数百支箭矢在天空中胡乱飞舞,仍需小心应对。对于因黑塔影响而难以集中精神战斗的龙骑兵们来说,这确是一种威胁。
他们挥动龙尾与骑枪击落战斗风筝,但若注意力被吸引,从塔楼和飞行艇上便会射来强力的固定弩箭。若焦躁冒进,贸然飞至飞行艇前方,便会遭到等候多时的虹吸管式火焰喷射器喷射"哥布林之火"。
结果,龙骑兵们仅为防止飞行艇占据地上部队上空,而被钉死在环绕飞行艇巨躯周围飞行、持续与战斗风筝进行小规模缠斗的状态。
从这场混战中,一骑龙冲了出来。
它一度深深下沉般降低高度,随后高高飞起。
既不瞄准飞行艇,只是不断向高空攀升。
固定弩的射手们一齐追踪其身影,试图瞄准这突出之龙。
他们的眼睛被强光眩惑。
"它躲到太阳里去了!"
这名塔楼射手的喊叫,后来成为数万幅绘画标题《藏身太阳的龙与骑手巴拉德》的起源。
巴拉德与龙翻身了。
以全速笔直俯冲而下,龙持续喷火,身体以超音速飞行,追过自己吐出的火焰并将其缠绕周身,拖曳着火焰之尾,持续加速。
这一切仅发生在一瞬之间。在地上的人们眼中,仿佛是潜藏入太阳的龙,身披火焰降临凡尘。
音速之龙化作自天而降的火柱,笔直刺穿了塔身。
犹如天之火炬。
将龙吞噬其中的塔楼,伴随着轰鸣,从内部吐出光与热,如同破裂般崩塌了。
"看!黑塔要倒了!"
仍未能攻破城门的骑士们纷纷指向山坡上叫喊。城墙上的亚人们惊愕恐惧,僵立不动。攻方指挥官无不欢呼雀跃,守方指挥官尽皆失语,战场因巴拉德与龙的壮举,瞬间为之停滞。

在盛大崩塌的塔楼残骸中央,耗尽力竭、已无法动弹的巴拉德与龙倒卧在地。
巴拉德视线前方的上空,看到了宴席之夜不欢而散的同僚的龙正在振翅停留。想必是在寻找救援他的机会。巴拉德大力挥手,示意其快走。在敌军面前停留空中一点,对龙骑兵而言危险至极。巴拉德已被包围。将龙降落在步兵群中,再从中将伤员救出绝无可能。更重要的是,巴拉德丝毫没有弃龙独逃的念头。
"抱歉了啊。那时,我只是……想依赖你一下而已。"
这向着空中友人说出的话,成了巴拉德作为人类最后的言语。
随后,他用齿缝间的声音对龙说了些什么。说了什么?唯有这一人一龙知晓。
持续至半夜的激战终告结束,成功占领要塞的圣钥军,在已失去魔力的黑塔残骸旁,发现了巴拉德与龙的尸体。
据说,鳞片四处剥落、浑身是血的龙怀抱着头部已毁至无法辨认原形的巴拉德。
巴拉德与龙被一同安葬于该地,黑塔的残骸便成了他们的纪念碑。
因摧毁黑塔,巴拉德与龙被赞颂为这无与伦比胜利的最大功臣,被授予天空中的一座星座,世界各地的占星师们观测到了龙骑兵座。
如此,黑塔陷落,圣战迎来了重大的局面转变。
至此一直处于被动挨打的人类一方,也得以跨越山脉,攻入亚人侧的地域。
山脉以西对人类而言虽充满危险,却也是全新的天地。
讨伐魔王的热潮,到来了。
然而,被瓦乌里神带领东行的人类,数量日益增多。
但他们却为推举谁为对抗亚人的大将而争执不休,迟迟没有结果。
瓦乌里对人类的自私任性终于忍无可忍,祂留意到一位牧羊少年。
某日,少年正于草原牧羊,瓦乌里身披天光,降临在他面前。
"人之子啊,勿惧,近前来。我此来,是为将一场大战的使命托付于尔。"
少年畏惧那自灼灼光焰中传来的声音,伏地恳求:
"我不过一介贫苦牧羊人。恳请您,另择更相称的战士担此重任吧。"
瓦乌里道:
"孰称此任,由我决断。来,将手探入我的光中,取走钥匙。我将分予此钥我的力量。尔只需持此钥,行所当行之事。"
"为何……是我?"
"尔无需问缘由。只因我选中了尔。来,接过钥匙吧。"
"……若此,我便不再违逆。"
少年战战兢兢将手伸入那耀眼的光芒中,顿觉手掌如灼烧般滚烫。他下意识缩回手,只见掌中已紧握一把光辉璀璨的钥匙。抬头望去,光芒已杳无踪迹,唯有草原辽阔依旧。
少年从草原返回所住的村庄,走进村中首富的宅邸,将其内的柜橱、金库翻寻个遍。奇妙的是,少年手掌所触,再坚固的锁具也自行开启,再厚重的门扉也如布幕般轻易洞开。少年随即尽己所能,携走所有看得上眼的财宝。
宅邸的主人与仆役虽对此行径惊愕万分,却无法阻拦。只因少年持有神圣的钥匙。
得到盘缠的少年,当即动身前往都城。
山脉以东首次统一者——始圣王的征程,便如此揭开了序幕。
(创世神话──圣钥受领)

猎人妮娅梅——为妮娅梅系上铃铛
在第二次圣战中,猫人暗杀者妮娅梅是亚人方首位被擢升为星座的英雄。在亚人方初期行动迟缓之际,唯有她独自迎击了人类。是故,在列传的第二篇,记述妮娅梅的事迹。
无论出生于山脉以西还是以东,没有人的童年时代不曾听闻妮娅梅之名。
亚人的父母会对孩子说:“看,妮娅梅正从窗外守护着你呢。安心睡吧。”
而人类的父母则会说:“快睡!不然妮娅梅会从窗外偷看,把不睡觉的孩子抓走!”
在山脉以西,妮娅梅被尊为安眠孩童的守护者,受人爱戴;在山脉以东,则被畏惧为掳走不睡孩子的怪人。
妮娅梅确实是杀戮者,但众所周知,她从不伤害孩童。
妮娅梅出生于山脉西侧——涅库尔界北方广袤的大森林地带。
猫人——拥有柔韧的肉体、覆盖全身的多彩而光泽的毛皮、如宝石般闪耀的大眼睛,以及小巧头颅上可爱的耳朵。猫人的美貌吸引着一部分人类,令他们无法自拔。
“当那双在暗夜中燃烧的金色眼瞳,伴随着其优美曲线身躯从森林深处现身时,我不得不承认,涅库尔神创造猫人的神迹,远胜过瓦乌里神那不过是拙劣模仿、造出我们这等残次品的作为。”
一位始圣王时代的诗人致友人的书信中如此写道,这传说广为人知,而诗人最终因异端告发被处刑。
如同许多居住在大森林的猫人一样,妮娅梅也出生在猎人家庭。猫人手掌上的柔软肉球虽不擅长拉射程长、力道强的弓,但他们具备足以弥补此缺点的其他能力。他们敏捷、夜视能力强,且足音悄无声息。
猫人不喜群居。在帝都玛戈尼亚等都市,他们多为任性的个体商户、诗人或类似流浪者。在大森林地带这般乡间,他们不建村庄,而以家庭为单位分散生活。他们在森林中彼此保持不远不近的距离,零星建起房屋,靠猎取林中丰富的猎物为生,偶尔将毛皮等物拿到城镇集市上出售,过着朴素的生活。各家虽散居,但成员间的交流和往来却颇为活跃,常随意出入他家,甚至小住一阵。可谓风气自由的种族。
妮娅梅作为家中长女出生时,她那身完美的漆黑毛色让祖父格外欣喜。纯黑的毛色适于隐匿于阴影,这即意味着猎人的天赋。
作为大森林猫人中亦堪称卓越的狩猎名手,祖父将尚不能自力站立的幼小孙女背在背上,带她参与夜猎,如同哼唱摇篮曲般低声教导:
“听着,你黑色的毛皮是涅库尔神的赠礼。是能融入林影、与夜色合而为一的最佳衣物。要与夜晚同步呼吸。若能完美契合,便无人能分辨你与黑夜。你将与夜化为一体。无人能逃脱夜晚。黑夜能捕获任何猎物。要与夜晚同步呼吸。”
某夜,祖父潜身于森林暗处,观察猎物鹿的动静时,背上的妮娅梅突然发出了笑声。祖父吃惊地回头,发现妮娅梅竟抓住了一只野兔的耳朵。
“哎呀,我的孙女竟在学会如厕之前,先学会了狩猎!”
据说妮娅梅的祖父直到去世,都一直以此为傲。
父母忙于接连出生的弟妹的照料,妮娅梅主要由祖父抚养长大。祖父倾囊相授狩猎技艺,父母觉得这样也好,妮娅梅自己也毫无不满。
就这样,到懂事时,妮娅梅已是一名能独当一面的猎人了。
此后她仍在祖父指导下热心磨练技艺,临近二十岁时,已成为邻近一带知名的名手。
妮娅梅自己也以为,此生便如此作为森林猎人直至终老,周围人亦不作他想。如何将与那位有着美丽红宝石色眼睛的三花猫发小关系,发展为恋人,曾是妮娅梅人生最大的烦恼。
直到听闻黑塔陷落的消息。
几乎就在黑塔陷落的同时,妮娅梅的祖父因中风去世。
失去长久以来的保护者和指导者,与时代巨变发生在同一时期,对妮娅梅而言,或许具有象征意义。
据说平日性格文静温和的妮娅梅,日后之所以会采取大胆行动,多少受此影响。
失去黑塔后,亚人国的反应出乎圣钥军和教会的预料,颇为迟缓。
其原因在于,当时的“魔王”——按亚人方的称呼即为“亚人皇帝”已年事已高,涅库尔界正面临着继承者问题。
皇帝有七子,除尚年幼的末子外,其余均被授予领地治理地方。各位继承者候选人在各自领地接到黑塔陷落的消息后,立刻直觉到,如何应对此事将直接决定下任皇帝的人选。
若不积极贡献于圣战则会声望下跌,但若过度投入导致自身势力削弱,又会被他人吞并。涅库尔界的权贵们首先谨慎地着手整顿各自领地的防务。皇帝本人也未立即发出任何指令。他深知自己已不再年轻。在未进行事前利益协调的情况下动员军队,对他而言已是危险之举。
在此期间,人类迅速行动。
圣钥军一见亚人方反应迟钝,便立刻控制了神别山脉山麓下富饶的草原,接连筑起堡垒。
以此为中心,各地的殖民活动开始了。
在圣战之名下,向山脉以西的移民受到鼓励。教会宣布,凡在山脉以西开拓的土地,几乎无条件承认归开拓者本人所有,且暂时免税。此政策一出,充满使命感与野心的人们便蜂拥而至。先前异端战争产生的难民也纷纷越过高山。贵族们以将亲属或无缘继承家业者送往西方为荣。身怀武艺者为寻求冒险与纷争而踏上旅程。
教会的口号简洁而鼓动人心:
“向西!讨伐魔王!
向西!投身圣战!”
对人类而言,身在山脉以西生活,本身便是在进行圣战。
由于长期依赖黑塔的庇护,山麓草原对侵略毫无防备,人类的殖民在圣钥军的庇护下,以惊人迅速且顺畅的速度蔓延开来。
不到两年,其开拓的前沿便已抵达妮娅梅居住的北方大森林地带。
人类殖民初期,大森林的猫人们只是感到困惑。
对人类而言,向山脉以西的侵略是未知的;而对遭受侵略的亚人们而言,这同样是未知之事。
亚人中虽有曾进攻过山脉以东或参与过黑塔要塞防卫战者,但那与自己的生活圈可能遭受威胁的“本土入侵”完全是两码事。
虽有人早早舍弃大森林,逃往西边帝都方向,但大多数猫人尽管困惑,仍留在了森林里。对任何人而言,放弃现有生活都非易事,即便此人日后成为被擢升星辰的英雄也不例外。妮娅梅也同样没有离开所居的森林,只是静观事态发展。她也不知该如何应对。狩猎间隙,她从林木缝隙间不安地仰望那些似乎在侦察地形的巨大飞行艇掠过遥远上空的情况,变得越来越频繁。
然后,那一天到来了。
从那天清晨起,妮娅梅就有种不祥的预感。昨天黄昏时分出猎后,整晚几乎没遇到任何猎物。
技艺拙劣的猎人或新手搅乱猎场后会发生这种事,但少年们的首次狩猎季节还远未到来,也未从猎人同伴处听闻有外人前来。猫人猎人们彼此尊重猎场。
看来是来了不懂规矩的家伙。不懂森林法则的野蛮人。
妮娅梅急匆匆地赶回被晨露打湿的森林中的家,抽动着鼻子。在充满水汽的浓郁植物气息中,混杂着不熟悉的生物气味。
在家中等待妮娅梅的,是头破血流的父母和被刺穿肚子的弟弟。
在妮娅梅不在期间,一群武装人类未经任何警告闯入,试图带走孩子们。上前阻止的父母遭棍棒殴打,激动反抗的长弟被刺伤腹部,年幼的弟妹们则被掳走。
妮娅梅一边为父母包扎头伤,一边瞥向躺在地板上一动不动的弟弟。从弟弟身上已散发出作为猎人的妮娅梅所熟悉的死亡气息。显然为时已晚。
“是捕奴…”
父亲忍着痛苦呻吟道。
黑塔要塞陷落后,在开拓与侵略过程中产生的大量亚人俘虏,使得奴隶交易规模急剧扩大。
拥有亚人种奴隶仆役在人类贵族间爆发性地流行起来,其中猫人,尤其是孩童,格外受欢迎。猫人不仅作为劳动力,作为玩赏品也价值极高。炫耀身着华丽服饰的猫人孩童的聚会风行一时,携带训练有素的猫人出入沙龙被视为风雅。据说美貌的猫人孩童甚至能以体重两倍重的金块价格买卖。
为满足此需求,亚人捕猎成为进入山脉以西的人类的重要产业。自诩冒险者的亡命之徒们青睐这份能快速获利的行当,组队以圣战与开拓前的侦察为名,入侵未知地域,热衷于对“魔王爪牙”进行“冒险”与“试炼”。
其先锋,终于也来到了大森林。
遭袭击的并非只有妮娅梅一家。幸存者们从各自家中逃出求救。他们互相告知受害情况,并陆续将消息传递到同类家庭。
在得知第几家时,妮娅梅听闻自己的青梅竹马也被掳走,她奔跑的目的改变了。
当傍晚时分猫人们终于聚集起来,商议如何设法夺回孩子时,妮娅梅已独自一人,循着那令人不快的气味,在黑暗的森林中疾驰。
追踪气味并非难事。
目标似乎无意隐藏行踪。集体的足迹、被砍开的草木、小便的痕迹……对于熟悉森林的妮娅梅而言,追踪是容易的。
然后在林木间隙中,瞥见用两足站立生物的身影,妮娅梅迅速爬上了近旁的一棵树。
日已全黑。黑暗中,那生物手持的火把正熊熊燃烧。
是人类。
陌生的猎物。
祖父的教诲在妮娅梅耳边低语:
“狩猎不熟悉的野兽时,要小心。”
妮娅梅从树上仔细审视对方的身体。
整体形态与猫人或其他亚人种并无太大不同。或许比猫人更粗壮些?除头部外似乎无体毛。柔软的皮肤裸露在外,这点接近哥布林或角人。妮娅梅想起曾听过的创世神话,若神族外貌与此相似,那或许并不算多美。
布衣之上穿着护胸甲,想必是为保护心脏,背着盾牌,手脚半截覆盖着胫甲和手甲,还有护额的铁盔。其他部位既无浓密毛发亦无鳞片覆盖,即使肌肉锻炼得再结实,想必也挡不住利刃。腰间佩剑,但完全收在鞘中。
对方并未察觉。既然毫不在意地举着火把,可见夜视能力不佳。也无抽动鼻子的迹象。似乎并非感觉敏锐的种族。至少在这森林里不是。
周围不见其他人影。大概是因故掉队落单了吧。男子一边张望寻找同伴的灯火,一边徘徊,咂了咂舌。
“不隐藏气息的野兽,要么可怕地强大,要么可怕地愚蠢。”
妮娅梅仿佛看见祖父嘴角扭曲,露出近乎残酷的冷笑。
“这家伙属于哪种,可是一目了然呐。”
妮娅梅微微点头。这是个易得手的猎物。
妮娅梅拔出了腰间的短剑。
她从树上悄然跃下。妮娅梅柔韧的双足完全消去了落地声。随后她悄无声息地潜近对方背后。即使妮娅梅已逼近到鼻尖几乎触及其背,对方也毫无回头的迹象。
“杀戮时不可犹豫!”
忆起祖父话语与将短剑从背后刺入对方喉咙,孰先孰后,难以分辨。
妮娅梅迅速闪身离开,男子缓缓转过身来。
男子惊骇地瞪大双眼,试图说什么的嘴里涌出了鲜血。
随后他突然重重倒地,微微抽搐痉挛后,便不再动弹。
这成了妮娅梅的第一次杀人。
她明白了,这与猎杀野兽在流程上并无不同。
与夜同步呼吸,隐匿身形,第一击直取要害。
如此而已。
“干得不坏,但若在猎物倒下时扶住,便可更近乎无声了罢。”
一边想着祖父会如此点评,一边从尸体喉咙拔出了短剑。

在接触群体前先解决掉落单者,对妮娅梅而言是幸运的。她既无需无故畏惧人类,也不必盲目冒险。只需稳妥行事即可。她如此认为。
杀掉落单男子后,妮娅梅继续追踪痕迹,不久便在森林一处稍开阔地发现了扎营的群体。
从林木缝隙间望见的月牙纤细,森林沉入黑暗。自黑暗中望去,营地被篝火照得明亮。妮娅梅潜身夜色,环绕营地侦察了一圈。
其间,断断续续细高的哭叫声从营地传来。每次听见,妮娅梅都咬牙切齿。那是猫人孩童的哭声。
两顶营帐前,被捕获的人们被安置在那里。大多是孩子。约二十人戴着铁链与手铐,被成群围坐在一起,在火把光下可见。他们被铁链窘迫地密集束缚,连躺下似乎都做不到。疲惫不堪的孩子们发出呜咽的哭声。
虽无固定岗哨,但营帐很近。若有异动,人会立刻出来。
妮娅梅正思忖对策时,一人从营帐中走出。
那人随意地踢中了近旁一个哭泣孩子的肚子。
被链锁住的人群一阵紧张,哭声戛然而止。
面对再次抬脚欲踢向剧烈咳嗽孩子后背的男子,俘虏中的猫人发出了急切的声音:
“请住手!我们会让他安静的!”
啊,是她的声音。我心爱之人的声音。
妮娅梅按捺住几乎要冲出去的自己。
“那就快做。”
男子丢下这句话,便返回了营帐。
胸中涌起的感情,该用什么言辞形容,妮娅梅并不知道。仅用“愤怒”不足以概括。妮娅梅不是善于言辞的诗人。她是猎人。
她决定用狩猎来诠释这份感情。
妮娅梅悄无声息地从黑暗中靠近被囚禁的人们。
在火把光亮的边缘,早已察觉她、睁大眼睛的孩子们,她用手势示意安静。孩子们神情认真地捂住了嘴。那模样带着孩子气,让妮娅梅的心再次揪紧。
当妮娅梅潜近青梅竹马身边时,她轻声细语:
“你来了啊。”
那颤抖的细微声音中透着喜悦,令妮娅梅一时忘了处境,脸颊发烫。
妮娅梅想说些体贴的话,却什么也想不出,只得小声快速地说了该说的话:
“立刻解开锁链似乎很难。而且,让孩子们一齐逃跑太危险了。若有人被挟为人质就更麻烦了。”
“那怎么办?”
“我去把周围清理干净。很快就回来。”
妮娅梅刚说完要离开,青梅竹马轻轻抓住了她的衣袖。
“你……真的会回来?”
“当然。不必担心。”
妮娅梅再次悄然潜入黑暗。
人类正在营帐内举杯庆祝。
远征取得了巨大成果。冒险挑战未知地域总算有了回报。
“这真是桩好买卖。猫崽子们住得分散,抓起来容易。”
“而且,卖价跟狗和野猪比起来,可是差了一位数的!真是好猎物啊。”
“把这群小鬼脱手后,立刻招人手再回来!得赶在别人把这儿扫荡前,狠狠地猎个够!”
“明天,等那个掉队的蠢货赶上来,立刻就出发!要是他太慢,就扔下不管了!”
虽约定只喝一杯酒,但兴奋之情难以抑制。仿佛越过高山,在冒险尽头发现了未经开采的金矿。接下来要忙起来了。得赚上一大笔。
人们充满干劲。
一名男子起身离席。
“去哪儿?”
“撒尿。总不会因为被我甩了,就去打猫人的主意吧?”
“开什么玩笑!那种毛茸茸的才不对我胃口呢!”
在粗鄙的笑声中,男子独自走出营帐。
他在离营帐稍远的暗处停下,解开裤子。
几乎同时,一道套索从黑暗中飞出,直取男子脖颈。
男子突遭袭击,欲要喊叫,绳索却勒紧喉咙,他解着裤子的双脚绊在一起,倒在地上。绳索被拉动,更深地陷入颈项,他就这样被拖入了黑暗。
“……这尿撒得可真久。”
“该不会是大便吧?”
“难不成真去找猫人了?”
“我去看看。”
走出营帐的男子,四处张望寻找同伴。
他瞥了一眼被囚猫人们的方向,但不见同伴踪影。猫人们很安静。大概是累了。
他又查看了另一个营帐,空无一人,于是心生警惕,再次环顾四周,发现稍深入森林、光线勉强能及的边缘处,站着一个同伴的身影。
他哼了一声,混杂着不满与安心,朝那边走去。
“喂——怎么了?”
对方似乎对头顶什么东西极感兴趣,热切地仰望着,一动不动。
“喂,喂……”
手刚搭上对方肩膀,那人便向前晃去。立刻明白那是吊在树上的尸体。但紧接着,男子的喉咙也被短剑刺穿。
连续两人未归,终于引起了人类的警觉。
人们手持武器,从营帐内鱼贯而出。
他们呼喊着同伴的名字,在营帐周围徘徊。
妮娅梅隐身于黑暗的树梢上,搭箭于小巧的弓弦,静静观察。
不久,一人走到妮娅梅正好能俯瞰的、篝火旁稍开阔处。
正在妮娅梅射程内。理想的位置。
妮娅梅静静拉满弓,精准地射中了对方的大腿。
“呜啊!”
箭矢深深刺入大腿。对方为保持平衡,迈开未受伤的腿。趁此间隙,妮娅梅已迅速搭上第二支箭,射穿了另一条腿。再次响起惨叫,男子失去双腿自由,扑倒在地。
“呜哇……救、救命!”
在男子痛苦翻滚时,妮娅梅已在夜色的树梢间移动,变换了位置。
闻声,周围人类一齐奔来。妮娅梅确认猎物数量:连地上挣扎者在内,共六人。
最先冲来救助血泊中同伴的女子,刚踏入光亮范围,便被妮娅梅精准射中。
腹部中箭的女子惨叫着滚倒在地。其余人慌忙伏身或躲入营帐阴影,乱作一团。
“在哪儿!”
“森林里!从森林里!”
“有几个人!”
“不知道!”
仅伏于地面的目标,对树上的妮娅梅而言是绝佳靶子。她一箭射穿一男子头颅。随即再次变换位置。
“在那儿!在那儿!”
“在哪儿!”
“不知道啊!”
躲藏起来的人们全都屏住呼吸。战场骤然寂静,只剩伤者的细微呻吟与篝火的噼啪声。双腿中箭的男子喘着粗气强忍疼痛,试图小心匍匐前进,又一支箭飞来,深深扎进了他的臀部。
“嘎啊啊啊!”
惨叫声中,人们凝视箭矢来处,只见森林的黑暗,不见任何踪影。
“混蛋,是想等我们冲出去救援时下手……”首领模样的人低语。
妮娅梅观察着猎物。腹部中箭的女子已不动。看周围血量,即便有气也救不活了。射穿腿和臀部的男子尚在抽搐。再补一箭,射中肩部。又一声惨叫。
“可恶,忍不了了!”
“上!”
两人举着小圆盾护头,从隐蔽处冲出。盾太小,不足以护全身。妮娅梅射中一人大腿。中箭者瞬间失衡,但未倒地,拖着伤腿抵达血泊中的同伴旁。未伤者扔下盾牌,将手臂插入同伴腋下,试图拖回隐蔽处,另一人举盾掩护。
妮娅梅毫不留情地放箭。
射中持盾者的好腿,男子呻吟着倒下。
拖拽伤者者的头部暴露,被妮娅梅迅速射穿。
妮娅梅再次观察并排呻吟的两个双腿中箭者。
先中箭者失血过多,已不动,很快会死。
另一人虽还有气,但伤重,可暂时不管。
妮娅梅再次迅速在树间移动。
剩余人类可能会挟持孩子。她移动到能俯瞰囚禁猫人之处的位置。利于狙击。人数减少后,挟持人质已非上策。
果然,剩余的人类首领从营帐阴影爬向俘虏,将利刃抵住孩子,大声叫嚣:
“看!你们看!”
在他喊出肮脏要求前,妮娅梅射穿了他的头颅。
跟在首领身后爬来的男子——最后一名完好者——惊叫着缩回营帐阴影。
妮娅梅判断无需再隐藏。她跃下树,大步流星走向营帐。
她回望那个双腿中箭、在地面拼命爬行的男子,见他正粗喘着抬头看自己,便无言地用弓射穿其喉咙,给了个痛快。
随后,她追着逃入营帐的无伤者,进入帐内。
“等等!饶命!”
狭小帐内,男子蜷缩着伸出手求饶,妮娅梅发出低吼。
“恐惧吧!”
她怒喝着挥动短剑。对方伸出的手,两根手指飞落。
男子惨叫着蜷缩在地。妮娅梅俯瞰其颤抖的背部,宣告:
“回去告诉你那些肮脏的同族!在这森林里被猎杀的是你们!该恐惧的也是你们!不准再靠近这片森林!”
说罢,她转身出帐,解开孩子们和青梅竹马的锁链,带领众人返回了森林。
猫人们从归来孩子们兴奋的叙述中听闻妮娅梅的战斗经过,无不惊讶万分。
这便是妮娅梅杀戮传说的开端。
此事之后,人类对大森林的入侵仍未停止。许多猫人舍弃森林向西逃亡。妮娅梅的家人也决定西迁。
妮娅梅留了下来。
那位在袭击日失去父母的青梅竹马也留下了。
周围人曾委婉建议他们一起生活,但妮娅梅没有。
因为妮娅梅过着极度忙碌且危险的日子。
猎物正源源不断地涌来。
据说此期间死于妮娅梅之手的冒险者数量至少超过两百。若战场不在茂林,恐怕难以做到。在易于进行立体作战的森林中,猫人妮娅梅堪称无敌。无论人类为何而来,妮娅梅皆无情猎杀。即便仅为勘探,其成果亦会被用于捕奴与开拓。妮娅梅没有理由犹豫。
她从树上的死角弓射致命,借夜色阴影割喉断首。设下陷阱绊倒目标,用绳套吊死树上。不分老幼男女,妮娅梅无声地驰骋于大森林各处,持续袭击人类。
在此期间,亚人方的权贵们仍无任何对抗侵略者的迹象。大森林在涅库尔界属偏远之地,几乎可谓被遗弃。在大森林,亚人方有组织的抵抗几乎为零。
尽管如此,人类对大森林的进攻进展迟缓。即便有幸逃过妮娅梅之眼、小规模捕奴成功,也仅止于此。令人惊叹的是,妮娅梅几乎单枪匹马地阻碍了人类对大森林的正式开拓。随着对无所作为的皇帝及诸侯的不满日益增长,妮娅梅的声望也越来越高。
妮娅梅之名,也通过被俘的猫人及亚人,为人类所知。
渐渐地,潜伏于森林夜色中的妮娅梅,成了人类心目中山脉以西的恐怖与威胁的象征。
当时圣钥军团长回应教会关于应对妮娅梅的要求时,所写信函中有一句“难道要我们给妮娅梅系上铃铛吗?”,由此产生了意指难如登天的谚语——“给妮娅梅系铃”。
教会对无法从草原进一步推进感到焦躁,采取了果断措施。
他们将装备精良、数量可观的拓荒民送至森林附近,建立颇具规模的聚落,意图以此作为进攻大森林的据点。
在承诺遇事时圣钥军会立刻支援的前提下,贵族们纷纷投资,满怀野心与热情的拓荒民从已发展为草原中心城市的殖民都市达鲁芬卡被派遣出来。
物资充足的拓荒民迅速建起村庄,不到一周,聚落已初具规模。
早已开始砍伐森林、开拓耕地的拓荒民们,某天清晨,发现家门上贴着的简短警告信,吓得浑身发抖:
『限三日内离开森林。
否则,夜晚我将前往。
妮娅梅』
内容相同的信件,贴满了拓荒村所有门户。
它们是在一夜之间,未被任何人察觉的情况下送达的。
消息立刻传至圣钥军,次日夜晚,百名武装的圣钥战士抵达村庄。
第一夜值夜的八人被匕首割喉,悄无声息地杀死。
翌日清晨,日出后派往周边的二十名斥候未归。搜索队三十人进入森林,虽发现数具同伴尸体,但未找到任何关于妮娅梅的线索,空手而归。
当夜,虽严令必须两人以上行动,但仍有六名哨兵被杀,四人遭弓箭射伤。
翌日清晨,再次集体搜索周边森林,仍无功而返。
当夜,用作兵营的仓库发生火灾,三人烧死,两人受伤。救火混乱中,五人不知何时被杀。
翌日清晨,村长提议放弃村庄,但圣钥军指挥官拒绝,再度出兵搜索森林。据事后妮娅梅透露的情况推测,指挥官似乎指示部下分散为约四人一队的小组。人类方无人能活着陈述林中所发生之事。
进入森林的圣钥军全军覆没。无一生还。
拓荒民们抛弃村庄,带着伤员撤离了。
关于是谁委托妮娅梅越山脉执行任务,至今争论不休。
说是亚人皇帝继承者候选人中的某位,算是相对稳妥的推测,但此说难以解释委托者的动机。即便某位候选人指示越山脉暗杀,且妮娅梅成功阻止了人类对涅库尔界的进攻,“指示暗杀”一事是否能提升其声望,颇值得怀疑。
是人类方某位人物的说法则更具刺激性,引人遐想。毕竟,当时因圣钥军成功而权势滔天的教皇,希望其死去的潜在人类数不胜数。教会内部派阀斗争、异端宣告频发导致的贵族势力复杂化、更直接的私人恩怨……阴谋论的种子俯拾皆是,但略显突兀。
皇帝本人密颁敕令之说,既富戏剧性又有说服力,普遍被认为是最接近真相的。
某夜,突然有人敲响猎人妮娅梅朴素小屋的门。头戴深兜帽的男子,面对讶异的妮娅梅,默默掀开斗篷,露出胸前佩戴的皇帝纹章。惊愕瞠目的妮娅梅当场跪拜,恭敬地接过写有敕令的信函。人们乐于想象这般情景。暗杀指挥圣战的教皇,既无需偏袒任何继承者候选人,又能阻止或延缓人类的进攻,对皇帝而言,似乎是步有意义的好棋。
无论委托者是谁,妮娅梅接下了这份委托。
使者到访的次日清晨,妮娅梅拜访了青梅竹马的家,告知要外出旅行一阵。
“或许会很久。”
“会非常久吗?”
“只是或许。”
妮娅梅怕沉默,补充道:
“我是为了你而去的。”
“那是谎话。”
她当即说道,不容妮娅梅插嘴,继续说了下去,
“你从捕奴者手中救下我时,我问你『你真的会回来?』。那时连我自己也不明白,我问的『回来』,并非指地点。我是怕你变了,再也回不到从前。你被某种巨大的猎物附身了。那样的猎人会进入森林深处,不再归来。”
“……你可以不必等。我来就是想说这个。若太久,不必等。若你觉得我已走入森林深处,便不必再等。”
“你希望我怎样?”
“嗯?”
“你是希望我等你,还是不等?”
她那双红宝石色的大眼睛映着朝阳。森林万籁俱寂,风不起,鸟不鸣,仿佛为二人屏息。即使大颗泪珠从眼角滑落,她也未眨一下眼。
妮娅梅向她屈服了。
“等我,我一定回来。”
“好,那我等你,永远。”
妮娅梅未进玄关,便快步离去。
恋人目送她的背影,直至消失在森林中。
告别短暂。
此时,山脉唯一出入口的黑塔要塞遗址,正被圣钥军作为据点利用。
某奴隶商队途经此地。载着笼子的马车上,据说装着在大森林捕获的、毛色漆黑亮丽的美貌猫人。
“哦,这个能卖高价啊。”
虽有人如此低语,但此时带猫人的奴隶商队并不稀奇。未受多少盘查,便通过了要塞。
妮娅梅的杀戮在山脉以东蔓延。
瓦乌里界刮起了暗杀的风暴。
目标看似随意,包括教会相关人员、各国要人、富豪贵族,但无疑均与圣钥军有关。
此期间,据说妮娅梅依照通过引她越山脉的奴隶商男子传来的指令,持续进行暗杀。平日她扮作被使唤的猫人奴隶潜伏城镇,指令一到,便趁夜色出猎。她对目标的具体身份所知甚少,只是坚信这是守护森林的一环,持续杀戮。
孤身一人时,无日不思念恋人。在她离开的山脉以西,那恐怖的杀戮虽已停止,但由于此时人类开拓的重点转向了与森林相反的南方沙漠地带,对大森林的大规模进攻几乎已被放弃。但仍听闻捕奴行为尚未停止。
山脉西侧杀戮停止与山脉东侧暗杀开始时间吻合,人类间流传妮娅梅已越山脉的传闻。夜间出没、不伤幼童外皆可杀的妮娅梅,如今不再是山那边的妖怪,而是现实的恐怖。
如此散播死亡数年后,妮娅梅终于接到了最后的指令。
暗杀教皇。
妮娅梅终于能理解的指令。除掉圣钥军的头目。这正是她梦寐以求的猎物。
妮娅梅数次尝试夜间潜入圣都的教皇厅,均未成功。
教皇厅戒备森严,内部暗杀极为困难。
妮娅梅决定等待时机,并为此淡然进行准备。
那年也将尽。
教皇惯例在新年首日巡访城镇,为民众赐福。
虽因各地频发暗杀而戒备森严,但教皇仍遵循惯例,出巡赐福。
因攻陷黑塔要塞的辉煌功绩及西方开拓带来的繁荣,现任教皇人气极高,加之新年气氛,都城大道上人山人海,争睹教皇尊容。
戒备虽有困难之处,但反之,处处是人眼。此刻是白昼。对于习惯借夜色隐匿的妮娅梅而言,理应极为显眼。
“求慈悲!求慈悲!”
为得赐福,贫民群涌向教皇。人们让开道路,似在避开其污秽模样。教皇为示宽大,开始依次握住病人的手,祈福赐福。
人群中,妮娅梅也在。但无人察觉。
特征明显的双耳虽用破布如头巾般包裹隐藏,但脸庞裸露,却无人认出她是妮娅梅,甚至无人看出她是猫人。
曾经美丽的黑毛已脱落,多处被丑陋的疥癣侵蚀。右眼肿胀,几乎破坏头部匀称。她用胶水剥落脸部皮肤,混入病人群中,装作患皮肤病,并用脏针刺伤眼睛。妮娅梅已与都市同步呼吸。贫民才是都市风景的一部分,映入眼帘却引不起任何人注意。
“求慈悲!求慈悲!”
她呼喊着拨开人群前进。怀中藏着喂毒短剑。只待教皇握住手的瞬间,将其拉近,一刺毙命。
距教皇仅数步之遥。妮娅梅从人群中拼命伸手。与教皇目光相遇。教皇似被这格外凄惨的病人吸引。然后,他转向妮娅梅,抬手欲行祝福。
妮娅梅怀中紧握短剑,准备扑向猎物。然而,她却被人拉扯,一个踉跄。
她锐利地回头。
若非扯出她破烂衣衫下尾巴的,是个面露惊奇的污秽小女孩——换作任何成人或老者,但凡不是幼小生命,妮娅梅都会毫不犹豫地用短剑削断其手指,疾驰而去。
“猫!”
少女尖声叫道。
妮娅梅不杀孩童。这一事实,在她传说中具有特殊象征意义,正因这次众目睽睽之下的暗杀失败。
妮娅梅瞬间的犹豫间,护卫们已推开贫民,杀向刺客。护卫们用身体将妮娅梅撞倒在地,随后如欲压毙般层层叠压上来。
在沉重的绝望中,祖父的低语在妮娅梅耳畔复苏:
“狩猎与杀戮是两回事。再大的猎物,若不能带回家,便毫无意义。”
她忘了祖父的教诲。
自己本不该离开她的身边。
什么“为了你”。
回想起来,自与人类交战以来,自己只顾杀戮,何曾将任何成果带回家中?不知不觉间,只沉迷于高效杀戮,结果,啊,我已不再是猎人,堕落成了听人差遣的杀手。她说要等我,是为了将我从这歧途中拯救。是为了让我重归猎人之路。是为了提醒我“归来”之意。这污秽的肌肤,丑陋的容颜,我竟堕落至何种模样。怕是再也无法融入森林与夜色了。
此刻,我心底深处,渴望回到她的身边。
然叹息已迟。
被捕的妮娅梅面临严厉审讯。教会渴望知其暗杀详情。而后某日,突然宣布妮娅梅已被处决。有言教会已获知想知的一切,亦有言是灭口毒杀。
妮娅梅被授予天空一座星座,猎人座被观测到。
妮娅梅被处决的消息令人类安心,却点燃了亚人的心。
当权贵们汲汲于利害之际,为守护孩子而战的森林猎人,最终单枪匹马深入敌阵而死。若非战士之荣,何为?
这情感的波纹,正是日后亚人义勇军结成及随之而来的历史波澜之初澜。
“我若是妮娅梅,绝不会允许这等模仿!”
这成了亚人种少年们鼓起勇气的口号。
“妮娅梅会怎么做?”
长大的亚人战士们,每逢迷茫便会思索。
无论妮娅梅内心如何,她都是亚人的英雄。

伊德尔的少年时代
当伊德尔在记忆的长河中打捞少年时代的往事时,大抵首先浮现在脑海的,总是那些孩子们私下聚集、讲述怪谈的时刻。
教堂的钟声响起,学校课程结束后,伊德尔会和几个朋友交换眼色,溜出教室。
在山脉山麓草原村庄那所终于建成的小小学校的后院,在教学楼的阴影里,大家围成一圈,故事不知从谁开始便讲了起来。夏日强烈的阳光已稍稍西斜,树影浓重,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认真。远方可见的山脉之上,广阔的蓝天被大片云朵笼罩,山麓的绿意显得格外鲜艳。大家都满肚子想讲的故事,可一旦有人开口,又会立刻入迷地倾听。藏在床下的妮娅梅、从衣柜缝隙窥视的妮娅梅、装作乞丐敲响家门的妮娅梅……大家既渴望讲述,也同样渴望聆听。总之,孩子们满脑子都是那个在夜晚从森林悄然潜入、令人毛骨悚然的漆黑妮娅梅。
“窗外浮起两点金色的光。那光倏地飘到窗边,窗户就像被风推着似的轻轻打开了。妮娅梅无声无息地从那里钻了进来。漆黑的毛皮让她融于黑暗,夜晚的妮娅梅看起来简直就像只剩眼珠悬在空中、近乎透明一样。男孩吓得要命,发不出声,在床上瑟瑟发抖。然后,突然,那双金色的眼睛骨碌一转,对上了视线!”
讲到这里,讲故事的人停下话头,环视周围。
一个孩子紧张地咽了口唾沫,忍不住不安地问:
“妮娅梅不杀小孩的,对吧?”
“没错。所以,那孩子第二天早上平安醒来了。他松了口气,心想那大概是个梦吧,可刚下床,就看见除了他以外,全家人的首级,整整齐齐地排列在地板上!”
就在这时,大人的怒吼声响起,吓得大家跳了起来。
“快住口!”
孩子们如同惊散的蜘蛛,四散奔逃。
追着他们背影的是教师的喊声:
“真的有全家被妮娅梅杀掉的人啊!”
学校里禁止谈论妮娅梅。据说是怕有的孩子会吓得不敢出门。但伊德尔心想,真正的原因或许是,一旦传言某个村子盛行妮娅梅的传说,真正的妮娅梅就会找上门来。他曾把自己的想法告诉大家。一个朋友说,好像听父母交谈时提过类似的事。自那以后,孩子们心底里多少觉得,大人禁止谈论妮娅梅,是为了不把她引过来。
“吓死人了!”
“啊啊,好可怕!”
跑出学校,自然而然地,他和一个青梅竹马的女孩走在同一条回家的路上。
“明明知道妮娅梅不杀小孩,你可真胆小啊。”
伊德尔笑道。青梅竹马不满地回嘴:
“要是家人被妮娅梅袭击,某个早晨突然就成了孤儿,不是很可怕吗?伊德尔你不怕吗?”
“那种故事是假的啦。说什么男孩不知不觉睡着了,这不奇怪吗?明明吓得要死。”
“……你这么一说,倒也是。”
“而且,特意把脑袋在地板上摆成一排,也太奇怪了。毫无意义嘛。”
“也许是为了吓唬那个男孩?”
“吓唬他有什么用呢?”
“不知道啦……”
“最重要的是,妮娅梅已经被抓住了。”
“可也有传言说她逃走了啊。说是有不想被她供出秘密的人,帮她从牢里逃出来,然后她就回到森林深处,回到等着她的魔女恋人身边了。所以直到现在,偶尔还会从密林深处出来杀人呢。”
“如果说是怕被供出来而杀掉她,还算说得通,可为什么要特意帮她越狱呢?没好处啊。”
“伊德尔你真没幻想细胞。”
“什么嘛,明明自己怕得要死!”
“……你是因为我害怕,才说是假的吗?”
伊德尔耸耸肩,掩饰害羞。
一阵稍强的风吹过,摇曳着环绕两人小路的草原。
“呐,明天的夏祭,你去吗?”
面对青梅竹马的询问,仍带着刚才羞涩的伊德尔有些生硬地回答:
“当然去啊。”
“今年的人偶剧会演什么呢?”
“肯定又是巴拉德和黑塔啦。”
“每年都看,会腻吧?今年要不要去别处逛逛?”
“不,我要去看。”
“为什么?和别人约好了?”
“那倒没有,但不去的话,爸爸会失望的。”
“这算什么理由?”
“嗯……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嘛。而且还得带妹妹们去。”
“哼,怪人。”
“一起去吧。”
突然被这么直接邀请,青梅竹马有些慌乱。
“嗯,我去。”
听到她的回答,伊德尔露出了灿烂的笑容。
她觉得伊德尔这种地方真狡猾。总是突然直率地表达好意。让人无法巧妙回避,也无法轻易敷衍,只能当真接受。
走到青梅竹马家门口,她的母亲正等在外面。
伊德尔告知明天会一起去夏祭的事,她的母亲高兴地道谢。
她的家比伊德尔家更穷。这个念头在伊德尔脑中一闪而过,让他感到有些苦涩。觉得自己这么想真是可耻。
伊德尔快速说完明天下午会来接她,便小跑着离开了。
朝着村边小丘上的家,伊德尔跑上了坡道。
呼吸急促起来。
自己还能和她在一起多久呢?这个疑问突然涌上心头。“还能在一起”?为何会这样想呢?仿佛离别是自然而然的事。
正如伊德尔所料,丘顶的家中,父亲和哥哥已将桌椅搬到能俯瞰农场的庭院里坐着。父亲的左右膝上各坐着一个年幼的妹妹,她们并排着,正聚精会神地望着傍晚东方的天空。
伊德尔把自己的椅子并排放在旁边坐下。
“我回来了。”
“欢迎回来。快来了吗?”
“谁知道呢。大概还没吧。”
父亲回答时瞥了伊德尔一眼,视线立刻又回到空中。哥哥和妹妹们甚至没看伊德尔一眼,依旧凝视着能望见山脉的东方天空。
母亲和保姆将饭菜摆到外面的桌子上,大家终于将目光从天空收回,专心开始晚餐。
“顺利邀请她去夏祭了吗?”
餐桌上母亲问道。
伊德尔简略地回答:
“嗯。”
“今年的人偶剧也是巴拉德吧。果然看腻了?”
“才没有,我喜欢巴拉德的故事。”
父亲脸上露出一丝欣慰的笑容。伊德尔假装没注意到。
饭后,在母亲和保姆收拾时,父亲和孩子们嬉戏玩耍。父亲扮成能一步跨越山脉的巨人,孩子们齐心协力要掀翻他的腿。每次父亲倒在草地上,都会做出不同的摔倒姿势逗孩子们发笑。父亲总是很开朗。至少在伊德尔面前是如此。
收拾完毕的母亲和保姆回来后,大家又并排坐下,仰望东方天空。
夏日的天空已完全暗下来,远处可见的山脉也看不到了。
是明月当空、繁星璀璨的夜空。
“啊,来了。”
一只龙正飞越这夏日夜空。
每年夏祭前夜,都有一只龙来拜访伊德尔家的农场。说是拜访,并非真的降落到农场,但它总在同一天来到伊德尔家上空,仿佛细细打量农场般盘旋几圈,最后会小小地喷吐火焰。孩子们最期待的就是那火焰。
喷完火焰,龙会发出一声高亢的咆哮,然后朝着东方天空飞回去了。
“好了,少爷小姐们,该睡觉了。”
在保姆的催促下,伊德尔和哥哥进了屋。妹妹们也被保姆牵着手跟了进来。
庭院里只剩下并排坐在椅子上的父亲和母亲。这也是一年一度的惯例。
孩子们和保姆进屋后,只剩两人独处时,丈夫依旧望着东方天空说道:
“年年如此,真是守规矩。”
妻子也望着天空说:
“它是来看望昔日搭档的家人,感到欣慰吧?”
“说不定是在嘲笑我这被束缚在地上、日渐发福的胖子呢。”
“你觉得这种生活值得嘲笑吗?”
丈夫将目光从天空移到妻子身上,咧嘴一笑:
“一想到被龙注视着,就觉得作为人类都有些羞愧。龙骑兵就是这样的家伙。抱歉啦。”
妻子耸耸肩回应:“我对你的恋龙癖真是无话可说。”
“你可是用美貌把这样的男人从龙背上拉下来的,可以骄傲哦。”
“你想要的是贵族血统吧?”
丈夫夸张地长叹一口气:“你能不能别总看不起你这出身佣兵的丈夫了?”
“真是抱歉呢,我这既无丰厚嫁妆、又背着债务的落魄贵族女儿,能拿得出手的,也就只剩下与古老圣王家相连的血脉这点东西了。”
“初次见面时就对我说『只要你帮我家还债,我现在就能跟你上床』的你,简直帅呆了。是我这辈子见过最美的女人。”
“每晚被父母送出去参加宴会、又被有钱人拒绝回来的日子,我已经受够了。而且,当时也喝了酒。是自暴自弃啦。不然谁会找佣兵啊。”
“你在掩饰害羞呢。”
“啊,真讨厌,怎样才能挫挫你的傲气呢?”
“我运气真好。”丈夫说着,咯咯笑了起来。
在圣钥军赚到还没来得及花就存下的钱,加上本没打算动用、已故友人留下的钱,即使支付了岳父家的债务也仍有剩余。用那笔钱开办的农场虽不轻松,但借着当时的景气,也算顺利。想增加人手,但到处都缺人,好的佃户也不易找到。日常的烦恼无尽,但也不过是这种程度的烦恼。
妻子初来那天的情景,宛如昨日。她和从娘家带来的唯一一个侍女——也就是保姆,一同站在徒有四壁、空荡荡的新家玄关,对眼前的寒酸目瞪口呆,拼命压抑着动摇。无论是自己还是妻子,自那以后都勤勤恳恳。也幸运地有了孩子。
突然间,这位曾经的龙骑手用手按住眼角,遮住了脸。每次目送搭档的龙离去后,总是先有一股心满意足的感觉弥漫开来,各种回忆涌上心头,最后总会想起那一天的事。想起那个已成为遥远传说、自己再也无法触及的友人死去的日子。想起那个曾比任何人都更快驰骋天空的男人。想起那决不让任何人追赶上的背影。想起那些深信骑着龙翱翔天际、享受着风与火祝福的破坏快感,便是人生极致乐趣的日子。
“真想让他看看啊……我的家人。真想把他从那里救出来。同一天离开的祖国……曾并肩骑龙……他是多么悲哀又了不起的男人啊……我伤害了他,在战场上抛弃了他……”
妻子温柔地抚摸着蜷缩起来的丈夫的背脊。
“运气好的是我。”
她在这一天,也总会想起过去。
在那场异端战争中倾颓了家势的贵族父亲,在教会的劝说下,开始将本就日渐窘迫的财产投资到涅库尔界的开拓上。最初小有获利,父亲也很高兴,可得意忘形之际,恰逢大森林地带大规模开发项目找上门。父亲投入了大笔资金。
结果,一切都在妮娅梅的百人斩中化为乌有。
家族的命运便寄托在了女儿们的婚事上。父亲除了血统一无是处、投资失败的事在社交界人尽皆知,他的女儿每晚混迹于各种宴会拼命推销自己,自然成了人们的笑柄。她心底里厌恶去那种场合,但看着父母那副只会胆怯不安、求助般望着自己的模样,又不能不去。为了忍受其他宾客的目光,她开始喝酒。不喝醉就无法忍受。这又成了新的笑料。请柬倒是常来。大概是为了看笑话才邀请的吧。在人们腻烦之前,倒也能收到邀请。受邀参加的晚会档次越来越低。酒量却越来越大。真想一死了之。
某个夜晚的宴会,醉意醺醺的脚步踉跄,撞上了什么硬物。
“醉汉我见得多了。”
一个声音响起。她抬起脸,明白自己撞上了一个男人的胸膛。
“这么美的还是头一回见。”
这是个精瘦、结实、锻炼得如同铁丝般的男人。这样的人她是第一次见。
从这两个幸运的人身上,伊德尔得以诞生。
听闻人类从瓦乌里神手中获得了圣钥,亚人们纷纷登上一座小丘,仰天哀叹:
“涅库尔神啊,涅库尔神!这未免太不公平了!”
涅库尔神从云端探出脸来,反问他们:
“怎么了?怎么了?究竟什么事不公平了?”
“人类得了那么好的钥匙,我们却什么也没有,这要不是不公平,什么才是呢?”
涅库尔神心想这确实有几分道理,便又问道:
“唔,那你们想要什么?”
然而答案七嘴八舌、杂乱无章,亚人们各说各话,吵嚷着任性的要求,涅库尔神不由得捂住了耳朵。
待到大家丝毫没有要安静下来的迹象,他终于忍无可忍,便随手抓起一团云,用闪电之针将其缚住,再撒上繁星点点,造出了一顶世间无双的宝冠,高举到众人面前。
“那么,暂且将这顶宝冠赐予你们吧。待你们战胜人类之后,便可用这宝冠来交换任何你们想要的东西,如何?”
对此提议,亚人们都表示同意。他们觉得一直争执下去也无济于事,况且这顶宝冠也着实精美,暂且收下也好。
可结果如何呢?
亚人们竟为了争夺这顶宝冠,自己内讧了起来。
(创世神话——宝冠受领)

战豚波尔戈——港都邂逅皇女
若说猫人是适应森林与都市立体战斗的种族,那么,在平原作战中最强的种族,当属猪人无疑。
他们拥有厚实而顽强的躯体,能轻巧地披挂铁甲,甲下硬韧的毛皮更是连半吊子的匕首也难以划伤。粗壮的脖颈即使与骑兵正面冲撞也岿然不动。与身体相比略显短小的双腿虽不擅骑乘,但坚韧的下半身却无惧长途行军。实乃理想的重装步兵。
猪人一族,无论男女老幼,皆自视为战士。即便今日只是埋首于炊事洗衣,倘若明日有必须奔赴的战场,他们便有觉悟挺身而立,在那里恪尽职守。并且,他们鄙夷那些在此时权衡自身得失、试图投机取巧的态度。一旦认定该战,便再无多余考量,单纯明快、猪突猛进、一往无前的姿态才是他们的风采。这便是他们的文化。
因此,其他亚人种常揶揄猪人为“战豚”。
而被如此称呼,猪人却深信这是一种荣耀。
波尔戈也正是这样的猪人之一。
波尔戈究竟出生于涅库尔界何处,已无人知晓。
倘若他能在历史舞台多停留些时日,或许有机会亲自讲述。然而,波尔戈甫登台,便倾尽全力展现其所长,演毕竟无一言自我介绍,便拂袖而去。
诚可谓战豚之荣光。
波尔戈在历史上首次登场,是作为涅库尔界内海东端港市莫高尔的一名年轻港口工人。内海西端乃是帝都玛戈尼亚,莫高尔恰与它隔海相望。这座城市因活跃的内海贸易而繁荣。
在港口,他以力大无穷且勤劳肯干而闻名。能双臂各夹一个盛满葡萄酒的大桶,轻松搬运。同时,他又是位老好人性格,深受港口日工、酒馆帮佣、妓女乃至地痞无赖和乞丐们的仰慕。据说,他常受这些无所依靠之辈请托,揽下各种麻烦事甚至暴力纠纷。因而自然而然地聚集了声望。
正式记录中,港口档案里留存着他作为代表,为港口工人要求改善薪资而发起抵制活动的记载。一份规定装卸最低工资的文件上有波尔戈的签名,但并无任何头衔,仅写着“猪人波尔戈”的名字。可见他虽无官职,却已是日结港口工人中颇有威望的人物。
纵观这些事实及他后来的作为,认为波尔戈是受过一定教育的猪人,这种想法似乎也并非毫无道理。在他死后,虽有诸如“被军校开除的原士官候补生”、“厌恶闲职而离家出走的乡下骑士”、“遭阴谋陷害而丢官的前将军”等多种猜测流传,但均无确证。
无论如何,尽管深受港口周边平民爱戴,但名义上不过是一介工人的波尔戈,命运还是为他安排了一场邂逅。某夜,一个娇小的身影从与莫高尔隔海相望的帝都宫殿中溜出。那身影穿过永不沉睡的帝都之夜,潜入港口,登上了一艘东行的船只。当那艘船在清晨抵达莫高尔时,波尔戈的生活天翻地覆。
那天早晨,波尔戈头痛欲裂。
假日前夜收工后去放松一下并不稀奇,但这次确实饮酒过量。在港口做完装卸活,信步走到附近酒馆,回过神来已是后半夜。他拖着踉跄的脚步好歹回到廉价旅馆,那并不温暖也不柔软的床铺对醉醺醺的身体来说也无所谓了,他倒头便鼾声大作。
正当此时,他突然被一阵搅动沉重头颅的不快感惊醒,睁眼便看见一张熟悉的犬人脸,正粗暴地摇晃着他。
“唔……”
“喂,醒醒啊,波尔戈大哥!”
“吵死了……我今天休息啊。”
“有麻烦了啊,喂,求你了。”
“我这才叫麻烦。假日要是连个懒觉都不让睡,那什么时候才能痛饮啊?”
波尔戈一边抱怨,一边不情愿地从床上坐起。犬人年轻僧侣说道:
“酗酒什么时候戒掉都是好事。”
“那是反话,笨蛋。”波尔戈轻轻拍了下小弟的脑袋。
“哎哟!”
“所以?不是什么无聊的事吧?”
“这个嘛……该怎么说呢,有点难解释啊。”
“有什么难解释的?”
“怎么难……这让我怎么说啊。你过来看看就知道有多难解释了。”
“真是的,你这脑袋除了好拍之外就没别的优点了。”
波尔戈又拍了下他的头。
“哎哟!不管怎样,现在有麻烦!总之先跟我来港口吧!”
波尔戈无奈地只套上裤子,上身仍赤裸着,便从那脏乱的旅馆走到外面。晴朗的天空朝阳初升,小镇尚未完全苏醒,海鸥鸣叫与港口波涛声交织。身着单薄内衣睡下的波尔戈,任由带咸味的海风轻柔拂过他的皮毛,头痛似乎减轻了些。
他仿佛被海浪声吸引,陷入沉思。
——唉,我这样就行了吗?就在这小镇东边不远,侵略者们正肆意妄为,我却在这儿喝着劣酒醉倒。独自挑战的妮娅梅真是了不起,是英雄,成为星座也是理所当然。若是猪人,本该作为战豚的典范永世流传吧,可惜是猫人。要不我也抓根长枪,独自突击敌阵算了?不,那只是无谓送死,不过是自我安慰……
他虽心生就此散步的念头,但还是被小弟带着走向港口。港口总比小镇醒得更早。平时此时,港口本该已开始为即将开始的交易和运输忙碌地移动货物。
然而,今天那里却是一幅陌生的光景。
在柔和的晨光笼罩的码头上,一位仅限皇族使用的深红色斗篷用皇帝玺印扣住、白金长发及腰并在海风中飘扬、头生仿若绵羊的扭曲双角、肌肤苍白如雪的十余岁美貌角人少女,正以其娇小身材不符的昂然态度,趾高气扬地大声演讲。一群衣着褴褛、种族各异的工人稀罕地远远围着她。而少女正面,体格健壮、半裸着上身的猪人波尔戈,正一脸困扰又傻眼地搔着头。
涅库尔界意指遭遇意外或奇妙事件起源的谚语“港都邂逅皇女”,便典出于此。描绘这一场景的《港口的相遇》是知名画作,也是歌舞伎剧目《猪人奔驰》序盘的精彩场面。
倘若皇女伊丽米亚谢遇到的不是波尔戈这样的老好人,后世历史必将大为不同。反过来说,倘若这位皇女稍有些计划性,波尔戈或许也不会留下足以升格为星座的功绩。
皇女伊丽米亚谢的煽动性演讲技巧史上闻名,而据说这天是她首次面对大众进行演说。能令众多港口工人驻足倾听,实属了不起。当然,一位与港口格格不入、出身高贵的美丽少女,用与其身形不符的大嗓门批判当权者,任谁都会觉得稀奇。
即便如此,仍可说她的演讲是巧妙的。
演讲辛辣而痛快地展开。从对皇位继承候选、王宫大臣、亚人族元老议员们怠于履行圣战义务的猛烈批判开始,将其与只谋私利的卑劣之徒们和已被处决的妮娅梅的勇气对比赞赏,随后表明自己乃是皇帝幼女——皇女伊丽米亚谢的身份,并高举皇帝玺印证明,给予听众冲击,最后宣称自己身为皇女,出于与生俱来的责任与义愤,为组建义军而独自来到此地。
“来吧,此刻正是效仿妮娅梅之时!在此,我继承英雄妮娅梅的遗志,僭越地代表因卑劣之徒而动弹不得的皇帝陛下,宣布圣战!诸君,即刻加入义军吧!”
当她终于结束讲话时,听众们仿佛长舒一口气,发出赞叹之声。
一名工人代表众人的兴奋,大声提问:
“那,这个义军,现在有多少人了?”
“何须多问,这还用说吗?”
“您的意思是?”
“零。因为这支义军的构想,正是在今晨,恰在刚才的演讲中才首次公诸于众。诸君当感到光荣,你们获得了成为荣耀圣战士的先机。”
人群稀稀拉拉地散去了。演讲虽充满热情,颇为精彩,但看来并非认真的谈话。正因为认真听了,反而感到失望。那少女的谈吐和衣着看来确是高贵之人无误,但与自己无关。剩下的事,波尔戈会帮忙收拾的吧。

听众们都回去干活了。
码头上只剩下皇女、波尔戈,和他那个当小弟的狗人。
波尔戈接着详细询问皇女。
"莫非……有皇帝陛下的指示或意向?"
"没有。唯有我之义愤。"
"是否有哪位权贵赞同殿下您的义勇军?"
"没有。我方才也说过,这义勇军的构想,我今晨才首次提及。"
"那么,殿下您是否……拥有诸如个人财产之类的资源?"
"没有。本宫尚且年幼,此乃理所当然。"
"也就是说,目前是毫无计划与盘算?"
"可以这么说,目前是的。"
波尔戈鼻子里哼了一声,沉吟起来。
小弟狗人忍不住脱口而出:
"这压根没法谈啊!"
就在这时,皇女突然指向波尔戈,决然说道:
"你这家伙!难道觉得仅有妮娅梅之死尚且不够吗?!"
波尔戈当场单膝跪地,就此宣誓加入了义勇军。 他心里明白这很荒唐。这位年幼的皇女殿下全凭一时热情,毫无计划就贸然登船而来,以为仅凭其高贵身份就足以撼动世间、促成某事。她不通世务,轻视社会,高估自己,无法客观看待局势。参与这种事,唯有蠢材才会为之。
然而,猪人亦视此为美德。 他们的信条是:宁可成为战豚,也胜于被视作精于算计。一旦决定战斗,便摒弃一切多余顾虑,付诸行动。
岂能落后于猫人,更何况是被这样一位少女比下去?那简直是战豚之名的耻辱。对波尔戈而言,皇女的莽撞无异于对他的挑战。
作为发起人的皇帝幼女,年纪尚轻,既无后盾,也无自己的领地。 根本谈不上有任何像样的组织。唯有一腔高贵的血统、苍白的美貌与异常的热忱。
波尔戈心意已决。
一切只能靠自己来做了。
波尔戈的第一项工作是寻找赞助人。
在波尔戈托熟人牵线,与一位富商洽谈资金援助的场合,皇女自然一同列席。 为证明确是皇女本人的倡议,她本人到场是不得已之举,但波尔戈想掩饰皇女其实并无具体规划的事实,于是在前往谈判地点的马车里,他向皇女叮嘱道:
"大致说明由在下来。"
波尔戈终究没好直接说"请殿下保持沉默"。
"悉听尊便。"皇女爽快答应,并无异议。
然而,当马车抵达商人宅邸前,她并未起身,说道:
"本宫稍迟些再进去。"
"为何又?"
波尔戈以为她因刚才的话不快,但皇女仍以一贯高傲的语气说:
"有些场合这样更合适。不必担心,本宫只是乘马车在附近转一圈罢了。"
波尔戈不明所以,但皇女既如此说,他无法违逆。
在商人宅邸的客厅,波尔戈完成对义勇军的说明, 正应付着对方在拒绝前出于礼貌、明显缺乏热忱的几个问题时,皇女在女仆引导下适时出现。刹那间,波尔戈明白了她的用意。
精心打扮后,立于富商灯火通明的客厅中,皇女显得无比耀眼。 白金色长发在宅邸大窗透入的光线下近乎透明;原本看似不健康的苍白肌肤,在此等合宜场合下竟显露出丝绸般的光泽;那精致得近乎不自然的容颜,果然需得配上等陈设环绕方能相得益彰;大大的赤瞳虽未专注凝视某物,却既不空洞又显睥睨之姿;她从门口走向波尔戈一行人时,深红斗篷上的皇帝玺印在窗光下熠熠生辉。
"本宫来迟了。"
"哪、哪里的话……"
"波尔戈,事情谈妥了?"
皇女仅此二语,谈判便尘埃落定。 商人忙不迭地掩饰自己方才在资助上的犹豫。
"瞧我,连茶都忘了奉上……"
商人借故离席时,波尔戈对身旁落座的皇女低语:
"您刚才去做什么了?"
"梳理头发,净面,略施粉黛。现在这模样总还算见得人吧?"
"连说话腔调都变了。"
"某些场合需要那样。"
波尔戈对皇女稍有改观。看来她在这方面心思活络。明明连自己鞋子的穿法都未必弄得清楚,王族这种人,真是难以捉摸。
"接下来有何打算?"
"这类事,只要有一处成功,后续反而会顺利不少。我打算再去拜访几家。"
听到波尔戈的回答,皇女满意地点头道:
"波尔戈,你这家伙倒是颇为能干。特准你与本宫单独相对时,可不必拘礼。今后便以随意口吻回话罢。但在人前需有分寸。"
波尔戈受此恩准,改了腔调:
"……您这架子是时时刻刻都放不下吗?就这般了不起?"
"并非架子大。真正的王族,生来便是伟大的,至死方休。"
王族,真是令人无语的生物!
波尔戈强忍吐槽,只哼了一声。
筹资进展得出乎波尔戈意料的顺利。 当然,带有皇帝玺印的深红斗篷的威光功不可没,但皇女本人无可挑剔的举止与出众的容貌更具压倒性,使得富商们纷纷承诺提供一定援助。听闻有人出资,他们便立刻跟进,甚至有人主动携金上门。每笔数额虽不巨大,但积少成多,竟凑集了波尔戈未曾想象的金币。
即便毫无像样的计划,仅凭这般气势便能促成此事,王族真是可怕的生物——波尔戈在惊愕中如是想。
资金到位,接下来便是招兵买马。
波尔戈辞去港口工作,全心为义勇军奔走。
此时,莫高尔港的装卸活计减少,反倒成了顺风。 因山脉麓原地区的人类活动较预期迅猛,商界对位于内海东端的莫高尔镇风险意识高涨。许多失业的港口工人便投奔波尔戈,义勇军人数初具规模。
义勇军以港町莫高尔为据点,一边扩充人数、持续训练, 时而驱逐人类土匪海盗,或保护农场免遭掠夺。皇女仅擅骑术,对武事及军事训练一窍不通,实务全由波尔戈统筹。
波尔戈主要将他们训练为重装长枪步兵。 身披重甲,手持长枪及几乎能遮蔽全身的大盾,以队形行动。每人以巨盾一半护住己身,另一半掩护邻伴。如此相连,构成一体成型的巨大"箭猪阵"——这便是猪人创出的密集长枪步兵方阵"法阵"。波尔戈将除不适合重装备的兔人等小型亚人外,悉数训练为长枪兵。
自妮娅梅处刑以来,渴望与人类一战的亚人青年甚多, 对无所作为的权贵不满日增。在此形势下,毕竟有所行动的义勇军在平民中颇受欢迎,人数增至近千。在波尔戈指导下,他们训练热情高涨,亦取得一些实战成果。然而,也仅止于此。(注:法朗克斯方阵)
千人之众,用于防守或具意义,但无论士气多高、训练多精,要主动进攻城镇堡垒仍不现实。
那终究只是群义勇军,一支部队罢了,并非能主动左右局势的存在。原来如此,这想法确实像是年幼皇女会有的。不过以孩童而言,她做得还算不错(想必是找到了得力的副官吧)。也罢,暂且留意即可,但真正值得关注的并非义勇军。无论是亚人方的皇帝候补们,还是人类方的圣钥军,各方势力均是如此看待的。
战局剧变,始于皇女意图通过沙漠中的"海市蜃楼之市"获取飞行艇。
人类极度恐惧来自飞行艇的"哥布林之火"焚烧攻击。实则相比购买飞行艇,筹措足量"哥布林之火"更为困难,但人类并不知情。他们视配备飞行艇即为准备以"哥布林之火"攻击都市。
不知消息从何泄露,此前未视亚人义勇军为重大威胁的圣钥军反应激烈。 达鲁芬卡作为邻近义勇军据点莫高尔港的人类殖民都市,堪称山脉西侧地区人类方的首都,绝不能忽视其受袭风险。必须在义勇军获得飞行艇前攻占莫高尔。圣钥军急了。
同时,圣钥军也亟需为过剩人员寻找去处。 黑塔陷落后,欲加入者络绎不绝,教会欣然接纳,但基层难以有效组织。
各地神官擅自举行仪式授予圣钥、与组织毫无关联的"野生圣钥军"泛滥,各自任意冒险或热衷于猎捕亚人。对这些人发出"圣钥战士速到达鲁芬卡集结应对危机"的号召,对基层组织似具意义。
于是,殖民都市达鲁芬卡聚集了超越黑塔攻略时期、空前数量的圣钥战士, 群情激昂地等待着作为讨伐魔王第一步的莫高尔港攻略指令。
达城内兵士云集,挥金如土,醉酒喧哗,高谈阔论如何扬名立万。街头巷尾充斥冒牌神官的说教与煽动,酒馆终日奏响欢快音乐,斗殴无处不在,圣钥军首脑头痛不已。
连掌握战士数量都做不到,遑论整编。甚至无法确认这些自称圣战士者是否真的持有已不稀奇的圣钥。人数恐已数万,唯"庞大"是实。
首脑层甚至暗想:索性待莫高尔之战胜后再清点也不迟!
圣钥军兵力已充沛至如此地步。
获知圣钥军在达鲁芬卡集结的情报后,莫高尔港的行政官慌忙召义勇军至市政厅议事。 会上,行政官刚提及固守待援,皇女便立即打断:
"固守?本宫不喜防守。要主动出击。"
"可、可是……"
"闭嘴,蠢材!岂有一味防守之理!吾等迄今已遭足够进犯,此后一切行动皆应为反攻!"
这一看似毫无道理的莽断,事后观之,却是义勇军唯一的胜机。 至于这狂热的年轻皇女是否真理解局势而作此决断,则不得而知。
波尔戈确信她根本未加思索。 会后二人独处时,波尔戈直截问道:
"是否有何秘策?譬如已成功购得飞行艇与哥布林之火,或有援军?"
"没有。顺便一提,本宫亦无实战经验。方才所言,关乎精神。基于此,结论便如彼。战场之事,本宫不知,既不知,便无能为力。此事交予你了。"
皇女指着波尔戈道:
"给本宫取胜。"
指示仅此而已。
波尔戈未及呻吟,只哼了一声。
殖民都市达鲁芬卡与港町莫高尔间平原广袤,其中部有一小丘,名曰"呼应之丘"。
相传此处乃亚人向涅库尔神呼喊之地。
会战舞台便设于此。
得知义勇军未固守而是主动出击,圣钥军迅速自达城出发。 大军多为骑兵,其后还跟着众多欲亲眼见证圣战大捷以为谈资的围观者。
自黑塔之战以来,人类连战连连。
何况,设想圣钥军失利,岂非不敬?若战况不妙,溜之大吉便可,难不成大军会顷刻溃散?
当场收购俘虏为奴恐是不易?
围观者言谈间紧随圣钥徽记之后。
率先占据呼应之丘、确保高地的圣钥军自信胜券在握。
压倒性兵力差、地利、高昂士气,毋庸置疑。
胜券在握,人心躁动。
面对战斗,圣钥战士们满脑子只想着压倒敌人。不,不仅如此。他们甚至几乎都这么想着:“取胜是理所当然的。但在此过程中,自己能否大放异彩、扬名立万呢?就像那位龙骑兵巴拉德一样,跻身星座之列?”
许多憧憬战场的战士幻想的是撕裂敌阵的壮丽骑兵突击,或如华丽舞蹈般单骑冲入敌群。然而,有教养的猪人深知,真正体现战争精髓——勇气、奉献、忍耐乃至蹂躏快感——的,乃是纪律严明、结成一体的"法阵"。
义勇军于青翠平原上布阵,仰望着小丘。
丘上遍布圣钥骑士,兵力约五万。
义勇军"法阵"以四列横队、长方阵形展开,正面承受俯视视线。长方阵外围由体格健壮的猪人固守,其内是犬人、猫人、角人等。后方稍远处,皇女亲率不足百骑殿后。波尔戈已告知皇女,若处劣势,可弃步兵而退。皇女爽快答应。真是的,王族这家伙!
波尔戈从"法阵"最前列走出,回望部下。 训练有素的士兵持枪肃立,仅此景象便令他心潮澎湃。他激昂地指向丘上敌军:
"看哪!前方敌军百万,优等的圣钥兵铺天盖地!"
仰视山丘的义勇兵眼中,恐惧与荣誉感交织。 激励士气乃指挥官之责。
"而后方,是颤栗的亚人城镇,此乃千万观众!此乃伊丽米亚谢殿下为尔等战豚准备的、过于奢侈的舞台!心怀感激地战吧,浴血而死吧!一人逃,五人代其死!尔等不逃而战,五人因尔等存活!战豚所死何处?!"
全军齐声呐喊。
"此处!此处!此处!"
波尔戈亦咆哮回应:
"请殿下与涅库尔神垂鉴!吾等义勇军,血之荣誉!"
怒号如潮,最终汇成全军咆哮。
波尔戈归位"法阵"最前列中央。
周遭骤然寂静。
氛围变了。风声清晰可闻,空气刺痛肌肤。波尔戈明白:战场已成。
死亡将至,大量死亡。
双方均无成建制的弓队。
战斗将迅速转为白刃战。
波尔戈内脏翻腾,嘴角抽搐。神情似恐惧,又似狂喜。
暴力即将上演。
我当初正是畏惧沉迷于此,才日日埋首劳作!
岂料竟被皇女殿下发掘出来了!
角笛声响起。在山丘上展开的敌军骑兵开始推进。这是敌方下达的指令。骑兵逐渐加速,与之相应的,马蹄声也愈发轰鸣。众多骑兵一边加速,一边自山丘飞驰而下,将原有的沉寂践踏得粉碎。
骑兵的突击已逼至枪阵最前列的眼前。
大地震颤的蹄声,令严阵以待的枪兵血脉贲张。
波尔戈踏稳大地。
手持的巨盾遭受猛烈的冲击。前列的士兵险些被撞得浮起,第二列的士兵用身体奋力将前列顶回。恰在此时,敌军骑兵的第二波冲击又席卷而来。进一步被压紧的队列由第三列士兵奋力支撑。
在骑兵的突进与后列的顶撞之间,波尔戈感觉自己几乎要被碾碎,却仍从巨盾的缝隙间窥见,敌军更多的后续骑兵正汹涌袭来。
他踏稳浮动的脚步,压下恐惧,怒吼:
"撑住!"
队尾响应队长呐喊,方阵险险未溃。
逆坡而下的骑兵突击,一波接一波。
在汹涌马群中,"法阵"如磐石屹立。
箭矢如雨点般从空中倾泻而下,试图填补突击的间隙,但数量并不算多。波尔戈没有下令让战士们举盾向上防御。此刻,方阵的合力哪怕有丝毫偏移,都可能导致全线崩溃。只能任由箭矢落下。中箭战士的呻吟声此起彼伏。即便如此,队伍里也没有任何人——无论是犬人、猪人还是猫人——因恐惧而退缩。
紧接着,迄今为止最猛烈的一次冲击向他们袭来。
波尔戈几乎要被震得失去意识,身旁士兵的巨盾护住了他,后列的巨盾支撑着他,而勉强稳住身形的波尔戈,也用他的巨盾护住了左侧的战友。每一次冲击都让他呼吸一滞,肺部如同灼烧。支撑盾牌的手臂已经失去了知觉。不知何时,肩窝处中箭的伤口血流如注。身体各个部位都在传来危险的信号,但大脑已无法分辨,只是被脑内麻醉般的兴奋感彻底淹没。
在将每一瞬都撕裂成永恒的痛楚风暴中,那个瞬间,竟毫无征兆地骤然降临。
停止了。
对大盾袭来的冲击戛然而止。
波尔戈谨慎从盾隙窥去,只见丘坡与"法阵"间,骑兵群停滞不前。
敌军攻势已竭。
对方陷入困惑,旋即转为恐惧。波尔戈深吸气,踏稳深陷大地的双脚。
反攻之时,方为战争精髓!
只知以量取胜的临时圣钥军,其主力被数量绝对劣势的法阵阻挡,作为一支军队的战术思维几乎陷入了停滞。若从空中俯瞰战场,法阵看似已被大量的骑兵所包围。倘若圣钥军能迅速转变为围歼战术,战局或许会有转机。然而,此时的圣钥军,更像是囫囵吞下了一个无法消化的怪物,进退维谷。
波尔戈怒吼:
"举枪!"
应波尔戈之声,全队齐举蕴藏震撼之力的手臂,重新架起进攻的长枪。
"突击,前进,前进!碾碎他们!"
波尔戈怒号着开始推进。 全军如臂使指,齐步向前,碾过大地。
一度受挫的骑兵异常脆弱,背坡地形亦不利。混乱骑兵需高超素养与冷静指挥官方能重整。
此日的圣钥军,二者皆无。
"法阵"突击贯穿圣钥军单薄中腹,直冲丘顶本阵。
攻入敌军本阵的义勇军,转而扑向了那些因遭遇意料之外的惨败而惊愕失色的圣钥军将校与围观者们。
混乱的战场中,皇女亲率骑兵队发起突击。殿后骑兵极少,但分散的圣钥军无法阻挡其势。骑兵如楔子切入"法阵"打开的突破口,冲上山丘。
义勇军砍杀、刺毙、殴杀、践踏。本阵瞬成屠场。
丘上惨状令圣钥战士溃逃,指挥官亦茫然无措。少数勇敢回援者,个人武勇何济于事?徒增杀戮血色。
肃清本阵后,义勇军未及休整,立即追击溃敌,亦使其惨败。
敌尸遍野,呼应之丘与荒原尽染赤红。
相传此一役,圣钥军损失了参战兵力的近七成。由于连初始兵力总数都无从确认,加之败退后逃亡不归者层出不穷,确切的战死者人数已不可考。但无论如何,圣钥军的前线已然崩溃,彻底丧失了组织有效军事行动的能力。这,便是通常所称的全军覆没。
不仅人数,战死者中更包括圣钥军将军、众多军官及前来观战的达鲁芬卡权贵富商。
实乃大胜。
追击归来,义勇军重返尸横遍野的山丘。 皇女伊丽米亚谢骑马相候。
夕阳映衬下,白银长发与王室深红斗篷迎风飘展。与发色相配的白银铠甲,苍白肌肤溅上殷红血迹,神骏黑马两侧侍以无数残尸,其勇姿令人仰止。
"伊丽米亚谢殿下万岁!下任皇帝陛下万岁!"
义勇军自丘下欢呼。
伊丽米亚谢微微挺起胸膛,将一只手高高举起以回应那欢呼,全军随之爆发出胜利的呐喊。
此刻,波尔戈亦不禁高声赞颂皇女。
实则,伊丽米亚谢是否亲手斩杀一名圣钥战士都属可疑,波尔戈认为她至多仗马践踏,大抵只是驰骋战场罢了。
然此已无关紧要。义勇军胜了,而缔造此胜者乃是皇女殿下。
(哼,明明没啥真本事,架势倒是十足!)
波尔戈放声大笑。
义勇军之大胜,震撼世界。
西都玉座上的亚人皇帝再三确认战报,继而召御医验己是否神志清明。
东圣都,人类教皇失言:
"全灭?……是否夸大其词?"
达鲁芬卡民众恐慌,圣钥残部在遭围城前,决意退守黑塔要塞。
义勇军兵不血刃地开进已逃徙一空的达城。城中财富尽归其有。战士们畅饮前所未见、若非参军此生难企的高级美酒,饱食豪宴,放声高歌,独占这座华丽都市,欢笑达旦。
每晚,皇女现身可俯瞰市中心广场的市政厅阳台, 带着心满意足的微笑,眺望己方占领的城池。义勇军必高呼:
"皇女殿下万岁!下任皇帝陛下万岁!"
夜夜如此。
此乃祸根。
入主达城后,义勇军志愿兵蜂拥而至, 不乏自行潜入、冒充一员者,其中混有他皇帝候选人的间谍。
"大捷的皇女伊丽米亚谢已自称下任皇帝!"
此消息迅即传至各位继承者候选及皇帝耳中。
义勇军解放了达鲁芬卡(或许会觉得将人类建立的城镇称为“解放”有些奇怪,但义勇军的逻辑是:这原本就是亚人的土地,故而称之为“解放”而非“占领”),但仅凭他们自身力量难以维持。
皇女接连向皇帝、其他继任者候补、将军、大臣、元老议员以及她所知的有权势者派出使者,请求援军,却无人响应。
倘若没有那次万岁齐唱,或许会有人愿意协助皇女,共同确保达鲁芬卡的安全;或许那也能成为皇帝正式下令召集军队的契机。然而,皇女的野心已如此显露骨,其他继任者候补自然不可能合作,而持中立态度、不偏袒任何一位候补者的皇帝也无法出手相助。
在援军迟迟未到的期间,敌方圣钥军迅速重整了态势。黑塔要塞中,尚有从不信心战争时期便持续征战至今的圣钥军老兵主力部队和鲸级飞空艇待命。他们收容了来自达鲁芬卡的难民,并将败退而来的临时圣钥军残部编入组织。随后,他们察觉到盘踞在达鲁芬卡的义勇军人数稀少且未获支援,便立刻转入了反攻。义勇军被包围,困在了城市之中。
在据点防卫中,没有飞空艇是致命的劣势。虽然人类一方没有“哥布林之火”那样的焚烧兵器,但对于飞越城墙的箭矢和投石攻击、利用绳索的城内侵入,乃至龙骑兵的火炎攻击,义勇军都完全无能为力。
义勇军在理应已解放的城市中陷入孤立,每日承受着来自空中、无法企及的攻击,只能据守城门,疲于奔命地驱逐轻易潜入的圣钥军工兵,并扑灭龙骑兵吐出的火球所引发的火灾。在这种单方面遭受攻击的日子里,士气日益低落,趁夜色逃离城市的逃兵接连出现。
"援军不会来了。"
某夜,皇女对白日守城疲惫的波尔戈突然说道。
"还能撑多久?"
波尔戈简短答道。
"撑不住了。"
"那么明日撤离。达鲁芬卡,弃守。"
"撤离?可我们被围了?"
"只能突围。"
皇女续道,语气淡漠像在说别人的事情,
"事已至此,能保全主帅一人已属万幸。其余损失,可不予考虑。虽仍苛刻,但务必尽力。"
意即士兵死伤无妨,但需保其突围。
波尔戈哼了一声。
为期不足一月的"达鲁芬卡解放"就此落幕。
翌日黎明,义勇军在城门前,排出与荣光之日相同的"法阵"。
虽人数减少,却更为精锐。见此阵形,全军忆起呼应之丘大捷。
波尔戈未居最前,此次他坐镇"法阵"中央,背负皇女。策略是以外围士兵为肉盾,护皇女突围。
"听好!开门即突击!趁敌惊愕,"法阵"突进,突破包围!已无守城必要!唯需将皇女殿下送至安全之处!"
为填补"胜利"二字的空虚,波尔戈补充:
"下任皇帝陛下驾前!奋勇作战,以期青史留名!"
全军怒吼。
"下任皇帝陛下万岁!"
城门开启。未待门全开,犬人部队已呼啸冲出。 猪人、猫人、兔人、角人……义勇军蜂拥而出。
"举盾!"
应和着波尔戈的咆哮,"法阵"齐举巨盾。箭矢已然呼啸而至,重重地钉在盾面上,发出刺耳的声响。
为驱恐惧与留恋,波尔戈怒号,"法阵"朝着严阵以待的敌群发起了冲锋。
就在那时,他忽觉背上一阵温热液体流下,刹那间,他竟忘记了恐惧。
皇女殿下,居然失禁了!
波尔戈哼声嗤笑。
数日后清晨,一名衣衫褴褛、重伤的魁梧猪人, 背着身披王室深红斗篷的少女,现身沙漠城镇入口绿洲。
他满身创伤,皮毛脱落,血迹斑斑,失一耳,装备尽失。在惊愕行商注视下,猪人蹒跚至泉边,轰然倒地。
渐逝的意识中,波尔戈闻得皇女之声:
"波尔戈,站起来。"
黑暗视野中,波尔戈心想:
说得轻巧。能站我早站了。
"……站不起来。"
声音似乎微弱了些。或许要哭了。这傲慢小鬼哭的模样倒未见过。
波尔戈侧耳倾听,皇女清晰说道:
"辛苦你了。干得漂亮。"
(明明都吓得尿裤子了,王族之流也不过如此吗!)
波尔戈想笑,却已发不出声。取而代之的,只有鼻息轻轻吹起几粒干燥的沙尘,在空中飞舞。他再次抬起那沉重得快要合上的眼皮,目光穿过沙尘,与并排倒在身旁的皇女视线相交。她的眼神竟是如此坚定,毫无动摇。其中没有丝毫对将死之人的愧疚,却又满含着抚慰之情。
(这家伙,或许真能成为皇帝。)
波尔戈头一次认真地这么想。
想到若真如此,自己便是世上唯一知晓皇帝陛下曾吓到失禁这个秘密的人,他心中非但不觉得糟糕,反而觉得不坏。只是,若可以的话,真想在离去前再喝上一口水啊,身体却已无法动弹。这位皇女殿下,大概是丝毫不会察言观色到能明白这种心情的吧……怀着这般念头,他眼前的景象渐渐被黑暗笼罩。
尽管沙漠集市的人们对皇女进行了悉心保护,并对波尔戈进行了精心看护,他的意识也未能恢复,于翌日逝去。
波尔戈被授予天空一座星座,占星师们观测到了"法阵"座。
却说那获得钥匙的少年抵达都城后,径直前往该地国王面前。
少年推开城门,无需引导便步入王座之间,向惊愕的国王宣告:
"自今日起,我便是王。这把钥匙即为凭证。还请让出此位。"
国王喊道:
"拿下此人!"
少年被捕,投入监牢。然而,少年如同打开寻常门户一般走出牢狱,再次步入王座之间宣告:
"自今日起,我便是王。这把钥匙即为凭证。还请让出此位。"
国王喊道:
"拿下此人!"
少年再度被捕,却又出得牢来,第三次步入王座之间宣告:
"自今日起,我便是王。这把钥匙即为凭证。还请让出此位。"
国王喊道:
"斩了此人首级!"
少年亦高声回喊:
"斩了此人首级!"
近旁兵士手起刀落,斩下了国王的首级。
众人惊惧跪地,对少年说道:
"请您登上王座!此位当属您所有!只求您切勿将那力量施加于我辈!"
少年答道:
"请勿畏惧。我所施展的此等力量,仅针对那自以为是王者之人。尔等当谨记:自瓦乌里神处获赐钥匙的正统之王,唯我一人。其他任何人均不得为王。未有钥匙的伪王,乃万恶之首。凡窃居王位者,凡僭称王者,皆不可恕。"
(创世神话——伪王断首)

沙漠大商人希希赫——这株椰枣树仿佛能长出金币
却说那人类商人希希赫,在沙漠中搞了个市集,人和亚人都能来做买卖,弄出了一大片既不归瓦乌里神管、也不听涅库尔神号的中间地带。
他这辈子干了不少坏事,但要说哪一桩最缺德,那得看问谁。
要说他以前就干干净净?那倒未必。不过,大伙儿都知道他头一桩出名坏事,是在商业都市埃塔拉卡卷款跑路。
那会儿,埃塔拉卡这自由城邦被教会打成了不信之城,正乱着呢,传说级的龙骑兵巴拉德一顿猛攻,眼看就要陷落。希希赫就趁这乱乎劲儿,从东家商号那儿偷了一大笔金币。何止是偷,有人说他干脆把老板给做了,硬抢过来的。反正,原东家的家里人都是这么说的。
希希赫自己可不认。他说那是误会。
“我拿着金币跑,是老板吩咐的!早就说好了,万一出事,就得赶紧把财产转移。我和老板一家分头出城,约好外面碰头再交还。可谁成想,还没碰上面,老板就在乱城里被当成不信者给杀了。我千辛万苦带出来的金币,后来也让圣钥军那帮家伙抢走了,是挺可惜,也许是我没保管好,但那时候埃塔拉卡是不信之城,这总没错吧?”
他总能扯到对方是不信者这茬,把水搅浑。对付别人的指责,他老用这招。
他太懂这游戏的玩法了。跟人争论,关钥不在谁对谁错,而在谁能压过谁一头。
当然,这招只有当你把吵架纯粹当成争胜负,而不是真想讲道理时才好使。希希赫可从不犹豫。
顺便说一句,什么老板托付他金币,纯属放屁。
从城里被打成不信之城那天起,希希赫就琢磨着城破时怎么捞一票了。
他这人,表面客气,脑子转得快,能办事,但也因为这精明劲儿,反倒让人不敢真心信任。活儿干得还行,可说到底就是个没产业的打工仔。等自个儿攒够钱能立门户,只怕也老掉牙了。到那时,就算有点小钱,又能咋样?留给像自己这样丑兮兮的小鬼?边给钱边念叨“别像你爹我这么没出息”?太蠢了。就没别的活法了吗?
二十郎当岁,希希赫就仿佛看到了自个儿的未来。他住的那城被教会打成了不信之城,战端一开,他就天天盼着城门被攻破。干着东家指派的跑腿活儿,眼里看的尽是那些他进不去的漂亮房子、买不起的好东西、瞧都不瞧他一眼的有钱人。他无时无刻不想着这些东西全都砸个稀巴烂,焦心地等着那天到来。
可城防挺结实,那什么圣钥军,也就是教会的佣兵,看着也吊儿郎当,希希赫觉着前途暗淡。他怀里揣着个从圣钥军逃兵那儿买来的、仿制圣钥符号的便宜首饰,一天天混着。
然后,那个叫巴拉德的龙骑兵,一人一龙,就把这一切都改变了。
希希赫穿梭于熊熊燃烧的烈焰、惊恐奔逃的居民、以及狂暴肆虐的圣钥军士兵之间——这景象比他梦想的还要壮观。直到昨日还显得那么冰冷坚固的城镇建筑,如今是何等凄惨的模样;直到昨日还觉得与自己绝非同类的富人们,如今又是何等狼狈的景象。
在惨状中奔跑的希希赫,不禁放声大笑。
“看吧,我的运气正在打开!”
他这样喊叫着跑过都被放过了。
无暇顾及这个看似在紧急状况下精神失常的男人——无论是败者还是胜者。
当希希赫赶到他所供职商家的港口仓库时,主人正扑在保险柜前试图开锁。
希希赫抓起附近的一个外国壶,毫不容情地砸向主人的头。
被希希击中的主人趴在地上惨叫:
“希希赫!为什么!?”
为什么?问得真奇怪。这还用想吗?
“‘尔无需问缘由。只因我选中了尔。’”
希希赫引用神话中瓦乌里神的话语,高声大笑。接着,他给主人的头补上致命一击,然后从怀里掏出保险柜的钥匙,自言自语道:
“‘尔只需持此钥,行所当行之事’,是吧!”
他从保险柜中抓出金块,尽可能塞进怀里藏好,随即再次冲向混乱的城镇。挂在他脖子上的圣钥,被城镇燃烧的火焰映照得闪闪发光。
此后,在不信心战争期间,希希一直谨慎度日。
他以轻装行商的身份为掩护,辗转于各大城镇之间,潜伏下来。
希希赫在埃塔拉卡的混乱中获得的财产相当可观,但如果挥霍无度可能会暴露行踪;如果出名露脸,不知何时何地本性就会败露。虽然埃塔拉卡的行径应该没有证据,但在商界,仅凭一丝怀疑就足以让人身败名裂。对一个有“前科”的人来说,想继续混下去是很难的。
难道就没有一个更自由、更野蛮、更开阔,不在乎这些细枝末节的世界吗?
再次扭转希希命运的,依然是龙骑兵巴拉德。
当听到巴拉德攻陷黑塔的消息而沸腾欢呼的人群中,希希发出了比任何人都响亮的欢呼。
希希越过山脉向西而行,也就成了理所当然的事情。
听到巴拉德攻陷黑塔的消息,挤在人群里的希希赫,欢呼声比谁都大。
他越过山脉往西走,是再自然不过的事了。
当大多数越山者都盯着北边肥饶之地时,希希赫出现在了涅库尔界南边的沙漠里。
当时的沙漠,只有狗人族里的萨卢基族靠着零星绿洲勉强过活,荒凉得很,别说城了,连个像样的村子都没有。
他从殖民城市达鲁芬卡出来,就一人,拉着头驮着点儿货的骡子,凭着从亚人奴隶那儿听来的、关于绿洲的模糊消息,顶着烤死人的日头,闷声往大沙漠里走。
走了好几夜,绿洲没找着,水快见底了,正琢磨是不是要宰骡子喝血的时候,沙暴劈头盖脸砸向了快绝望的希希赫。
他躲到沙丘背面,压住骡子,硬撑了一个时辰。沙尘过去后,沙丘顶上,鬼影似的冒出个骑骆驼的。
包着头巾,蒙着脸,可那嘴型和轻甲缝里露出的长毛,分明是狗人。腰间的半月弯刀映着阳光,晃得希希赫眼疼。
布巾下面,狗人直接问了:
“是人类的探子?还是打前锋的?”
希希赫从快冒烟的嗓子眼里挤出声音,喘着说:
“不……不是。”
“量你也不敢认。”
战士嗤笑,
“你这模样也该明白了,这地界,除了我们,没别人能活。派大军来这热沙子,纯属白费劲。人来这儿,屁也捞不着。能滚回去,就这么告诉你的同族。要是被流放回不去了,给你个痛快死,也比干瘪着咽气强。”
“混口饭吃的路子,这儿还是有的。”
希希赫边说边用拳头轻轻敲自己脑袋。
他信这种做派能吸引某些人,至于别人嫌不嫌弃,他不在乎。他觉得,宁可干点啥让九个人讨厌、只让一个人喜欢,也比啥也不干、让十个人都无动于衷强。光算计得失的话,这理儿也通。再说,他还不觉得被人讨厌就一定是损失。因为被人讨厌,有时候反而更容易让另一些人喜欢你。
萨卢基族虽人数稀少,却是高傲的战士一族。觉得战场上要勇猛凶狠,平时该慈悲温和。当时他们没因为这个寒酸家伙是人类就立马杀掉,这一决定对历史产生了深远的影响。或许,在那个时候,人类对萨卢基族而言还算得上是稀罕的存在,这也多少影响了他们的决定。
萨卢基战士给了这个快渴死的男人水。
随后,他们将他带至绿洲,并引入族长的帐中。
这是萨卢基族和希希赫漫长因缘的开始。
回到达鲁芬卡,希希赫把从萨卢基那儿弄来的少量椰枣拿到市场卖。那时人类还没见过椰枣,觉得新鲜,围过来看。希希赫就对围观的人讲自己的冒险,大家听得惊叹,椰枣虽然卖得比苹果贵五倍,一扫而空,但也没赚几个钱。
旁边摊贩的商人瞅着,歪嘴讥笑:
“咋样?你这趟大冒险,挣着大钱没?”
希希赫耸耸肩,一副轻松样回答:
“买卖这玩意儿,开张了一次,就想着下次、下下次。早晚把这椰枣变成摇钱树。”
商人找到好买卖时常说“这玩意儿能生金子”,就是打这儿来的。
季节变换,大约在猫人妮娅梅正在大森林里大开杀戒那会儿,山脚下肥土上猛冒出来的农田,产出的大量农产品和加工品,把达鲁芬卡都塞满了,急着找销路。往东去瓦乌里界翻山的路不好走,用飞空艇运又死贵。
就在好多商人犹豫的时候,只有希希赫大胆接盘。他看准时机,把埃塔拉卡弄来的钱,全砸进这笔大买卖里。
希希赫通过沙漠里的萨卢基族跟亚人做生意的事,不知啥时在达鲁芬卡商人里传开了。他没想独吞。等教会察觉,慌里慌张去确认时,早不是秘密了。
那时希希赫搞起来的商路,已经是山脉西侧边涅库尔界人类经济离不了的了。把便宜农产品弄到沙漠市集,换成亚人产的高级货,再翻山倒腾出去,成了涅库尔界商人的基本套路。教会收了商人大把献金,闭了嘴。山脉东侧边的王侯贵族享用着从亚人国来的陶瓷、珍宝、奴隶。西边的亚人则吃惊地看着人类商人,啥玩意儿都愿意出市价两倍的价钱买。
教会和圣钥军对希希赫这种在伦理上说不清道不明的主儿,决定装看不见。
那个什么都卖、什么都买的沙漠市集,被当成不存在,后来得了个名号——“海市蜃楼之市”。
“海市蜃楼之市”这名号叫响的时候,希希赫已经搬到了沙漠绿洲住。在要啥没啥的沙漠盖房子得花大钱,希希赫可不在乎,起了座堪比小城的豪华宅子。周围摊贩挤挤攘攘,换来换去,海市蜃楼之市一晚上一晚上地蠕动、变大。固定的建筑,就只有赌场和妓院,配得上这幻影市集。人和亚人在这儿一起沉迷酒色。
希希赫是大商人,只要有钱,不管人是亚人,他都请到宅子里招待,签个合同,收点“保护费”,保你买卖平安。市集刚兴起时,跟别的商人有过冲突,都是萨卢基的战士去“料理”的。
这段时间希希赫和萨卢基族好得穿一条裤子。希希赫做生意给萨卢基带来惊人财富,萨卢基用他们吓人的武力保护希希赫的买卖。
萨卢基的骆驼骑兵精通沙漠战法。不按希希赫规矩来的商队,在穿行沙漠时,就会被这些最快、最能熬的战士袭击,把命丢掉。
希希赫给报酬时,不忘在萨卢基内部搞点小差别,悄悄埋下不和种子。拿得少的自然不满,拿得多的会自个儿找理由觉得该拿。这么一来,拿得少的要是说希希赫不是,拿得多的就觉得自个儿的正当性被质疑了,反而护起希希赫。就算拿得多的偶尔抱怨两句,拿得少的也会笑话他们贪心。
萨卢基族没法对希希赫有个统一看法了,他们避开复杂问题,沉迷喝酒赌博玩女人来发泄不满。
管一堆人的窍门,就是横着制造容易起冲突的点,别让怨气都冲上面来。希希赫这么想。
大概这时候,一份叫《沙漠里的缺德坏事》的报告,也不知道是报告还是游记,送到了教会。写得跟发高烧说胡话似的兴奋:
“能由着这种轻浮无耻、不讲道德、跟亚人胡搞的地方不管吗?”
报告被教会晾一边了,倒让山脉东侧的贵族们热读起来,海市蜃楼之市的旅游业反而火了。
有传言说,把妮娅梅弄到山脉东边去的,就是希希赫。
至少,把猫人当奴隶运过山的是他养着的奴贩,过了山给妮娅梅送暗杀指令的也是他。但要说他是暗杀主谋,他准喊冤。
“我连中间人都算不上,不过是个邮差罢了。只是接了个差事,把猫人的一个奴隶送到瓦乌里界,之后也就按吩咐捎了几封信给他。若早知道那竟是传说中的尼娅梅,我怕得根本不敢靠近。光是提他的名字都让我发抖。当然,凭商人的信誉,委托人的信息是不能透露的。”
当时的贵族圈子里,确实流传着这样一种令人毛骨悚然、如同诡异咒语般的说法:只要将相应数额的金钱和想杀之人的名字送到山脉西侧沙漠中的海市蜃楼,尼娅梅就会为你除掉目标。
找亚人义勇军的皇女伊丽米亚谢推销鲸级飞空艇的,也是希希赫。
义勇军规模变大那时,希希赫正琢磨跟哥布林做生意,就盯上了皇女。哥布林是一流的科学家、技师和匠人,造的飞空艇比山脉东侧人类的产品性能强多了。能跟哥布林做上买卖,那财富不敢想。
可哥布林是亚人里特别封闭的那类,大多躲在神别山脉错综复杂的山洞里,是帮秘密主义者,谜一样的种族。想打进去,得有大买卖和相应的面子。
所以需要亚人皇女。
鲸级飞空艇加上“哥布林之火”,再加上义勇军皇女,希希赫觉得胜算很大。
皇女那边挺来劲,希希赫靠着萨卢基族帮忙,好不容易在沙漠里找到个罕见的哥布林,连哄带骗,招待得妥妥帖帖,总算跟哥布林国搭上了线。
哥布林那边确认了是用飞空艇的是亚人义勇军后,态度谨慎,表示飞空艇或许可以谈,但“哥布林之火”不想经人类的手交易。
希希赫觉得这反应算不错了,开头挺好。他信等对方尝到甜头,才不管货给谁呢。
他正盘算怎么迈第一步,皇女居然回话了:
“我方认为,飞空艇得配上‘哥布林之火’才算完整,才有买的兴趣。既然条件变了,恕难按原议接受。为我方信誉,请贵方先垫付飞空艇款,等‘哥布林之火’齐了,义勇军再付款。”
简直胡扯。
希希赫懒得再跟这自大皇女扯皮,改了主意。他把义勇军想买飞空艇的消息,假装成间谍情报,透给了泡在赌场里的圣钥军相关人员。得让皇女打起来。知道肯定会打的仗,对商人最有利。希希赫狞笑着嘀咕起神话:“‘冒充王的,不可饶恕’,是吧,皇女殿下?”
说义勇军能赢的,有一个算一个,恐怕没有。
希希赫也不是例外。
听到那个叫波尔戈的猪人吓死人的大胜消息,希希赫是真动了心,想立马逃到山脉东侧边去。要是达鲁芬卡陷落,黑塔要塞被长期封锁,通往瓦乌里界的路就断了。到那时,亚人肯定不愿再跟人做买卖了。沙漠里会咋样?虐杀和抢劫呗。
可他没走成。萨卢基战士一直盯着他。族里长老已经沉迷于希希赫给的好处,没啥批判精神了,但年轻一代对他参与奴隶贸易特别不满。希希赫老是狡辩:“我就管管市集,没直接搞奴隶买卖,人也让亚人买卖奴隶,交易内容我不管,纯粹是买卖双方私事。”但他要是现在跑了,萨卢基年轻人们肯定觉得找到了杀他的借口,兴高采烈骑着骆驼挥着半月刀冲过来。
希希赫强装镇定,提心吊胆地看着草原上的局势。
结果,要塞没封锁,达鲁芬卡的义勇军迅速被包围,亚人皇帝看样子也不打算救。
希希赫松了口气。
可这心安没一会儿,就听说皇女被人背着,血糊刺啦的猪人突破包围,越过沙漠,被萨卢基族抬进了他宅子,惊得他下巴都快掉了。
亚人皇女就这么掉我手里了!
这是福星,还是祸害?
希希赫忍不住蹦出一句神话:
“这算什么缘分!难道是因为我得了钥匙,才有今天?瓦乌里神您还有啥要我去‘成’的吗?”
海市蜃楼之市搞了十年纪念日(从希希赫向萨卢基买椰枣算起),市集开了庆典。
音乐响得热闹,不止商人,非正式的圣钥军、教会的人,亚人国王廷、各地诸侯都来了,戴面具的人、亚人混在游行队伍里,走过希希赫宅子前的大街,人、亚人举杯狂饮。
晚上,大伙儿举着各色灯笼,排队向宅子阳台致意。
阳台上,肚子滚圆的希希赫,朝下头喊:
“看哪,我的魔术!无敌炼金术!烧埃塔拉卡的龙火,烤热了我的欲望,我把这没处泄的火,喷到不毛沙海里,才有了这光海!天上众神英雄,也得喜欢这地上星空吧!”
欢呼和灯浪跟着晃。
希希赫放声大笑。
这晚是他最牛逼的时候。
随后,希希赫回到卧室,对安静待在床边的女人说道:
“根本不存在什么特殊的社群。”
不知从何时起,他不喝到酩酊大醉便无法入睡。一旦醉醺醺的,希希赫就爱信口开河。正因如此,他觉得身边需要一个沉默寡言、没什么学识的女人——一个即使自己不小心说了蠢话也不会惹出麻烦的女人。
“哪儿的人都一个样。跟地方、人种都没关系。不管是城里的地痞无赖、市场的商人、战场的圣钥军、教会的秘密结社、沙漠的亚人部落,还是家里的夫妻,只要是神用泥巴捏出来的家伙凑成一堆,就会产生同样的法则。总之,就是憋着劲儿要压过旁边的人一头,哪怕只比别人高出指尖那么一点。证明别人毫无价值、无能,就等于反证了我自己的价值和能耐。想品尝胜利的滋味,就只有去打败别人。我们生来就是如此。既然如此,照着做就是了。把几万人踩在脚下,我感觉好得很。”
希希赫偏爱把说不出话的女人养在身边。
不会提问的女人正合他意。
这样的女人多半耳朵也不灵光,但希希赫并不在意。
每夜,他在宅邸里灌饱高价酒,醉意朦胧地向床上的女人高谈阔论。
女人们望着他那张不停开合的嘴,偶尔会装出一副钦佩的表情。
拐弯抹角折腾一通,海市蜃楼之市最后还是消散在沙海里。
这之后希希赫坏事没少干,阴谋也没少搞,但再没啥大动静了。
皇女伊丽米亚谢带兵烧了海市蜃楼那天,砍下希希赫脑袋的,正是萨卢基战士。人、亚人都点头,说这命运结局挺圆满。
希希赫死了以后,就剩下沙漠黑夜里提灯游行的海市蜃楼星空祭典还在。
希希赫得了天上一个星座,占星师们称观测到“恶货座”。
然而,自从得到了天空的宝冠,亚人们便一直陷于内斗。直到听闻手持圣钥的人王正率领大军朝山脉进发,他们才终于聚集到大森林中最巨大的树下,决心开诚布公地商谈。
在幽暗森林的深处,所有亚人围坐在最大的树下,将光辉璀璨的宝冠置于中央。
人人面色凝重,抱臂而坐,都用眼角余光窥探着旁人的神情。
棘手的是,谁也不愿第一个开口。
难堪的沉默持续了足有月亮盈缺一轮之久。
“唉——”
终于,一位兔人长叹一声,说道:
“真是没办法呀。我不要这宝冠了。当然,我也曾很想得到它,但怎么说呢,要是败给了人类,那就什么都完了。只要有人能拿着宝冠就好。”
众人不约而同地赞叹道:
“这是何等气度!这位兔人定然不会独占宝冠!此人正是托付宝冠的不二人选!”
这位兔人便是亚人的首任皇帝,而这次围坐商谈,便是元老院的肇始。
自此,获得宝冠者需经元老院决议通过方能即位,便成了亚人国度的惯例。
亚人们拥戴着这位兔人,斗志昂扬地向山脉进军了。
(创世神话──皇帝选立)

帕塔与流亡武者妮丝琳——驾驭风暴之人
“犬死”一词被认为源于犬人。据说是因为犬人战士在战场上无法抑制强烈的斗争本能,不分前后地袭击敌人,结果无意义地丧命,由此产生了这个说法。
犬人也是创造了“武道”思想的种族,其美德在于抑制但不消除对斗争的冲动,同时锻炼和磨砺作为战士的力量,并掌控和正确运用它。
犬人是分为许多部族的多样种族,其武道文化也因部族而微妙各异,但共通之处大概是高超的身体能力、突出的口鼻、大耳朵、柔软的毛皮和锐利的獠牙吧。通常也认为他们对自己所属的部族、生活的城镇、国家、军队、家族等团体有强烈的同伴意识。
犬人帕塔是沙漠犬人萨卢基族的父亲和流浪者母亲所生的女儿,是勇者妮丝琳所生的七个异父姐妹之一。七这个数字,在繁殖能力强且顺产的犬人中并不算特别多。帕塔的母亲妮丝琳最初生了双胞胎,接着生了一个,又生了一个,之后是两个,最后生了一个。这最后一人就是帕塔。总共生了七个女儿。
亚人孩子们随机挑选什么东西时,会一边依次指着对象,一边念诵:
“勇—士尼丝琳哟
生—了两胎,生一胎,生一胎,再生两胎,最后一胎!
亲爹的种总共五个!”
然后对着被指到的对象大喊“帕塔!”,这便源于此。妮丝琳的七个孩子无一不是出色的武者,但其中帕塔尤为特别。
帕塔的母亲妮丝琳并非萨卢基族,而是从沙漠外来的流浪武艺者。有一天,她信步造访了族长的帐篷,请求传授萨卢基的武艺,并在沙漠修行了一段时间。期间,她与帕塔的父亲——一位萨卢基战士成为了恋人。然后,在生下帕塔后便立刻离开了沙漠。男人没有阻止她。
“我就是喜欢她这一点吧……”
每当谈起母亲的回忆时,平日里沉默寡言的严肃父亲脸颊总会略微松弛,帕塔觉得这神情有些可怜。但就自己而言,并不特别感到寂寞,也不怨恨母亲。后来帕塔多次回想,父亲和一族确实把自己照顾得很好。
亚人们将孩子兼具父母各自特征的现象,用“毛的长度是父亲遗传,毛的白色是母亲遗传”这句俗语来形容,据说就源于帕塔。
帕塔喜欢让萨卢基族特有的长体毛在沙漠干燥的风中随意飘拂。自从能用自己的双腿行走后,她就总是爬上沙丘,任由吹过沙地的风拂过身体。父亲常说她这样会弄得满身沙,叫她别这样,但她不在意。生活在这片沙漠里,无论在哪里、做什么,沙子总会从某处飞来沾到自己身上。既然如此,不如在强风中让沙粒抚慰自己。
帕塔之所以投身武艺,或许也是因为没有其他像样的娱乐。
从幼年起,她就热衷于学习使用深弯度曲刀的萨卢基族传统剑术和骆驼骑术。她拥有与这份热情相匹配的才能。
练习结束后,帕塔几乎每天都会爬上沙丘。她雪白的毛皮随风飘扬,只是伫立在沙丘上凝视地平线的身影,从小就已很美。同世代的萨卢基族男性们都在沙丘下仰望她的身姿,心驰神往。
另一方面,沙丘上的帕塔对绿洲和人群毫不理睬,只是眺望着沙漠。一望无际的沙子和灼烧着它的暴烈太阳的景色,时而令人厌倦,时而又很美。有时会觉得,再大的沙丘位置也不知不觉间改变了,日子多彩得过分;有时又会觉得,说到底只有沙子,什么都没变。
这便成了她的人生观。既严酷又无聊,但有时也会觉得美。大概就是这样吧。
而且,她特别喜爱吹过那里的沙暴。她觉得那是沙漠中最有魅力的东西。有时靠得太近,会被风吹得东倒西歪。正如父亲所说,弄得满身沙之后总是很麻烦。
这样的日子,因某个男人的来访而改变了。
从沙丘另一侧来的一名人类商人,改变了战士一族。那个自称希希赫的寒酸男人,买了少许椰枣,却给萨卢基族带来了远超出其价值的东西。
帕塔周围的景色急剧变化,待帕塔从少女成长为一名真正的战士时,恶德的海市蜃楼已在绿洲边繁荣到了极致。曾经精悍的族长胖得圆滚滚的,连骆驼也骑不上了。同族们的刀法失去了纤细,只剩下在沙漠中单方面屠杀杂鱼的效率。追求武艺至高境界的人消失了。喝醉的他们,朦胧地回忆起从前自己拼命钻研武艺的日子,会这样交谈:
“我们当初为什么要那样逼迫自己呢?萨卢基的骆驼骑兵在沙漠中无人能敌,那么进一步的钻研又有什么意义呢?”
一族开始像这样,拿卑近的事物作比较,认为既然自己更强就足够了,这种对武艺的思考方式,是从那个人类来了之后开始的。一族变得越来越不对劲。当骑着骆驼在沙漠中驰骋,看到从奴隶商手下逃出却未能穿越沙漠而死去的年幼孩子那干枯的尸骸时,这种想法便会浮现,帕塔的心有时也会焦躁纷乱。
但是,之后爬上沙丘眺望远方,沙漠依然如故。大概就是这样吧。即使感觉周围发生了什么大事,冷静地拉开距离看,也并非值得大惊小怪。更何况,我一介战士又能做什么。帕塔一直这样认为。
但是,被誉为之战豚的波尔戈带到沙漠来的皇女,想法却不同。
本应是个一如往常的早晨。
清晨,帕塔走出自家的帐篷,像往常一样前往希希赫的宅邸。每天早晨一开始,去拜访住在希希赫宅邸一间房里的族长,领受当天的差事,这已成为那时帕塔等萨卢基族战士的日常。
帕塔将能覆盖全身的白色托加袍折叠搭在肩上,身着布制内衣,只穿戴了护胫和护手,一身轻装。天亮前的沙漠还很凉爽,日照也弱,是即使将皮肤暴露在阳光下也没问题的特别时间。萨卢基族的长体毛比其他种族的更能遮挡阳光,但即便如此,白天长时间暴露皮肤还是会因严重的晒伤疼痛而受苦。帕塔一边用全身品味着短暂而珍贵的清晨空气,一边悠闲地走向市场的要道。腰间的曲刀也随着她的步调悠闲地摇晃。
海市蜃楼之市的夜晚很深,早晨相对较迟。即便是夜晚喧闹熙攘的街道,这个时间通常也寂静无声,不见人影。
但这个早晨情况不同了。
帕塔走到街上,只见市集入口所在的绿洲方向,一群人正大吵大嚷地走过来。看来那群人是萨卢基族的。帕塔皱起眉头,等待着那群人到来。
不知为何,帕塔的皮肤起了鸡皮疙瘩,毛发微微颤动。
街上连微风都没有,但帕塔想。
有种风暴的预感。
来到眼前的一族人群以和帕塔年龄相近的年轻人为主,他们在嚷嚷什么因为太吵听不清,但总之都在七嘴八舌地怒吼着。非常兴奋和狂热。站在街边的帕塔,谁都没有注意到,连瞥一眼都没有,所有人都面朝人群内侧快步前进。
围着谁吗?是抬着受伤的人吧。事故还是什么?
帕塔追上人群的边缘,拍了拍一位女性朋友的肩膀。
“哦,帕塔!”
帕塔也不甘示弱地大声回应对方那毫不掩饰兴奋的大嗓门。
“吵什么啊!”
那女人没有回答,而是稍微侧开身子,让帕塔看到人群的圈内。
那里有一位身披仅王族才被允许使用的深红斗篷、弯角、苍白皮肤、白银色头发的美丽角人少女,正被用大概是从附近帐篷里扯来的地毯当作担架抬着。看起来软绵绵的,似乎没有意识。
“谁啊?”
从因惊讶而一片空白的帕塔脑中冒出了这个愚蠢的问题,刚才那个女人依旧用仿佛音量调节坏掉了的怒吼声说道。
“是皇女!义勇军的皇女伊丽米亚谢!她突破了达鲁芬卡的包围!”
目光稍移,只见旁边并排抬着一个巨大的猪人。放在另一张地毯上,这边是八个人在抬。满身疮痍,身体各处作为应急处理而缠上的布条都被血染红了。若非看见胸口微微起伏,帕塔大概会以为是尸体吧。
“喂,医生叫了吗?!”
“什么?!”
“医生啊!有没有派人去叫啊?!”
帕塔也大声喊叫起来。
人群一边沿着要道上行,一边吸收着途中遇到的萨卢基族和被骚动惊醒的野骑手,规模不断扩大,继续前进,就这么涌入了希希赫的宅邸。
被抬进希希赫的宅邸将近整整一天后,拂晓时分,宅邸内客房的床上,皇女从疲劳的昏睡中微微睁开眼睛,开口第一句便这样说道。
“波尔戈呢?”
那时,碰巧只有帕塔一人侍立在床边。
是因为就在不久前,猪人波尔戈去世了。包括希希赫和医生在内的宅邸人员,几乎都聚集在别室的波尔戈枕边,为英雄送终。接着就在那枕边,关于波尔戈的遗体该如何处理的争论不知由谁开始了,议论纷纭,争执不休,大家都沉迷于此,于是才有了帕塔和皇女这独处的瞬间。
帕塔跑到枕边,用压抑的声音告诉皇女。
“黎明前,去世了。……就在刚才。”
“是吗。”
简短说完,皇女闭目片刻,又立刻睁开,用平静的语气继续说道。
“你是萨卢基族的人吗?”
“是。”
“被人类奴隶贩子颐指气使的看门狗,感觉如何啊?”
皇女只抬起头,凝视着因这突如其来的侮辱而语塞的帕塔的脸庞片刻,然后用依然不变的平静语气说道。
“海市蜃楼之市的传闻我听说过。我会来到这不知羞耻之地,大概也是机缘吧。”
皇女一边从床上支起上半身,一边下达指示。
“肚子饿了。备饭。虽然也想大快朵颐上等肉,不过嘛,首先还是粥比较好吧。”
对着因惊愕和傻眼而歪着嘴的帕塔,皇女进一步说道。
“怎么了?难道给客人端一碗粥,也得向主人请示不成?”
帕塔气得浑身发抖,连招呼也不打就出了房间,她耸着肩膀,迈着大步,一边在宅邸内怒吼着传达皇女已醒的消息,一边却还是走向厨房去煮粥了。
在涅库尔界,将心怀不满却仍遵从指示的样子称为“边怒吼边煮粥”,就是源于这个典故。
另一方面,帕塔的母亲妮丝琳,似乎终生都在各地旅行,四处插手各种骚动。
在她成名后,各地都产生了许多被重新讲述为“那时的犬人剑士莫非就是妮丝琳?”的逸闻,但这些是否全都是妮丝琳的活跃事迹,则不得而知。可能所有事迹真的都是妮丝琳所为,也可能是在涅库尔界各处出色奋战的其他犬人剑士的事迹。
但是,讲述的人都相信那就是妮丝琳,并如此讲述。星座英雄就是这样。
妮丝琳在暴力事件的实地中磨练武艺,并在每次骚动中结识恋人。于是,有时便有了女儿。
在这样的流浪之后,她是因何机缘参加了皇女的义勇军呢?她也是因妮娅梅之死而奋起的一人吗,还是仅仅因为穷困潦倒,抑或只是一时兴起?
在著名的“呼应之丘会战”中,她并非在猪人波尔戈率领的法阵部队,而是在皇女率领的少数骑兵部队之中。
妮丝琳经历了其后的达鲁芬卡入城乃至地狱般的防卫战,在突围战中,她也是率先冲出城门袭击圣钥军的犬人之一。
在达鲁芬卡攻防战中被打垮的义勇军残兵四散溃逃,但其中也有不少人追随皇女和波尔戈前往了沙漠的海市蜃楼之市。对于因“下任皇帝陛下万岁”那件事而被其他继承者候选盯上,又不知会被皇帝如何处置的义勇军士兵来说,暂且前往被视为中立地带的沙漠也是自然之举。
皇女被运来数日后,市里开始有三五成群的、衣衫褴褛的残兵抵达。
妮丝琳也是其中之一。
她和三个女儿一起抵达了绿洲。
孩子们将头埋进绿洲,咕咚咕咚地大口喝水以滋润干渴的喉咙,在一旁,妮丝琳短暂地凝视着耸立在市集要道正面的希希赫居城,然后走近绿洲边,用手捧起水喝下,喃喃低语。
“水还是没变啊,好喝。”
一个喘了口气的女儿从水面抬起脸问道。
“口气怎么这么感伤啊?”
“这里有回忆。”
“反正是男人吧。”
“猜得挺准嘛。”
女儿没有回答,而是吐了吐舌头,翻了个白眼。
她对母亲众多的男人回忆已经受够了。
皇女将在沙漠暂留一段时间。
本来圣钥军或许会毫不容赦地追击皇女及其义勇军残党。若能讨取魔王之女,不仅是圣战的巨大战果。与开战以来一直潜藏在西帝都的魔王不同,自妮娅梅被处决以来,对人类而言持续构成具体威胁的亚人义勇军和皇女伊丽米亚谢,在人类内部是知名度最高的、名副其实的“圣战之敌”。打倒魔王之女伊丽米亚谢,对人类而言已成为圣战的重要里程碑之一。
然而,海市蜃楼之市对瓦乌里界的人类经济而言,已成为过于巨大的存在。对教会来说,海市蜃楼之市虽是摇钱树,却也是持有伦理上复杂问题的存在,圣钥军难以贸然进军。取而代之,教会向掌管海市蜃楼之市的大商人希希赫施压,要求他交出皇女。
为难的是希希赫。
希希赫虽以不毛的沙漠为舞台,在亚人与人类之间上演着危险的走钢丝,但对于皇女的处置,他却极为头疼。从他的立场来看,无论将皇女交给哪一方,都可能招致杀身之祸。
如前所述,人类方面对皇女的要求很强烈。对此含糊其辞是极难之事。事态若拖延,甚至可能惹恼教会,被宣布为不信仰者。一旦那样,就全完了。人类商人们会一齐从海市蜃楼之市撤手,那样一来,对亚人商人而言,希希赫的市也就失去了守护的价值,被抛弃的市将迎来圣钥军的大军涌入,皇女等人也会无能为力地沉没于沙中吧。
另一方的亚人当权者们,对于皇女的身姿并未表现出明显的动作,但希希赫所恐惧的,是近在身边接触的萨卢基族年轻人的反应。若在义勇军英雄皇女的处置上出错,很可能成为早已对希希赫积蓄不满的他们爆发的契机。而且,那位怎么说也是亚人的皇女。即便交出皇女,自己的海市蜃楼还能在涅库尔界被容许存在吗?
希希赫暂且决定,不露声色地增加萨卢基族以外的私兵。但是,萨卢基族并非没有察觉。希希赫居城内的紧张气氛日益高涨。
有时希希赫会烦躁地想,要是皇女能像来时那样,某天突然离开就好了。
但是,皇女是明白还是不明白周围的状况,她在这沙漠的市里悠闲地安顿下来,似乎没有自己行动的打算。
负责与希希赫交涉的教会神官,在关于逃入沙漠的皇女的报告中,毫不掩饰焦躁地写道:“她是世界性的大迷惑。”
“世界性的大迷惑”。这便是瓦乌里界中,此时皇女的别名。
帕塔被指派负责皇女的身边警卫,虽然也有同性别、年龄相近的因素,但更重要的是,族长认为帕塔没有反抗之忧。
萨卢基的族长对希希赫试图与他们保持距离感到不满,对成为其原因的反抗性年轻人们感到厌烦。希希赫虽是圣战的敌人人类,但也是为这贫瘠沙漠带来财富的恩人,不是吗?那些忘恩负义、只会说漂亮话抱怨的年轻家伙们真让人头疼。对那种人来说,义勇军的英雄皇女刺激太强了。不知会干出什么出人意料的事。这种想法不仅是族长一人,也是萨卢基年长一辈的主流。
在这一点上,帕塔虽年轻,却不用担心她产生奇怪的念头。族长是如此认为的。
向帕塔下达担任皇女护卫的任务时,族长故作若无其事地补充道。
“帕塔,你父亲情况如何?”
“是,最近稳定下来了。全凭族长和希希赫大人的关照。”
“嗯,好好照顾他。”
大约一年前,帕塔的父亲患上重病倒下,能让他活下来,是靠从遥远大森林地带深处通过交易运来沙漠之市的魔女秘药。那本非帕塔一介战士所能触及的物品。这件物品,是族长拜托希希赫筹措来的。帕塔欠族长恩情。恩情当报。
帕塔是受父亲如此教导的。
在被用作皇女居室的城内最宽敞的客房,帕塔被族长领着前来问候,皇女伊丽米亚谢见了,咧嘴一笑。
“是吗,是你来跟着我啊。”
然后皇女让族长退下,说想和帕塔两人单独谈谈。
“特别准许你在与我面对面交谈时,用随意的口吻说话。但是,在人前要有所收敛。”
皇女漏出小小的笑声,继续说道。
“呵呵呵,在我一生中,给予此等许可的,你是第二人。可以感到骄傲哦。”
帕塔强压着内心,只是低下头。
“不胜荣幸。”
“很懂规矩嘛。”
帕塔已经忍不住,龇着牙呻吟般低语。
“……闭嘴。”
“看来脾气不小嘛。”
伊丽米亚谢满意地说道。
帕塔在皇女滞留海市蜃楼之市期间,将一直紧随其身边,看护她从卧室出来到再次回去为止。
对帕塔而言,皇女是个令人不快的女人。
无礼、任性、傲慢、无力、对武艺一窍不通、不谙世事、学识浅薄,却偏偏能说会道,对浪费和奢侈毫不在意,更令人不快的是,她自身似乎完全不觉得自己这些缺点是问题。即便如此,起初帕塔出于对挺身对抗人类侵略的义勇军的尊崇之情,至少对作为其创立者的部分,她努力想表示敬意,但很快这也到了极限。
到头来,这家伙不过是个把突发奇想随口说出的公主殿下,义勇军的实质大概都是那个战豚建立起来的吧。帕塔对皇女做出如此评价并没花多少时间。
在沙漠期间,皇女总之就是喜欢外出走动,帕塔每天都被迫陪同。
脱下深红斗篷,穿着得体的服装,用面纱遮住口鼻,由萨卢基的犬人护卫随行的皇女,俨然是到海市蜃楼之市观光的放荡贵族子女的典型。
在市场上看到不熟悉的食物,不问价格就拿起来,尝一口不合口味,就扔给还在付钱的帕塔。
在帕塔看来不过是破烂的珍品,她按商人的报价买下,第二天就失去兴趣。
在赌场的轮盘上输得一塌糊涂,丢下一句“无聊”就回去,第二天又去输钱。
有新的马戏团或杂耍屋出现在市里,必定前去光临。
还潜入妓院的酒场,毫无顾忌地品评在舞台上跳舞的男娼。
在这样的放荡纵乐间隙,皇女会冷不防地对帕塔说。
“那个叫希希赫的人类,你怎么看?”
盯着不回答的帕塔的脸看了一会儿,皇女继续说道。
“不觉得是个丑陋的男人吗?”
帕塔不上钩。
“对照顾自己的人说这种话不太对吧。”
“王族不会因与对方个人的关系而改变评价或判断。否则就不成其为王了。真正的王族必须超越恩情、欠债这类世间法则。必须从寻常的因果中解脱出来。”
“按我的感觉来说,那种家伙就是脑子有问题。至少我不想交这样的朋友。”
皇女对帕塔的话满意地点点头,回应道。
“那并非轻松的生活方式。必须拥有坚强的内核。刚才路过的那个犬人男性,还挺合你口味的吧?”
帕塔跟不上皇女转换的话题,沉默了。
简直像风暴一样。这么一想之后,帕塔因自己的感想感到不愉快,独自龇了龇牙。居然把这种女人比作风暴!
为什么这女人能对自己的能力所不及之事随便插手,然后把善后丢给别人,还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这就是所谓的王族吗?
在尽情游玩归来的路上,夜晚市场的昏暗小巷一角,几个人围着一个被狠狠鞭打的猫人孩子,在奴隶商挥舞的鞭子与孩子之间,皇女冲了进去,帕塔无法阻止。
就在那鞭子即将抽打在孩子小小的身体上的瞬间,皇女代其用背承受了这一击,因疼痛皱着脸说道。
“奴隶贩子的蛆虫们!”
人类们对闯进来的对方那高贵的氛围一瞬间慌了神,但立刻重拾怒意,叫嚷着鞭打自己试图逃跑的私有物奴隶有何不对,皇女只是报以轻蔑的视线。
“你他妈是萨卢基吧!守住生意是你的工作吧!说点什么啊!”
对也逼到眼前的流氓,帕塔简短地回答。
“没错。”
在皇女和奴隶贩子纠缠期间,帕塔移动到了堵住巷口的位置。为了不让任何人逃跑。
“所以一个活口也不能放回去……”
流氓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在那眼睛还没缩小的瞬间,帕塔的拔刀斩已夺去了对方的性命。
帕塔将在场的人类全部杀光,皇女则带着亚人孩子回去了。
这样的事发生了好几次。帕塔当然有在铤而走险的自觉。皇女有没有就不知道了。
没有目击者的奴隶贩子被杀事件,被看作义勇军残党的所作所为,但没有证据。无论人类还是亚人,商人们都向希希赫和萨卢基族要求改善治安。
皇女将带回来的奴隶孩子托付给握有钱的亚人行商人,助其逃离沙漠,但这些钱终究出自希希赫。想不出能平稳处置皇女之法的希希赫,不同用途,就不断支出皇女索要的钱。但是,那希希赫的钱本身,原本就来自奴隶买卖。
帕塔难以忍受这种矛盾而诘问皇女,皇女则以从容的态度应对。
“但是,如果我什么都不做,那孩子会怎样?”
“不可能让所有奴隶孩子都逃走。随心所欲地救几个孩子,你心情是好了,但你做的事是敷衍了事、自私自利的独善和自我满足!而且,你连在那自我满足中实质上什么都没做!战斗的是我,出钱的是希希赫!”
“别转移话题啊,帕塔。我没在说其他孩子。没在说什么‘奴隶孩子一般’这种曖昧观念上的存在。我在说我和你的眼前,那个孩子的事。如果我装作没看见那个绿眼睛的幼小猫人孩子被鞭打,径直走开会怎样?那幼儿被狠狠鞭打后卖到山脉对面去就是对的吗?”
对语塞的帕塔,皇女毫不掩饰胜者的骄傲,以傲慢的态度继续说道。
“以抛弃他人为代价,通过服从现状、不发怨言来回避责任,这就是沙漠战士的习性吗?”
“诡辩!”
诡辩,诡辩,那家伙说的全是诡辩。自己嘴笨说不过,但知道那是诡辩。
帕塔在家里的床上回想起与皇女的对话,甚至曾懊悔地流泪。
那家伙说的不过是些不负责任的戏言。
却有种风暴将至的预感。
随着义勇军残党逐渐聚集到海市蜃楼之市,事态变得愈发紧迫。
义勇军残党不会是为了救出“被囚禁”在沙漠之城中的皇女(这是涅库尔界亚人一般的理解)而起义吧?这类传闻在涅库尔界传开了。海市蜃楼之市的人们用白眼看待使局势紧张的贫穷义勇军残党,受到粗暴对待的残党一方也对商人们及其手下的萨卢基族们憎恶日增。残党们轻视拘捕皇女、继续肮脏生意的商人和萨卢基族,开始将盗窃和抢劫正当化。
与此同时,在市里,与圣钥军有牵连的人也在逐渐增加数量。他们以商人或其手下的身份潜入沙漠之市。对萨卢基族来说,这同样是不愉快的事件,但希希赫命令,对疑似圣钥军的人类绝不可出手。圣钥军士兵们仗着萨卢基族不能对自己动手,在酒场和赌场大肆挥霍,挑衅残党们,引发争斗。
谁都紧绷着神经焦躁不安,市里弥漫着不稳的气氛。
在这样的情况下,有人告知了帕塔的父亲,他过去的恋人妮丝琳正在海市蜃楼之市。那人是与父亲同世代的萨卢基族,记得曾来修行过的妮丝琳,也知道她与父亲的关系。
卧病在床的父亲,对结束工作回来的女儿告知母亲如今来到了这片沙漠,用因病变小但低沉平稳、与昔日无异的嗓音问道。
“帕塔,你想见见吗?”
“不,我没什么特别想法。”
这不是逞强,而是帕塔的真心话。
父亲稍微闭目思索了一下,然后说道。
“我倒是想见见她。”
第二天,帕塔趁着早晨向同族们打听了一圈,晚上工作结束后,去了一家妓院寻找母亲。
“劳您亲自前来真是不好意思,不过妮丝琳不是娼妓哦,萨卢基的大小姐。她是我们这儿的保镖。”
接待的犬人戏谑道,帕塔冷淡地回应。
“我对买女人没兴趣。”
接待耸耸肩,大概是为了避免与萨卢基族发生纠纷,坦率地将帕塔引见给了妮丝琳。
帕塔被领到旅馆深处的一个房间,那里聚集着妮丝琳和三个女儿。
狭小的室内,有一张朴素的木床、两个吊床,地板上也有一处像是铺盖的地方,各自被犬人女性占据着。看起来都懒洋洋的,但又不着痕迹地将武器放在手边,是那种一旦有事立刻就能行动的姿势。察觉到这一点,帕塔在踏入房间前解下腰间的刀,慢慢换到惯用的右手。这是表明不会突然拔刀袭击的意思。
“看来懂规矩嘛。”
坐在床上的、看起来最年长的女性说道。
那女人自己也把刀换到右手,其他几个人也各自将武器挪远。那熟练操纵武器的举止中透着一股慑人的气势。
正如从父亲那里听说的,确实像是好手。
帕塔对自己似乎并不为此感到不快的内心,稍微有些惊讶。
“你是妮丝琳吗?”
对于帕塔的询问,妮丝琳以轻松的口吻回应。
“在问名字之前先自报家门,不才是礼仪吗,大小姐?”
“我的名字是帕塔。”
“……我知道这名字。”
这便是母子之间的第一次对话。
帕塔简短地说明了自己是她女儿、父亲病重状况相当不好、父亲想再见一次过去的恋人,无视了周围饶有兴趣地窥视这边、自己也不知是其姐姐的犬人们的视线,说道。
“我来见你,是因为父亲拜托我传话。说想在死前见上一面。”
一直摸着下巴、只是听着话的妮丝琳终于开口了。
“是想强调不是你自己要见我吗?”
“只是觉得如果你抱有什么奇怪的期待就不好了。”
“挺有气魄嘛。亲眼见到女儿的成长,让我心潮澎湃呢。”
然后她从床上站起来,突然想抱过来,帕塔皱起眉,侧身躲开了。
“好身手!”
妮丝琳夸张地说,周围的女人们笑了。
不知为何,是些让人不快的家伙。
帕塔进一步加深了眉间的皱纹。
妮丝琳以轻松的口吻说道。
“消息确实收到了。心情好的话我会去的。”
帕塔对这种轻浮态度与父亲病重的沉重之间的差距感到焦躁,但沉默着没有发作。
之后没过几天的一个夜晚。
在像往常一样放荡归来的路上,深夜寂静昏暗的后巷,一群亚人堵住了帕塔和皇女的去路。全都是衣衫褴褛的模样。
帕塔迅速将皇女护在身后。
“如果是强盗,那你们找错对象了。”
帕塔一边说,一边将起自己的毛发示意。
若是海市蜃楼之市的流氓或强盗,通常只要看到萨卢基族的长毛就会退却。不仅因为萨卢基族都是好手,也因为他们很清楚萨卢基族算是这市里的公权力。
但是,这群家伙非但不让路,连动摇的迹象都没有。
这些人是确信无疑地出现的。
目标是皇女。
无需更多警告。斩杀最先进入攻击范围的人。
帕塔如此下定决心,杀气升腾。
察觉到这点的对方,一个看似头领的犬人男性,对着帕塔身后的皇女开口说道。
“皇女殿下,我们来迎接您了!”
强烈的体臭和酒气混杂的味道扑入帕塔鼻中。
“殿下,请相信我们!您还记得吧,我就是您和大哥……和波尔戈初次见面时,也在港口的那个男人!我们不是普通的残兵败将。我们得到了一位有力人士的支持!必定将您安然无恙地送回帝都!”
皇女躲在帕塔背后,没有回话。
“别越过我说话。”
帕塔打断道,男人的口臭直冲过来。
“别废话,把皇女交出来。你也是亚人战士吧?该做什么应该清楚。我们一定会让殿下从沙漠脱身。”
这女人有那么了不起吗?
这样一想之后,帕塔又不禁咬牙。
没必要考虑这种事。是要背叛一族吗?我没有抛弃父亲的选项。
“如果说‘不’呢?”
帕塔摆出拔刀架势。
场中紧张气氛达到顶点的瞬间,帕塔听到记忆中熟悉的声音从人群后方飞来。
“找我女儿有事?”
包围圈一角略显困惑地分开,妮丝琳走了进来。
看到她的酒臭男人发出了惊讶的声音。
“妮丝琳!你还活着啊!”
看来对方那群人也相当了解妮丝琳。
(果然是义勇军残党吧……)
在帕塔思忖期间,男人看看出现者的脸,又看看帕塔的脸,再次发出惊呼。
“女儿?你,还有女儿啊?”
妮丝琳无视了问题,夸张地抽了抽鼻子,对男人说。
“真够惨的。一天到晚舔着闷酒,回想着死去的、心爱的大哥的事过活吗?”
“你以为我只想着大哥的事吗?……我一到这里就立刻找你了,你好像没找我啊。”
“是拿那份悲伤当下酒菜喝酒了吗?”
“妮丝琳……!”
男人扑上来想抓住她,妮丝琳轻巧地避开,错身之际一记扫堂腿将他撂倒。
妮丝琳对着小声呻吟、倒在地上的男人的后背,冷冷地告知。
“醒醒酒再来吧。就算要死,清醒着死也更有面子些。”
男人用踉跄的腿拼命站起来,一瞬间又摆出架势,但强忍着没有再次扑上去。因为他知道妮丝琳是说杀就杀的女人。
男人转过身,朝小巷深处离去,周围的家伙们也不满地骂骂咧咧,跟了上去。
留下帕塔、皇女和妮丝琳。
“你跟踪我们了?”
对于帕塔的询问,妮丝琳轻松地回答。
“不,被跟踪的不是你们。”
“难道是没有勇气跟老情人打招呼?”
“是该打招呼好,还是就这样不见面比较省事,难以判断,所以在观望而已。”
帕塔叹了口气,说道。
“你口味真差。”
对于女儿的挖苦,妮丝琳从容地回应。
“养一个没出息的男人,对有本事的女人来说不是坏事。适度地欺负他,看他苦恼的样子,心情会变好。记住这个有好处。”
至今沉默的皇女,似乎深有感触地点了点头,评论道。
“真是恶趣味啊……”
“惶恐至极,皇女殿下。关于如何享受男人,愚以为鄙人更为精通。总有一天您也会明白的。”
对于妮丝琳的回答,皇女微微一笑。
帕塔稍微有些害羞。
为什么,我非要害羞不可。
不顾帕塔的内心,妮丝琳对帕塔说道。
“我不知道你就是传闻中皇女的护卫。”
“又没告诉过你。”
“……你们放走奴隶的事,在残党之间已经传开了哦。大家都说肯定是皇女殿下干的。商人们闹起来也是时间问题了吧。”
对着不回答的帕塔,妮丝琳继续说道。
“那个醉鬼满脑子都是你活下来了、只有心爱的大哥死了这件事。最好别掺和那些在寻找体面死处家伙的计划。如果你觉得像狗一样死去有趣,那就另当别论。”
“刚才,是在给我忠告吗?”
“哎呀,让你不高兴了?”
“多管闲事。我不会抛弃父亲。”
没有说出口的是:和你不一样。
妮丝琳露出牙齿笑了。
帕塔斜眼看着,心中暗想。
风暴的预感。
帕塔的胸中骚动不安。
回到希希赫的宅邸,两人静静地进入皇女的卧室关上门,帕塔点亮了烛台。
在那微弱的光中,皇女取下遮脸的面纱扔在床上。
“稍微聊会儿吧。”
她轻松地说着,在室内的桌前坐下,示意帕塔坐对面。帕塔无言地遵从指示。
“我大概很快就不能随意走动了。能和你面对面说话的日子,这或许也是最后一次了。”
“前奏就免了。你不是为了单纯的感伤而叫住我的吧?”
“是吗?我本来想好好聊聊回忆的,不过嘛,时间大概也不允许……”
这女人真是让人火大。
皇女看着龇牙咧嘴却忍住话语的帕塔的表情,淡淡一笑。
“笑什么。”
帕塔说完,皇女进入了正题。
“我想希希赫大概是在以我为筹码策划停战。”
帕塔立刻激动起来。
“怎么可能!圣战哪有什么和平!”
皇女用平静的声音说道。
“‘和平’、‘终战’大概都不可能,但‘停战’或许可以吧。从这个海市蜃楼之市获得巨大利益的人,人类和亚人中都很多。为了避开因我逃入而意外成为焦点的这场海市蜃楼的激烈冲突,不仅是希希赫,各种各样的人物大概都在行动吧。人类方面,亚人方面都是。期限虽不清楚,但要将游戏场所从这个海市蜃楼转移,停战是步好棋。若以我一人之身达成协议,对多数人来说,算是不坏的交易。”
“义勇军的话,难道不能把你从沙漠带出去吗?”
“……说得可真深入啊。”
对于帕塔脱口而出的话语,皇女报以有些困扰的微小笑容。
帕塔感到羞耻,将视线投向地板。
自己终究,不知何时似乎被这皇女迷住了。
没有深究这点,皇女继续说道。
“在背后煽动残党的,大概是皇帝陛下吧。”
“是吗!在台面上不能大张旗鼓行动的陛下,是利用义勇军残党想把你救出去吧!”
皇女夸张地深深叹气,大摇其头,说道。
“帕塔,我很欣赏你这种单纯,但那同时也是容易受骗的表里一体啊。”
“……如果不是,就直接说不是。”
皇女毫不做作地说道。
“陛下大概是打算在沙漠解决我吧。通过希希赫,圣钥军和陛下很可能在共谋。计划大概是等义勇军把我从这海市蜃楼带出来时,圣钥军再袭击吧。若我轻信得到了皇帝的后援,糊里糊涂地乘上那些只顾兴奋的义勇军残党,我就会死。然后停战就成立了。”
“荒唐!”
不知是否觉得帕塔的惊讶很有趣,皇女以轻松的语气继续道。
“人类们似乎非常想杀我。多亏于此,我的身姿也产生了交易价值,可以说。我的身姿作为停战的着落点,对双方来说都不坏。对人类来说,是解决了圣战一大课题、可以喘口气的好节点。对亚人方面来说,也是重新调整变得微妙的继承者之争的机会。沙漠的海市蜃楼又暂时搁置。对我而言,若能成为‘圣战停战’这史上首次事态的主角,大概也能名留青史。”
“皇帝陛下不可能接受那种条件吧!父亲交出亲生女儿……”
“亲生女儿?”
皇女淡淡一笑。
“难道……”
帕塔倒吸一口凉气。
皇女嘴角上扬,说道。
“我母亲是北方森林引以为傲的美貌魔女,皇帝最后的侧室。在其他妃子们都确信年迈的皇帝已无那方面担忧之时,她出现了,不知用了何种秘术或秘药,让皇帝本应逝去的春天复苏,生下了我。虽无人公开明说,但对我身世的疑惑从未止息。若我作为皇室末女,安分地当个吉祥物,看准时机嫁入合适人家,或者索性出家,或许还能避开丑闻、得到宽恕,但事到如今……唉,那次高呼万岁真是致命。”
“皇帝……陛下他本人,认为你是别人的孩子吗?”
“谁知道呢。陛下大概觉得怎样都好吧。那位对我没什么兴趣。倒是对我母亲很中意。但是,若我不知分寸,怀抱不相称的野心,那情况就不同了。陛下本就无意将权力交给任何人,其中我尤其不在考虑范围。”
皇女仔细凝视着沉默不语、表情僵硬的帕塔,轻轻换了口气。然后,像是要提起沉滞的空气,皇女又以轻松的语气开口。
“不过,嘛,好歹在立场上,我也是皇帝的女儿这点是确定的。出卖我换取停战,会招致很多非议吧。所以才要让义勇军把我从市里带出来。剧本是:被义勇军残党抬着、得意忘形的皇女,不顾正在慎重交涉的皇帝,图谋脱逃。在那里被圣钥军袭击的话,虽是悲剧,但也是操之过急的皇女自身过失,是战场的常态。虽属轻率,但好歹也算是圣战中的荣烈战死。涅库尔的民众会哀叹,但不会责怪皇帝吧。对陛下而言,甚至可说是仁至义尽的处置。搞不好还会说出‘为皇女服丧而停战’这种话呢。那样我就是国葬了。圣钥军打倒魔王之女,挣得颜面;海市蜃楼得以留存;奴隶买卖继续;皇帝陛下不冒风险,圣战暂时收束;各方圆满收场。”
帕塔呻吟般说道。
“……为何要离开城里?为何要开始什么义勇军?”
“你明白的吧。”
对于帕塔的质问,伊丽米亚谢挺起胸膛,指着自己的心脏回答道。
“因为和所有人一样,我的胸中也寄宿着狂暴的灵魂。若不自已做点什么,人生便什么都不会发生。我离开城,乘上了船。我是为战斗而主动出击的。”
然后皇女探身向前,伸出手臂,指着帕塔的胸口继续说道。
“而且,你的胸中也寄宿着狂暴的灵魂。”
皇女将脸凑近,像是要窥视一言不发回视的帕塔的眼睛,说道。
“帕塔,把我活着带出沙漠。若世间就此安定,奴隶依旧是奴隶,你依旧是看门狗,颈上的锁链依然相连。我的王道唯有在乱世中才能开启。我呼唤风暴。与我并肩,共战圣战。”
皇女命令道。
“来救我出去。”
第二天,帕塔像往常一样前往宅邸,族长简短地告知解除帕塔的皇女护卫任务,之后未作任何特别说明,便命令她负责市内的巡视。
然后,和某次一样问道。
“帕塔,你父亲情况如何?”
帕塔也像某次一样回答。
“是,最近稳定下来了。全凭族长和希希赫大人的关照。”
“嗯,好好照顾他。”
帕塔遵从命令,外出巡视市内去了。
那天的白天,在帕塔外出工作期间,有人探望了卧病在床的帕塔父亲。
“你来了啊。”
“说实话,来见你需要勇气呢。”
妮丝琳说着与话语相反的、沉稳而随意的声音,在枕边坐下。
父亲躺着,仔细仰望着阔别十多年的恋人的脸,也用沉稳的声音说。
“为什么?”
“因为知道从前,你其实不希望我离开。”
“我觉得我没说过啊。”
“都写在脸上了。”
“我以为你不会再来了。”
说完,稍作思索后,他直率地说。
“真让你来了,倒也没什么特别要说的了。”
“叫人家来,却说得这么随便。”
妮丝琳用呆住了的语气说,他心底高兴似的微微一笑。
“你居然加入了义勇军,真有点意外啊。”
妮丝琳耸耸肩答道。
“孩子们啦,有几个先加入了。起初是想去把他们带回来的,结果发现那儿意外地是个舒心的地方。”
“……”
“什么啊?”
“是男人吧?”
“……嘛,也有这部分原因。”
“比我更好的男人?”
“难看哦,别这样啦。”
轻描淡写地带过,妮丝琳继续说道。
“总之,是待太久了。我不想变老啊。”
“是啊,变老很辛苦。苟延残喘地活着……”
喘了口气后,男人接上话。
“呼应之丘的那一战,很漂亮啊。”
“是吧?孩子里有一个在那战豚的方阵部队里。是三女儿。”
“是好手吧。”
“是和秋田族的孩子,虽然有点迟钝但体格高大又结实,端起枪和盾站稳的话,用杠杆也撬不动……”
即使妮丝琳沉默,男人也不插话。
传来风拂过干燥沙地的微弱声响。
“为了让皇女从达鲁芬卡的包围中脱身,死了哦。真是了不起的勇者吧。”
妮丝琳咧嘴一笑。
男人也回以微弱的笑意。
然后,他凝视着妮丝琳说道。
“帮帮帕塔吧。”
“我现在还能做什么吗?”
“有,非常多。”
被对方立刻的回答噎住,妮丝琳轻轻吐气,调整呼吸。
“……你在责怪我吗?”
“不,只是拜托你。那孩子,是我的女儿。她对你而言是什么我不知道,但她是我的女儿这点没错。我爱过你。如果你也爱过我,就请用那份爱意的分量,帮帮我的女儿。”
“这和被威胁没两样嘛。”
“你若能这么想,我很高兴。那是你爱过我的证据。”
对着小声咂舌的妮丝琳,男人眯起了眼。
啊,和那时一样,不,甚至更加精炼了。多么出色的女人啊。是我一生的女人。
他深切地感到。
能再见面真是太好了。
太阳西沉,沙漠沉入黑暗之时,帕塔的父亲在出鞘的爱刀前,于床上端坐。
凝视着在烛光中冰冷闪烁的刀身,掌心也渗出冷汗。虽已下定赴死的决心,但想到抵达那里之前过程的痛苦,便感到寒意。
事到如今仍畏惧疼痛,生命真是脆弱啊。
他挥开本能,手握刀柄,将爱刀刺入自己的腹部。
没有声音,听到的唯有自己的呻吟,被刺入的金属撕裂的肠神经成为震源,以惊人的速度蔓延全身的疼痛撼动脑髓,肉体的全部细胞都在谴责大脑的决定、喧嚣不止。将这把刀横向划开、连肠带腹一并切开,绝非神智清醒之举。
男子因痛苦扭动,坐姿崩溃,在床上将身体弯成く字形。
背上传来耳熟的声音。
“父亲!您不能起来……”
走近没有回应、颤抖的背,看到床上蔓延开的鲜红,帕塔慌忙支撑起父亲的身体。
看到刺入腹部的刀,帕塔明白父亲并非急病咯血,而是切腹了。
“止、止血……!”
对慌乱的帕塔的话语,父亲浑身颤抖,睁大眼睛。
“别阻止我!止什么血!沐浴吧!沐浴我的血!”
他挥舞消瘦的手臂,将手上沾的血,如言语所示,泼洒到帕塔身上。
“帕塔!你父是萨卢基!是战士一族!即便已骑不了骆驼,挥不动刀,失去了啃肉的力量,我魂依旧是战士!在获得荣烈战死之前,岂能沦为奴隶贩子的看门狗,靠分食那种饲料活下来还沾沾自喜!别小看我!我岂能甘于成为束缚你的锁链之重负!”
父亲吐出涌上喉咙的血,喘息着说道。
“介…介错!…介错!”
“哦…哦,漂亮…漂亮!”
帕塔终于说道。听到女儿这句话,父亲的眼睛稍微柔和了些。
父亲强忍疼痛端坐,向帕塔点头。
“帕塔,驾驭风暴吧。”
帕塔强忍着呜咽,一刀斩落了父亲的首级。
然后帕塔依照萨卢基族的习俗,手持父亲的首级走到家门外,对着空中细长的月亮,长久地、长久地嚎叫,向沙漠宣告自己挚爱之人的逝去。
此夜,萨卢基族无人能不对这嚎叫做出回应。
在酒馆柜台烂醉如泥睡着的人猛地起身,跳到街上;在妓窟纵情声色的人,扔下嬉戏的娼妓,从窗户探出头;在自己帐篷里斤斤计较、数着铜板的人,将钱囊一扔冲出外面;就连在希希赫居城一室中躺在床上、捏着糖果的族长,也把他那肥硕的身体拖到阳台,迎向那回响,嚎叫回应。
不明那嚎叫含义的沙漠其他地方的人们,因享乐或安眠被打扰而恶言相向,但萨卢基族哪有闲暇理会。血液沸腾,内脏震颤,骨骼与肌肉跃动。应和着帕塔那古风而悲愤的嚎叫声,海市蜃楼之市各处的黑暗中,萨卢基的咆哮不断涌起。
那是伟大战士逝去的讣告,是新的、不祥战斗的预告,是决斗的宣言。
萨卢基族对这即将来临的争斗,是欢迎、是威吓、还是叹息,他们自己也不清楚,只是无法不回以嚎叫。
风暴降临了。
帕塔在黎明前将父亲安葬在绿洲边,将父亲的爱刀深深插入该地作为墓碑,用绿洲的水洗净刀上残留的父亲的血。
沙制的墓碑撑不了一个月就会因风崩塌消失,但这种葬法正是萨卢基的弔丧方式。古老的萨卢基战士相信,葬身沙海、不留坟墓,是仅次于战死的好事。
帕塔在水边坐下,调整呼吸,等待日出。
不久,太阳一如往常地升起。对自己而言唯一无二的父亲离去,无论自己胸中与昨日如何不同,天体的运行毫无变化。此事对帕塔而言,有种奇异的慰藉。
帕塔将自用的刀佩在腰间,从绿洲走向能正面望见希希赫居城的大道。
在那大道的入口,两名中年的同族正等着帕塔。旁边停着一头大概是他们骑来的骆驼,但两人都已下马。
在两人组合的攻击距离之外,帕塔停下脚步。
“帕塔,族长想谈谈昨夜嚎叫的事。请跟我们走一趟。”
“拒绝。”
“……别费事了,帕塔。你父亲过世的事,族长也察觉了。不会对你不利,族长是想谈谈你今后的事……”
“别靠近。我已嚎叫过了。你们也该嚎叫回应了吧。我这就去迎接皇女殿下,并就此离开此地。”
男人苦笑着走近几步。
“帕塔……”
他的头带着苦笑的表情从躯体上落下。
张着嘴呆看这景象的、剩下的男人,直到同袍倒下的身体喷出鲜血,才终于理解事态。
帕塔,拔刀斩杀了同族。
“对嚎叫者如此不设防,已是无礼。”
帕塔垂着出鞘的刀冷冷说道,剩下的男人慌忙拔刀,大喊。
“你疯了吗!”
“疯的是你们,奴隶贩子的看门狗们。我是沐浴了父亲的血,恢复了神智。不,或许该说,是意识到狂暴发狂才是理所当然的状况,所以是恢复了疯狂……”
看透对方架起的刀尖在颤抖,帕塔继续说道。
“堂堂正正的比试,真是久违了,老人家。”
对不答话的对手,帕塔继续挑衅。
“若有迷惘,挥出的刃也会变钝。若对自己的所作所为有羞愧之影,那刀,便触及不到我身。”
“……你母亲也休想安然无事。”
帕塔不禁龇牙低吼。
萨卢基战士竟持刀说出这种话!
“不打自招了吧。”
帕塔话音未落,对方已将刀向上撩起,从上段劈来。帕塔将刀尖引向自己怀中般躲过,擦身而过之际,用刀划开了对方松弛的侧腹。
“你们,不堪入目。日益迟钝、生锈、松弛。”
帕塔转身丢下这句话,按着腹部跪倒在地的中年人呻吟道。
“你们这些小崽子们…!我们原本就只会在沙漠里完蛋,我们的事算什么…!”
男人咬紧牙关,吞下了剩下的怨言。
“介错……”
帕塔准备应其要求,上前斩首的瞬间,男人以跪姿偷偷抓起沙子,企图撒向帕塔眼睛。
早已看穿的帕塔,冷酷地躲过了那沙烟。
男人的姿势崩溃,口中发出痛苦与怨恨的呻吟,腹部的伤口流出了肠子。
“战士最后的志气,漂亮。”
如此告知后,帕塔斩落了对方的首级。
帕塔夺了骆驼,迎风策马,堂而皇之地沿要道前进。
街道一片寂静。是消息传开了,还是沙漠外来的人们也感觉到了今晨非同寻常的气氛,街上不见人影。只有风吹拂着沙粒。
接近市场中心的广场。
远远看见三骑骆驼骑兵正严阵以待。
对方也认出了帕塔的身影,年长的队长模样的人对着沿街行来的帕塔吼道。
“帕塔哟,单骑吗!为那种皇女拼命讲义气?!”
帕塔也停下骆驼,嘲弄地回敬。
“对手是奴隶贩子的看门狗,谈何拼命!”
“别狂妄,小丫头!”
队长吼叫的同时拔刀,将白刃扛在肩上,用鞭子抽打骆驼,开始向帕塔突进。
两名手下也随之跟上。
队长内心早已舍弃了自己的性命。他知道帕塔的本事。正面交锋恐难取胜。只要正面冲撞,即便自己被斩,若能连人带骆驼将其撞倒在沙地上,后续的部下应该就能解决。在立足点恶劣的沙漠,骆驼骑兵之间交战,落马即等同于败北。
眼前骆驼逼近。马上的帕塔悠然摆好架势,全无躲避的迹象。
就在与队长骑手冲撞前的瞬间,帕塔迅速抬脚上鞍,骤然跃至骆驼正上方。
“蠢货……”
猛烈相撞的两骑骆驼倒在地上,被抛出的队长低语着落入沙中的刹那,跃至空中的帕塔下方,后续的骆驼骑兵无计可施地冲来。帕塔像是跨坐在那骆驼颈上般着地的同时,挥刀斩向骑手的天灵盖。骑手因在马上面对面而惊愕呆立,就此毙命,帕塔将其身体撞落,顺势夺下了骆驼。
“杂耍的!”
剩下的一骑敌兵如此叫喊着追来,帕塔维持着背向骑乘的姿势迎击。
马上,对方大幅横挥,抡刀砍来,帕塔上身后仰躲过,利落地斩落了对方伸直的手臂前端。手腕落在沙漠,失去平衡的骑手也落马摔在沙地上。
帕塔从背向骑乘转为正向,抓住缰绳,驱策骆驼冲向先前摔落地上的队长。骆驼用它粗壮的腿蹄,正面踏穿了刚刚从沙中爬起的目标的胸膛。胸骨碎裂的手感传到帕塔的缰绳上,队长口吐鲜血,半埋入沙中,气绝身亡。
然后,帕塔调转马头,面向虽只剩单手却仍有气息的最后一人。
见帕塔没有立刻攻来,沙漠战士举起断面喷血的胳膊,吼道。
“来啊,帕塔!别以为砍掉我一条手臂就赢了!只要有头在,就能咬死你,这才是萨卢基!”
帕塔淡淡一笑。
“漂亮……”
帕塔下了骆驼。这是个值得惋惜的同族,不该用马蹄踏死。
伴随着试图驱散痛苦的气势与绝叫,萨卢基战士用剩下的手臂将刀举至上段,虽不灵便,却仍向帕塔袭来。
帕塔迅捷地斩裂对手的躯干,用回旋的刀斩落自膝部崩溃的对手的首级,给了他解脱。首级先落,接着战士的尸体砰然倒地,其血被干燥的沙漠贪婪地吸吮。
抵达希希赫宅邸前的帕塔,与那城堡般的正门对峙。
门紧紧关闭,宅邸内一片寂静。不见出入者的身影。
对着仿佛就要突击的帕塔,有人出声了。
“请稍等!”
是三骑犬人女性。各自不知从何处弄来了骆驼骑着。帕塔有印象。是曾与母亲妮丝琳同住一室的好手们。
“昨夜的咆哮,令人感佩。请允许我们助阵。”
“虽非神智清醒之举,但若不介意的话。”
“正合我意。”
如此回应后,其中一名女性指着门继续说道。
“再稍等片刻,那边就不得不开门出击了。到时就有趁机突入的机会…前提是母亲大人能顺利的话。”
“…各位是…”
女人们轻声笑了。
肩扛大枪的次女说道。
“有劳了,妹妹大人。”
背负弓箭的四女说道。
“连最小的妹妹也深明死所,真令人自豪。”
腰佩双刀的长女说道。
“原本在战场上并辔而行,便是胜过血缘的姐妹。”
此时,宅邸的阳台上出现人影的同时,响起了巨大的声音。
“帕塔!我在这里!”
是帕塔听惯的皇女的声音。
“来迎接我!救我!”
从远处也能看出慌乱的仆人们,正抓住皇女要把她拖回室内。
“……真是乱来的公主殿下,一如既往。”
长女叹息道。
在帕塔与姐姐们交谈之际,市场的偏僻角落升起了火头。
是义勇军残党起义了。
残党袭击了海市蜃楼之市中也是最大规模的奴隶商一伙,将其周围帐篷挨个点燃,并解开奴隶的锁链。妮丝琳的身影就在最前方。
这便是世称“海市蜃楼暴动”的开端。
消息传到希希赫的宅邸,穿过帕塔等人紧盯的大门,请求萨卢基族出动。
萨卢基族也清楚,正门正前方有四骑好手正严阵以待。
仅仅四骑。
我等岂会畏惧!
萨卢基族的战士们纷纷咆哮,族长下令开门。
从未有过如此一日,让萨卢基的战士们如此痛悔于怠惰的日常。
首先,八骑骆驼骑兵从宅邸大门冲出。
“先锋就由我拿下了!”
如此吼道,帕塔这边的次女率先突入。
帕塔等人也随之跟进,对面正门内,步兵也络绎不绝地涌出。
“闪开闪开!”
次女在头上抡起大枪,不顾先行的骑兵,径直突入马群的中央,随即跃入步兵之中。
本打算马上交锋的骑兵们被出其不意,正想调转马头之际,四女射出的箭矢接连飞来,落马者不断出现。残存的骑兵们遭到帕塔和长女的袭击,宅邸前瞬间化为混战。
突入敌群的次女,在马上灵巧地左右挥舞长枪,不断夺取步兵们的性命。
被次女大枪一击刺穿的萨卢基战士心想。死就死吧。但遗憾的是,今日、此时的自己,并非最强的自己。啊啊,若知能与此等好手相遇,我就不会疏于训练了!
在悔恨中死去的萨卢基战士中,有一人展现了气概。
大枪刺入腹部的瞬间,他没有后仰,反而深深挺进枪尖,用双臂牢牢抓住了刺入自己腹部的枪。
次女试图拔枪的手臂,承受了战士的全部体重。
“真扫兴!”
次女吼叫着,将战士的身体连同大枪一起挑起,像钓竿一样,枪尖串着战士挥舞旋转。周围的士兵被战士的身体弹飞。战士终于气绝,力量消散,尸体被甩飞到战场之外。
“门!”
混战中,长女喊道。
一看,正门正在关闭。
次女鞭打骆驼,在沙尘中挥动长枪,连人带马冲入门中。
从门后刺出的长枪,深深贯穿了马上次女的侧腹。
她虽未倒下,却发出愤怒的呻吟,动作停滞之际,第二、第三支长枪接连刺来,枪势将次女的身体从鞍上顶起。
“姐姐!”
“哦!好好看着,妹妹!”
次女如此回应帕塔的喊叫,榨取最后的力量,绷紧全身肌肉。因刺入的枪拔不出来而狼狈的萨卢基战士松开了枪,次女便带着身上插着的枪挥动大枪,杀死两人,又将枪投向一个试图退却者的后背,将刺伤自己的家伙们全部杀光。
然后她才终于下了骆驼,挺立在门扉之间。
“没了半身下黄泉路,心慌啊!”
次女最后如此吼道,从自己腹中拔出一支枪,摆好架势,就此气绝。
在次女阻止了关门之处,帕塔等人冲入。
宅邸内部无法骑马前进。帕塔等人弃了骆驼。
“被妹妹抢了先登,长姐生还乃是耻辱!”
她与动弹不得的次女并肩而立,长女将刀鞘扔在地上。
“去吧,帕塔!”
她在门边立足,摆出这次是从外迎击来袭之兵的架势。
帕塔朝着皇女所在的方向沿通道疾奔而去。在她身后,长姐双刀交错,已摆出金刚怒目之势,对着蜂拥而至的敌群发出怒吼,抱定寸步不让、一兵不透的决心。
“放马过来吧,杂兵们!”
帕塔头也不回,胸中唯有对姐姐们的感激与诀别。
此时,在长女固守的门道对面,化为暴徒的义勇军残党与被解放的奴隶们正逼近而来。
另一方面,事先潜入市内的圣钥军士兵们,也终于从被出其不意的状态中恢复过来。他们在指挥官手下集结,装备起藏在赌场仓库中的武器,正要向宅邸进发。
目标是皇女伊丽米亚谢。
胜败全系于其一身。
包括帕塔等人在内,这场沙漠骚动的所有参与者,都朝着皇女,行动起来。
感觉到被软禁的房间外骚动临近,伊丽米亚谢对身旁并立的、非萨卢基族的角人看守说道。
“我对你虽无任何恩义,但给你一个忠告吧。”
她用下巴迎向看守投来的诧异视线,继续说道。
“向我投降。现在的话,饶你一命。”
几乎在皇女话音落下的同时,房门高声打开,浑身溅满鲜血的帕塔踏入。
在仆人们的哭喊声中,数名在场的看守转眼间被帕塔和四女斩杀。
“殿下!皇女殿下!”
“有点迟了呢。”
慌忙想扑过来的角人看守的首级,在皇女眼前落下。
隔着颈中喷出的血雾,皇女说道。
“帕塔,干得漂亮。”
“说得好像我本该来似的。”
伊丽米亚谢张开双臂,露出笑容。
“没那回事。在街道那头看见你身影时,我真的很高兴。可以拥抱你吗?”
帕塔咂了下舌,简短回应。
“…免了。”
“还害羞。”
为什么,这家伙会这样。战士们正在死去啊?
帕塔又咂了下舌。
两人交谈期间,四女从阳台上窥视外面。
不知何时,正门前暴徒们如雪崩般涌入,与恨之入骨的萨卢基族展开了血腥的乱斗。
“这里正好。”
四女简短说着,从背后取下箭筒。
帕塔立刻明白。能俯瞰正门前的阳台,是弓箭作战的理想位置。但这意味着不逃离城堡,留在这死地。
“没时间了。圣钥军马上就到。在混战平息前快走。”
即使数量上胜过萨卢基族,但装备贫弱的残党,与想必已在四周反复准备袭击皇女的圣钥军。优劣显而易见。
但仅就胜败而言,则未必。
“…你,绝对别死。”
帕塔凝视着她的眼睛,再次说道。皇女傲然回应。
“决心不错。”
来到走廊,宅内的混乱有增无减。
暴徒各处闯入,仆人们哭喊逃窜,分不清敌我的人们在每个房间掠夺。不到四目相对,不知是会袭击过来还是逃走。
将皇女护在身后,帕塔急忙赶往正门。
抵达的正门附近混乱至极。
萨卢基族被数量暴力压倒,逼至墙边,却仍未丧失战意,持续拼死抵抗,挥舞刀枪,而暴徒们则胡乱投掷家具、石头等。帕塔不忍目睹同族们那熟悉的面孔,浑身是淤青和擦伤。
混乱中,可见数头仍配着鞍具、徒然嘶鸣的骆驼。
若能骑上那个。但是,要踏入这杂沓之中…
帕塔犹豫的下一个瞬间,门外传来了喊叫。
“是人类们!”
装备整齐的圣钥军来了。
一部分暴徒激昂地冲向外,其余则惊恐地逃入内部。萨卢基族们不知所措,茫然瘫坐。
通往骆驼的道路敞开了。
帕塔牢牢抓住皇女的手,向骆驼突进。
一名萨卢基族认出了那身影,大声喊道。
“帕塔!”
“族长…!”
帕塔说着,脚步不停,飞身上骆驼,将皇女拉上来坐在身后。
伤痕累累的族长追上来,抓住她的脚。
“叛徒!”
“说这种话,你们就不觉得羞耻吗!”
“斩了我再走!”
“你如今还能自己骑上骆驼吗?我没有斩杀非战士之人的剑!”
帕塔一脚踢开族长,鞭打骆驼。
被留下的族长试图抓住另一头骆驼追赶两人,却无法将自己那附满赘肉的身体抬上马背,这才知道自己真的已无力独骑骆驼。他发出羞愤的怒吼,将刀刺入自己腹中。周围慌忙将其按住施救,族长最终保住一命。据传是因刀刃被腹部的脂肪所阻。
在涅库尔界,嘲笑疏于训练而发胖的战士“肥肉碍事,马都骑不上,连自己的肚子都切不了”,便是源于这个典故。
骆驼奔出的正门前,圣钥军与残党早已开战。可见先前还在交战的萨卢基族中,也有人转而加入残党一方作战。
正门前混战密度更胜先前,骆驼无隙可乘。圣钥军似乎已包围了宅邸正面。即便能冲出混战,能突破那包围吗?
此时敌势又增。
“是龙!”
仰望烈日当空的天空,两头浓黑巨大的身影正朝这边飞来,清晰可见。两骑龙骑兵逼近而来。
正朝正门进攻的敌兵们倏然退向后方。
帕塔间不容发地将骆驼藏到正门柱子的阴影后。
紧接着,龙吐出的火球袭击了正门前。
化为火人的亚人在周围翻滚,焦臭味弥漫开来。
吐完火球,正欲再次与正门拉开距离的一骑龙骑兵的骑手,被弓箭射穿太阳穴,坠地。
是四女从阳台进行的狙击。
失去骑手的龙发出一声悲叹的咆哮,高高飞上天空,就此脱离战场。对骑手已死的龙而言,并无停留战场的义务。
察觉到有可怕弓手存在的剩下那一骑,将龙腹朝向阳台以隐藏骑手,同时拉开距离。四女迅疾射出的第二箭徒然被鳞片弹开。
龙骑手思忖。不必焦急。用火球解决掉就行。在能再次吐出火球前,沉住气数到一百。
其间,四女瞄准骑手射箭。每一箭都落空,或被龙的鳞片阻挡。这些箭反而让龙骑手准确掌握了四女的位置。
数到百的骑手压低鞍上姿势,朝着阳台的神射手笔直俯冲而下。龙张大嘴,正要吐出火球。
四女等待的正是这一瞬。
四女那黑箭镞的自豪之箭,飞入龙口,深深贯穿喉咙,直达龙的脑髓。龙在喉中成形的火球与箭矢交错,从口中飞出,将四女的身体烧成灰烬。四女就此死去,骨灰无存。
被击落的龙猛撞在阳台上,庞大的躯体无力地从那里坠落,试图躲避的人们大幅移动,这股压力使得圣钥军的包围崩溃了。
帕塔毫不犹豫地驱策骆驼冲入敌兵群中。
必须在敌军包围态势再次形成前,从此突破。
这判断大概是对的。
骤然间,柱子阴影中冲出一骑骆驼骑兵的突击,因龙之死而分神的圣钥军战士们,只能勉强向左右闪避。帕塔理应能乘着士兵们被冲开的缝隙,策驼突入,左右胡乱挥刀,一举冲出包围。
然而,一名战士从正面接下了这匹骆驼的突击。
那人类战士从正面结结实实地抓住了骆驼的突进,气沉丹田,一声大喝,直接将手臂一翻,连人带马掀翻了。
帕塔和皇女在惊愕于对方怪力的同时,滚落在地。
帕塔迅速起身,将皇女护在身后,被圣钥军战士们以枪尖剑刃团团围住,纷纷叫嚷。
“是皇女!”
“伊丽米亚谢!”
“魔王的女儿!”
帕塔的膝盖第一次颤抖。死亡如此之近。未来如此迫在眉睫。
在那圣钥军背后,一骑骆驼骑兵卷起沙尘,沿街突进而来。肩扛大刀的妮丝琳,借着冲来的势头,将骆驼骑入了圣钥军群体的正中央。
她一边驱策骆驼,马上妮丝琳左右挥舞大刀,砍倒下方刺来的长枪,踏碎阻挡去路的敌兵,甚至从皇女她们身旁奔驰穿过,将圣钥军一分为二,接着在正门前调转马头,再次从正面跃入敌阵。被从背后趁虚而入的圣钥军无力抵抗,只为避免被骆驼踩死,在沙地上狼狈地翻滚。
然后,她再次来到被包围的皇女等人身边,妮丝琳迅速下骆驼,对帕塔低语。
“感觉到风了吗?”
“嗯。”
帕塔用孩子般的声音应道,尚未从悸动中平复。
“骑稳了。”
在摆好刀架势的母亲背后,帕塔和皇女骑上了妮丝琳骑来的骆驼。
被像货物一样捆在那骆驼侧腹、遍体鳞伤的长女呻吟道。
“母亲大人…请让我死吧…太丢人了……”
“若真这么想,就活着等待雪耻的机会吧。现在死了也只是徒增耻辱罢了。”
从妮丝琳奇袭中恢复的圣钥军战士们,已完成了包围。
“你们逃不掉了。”
先前掀翻帕塔骆驼的人类战士,低声说道。
妮丝琳不答话。
战士们脚下的沙沙作响。
紧接着,强烈的沙暴袭击了海市蜃楼之市。
优秀的萨卢基族战士能预感沙暴,并且,据说能驾驭那沙暴。
在强烈的暴风和袭来的沙砾面前,萨卢基族以外的人们都不由得掩面伏身。
当人们抬起头时,本该在那里的骆驼骑兵,已如魔法般消失了。
短暂沉默后,人类战士对妮丝琳说道。
“……是为了那场沙暴准备的弃子啊。”
“弃子?你以为已经拿下我了吗?”
“就算再有沙暴来,也没有骆驼了哦。”
“把你们全杀光,就不需要逃了。”
没有立刻回应妮丝琳的挑衅,男子从包围中踏前一步,说道。
“以多欺少,虐杀有骨气的战士,不合我的趣味。”
然后男子甩开刀鞘,将宽阔的大剑在头顶大幅挥动一圈。这是以重量而非锋利杀人的剑。男子锻炼出的粗壮手臂和肩部肌肉,在沙漠的强烈日光下投下深深的阴影。是强健而柔韧的理想战士肉体。他将大剑如同身体的一部分般流畅地挥舞。仅从这一个动作,妮丝琳就感受到了对方深不可测的实力。
“其他人不会插手。”
战士以在场双方全军都能听到的大声宣告。
“都听着!此乃堂堂正正的、战士对战士的一骑讨!目标的魔王之女已逃离此地,双方的士兵也死得够多了!就以这场一骑讨,为此战做个了结吧!”
面对这出色的强敌,自己的心脏却奇妙地平静,是因为对方沉稳的语调吗?还是因为身体早已觉悟到死亡?
为了再次鼓舞如此思考的自己,妮丝琳说出了老套的台词。
“人类中也有通晓战礼的武士啊。”
仿佛看穿了这样的妮丝琳的心思,人类战士嘴角微扬,报上名号。
“圣钥军首席战士,尼莫尔德。”
妮丝琳也回应。
“妮丝琳,无名之辈。”
人类战士瞬间屏息,然后发自肺腑般说道。
“了不起,犬之战士。”
“接招!”

犬人尼丝琳发出咆哮,人类尼莫尔德则重重踏在沙地上。
这场在沙漠中进行的单挑,无疑是第二次圣战中武艺的巅峰对决。尼丝琳倾尽一生磨砺的战斗技艺于此役,将生命散于黄沙,并无悔恨。而对面的战士尼莫尔德,也从眉间到左颊留下了将面部一分为二的深刻伤痕,这伤痕永不消退。在其后的余生中,每当因欢笑、呼喊,或因寒冷、干燥导致面部肌肉抽搐牵动伤疤作痛时,尼莫尔德便会想起这位好敌手。
单挑之后,圣钥军如宣言般撤兵,但义勇军残党已付出惨重代价,随即崩溃。率领残党的波尔戈的结义兄弟——那位犬人,似乎也已战死。
教会否认介入暴动,对海市蜃楼之市之事再度缄口。
大商人希希赫顽强地幸存下来,为海市蜃楼之市的重建竭尽全力。
皇女伊丽米亚谢与帕塔及其姐姐一同穿越沙漠,返回亚人国度,发布了世称“莫高尔大号令”的宣言,圣战由此继续。
此后,沙漠中的萨卢基族投奔皇女麾下者络绎不绝,沙漠里的萨卢基族数量急剧减少。离开沙漠者坚信自己才是正统的萨卢基战士,留在沙漠者也自视为正统。离开沙漠者逐渐融入其他犬人部族,留在沙漠者则与海市蜃楼之市共命运,萨卢基这一部族最终从世上消失。
后世虽有许多自称尼丝琳及其女儿们未知后代血脉的犬人出现,但九成以上均为假冒,剩余一成的主张,也仅仅是基于她们是喜好流浪的奔放英雄这一事实而产生的、仅具些许可能性的暧昧之说。
尼丝琳被迎入星辰,升格为剑客座被传颂。
话说,就在东方由始圣王率领的人类,与西方由初代皇帝率领的亚人,进军至神别山脉并相互对峙的那一刻。
从正处于对峙状态的山脉洞穴中,飞窜出一个小个子、人形模样的东西。
“你们是什么人!竟敢在别人家门口吵吵嚷嚷!”
对于这个小个子的话,人类回答道:
“我们是瓦乌里神创造的人类!这圣钥便是其证明!”
对于这个小个子的话,亚人回答道:
“我们是涅库尔神创造的亚人!这空之宝冠便是其证明!”
人类与亚人异口同声地问道:
“你才到底是什么人!”
小个子回答道:
“我们是哥布林!这洞穴深处的哥布林玉座便是其证明!”
这样说着,小个子指向了洞穴的深处。
人类和亚人反问道:
“那算是哪门子证明?”
“是哥布林的证明!”
人类和亚人都束手无策了。
瓦乌里和涅库尔都歪头表示不解。这是因为,他们俩谁都没有创造过哥布林的记忆。
无奈之下,涅库尔从空中探出脸来说道:
“哥布林啊,你们看起来与我们并不太相似,所以就归入亚人的伙伴中吧。”
(创世神话——哥布林)

冒险男爵阿尔戈——略显粗俗,证据是至今仍戴着卡尔蒙科兰
俗称为“冒险男爵”的人类贵族阿尔戈,探索了不为人知的哥布林地下世界,并将其风俗编纂成书流传于世。
他所著的 《地底玉座——哥布林王国见闻录》 在当时成为了畅销书,改变了人们对哥布林的看法,也改变了哥布林自身的意识。
以下将记述他的事迹,并穿插这部详细记载了数年地下世界旅情的巨著中,部分场景的精华片段。
以下引自卷首部分。
◆
那么,关于这段漫长的冒险,该从何处说起才合适呢?
思来想去,我这段漫长地下旅行的开端,果然还是应当从与助手相遇的那一天算起。
既然如此,本书的开头,也还是记述那天的事为好吧。
那是在圣战1283年夏日祭典的日子。
我受邀前往自己领地内的某个村庄参加祭典。
在参加傍晚的固定仪式之前,我依照每年的习惯,独自悠闲地漫步于白天为祭典准备而忙碌穿梭的人群中。行走于幸福的平民之中,总能让我心情愉悦。那是个晴朗舒适的好天气。无人打扰的我,怀着悠闲满足的心情,巡游着作为会场的村庄广场。
就在那里,我遇到了在会场一角安营扎寨的一座帐篷。
帐篷入口挂着“杂耍屋”的招牌。上面作为最大的看点,连同“来自山脉西侧的最后奇珍”这样的宣传语,介绍着哥布林。我虽没有豢养亚人奴隶的癖好,但在贵族朋友家中见过役使的犬人或猫人。然而,我听说哥布林是亚人中的特别异类。我不禁心动了。
祭典虽尚未开始,但我还是请看似揽客的男子通报了班主,付了些钱,得以提前进入帐篷观看笼中待命的哥布林。
首先,哥布林是一种非常矮小的种族。大概相当于人类十岁孩童的印象。不同之处在于身体比例,头部相当大。那颗大脑袋上一根毛发也无,裸露着的大而尖的耳朵颇有意思。肤色正如曾在绘画或图鉴上所见,是暗紫色,长着一双细长而令人毛骨悚然的红眼睛。
笼中的哥布林只是抱着胳膊,坐在简陋的椅子上,闷声不响地沉默着。
“肚子可真不小啊。”我喃喃低语道。
听到这话,之前一直不满地扭着头去的哥布林,斜眼瞥了我一下。
然后,他用极其不悦的语气说道:
“这都是芋头害的。”
这便成了我与后来成为我助手的他之间的第一次对话。
接着,他连珠炮似地说道:这大肚子是他个人的特征,并非所有哥布林都这样;就他而言,也是因为吃不惯这个国家尽是芋头的伙食,肠道产生过多气体,才比平常更鼓胀;要是能吃上正常的饭菜,肚子绝不会胀成这样。
我正目瞪口呆,不知从哪儿跑来了班主,对着那小个子亚人种怒吼,叫他工作时不许说话。哥布林又一脸不满地扭过头去。班主对我极尽卑屈地道歉,我表示无需道歉,反而想和这亚人多聊几句,并稍微暗示会给些谢礼,对方的态度却越发卑屈,让我很是为难。他说什么哥布林的实物何等罕见,可作为杂耍却完全没人气;现今的人们求知好奇心不足;而阁下您则完全不同,真是令人敬佩云云。为了打发走他,我又破费了些。
赶走班主这个麻烦后,在狭窄的帐篷里隔着铁笼相对而坐,连哥布林也总算将视线投向了我。
以下引自当时边谈边记下的实际笔记。
问:出生何处?是传闻中魔王的帝都玛戈尼亚吗?
答:“哥布林当然出生在山脉里。”
问:山脉?是神别山脉吗?
答:“没特别说明就提山脉,那当然就是那里。”
问:哥布林住在山里吗?
答:“住在山中的洞穴深处,山脉的地下世界。连这都不知道吗?”
问:既是洞穴出身,对外面的世界想必有很多惊讶之处吧?
答:“惊讶谈不上。让人傻眼的事倒是一大堆。”
问:傻眼是指?
答:“这地方太落后,非常不便,对人类知识水平之低也感到无奈。特别是那个自以为在使唤我的班主,其缺乏教养让我受不了。”
问:对于一个住在山洞里的种族来说,口气倒是不小。
答:“一听‘山洞’,凭人类贫乏的想象力,大概只会想到熊一般的生活吧。但我们在那洞穴深处过着富足的生活。”
问:难以相信。
答:“想必你知道哥布林制作的精妙飞空艇和机关群吧?那就是最好的证明。我们在地下世界拥有只属于我们自己的王国。”
问:你说了“王国”?(惊讶!)哥布林不服从魔王吗?
答:“这其中有漫长的历史和渊源。我们哥布林完全效忠于亚人皇帝陛下,但我们也拥有自己独特的玉座。而且那玉座是空置的。虽是空置,却并未失落。”
问:是创世神话中提到的哥布林玉座?真的存在吗?
答:“你知道啊,作为人类算是有教养的。当然,玉座是真实存在的。就在地下王国最深处,用翡翠建成的哥布林宫殿的王之间里,持续见证着一族的历史。”
此后,助手不由自主地讲述了哥布林王国的种种先进之处。我忘了记笔记,听得入了迷。挖掘洞穴坚硬岩盘的火焰术、深如奈落的陷坑、其上通过的机械传动悬吊篮、所谓的沿着铁轨前进的矿车、无需外部光线自身便能发光的发光水晶、有人身倍许之大的沙虫和食肉鼹鼠的危险,以及征服并生活在这黑暗世界中的哥布林这令人惊异的种族……
不久,便到了必须离开帐篷的时刻。夏日祭典的仪式间隙,我也心不在焉。脑海中充满了对不可思议的地下世界的幻想。
祭典仪式一结束,我便跑回那座帐篷,从班主手中买下了助手。
我虽未到沉迷此道的年纪,但也绝不年轻了。尽管如此,那时我胸中炽热燃烧,全身沸腾着迈向未知冒险的热情。
为何会如此,我也不得而知。想来,正如创世神话所言,理由并不在我这一边。是某种存在降临了,驱使了我。在那之前,冒险尚未开始,但自那天起,冒险开始了。仅此而已。
◆
接下来,男爵对助手进行事先询问调查、离家期间的家务安排等琐事、为冒险所做的具体准备、以及与反对冒险的亲属之间赤裸裸的争执等详细描写将持续一段,在此割爱。
初春时节,一切准备就绪后,男爵与助手一同踏上了前往地下世界的旅程。最终目的地定为王国最深处据说存在的翡翠宫殿的玉座。
男爵并非将那位哥布林当作奴隶,而是签订了雇佣他为向导的契约,此后便称他为助手。助手以从奴隶身份中获得解放为交换,接下了这稀奇古怪又麻烦的差事。
就这样,许多插画和绘本中描绘的、瘦高个、蓄着口髭、充满热情与梦想的冒险男爵,与矮小、只有肚子鼓胀、不苟言笑的哥布林助手这对组合诞生了。
◆
我与助手踏入山脉内部地下世界的入口洞穴,位于黑塔要塞附近的山腰。基于与助手的约定,此处不记录确切地点,但其与要塞意外之近,让我不禁惊讶。听闻如今已成为圣钥军据点的黑塔要塞攻防战中,也有许多哥布林士兵参战。起初我还想,这对圣钥军来说岂不是很危险?但随着深入洞穴,我改变了想法。那道路过于狭窄,仅够身材矮小的助手勉强站立前行,我中途就不得不匍匐前进。这样的路根本没法用于对要塞采取军事行动。
我苦不堪言,询问是否有更好的路,助手回答说,对人类而言,这条路已经是最合适的了。还有更宽敞的洞穴,但只在海拔更高、更危险的地方,徒步上去极为困难,单是那本身就已算是一次挑战和冒险了。要去的话需要飞空艇。即便能弄到飞空艇,来历不明的飞空艇靠近也只会被不问缘由地攻击。所以,稍微憋屈点,这条路也是最好的。助手条理清晰地说了以上这些话。
我无从反驳。
之后,便只是默默地、急急地爬行,生怕落后于走在前面的助手所提的灯笼光线。
如此前行了不知多久,在不见天日的地方,时间感变得模糊。
正当持续摩擦地面的膝盖快要失去知觉时,空间豁然开朗。那是一个巨大的穹顶状空洞。壁上似乎安装了许多照明,但那并非点燃的红色松明光,而是散发着奇妙的青白色光。这就是助手提过的利用发光水晶的灯吧?我立刻兴奋起来,瞬间忘记了膝盖和腰部的疼痛。仔细一看,那灯光下,正好有几个像我们刚刚爬出来的那种洞口。仿佛几条河流汇入湖泊,数个狭窄的洞穴似乎都连接着这个空洞。而且,还有一个看似通往更深处、格外大的洞穴,其地面上延伸着两条铁轨。
“在此稍候定时的矿车。”助手说道。我的兴奋之情更是有增无减。
◆
自此,男爵与助手漫长的地下旅行正式拉开序幕。
这部巨著因记录了许多此前不为人知的哥布林文化而吸引了读者。以下摘录其中若干精华。
◆
哥布林地下王国的结构,宛如一个巨大的蚁巢。
形象地说,无数挖掘地下而成的巨大房间,由狭窄的隧道坑道连接着。并且,这些结构逐渐向地下深处延伸。我本想边旅行边记录其全图,但被助手制止了。其结构对于不习惯地下的我来说过于复杂,现在试图回忆也无法清晰记起。或许只有回到当地,记忆才能恢复些许。
哥布林们似乎以每个房间为单位,形成类似地上村庄概念的聚落,但与地上不同的是,每个房间聚落的功能分工非常明确。
例如,某个聚落负责粮食生产,另一个聚落进行飞空艇的造船作业,再另一个房间则进行炼金术的研究实验,诸如此类。各个房间除了人员通行的隧道外,还由物资流通的管道连接,主要借此配给食物。
因此,基本形态似乎是:首先以粮食生产的房间聚落作为恒定的核心中心,其周围像卫星般分布着其他专职房间。多个这样的地下聚落银河层层叠加,似乎是哥布林地下世界的基本形态。聚落银河间的往来非常稀少,仅靠比物资配给管更细的联系管道连接。据说是在管中放入信件,吹入空气来传递信息。哥布林真是想法多多。
越往深层前进,聚落人口越少,与之相伴,道路也多险峻失修。那里潜藏着陷坑、野生生物等众多危险,屡次阻碍了我的旅程。这些容后再叙。
如同小麦和稻米之于我们,哥布林的主食是蘑菇。
他们培育着种类繁多的蘑菇:有可像面条般吸食的,有磨成粉作调味料的,有超越食用范畴作药用的,有晒干作为纤维使用的,还有作为建材的。哥布林大部分物品都用适于加工的岩石制造,家具类也几乎都是石造,但对于床铺或沙发等需要柔软度的物品,则使用这种蘑菇。而且,他们制造的许多精妙机关,似乎也大量使用了这种特殊的工业用蘑菇,尤其是飞空艇高性能的秘密,很大程度上得益于这种轻便、结实且具伸缩性的材料。当然,这些技术是不会透露给我这个人类的。唉,反正我也不是技术人员,就算解释了也听不懂吧。
常与蘑菇一同烹调的是一种土虾。初次食用时,我畏缩地想到这岂不是虫子?但鼓起勇气尝了尝,确实可以说是虾的口感和风味。后来获准参观了养殖场,在汲取地下水制成的泥塘中养殖的它,给人的印象更接近小龙虾而非虾,至少对我而言,确非令人恐惧不敢下咽的生物。助手说土虾若不仔细去泥是无法食用的,幸好我没机会生吃。
在哥布林的地下王国,人类的存在虽属稀奇,但近来似乎并非绝无可能之事,这首先让我惊讶。整个地下旅行期间,我本人虽未再遇见其他人类,但哥布林们也并未吓得屁滚尿流、大惊小怪。顶多是被盯着看而已。即便到达人类从未涉足的深层后抵达聚落,先向该聚落代表打招呼时,反应也大致相同,觉得稀奇,但谈不上惊愕。倒是有听闻消息的孩子们三五成群地跑来围观。
然而,当听说我来到地下的目的并非商业谈判时,他们便表现出极大的兴趣。看来,到访他们这里的人类至今似乎全是充满野心的商人。
对哥布林而言,造访地下王国最深处的宫殿似乎带有朝圣般的意味,一旦我提及助手是以宫殿为目标的旅人,仅此便会受到一定的敬意。不少哥布林会说“我有空也想去”或“一生总该去一次”之类的话。
想来,魔王固然是他们尊敬的对象,承认其权威,但那终究是世俗权力,而对山脉地下深处的玉座所怀的感情,则是另一回事了吧。
我对哥布林宫殿的兴趣愈发浓厚了。
旅途中,助手屡次让我惊讶。
首先印象深刻的是,我们启程后抵达第一个大型地下聚落时的事。
他居然说,进入聚落后首先要将皮肤染成黄土色。说是怕被当作土包子惹眼。
一问才知,他们用一种特殊染料涂抹皮肤,随意改变肤色。当时流行黄土色。据说还有深蓝色、赤铜色、深绿色等多种选择。但这些涂料怕日光,一到地上很快就会剥落,变回我们看惯的那种紫色的哥布林。他们似乎觉得那副模样有些难看、土气。
联想到哥布林社会中越富裕的哥布林越无需到地上的情况,倒也似乎可以理解。在我看来,颜色过于鲜艳的哥布林只觉得奇特罢了。
问了所需费用,并非巨额(哥布林王国主要使用金币作为通货),便答应让他染。他兴致勃勃地走进聚落入口处的染坊(对我们而言相当于理发店吧),店员在一个大金盆里,将那黄泥般的东西从他头顶到脚尖全身涂满。放置约一小时后,待泥完全干燥,店员用金属刮板般的工具将泥剥落。如同剥蛋壳般除去泥块,最后哗啦冲水,他已然全身黄土色。变得如同柠檬妖精般的他,心情是前所未有的好,说着些难以启齿的轻浮话,比如现在的自己肯定能让任何姑娘着迷之类(实在粗俗!),让我很是尴尬。
我委婉地表示,人不该开那种关于女性的玩笑,他显得十分惊讶。
“老爷您可真上流啊。”他佩服似地说。
哥布林世界的法律中,我认为最有趣的是对未经许可挖掘坑道的重罚。
不知何故,在造访此王国前,我曾想象哥布林是各家各户自行挖洞,作为自家居所生活。但实际上,他们非常有系统性,好比建造基地或要塞的军队般设计并挖掘聚落。
据他们说,挖掘地下前进这种行为,始终是与危险相伴的精细工作。这危险不仅针对挖掘者个人。某人为图省事挖的坑道,可能导致地基下沉,使整个聚落毁灭;为发财而胡乱挖掘寻找贵金属,可能挖到积聚的有毒气体造成大量中毒死亡;可能挖到凶暴的沙虫或食肉鼹鼠的巢穴,据说大的有鲸鱼般大小。
对这种个人无法承担责任的事态漠不关心地行动,即等同于内心认为他人死了也无所谓,亦即杀人。基于以上逻辑,在哥布林地下王国,未经所属聚落或邻近聚落许可而挖洞是完全禁止的。具体而言,若使用工具挖出足以容纳一个哥布林进出的洞,除非有极特殊情由,否则一律判死刑。据称这是连累罪人亲属及其聚落都会遭白眼的弥天大罪。
这种“轻率挖洞是恶行”的意识深深植根于哥布林心中,甚至影响到了他们的审美意识。例如,无聊的孩子若用脚尖随意抠挖地面,会遭到严厉斥责。他们似乎认为这是非常不雅的行为。
同时,“挖洞”这一行为也被神圣化,从事正式工程或矿脉挖掘的家伙们,虽是体力劳动者,却备受尊敬和欢迎,其中似乎还有可称之为明星矿工的存在。
此外,在与外界交易至关重要的今日哥布林王国,按理说住在浅层应更方便,但住在深层的哥布林社会地位更高,被认为过着更体面的生活,这也与对“挖掘”行为的神圣化密切相关。
他们那位于独有文化字面意义最底层的宫殿,正是其文化源泉所在吧。我对哥布林宫殿的兴趣进一步加深了。
关于哥布林如何加入亚人行列的创世神话,人类也有所耳闻,但在此之前,地下世界的哥布林编织了怎样的历史,却无人知晓。
关于哥布林特有的神话历史,我询问过助手在内的许多哥布林,但他们均守口如瓶。他们带着威吓、或自豪、或羞愧的语气说,地下世界的生活并不轻松,他们是靠着将许多事情埋葬于黑暗中才走到今天的。
唯一从助手那里套出的、近乎神话的事,是关于“闇人”的。
越过几个聚落,到达相当深度后的某天用餐时,助手一反常态,认真地说道:“差不多到这个深度了,可能会遇到那种事,所以先说一下,如果在黑暗中手被什么东西拉住,千万别跟去。”
“什么?”
“嘛,其实非常罕见,不必过分害怕,但请姑且记在心上。”
“怎么回事?是说可能有夜盗之流吗?”
“不,和那种不一样……”
对于一向说话直白清晰的助手而言,这是罕见的含糊其辞,激起了我的兴趣,便再三追问。
助手不情愿地答道:“因为可能会有‘闇人’出现。”
“‘闇人’?”
“嘛,反正不常见啦。”
“那是什么?”
“是潜藏在黑暗中的人……”
“嗯?哥布林那样称呼强盗吗?”
“不,不是强盗。是和我们不同的东西。原本是同族,但现在已变成不同的东西了。”
我拍膝道:“是幽灵吗!”
不难想象,在落盘或陷坑事故中死去的哥布林不在少数。那种情况下,尸体无法找到,遇难者便成为失踪者。未能被确认死亡的这些存在,在这地下世界的黑暗中化作奇妙的怪物——这种想象并非不能理解。地上也有许多此类迷信。
然而,助手用力摇头,否定了我的话。
“不是那种不确定的东西。是很久以前,我们放逐的那些家伙的后裔。”
再问什么,助手也不肯解释了。
只说:
“是早已埋葬在黑暗中的往事了。”
地底旅行最大的危险,终究还是陷坑。在黑暗的坑道中,连哥布林也未必知晓其存在的、突然张开的洞口,对不擅夜视的人类是巨大的威胁。我也多次失足,膝盖脚踝平添不少伤痛。但若只是扭伤,还算幸运。若洞口大且深,便是死亡。即刻毙命或许还算好,强过在黑暗中孤独衰弱而死。
野生生物也同样可怕。被哥布林最为警惕的是一种名为沙虫的、类似巨大蚯蚓的生物。沙虫食肉,会袭击哥布林,但比起其食性,更令人恐惧的是它随处打洞的习性。我曾遇见过一条沙虫,体型足以吞下矮小的哥布林。当时助手用那种发光水晶制成的闪光弹赶走了它。不独沙虫,地下野生生物都惧怕光线。
其次危险的当属食肉鼹鼠吧。我只见过矿工打倒的尸体,但那生物给人的印象更似熊而非鼹鼠。与熊相比,前肢极度发达,显得不平衡,但想必是适于挖掘地下道的身体。若论个体危险性,食肉鼹鼠据说在沙虫之上,但数量似乎不多。顺便一提,据说此兽的肉极为美味。
除去这些突发性危险,地下世界旅行主要便是与恶劣路况的斗争。哥布林们一旦建成几乎自给自足的聚落银河,便几乎不再前往其他聚落,因此聚落银河间的坑道完全无人维护整修。遇到崩塌堵塞处便用镐挖开,遇到大洞便架设绳索,遇到地图未标的分岔路便迷失方向。
此类困难不胜枚举。我在助手的帮助下,克服它们,向着宫殿前进。
临近旅程终点某日。
离开这个聚落,直到哥布林宫殿前便再无像样的聚落了,既然如此,今晚不妨稍微奢侈一下——听从助手的提议,我俩前往高级餐厅用餐。
如前所述,哥布林社会是越往深层,所谓的高级化程度越高。就此意义而言,那日我与助手造访的餐厅,堪称最高级——不,是最“深”级的场所。
石砌的店内被打磨得一丝不苟,各处光滑锃亮。疑似大理石的餐桌、柔软的蘑菇制椅子、水晶枝形吊灯。顾客和店员们也肤色各异,实在精彩。
在那家店吃到的,也还是蘑菇。
据说是仅在此地才能采到的珍贵蘑菇,也请教了名字,但发音实在拗口,反复询问也只觉得像在唇齿间鸣响,试着模仿也被助手和店员齐声说不对,只好放弃记忆。或许是龙语吧。
这蘑菇是作为刺身呈上的。美味得惊人。
基本味道似白身鱼般清淡,但每咀嚼一口,鲜味便渗透出来。口感弹力与柔软度绝妙均衡,若能留在口中,恨不得永远咀嚼下去,然而它却奇妙地在口中融化般变小,不知不觉便咽了下去。以至于筷子停不下来。
回过神来,我俩竟吃光了三大盘堆成小山般的蘑菇刺身。结账时价格不菲,与美味相称,但我并不后悔。
是的,结账时没有任何后悔。
当夜,剧烈的腹痛袭击了我。
用完餐回到住处不久,正觉腹部有种沉重异样感,下一瞬间,仿佛熔化的铅灌入内脏般的灼热剧痛便袭来。我翻着白眼口吐白沫瘫倒在地,助手飞奔去请医生。
在剧痛中于地上听闻医生的诊断,理解起来很困难,但总之明白了我似乎是吃那种蘑菇中毒了。哥布林几乎不会中那种蘑菇的毒,因而也没有像样的治疗方法,顶多喝点水尽快排出腹中物。以上是医生的诊断。
医生离去后,剧烈的腹泻开始,我几乎一整晚动弹不得地困在厕所里。待好不容易平息,又发起高烧,全身如燃烧般滚烫,我陷入神志不清。后来听说,是助手将我从厕所扛回了床铺。
至今助手仍不时提起此事,责难我说:
“我可是连你的屁股都擦了!”
我在这地底旅行中,确实遭遇了许多危险,但真正恐惧自身死亡的,恐怕唯有此时。其他的危机时刻,总有必须当场做的事、必须做出的判断悬在眼前,无暇顾及自身死亡;而卧病在床时,自身却无能为力,只能苦卧于病榻。我因分不清是寒战还是恐惧的颤抖,牙齿格格作响。
不知何时,我注意到助手在枕边呜呜哭泣。因意识不清,细节已模糊,但看到他流下大颗泪珠,我惊讶地在痛苦呼吸间询问发生了何事,他吸着鼻涕,抽噎着说道:
他说,他对我产生了感情;最初觉得像你这样蠢笨柔弱的人类生物在地下根本活不下去,迟早会不小心滚落深坑、或生病、或瓦斯中毒,轻易死掉,敷衍地想着;但在照顾你的过程中想法变了;我被如此无能可怜的生物拼命想做某事的身姿打动了;我想设法把柔弱的你带到王国最深处,哪怕让你瞥一眼我们伟大的玉座也好;请你一定要坚持下去。
诸如此类的话,他在枕边泪流满面地诉说着。
“柔弱”实在岂有此理。我强撑精神,之后调养了两日,总算度过了难关。那如同被煮熟般滚烫的身体,只顾不断灌入水分又与疼痛一同排泄的苦行,实在不愿回想。此后,我果然不再碰未煮熟的食物了。
必须记下在宫殿近在眼前时发生的一起小事故。
事故本身极小。若仅如此,或许不值一提。只是我不小心忽略了坑道中的洞口,滑落了下去而已。
滑落的瞬间确实吓破了胆,但我的身体只下落了数秒便戛然而止。麻烦的是滑落前片刻,我将灯交给了助手。以致四周一片漆黑。我小心地用手摸索检查自己的身体。不幸中的万幸,似乎只有滑落的臀部疼痛,并无大碍。
试图仰视落下的洞口,或因我滑落导致崩塌,或因中途弯曲,完全看不到光。
这种情况下决不可盲目摸索移动。从下落时间短判断,应未坠入太深之处。记得地图显示正下方有条狭窄坑道,坠落处应是其某段。若如此,助手找到我应非难事。镇定心神,等待助手。我如此想着,安抚着狂跳的心脏,在不见五指的黑暗中,背对着滑落的坡道坐下。
如此开始后,仅仅数分钟,在那黑暗中,忽然有东西滑入我的掌心,轻轻拉扯着我。
那是只小手。它无言地,试图将我拉走。
是助手吗?若是,为何不语?灯呢?
我脊背发凉。
是闇人!
恐惧得发抖,我却无法甩开被握住的手。如同被施了定身法,身体动弹不得,喉咙痉挛,发不出声。然而,拉手的力道绝不强猛。我只是僵硬着身体,等待它放弃离去。那小手虽属地下生物,却奇妙地光滑而冰凉,印象深刻。
究竟那样持续了多久?远处传来助手呼唤我名字的回声,与此同时,手松开了。
我长吁一口气。全身冒着冷汗。
助手的呼唤声再次响起,我终于应答,看到其灯火时,心底大大松了口气。
至今睡前置身黑暗时,仍会担心是否又被什么握住手,心悸不已。那地下,确实存在着哥布林以外的某种东西。
我不知该如何描述那座宫殿之美。
浮现于黑暗中的翡翠城门、钻石大厅、虽遭涅库尔神裁定弃置已逾千年却未失光芒的水晶青灯、残存的大理石与黑曜石家具上偏执雕刻的浮雕,令人确信一流工匠亦是一流艺术家;穿过金银交织的马赛克图案大道,前方等候的翡翠王之间里,燃烧般鲜红的红宝石玉座,只是静默地夸耀着其威容。
我唯有拜倒于此伟业全体之前。哥布林在这黑暗深处完成了可畏的壮举。并且,他们虽心怀此自豪,却为神所定之圣战而使玉座空置。此乃伟大之事。哥布林作为人类在圣战中应敌对的亚人种确凿无疑。然而,即便是敌对的亚人种,若是共同升上星空讴歌的英雄,亦应赞颂,此乃圣战之精神。
我赞颂哥布林之宫殿。毫无犹豫。非神之手竟能创出如此惊异。瓦乌里神与涅库尔神,必定对此伟业大为欣赏吧。
从宫殿返回聚落,我被哥布林们逮捕了。
加诸我的嫌疑,归根结底是间谍嫌疑。他们的想法是,我是否为调查“哥布林之火”而来。并非商人的人类来到哥布林王国本就蹊跷,而其目的竟是哥布林宫殿,这似乎让他们难以理解。
我自然抗议。请想想我来到如此深层的意义;若为那种无聊目的,断不会特意以最深处的宫殿为目标;能想到的好办法要多少有多少。
似乎是我对聚落负责哥布林说的话坏了事。他让我说说看那“好办法”,我情急之下脱口而出:“比如,寻找可以收买的哥布林之类……”
闻听此言,调查官眼神一变。
不用说,身旁干着急的搭档也一并被带走了。
然而,此时助手机灵应变。
搭档主张,此人是萨布,且有克拉萨拉萨萨的倾向,证据是其至今仍是卡尔蒙科兰。
负责人喷笑,周围人不安地咳嗽清嗓,看热闹的家伙们窃笑不已。
我完全不明白助手在说什么,负责人却饶有兴趣地问道:
“你小子真是卡尔蒙科兰吗?”
“那个卡尔蒙什么的,是什么东西?”
我这一反问,在场全员哄堂大笑。
我被释放了。
那些莫名其妙的话似乎是龙语。助手不肯告诉我其含义。
◆
此后,男爵在助手引导下返回地面,于进入山脉时的同一洞穴前,与助手告别。
归家后的男爵将此番体验著书出版,声名鹊起,受邀至各地演讲,获得了众多支持者。
男爵用那笔钱,成为从哥布林手中购买飞空艇的第一人。
此后,男爵邀请哥布林助手进行了更多冒险。寻找神话有载却已无踪的有翼亚人、发现不会飞的巨龙之岛等,有成有败。
然而,堪称对第二次圣战产生巨大影响的冒险,唯有此次哥布林王国之旅,故仅记于此。
阿尔戈男爵被迎入星辰,升格为冒险家座被传颂。

伊德尔的婚约
步入青年时期的伊德尔加入圣钥军,若单从他自身的主观角度来看,只能说是一件顺理成章的事。
曾一度让其父母担惊受怕的、亚人义勇军对殖民城市达鲁芬卡的占领以及圣钥军对其的包围,并未演变成长期战事便得以解决;反倒是因为短暂的战争及其重建需求,对周边农村经济而言堪称利好,伊德尔家的农场也因此顺利持续发展。伊德尔的父亲在那场战争与重建期间行事明智且诚信,人们信赖他,他也很好地回应了这份信赖。仿佛是为了填补"呼应之丘"屠杀事件所造成的地方名流录上的巨大空白一般,伊德尔家的声望逐渐提升。
家业壮大之后,人们便想起伊德尔家论血统也算是贵族。这样一来,家族中若没有一人投身圣战服务,面子上总有些过不去。农场大概会由兄长继承。妹妹们尚且年幼。既然如此,那由自己去是最合适的。在伊德尔看来,事情就这么简单。无论主观客观,这似乎都算不上什么不幸。他甚至还觉得对兄长有点过意不去。毕竟在那个年代,山脉东西两侧的少年郎,就没有不对圣钥军心怀向往的。
可以说,伊德尔加入之时,圣钥军正迎来其声望的巅峰期。
经历了"呼应之丘"的惨败后,教会加强了对授予圣钥仪式的管理,作为圣战战士证明的圣钥已非轻易可得之物。圣钥授予仪式被规定只能在已成为圣钥军本据点的黑塔要塞举行,自此,非隶属于圣钥军的圣钥战士便不再产生。
虽说达鲁芬卡曾一度沦陷,但圣钥军迅速成功夺回,其声誉不仅未损,反而最终更加高涨。加之,相较于对决之日遥遥无期的遥远目标——帝都的魔王,讨伐近在眼前的魔王之女伊丽米亚谢这一具体目标的出现,也点燃了人们心中的火焰。
家族中有子嗣在圣钥军的贵族,其家名自然更加显赫,备受尊敬,最重要的是无需再惧怕教会的"不信仰宣告"。山脉东侧的贵族们无不绞尽脑汁,试图将亲族塞进圣钥军。
渴望加入圣钥军者络绎不绝,但教会的筛选极为严格。为此进行的献金和人脉经营,又使教会受益匪浅。
对于这般入队的贵族子弟,自然不能让他们承担过于危险的任务。然而,实际的圣钥军却身处圣战最前线。于是,在教会推荐的这些人之外,一线部队也暗中行动,确保能培养和留住留住留住经受严格训练、真正能作战的精锐。就这样,圣钥军内部逐渐形成了能承担实战的行动部队,与仅挂名于圣钥军名下的荣誉部队。
此事日后将对伊德尔的命运产生重大影响。
伊德尔凭借其父曾为龙骑兵的人脉,以及其母出色的血统,得以穿过这狭窄之门,加入了圣钥军。然而,纵使家势顺利,伊德尔家也没有大贵族那般巨额的献金余裕。他是以行动部队的名额被采用的。他离开村庄,入住黑塔要塞的兵营,在那里与同龄的年轻人一同,在老牌圣钥战士的指导下,日复一日地投身于严酷的训练之中。
在训练中,他的实力得到认可,虽非正式作战,但仍被选入袭击沙漠中海市蜃楼之市皇女的小队,积累了小规模实战经验。可说是被一线寄予厚望的潜力股。
大约此时,教会决定将保管在圣都的圣钥——那被视为始圣王自神祇处赐予的真品圣钥——移送至黑塔要塞。
这圣钥自离开始圣王之手后便被认为已失去力量,如今不过是教会流传下来的一件略显陈旧、稍大的钥匙状物品,但其作为人类特殊象征的地位始终未变。将其移出圣都自是破例之举,但由教会内与圣钥军关系密切的势力主导并实现了此事。
圣钥军及山脉西侧的人们将此举解读为"教会及瓦乌里界各国决意不在此圣钥之后进攻亚人、不撤出山脉西侧、不放弃达鲁芬卡地区"的意志表示,并热烈欢迎。自"世界性大迷惑"即魔王之女伊丽米亚谢发布"大号令"以来,达鲁芬卡地区对亚人军的紧张局势从未缓和。
同年夏日祭典之日,决定在达鲁芬卡隆重举行圣钥欢迎仪式,圣钥此后将保管于黑塔要塞。
圣钥军高举着从圣都运来的、装有圣钥的圣柜,组成壮丽的行列,沿着山路下行,进入达鲁芬卡城。人们狂热地出迎。达鲁芬卡全城陷入了节日般的喧嚣。城楼之上,花瓣如雨般纷飞。家家户户的窗口抛下花束,屋顶上乐师列阵,奏响赞颂瓦乌里神与星座英雄的乐章。民众对身披闪耀武具、威风凛凛的圣钥战士们发出赞美的欢呼,甚至有人因兴奋过度而接连晕倒。
伊德尔也在这圣钥游行队伍之中。
他在周围的人群中搜寻着那张青梅竹马的面孔。
此事他已写信告知。她答应一定会来看。然而,在涌动的人潮中,他终究没能找到她。
圣钥柜被安放于城镇的教堂,祭典与仪式热情不减地持续着,直至日暮。
夜晚,预定举行由龙骑兵施放、从海市蜃楼之市输入的哥布林制闪光弹烟花大会。
伊德尔计划带她去同僚告诉他的秘密瞭望台。当他离队外出时,没少被同僚们揶揄。
他前往信中写明的旅馆,她确实在那里等候。一见到她的面容,伊德尔便欣喜若狂,将想说的话滔滔不绝地倾泻而出。
前往瞭望台的路上,不知过了多久,伊德尔才察觉对话有些不对劲。不知不觉间,变成了伊德尔单方面地喋喋不休,而她只是含糊地应和。她不太能想象伊德尔所描述的事情。军营的训练、要塞的生活之类尚可理解。但一说到城里的种种,便时常有词汇听不懂。谈及大的战事或政治形势,更是完全跟不上。对于他偶尔对教会带刺的语气,她老实说感到吃惊。
伊德尔害怕陷入沉默,不敢停下话头,便说起最近读过的关于哥布林王国的畅销书。她犹豫地插话道:
"教会的人说那不是好书,叫我们不要读。"
"不,这书可有意思了。我觉得教会这方面太洁癖了。"
"……"
见她闷声不响,伊德尔着急地说:
"抱歉,我不读了,我保证。"
"不是的,不是不想让你读书什么的,不是这个意思……"
她并未进一步解释。
两人的谈话并不投机。
不知不觉间,他们抵达了目的地瞭望台。
在尴尬的沉默中仰望着夜空,等待烟花时,她忽然开口:
"以后,别再给我写信了。"
伊德尔看向她的脸,但她依旧望着天空。
"今天,我好像有点明白了。伊德尔你,和我是不一样的。我早就有点感觉了。伊德尔你是要飞向更广阔、更遥远地方的人。伊德尔的兄长也是很出色的人,伊德尔家今后会越来越兴旺的。到了那时,伊德尔你和谁……和什么样的女子交往,就是非常重要的事了。你能飞到多高多远,我,非常期待。伊德尔你一定会出人头地的。我期待着看到那一天。但是,读你的信,我大概会很难过。对不起,不对,别误会,我很期待的,希望你告诉我你现在飞得多高多远,但又不想知道。啊,我说不好……"
她低下头,掩饰泪水。
"……误会,你高看我了。我没什么了不得的野心。也没想去远方……只是想在这个世界上好好活下去而已……"
她什么也没说,视线也不转向他。
伊德尔迅速让血液冲上头脑。此刻,必须说出某些强有力的、能将她再次拉回自己身边的话语。若不如此,从某个时间点开始如同偶然重叠成一条线的,他的人生与她的人生,便会就此分开,流向即使伸手也无法再次触及的远方。此刻正是这样的瞬间。
伊德尔说道:
"今晚就结婚吧,就今晚。"
她终于看向伊德尔。
她哑然无语,刹那间,夜空被烟花照亮。
两人都无暇去看烟花。视线无法从彼此的脸上移开。
在烟花的爆炸声间隙,她拼命说道:
"你、你开玩笑……"
"不是开玩笑!"
伊德尔吼叫着压过爆炸声,拉起她的手就走。在腾空而起的盛大烟花的光影与轰鸣中,穿过抬头望天的城镇人群缝隙,伊德尔向着圣钥军租用的宿舍走去。
他将她带到宿舍食堂里一位正独酌的上司面前,连招呼也不打便说:
"队长!我们要结婚,请您做见证人!"
"哈!"
圣钥军首席战士尼莫尔德短促地笑了一声,然后无视部下,向他身边像是恋人的女子问道:
"这小子就是这么个家伙我知道,姑娘你答应了吗?"
她终于说道:
"不、不是的!我很为难!"
尼莫尔德咧嘴笑着告诉伊德尔:
"喂,你被甩了。"
"不、不是那样的……!"
伊德尔又慌忙想解释,他抓住青梅竹马的肩膀让她转向自己,凝视着她的双眸,仿佛无视了周围整个世界,世上只剩他们两人。
"这样我可不能放你回去。"
伊德尔继续说道,
"我是认真的。要是你就这样回去了,我和你之间,有什么东西就要结束了。我不想结束。你难道不在乎吗?"
四目相对,无法分离,青梅竹马说道:
"这种事不能光我们两个就决定吧!"
"为什么不行?"
"为、为什么……"
她语塞,伊德尔再次凝视着她的眼睛。
"就算这世上有任何东西想将你我分开,只要我们互相吸引就好了。为了对方不被冲走,要互相伸出手呼唤对方。我现在,正在拼命地呼唤你,向你伸出手啊,明白吗?"
伊德尔毫不掩饰兴奋地说完,她却没有勇气回话。尼莫尔德对这肉麻的台词不禁吐了吐舌头。
只有外面夜空中升起的烟花声在食堂里回响。尼莫尔德比较着僵持着的两个年轻人的脸色,搔了搔脸上的伤疤,说道:
"……先订个婚约,如何?"
基于尼莫尔德的这个提议,两人达成了妥协。
由尼莫尔德作见证人,在夜晚的达鲁芬卡教堂,借着从烟花会场拉来的圣钥军随军神官的正式仪式,伊德尔与他的青梅竹马订下了婚约。
相传,这一夜达鲁芬卡的烟花,其璀璨绚烂丝毫不逊于夜空的繁星,但伊德尔与他的未婚妻,最终却一眼也未曾看去。
那么,当战端一开,人们便以极为巧妙、勇猛而又狡黠的姿态投入了战斗。
就如鱼儿无师自通便会游水,鸟儿无人教导便能翱翔,人们也同样无需他人传授,天生就懂得如何战斗。
那是他们与生俱来的某种禀赋。
野兽们目睹此景,心生恐惧,纷纷从山中逃窜而去。
战场并非自然或野兽的领域。
战场,乃是人类所创造之物。
(创世神话——第一次圣战——开战)

发明家伊丽格达——投出苹果,然后接住
哥布林发明家伊丽格达开发了前所未有的小型飞空艇,极大地改变了空战形态,动摇了人类龙骑兵的压倒性优势,为亚人的反攻做出了巨大贡献。
无论在魔法术还是魔工术领域,哥布林中出色的发明家都很多,而伊丽格达是其中的佼佼者。她既非卓越的技术人员,也非卓越的魔术师,但她是一位卓越的发明家。
她所发明的史上首艘"逆戟鲸级"飞空艇——"铁蝶",是第二次圣战中人类所创造的最优秀的兵器。
第二次圣战爆发时,伊丽格达在一个进行炼金术实验的专业聚落作为学徒工作,但似乎并不特别热心或优秀。当时的同事中没有对她有深刻印象的哥布林。只有几个人记得她是个聊天有趣的女性而已。她只是按部就班地完成被指派的杂务。她并非沉默寡言,聊起来也很有趣,但不知为何,工作结束后并没有发展到一起去吃饭或邀请到家里的亲密关系。她就是这样一种性格。
她第一次将逆戟鲸级飞空艇的构想说出口的对象,是她的丈夫。
据说某天晚上,两人并排躺在床上时,她突然开始说起,如果有小型飞空艇会不会很方便。
"说实话,我当时没太当真。"
可以说是唯一有资格谈论她的、她的丈夫这样说道,
"伊丽经常开这种玩笑或者说大话。比如能不能驯养食肉鼹鼠啊,想召集受欢迎的矿工组队找赞助商啊,就是把各种突发奇想膨胀成空想,然后呱呱地讲给我和朋友们听,但说完就满足了,并不会具体去做。她本人目的就是说说,大家也觉得有趣听听就算了。关于小尺寸飞空艇的话,我也觉得'啊,又是老一套'。不过倒是让我们笑得很开心。"
但不知为何,伊丽格达唯独没有让这次的"玩笑"止于玩笑。
"或者说不定她之前其他的玩笑也有一半是认真的?想想看,那些点子现在感觉好像真的都能实现……当然,这是在她已经实际做出了很多东西的今天看来。"
关于伊丽格达在实际飞空艇制造中扮演的角色存在争议。
众所周知,那位提出了使逆戟鲸级飞空艇与此前飞空艇划清界限的最大特征——驾驶舱吊舱的设计师——曾起诉过伊丽格达。
这位飞空艇造船技师接受了伊丽格达的订单,设计并实际制造了按照以往飞空艇造船常识来看难以置信的小尺寸吊舱。他主张在设计方面伊丽格达的贡献并非不可或缺,实际制作工作中伊丽格达扮演的角色也很小,让作为历史性发明的逆戟鲸级飞空艇的发明者头衔后世只归于伊丽格达,令他无法接受。
如果使飞空艇划时代特征——小型化——得以实现的关钥部件吊舱的发明是他的,那么世间的确觉得他的主张有几分道理。他还控诉说,伊丽格达拿到他做的设计图后,只会提意见说要更轻、更小,却从未提供具体的解决方案,是他自己想办法通过材料和设计上的工夫实现了要求,实际制作时她虽帮了些忙,但那真的只是辅助性的打杂工作。
在他之后,魔法回路引擎的开发者也提出了诉讼。
这位开发者称,伊丽格达飞空艇上使用的魔法回路是基于他学徒时代作为高输出引擎研究一环所设计的方案。该设计出于研究目的,忽视了耐久性和燃耗,只聚焦于输出功率,是连试制都未进行的纸上方案。确实在他名下绘制的设计图在伊丽格达生活的聚落图书室被发现,且明显伊丽格达使用的引擎回路只是其缩小版。他主张自己也有资格作为发明者留名。
接着,一位气囊研究者就机翼设计提出了申诉。
当时的飞空艇普遍有用于获得浮力的气囊,但没有机翼。他正在研究作为未来增加浮力和速度的装置的机翼。在速度不快的鲸级飞空艇上,翼装置往往重量大于获得的力,从未被采纳,但他认为在伊丽格达利用高输出动力通过机翼将前进力转化为巨大浮力的飞空艇上,自己研究的贡献应该很大,自己也有资格被称为发明者。
一位工业蘑菇栽培农户也提出申诉。
声称伊丽格达的飞空艇之所以那种乱来的设计都不会崩溃,全靠他顶逆近来粗劣的批量生产蘑菇栽培潮流所培育出的高品质品牌蘑菇的功劳。自己这个被同行和所属工坊说"品质这么高也没用处"却仍坚持建立了蘑菇栽培与加工制法的人,是不是也该被称为发明者。
某位飞空艇船员也提出申诉。
说小型飞空艇的构想本来就是自己的。他清楚记得在某酒馆曾和伊丽格达邻座。虽不认识,但机缘巧合聊起来,互相抱怨工作时,自己因厌倦鲸级飞空艇内的人际关系说了句"要有能单人乘坐的飞空艇就最棒了,要更小、更灵活的",她听了非常感兴趣。自己是不是也该算作发明者之一。
对于这些诉讼,伊丽格达大致全部承认了。
她承认自己没有专业的造船知识和技术,承认大部分实际制作工作外包他人,承认因找不到合适的引擎回路工匠,只好从工作间隙在图书馆书库翻找的旧设计图中几乎原样借用,承认为弥补浮力不足研究追加装置时,听闻以前工坊的炼金术师中有个研究叫"机翼"装置的人,便找出那位在造船聚落当窗边研究员的男人,委托他设计新型机翼,承认因整合这些要素需要更高强度,故而拜访了以费时费工农法培育蘑菇、被传为怪人的蘑菇农,订购了耐久性特别优异的工业蘑菇,也承认想起很久前在某个酒馆和某个船员聊过小型飞空艇的事。
"总之她看起来非常忙。干脆地辞掉了炼金工坊的工作,每天到处跑。不过工坊那边反正也是缺乏热情的打杂工,辞起来好像很容易。辞职后反而更忙了。看她那干劲满满的样子,连我也立刻明白了,所以倒不太担心。虽然她工作上的抱怨很厉害,但语气里总带着点开心,能感觉到她很充实。不过她对工匠们的怪癖相当恼火。"
正因如此,即使他们提出诉讼,伊丽格达似乎既不惊讶也不焦急。她坚信自己在这项发明中扮演了重要角色。
"不过说到底,世间还是接受了'逆戟鲸级飞空艇'的'发明者'是伊丽格达吧?专业书籍上会把提起诉讼的人的名字都写上。但其中大众知道的只有伊丽格达。问路边的人'逆戟鲸级飞空艇的发明者是谁?',大家都会回答'伊丽格达'。"
当时,飞空艇的性能直接等同于载重和燃耗。
从这一观点来看,伊丽格达这艘初代逆戟鲸级飞空艇——她命名为"铁蝶"——简直是不及格。相当于鲸级吊舱的驾驶舱狭窄得仅能容纳一个哥布林,别提载货空间了。为适应前所未有的小型船体而设计的魔法回路引擎,行进与鲸级飞空艇相同距离却要消耗十倍燃料。这根本无法商用。
即使作为军用品,连"哥布林之火"都搭载不了多少,也毫无用处。对亚人而言,战争中飞空艇的作用归根结底是靠"哥布林之火"进行空袭,无法完成此任务的这东西有何价值?为在风中驱使轻便船体朝向所需方向而提高输出的引擎,使整个机体剧烈震动,乘坐体验极差,引发的噪音让人联想到巨大的苍蝇而非蝴蝶,隐蔽性为零,根本谈不上长途飞行,连侦察任务似乎也胜任不了。
以上是当时普遍的看法。哥布林王国内没有人给予伊丽格达的小型飞空艇高于"愚蠢的高级玩具"的评价。无论拿到哪个工坊,给哪个商人看,结果都一样。这对伊丽格达似乎是种屈辱。
丈夫回忆道:
"伊丽不是坏人,也不难相处,但内心是个自尊心很强的人……她看起来真的很失望。话也变少了,消沉得让人心疼。"
大约此时,丈夫为给伊丽格达散心,找来了冒险男爵的著作《地底玉座》。这本书改变了这项发明的命运。书中对外来者由衷赞叹哥布林技术的描述,深深吸引了伊丽格达。
倘若她像以往的哥布林技术者一样,只在国内坐等自己的发明被评价,那么逆戟鲸级飞空艇至少不可能在第二次圣战期间投入实战。
伊丽格达决定寻找能发现自己发明价值的人,踏出地下王国,走向外面的世界。
"她说要出山去推销时,我可真是吓了一跳。说实话……我希望她别去。离开洞穴本身就够丢脸的了,理由居然是为了推销那怪异的飞空艇……现在想想,傻的是我,但当时真不愿意。"
即便如此,丈夫还是决定跟她一起去。"因为看到伊丽恢复精神我很高兴……嘛,毕竟是夫妻。"
夫妻俩的推销之旅并不轻松。
他们带着作为样品的"铁蝶"一号机,乘货用飞空艇前往帝都,花费巨大。虽然未能争取到元老议员的支持,但伊丽格达在帝都郊外进行了几次公开飞行,赚取了些许门票和捐赠,却几乎被燃耗和维护费抵消。
伊丽格达对帝都感到失望,便带着"铁蝶"辗转各地,每至一处便进行公开飞行,期望能寻得有力的支持者。
"若能随心所欲地翱翔于天际,自是快意……然顾及燃料耗费与故障风险,终是奢望。基本的维护保养,伊莉也已掌握,我随行途中亦有所学。可若魔法回路本身出问题,或是那些无可替代的菌类部件发生故障,不返回山中工坊便束手无策。我们只得将'铁蝶'装载在用微薄积蓄租来的荷马车上运输。那家伙,沉得很。单凭我们二人无法装卸,每至新地,便不得不雇日工……有一次,帮忙的年轻猪人小伙扛着它时说道:'这般沉重之物,当真能飞吗!' 伊丽却一脸认真地答道:'嗯,会飞的,这个真的会飞哦。' 随即看向我,问:'对吧?' 我……未能立即答出……我知它能'飞',亲眼见过多次……可我不禁思忖,究竟要'让它飞'到何时?或许,早已不必再'飞'了也未可知……那段时日,最为煎熬。"
那次公开飞行表演,偏逢天公不作美,下起了雨。时值春寒料峭,观众本就寥寥。飞行虽告成功,雨势却渐转滂沱,惊雷始作。待伊丽驾机降落时,原野上只剩我一人还留在那儿。雨水对机体不好,若再遭了雷击,那可真要酿成大祸。我俩浑身湿透,合力将飞机推进租借的库房,随后返回寄宿之处……而那住处也是处糟糕的地方,走廊里醉汉横卧,也不知是不是客人。两人溜进狭小的房间,总算擦干身体,吃了饭,期间一直沉默无言。本就不合口的面包餐食,因这沉闷气氛更觉味同嚼蜡,不由得令人想念起那无比美味的蘑菇饭来。我于是忍不住发泄道:“哼,要是能吃上一口蘑菇,老子连地洞都愿意去钻!”
这“只要能……连地洞都愿意钻”的说法,在地精的语言里,是种相当粗俗激烈的措辞。
伊丽也一下子火冒三丈,我们立刻争吵起来。就好像双方都在等待一个爆发的契机。
丈夫叹了口气。
“过了一会儿,她说:‘你就是在等着我放弃,对吧!’说实话,一语中的。我……说到底,心底里并不相信她发明的价值。只是因为喜欢她,才勉强自己忍耐着陪伴左右……那天我也爆发了:‘没错!差不多该放弃了吧!’‘觉得你的发明没什么大不了的,难道只有我吗?大家不都这么说!’……说了很过分的话啊。实在不能说,我支撑了她度过那段艰难岁月。”
就在两人渐感山穷水尽之际,一封信送到了他们手中。
寄信人是昔日曾在帝都观看过飞行的元老院议员,来信邀请他们前往海市蜃楼之市,参加该市为重振声威而举办的复兴万国博览会。此前,海市蜃楼之市因“海市蜃楼暴动”和皇女发出的“莫高尔大号令”而声誉受损,此次博览会旨在展出各地的珍品与发明,堪称一场大型商业盛会。
“去不去海市蜃楼之市,我们俩内心挣扎了许久。自从皇女殿下发布‘大号令’后,我们对那个市场都抱有强烈的抵触……但最终决定前往,恰恰说明了伊莉对她自身发明价值的巨大信心。我们互相郑重约定,绝不将发明卖给人类商人,这才下定决心接受邀请……况且,对方除了承担燃油等费用外,还承诺支付一笔酬金,对我来说这确实是雪中送炭。”
“万博会对我们的招待颇为周到。由于对方承诺承担全部差旅费,我们得以飞越那些马车难以通行的沙漠地带。还能作为开幕典礼环节之一进行飞行表演,我认为这待遇相当不错,毕竟是在几乎所有来宾和参与者面前展示的机会。住宿被安排在传闻中的希希赫城的一间豪华客房,我俩还兴致勃勃地搜寻了一番是否有战斗过的痕迹,乐在其中……我感觉,伊丽内心已将此行视作最后的机会。她似乎卸下了某种焦躁感,显得放松了许多,看上去是第一次享受旅途的乐趣。”
然而,即便是这最后的机会,也未能让伊丽格达的发明获得认可。
如今留存的某位审查员的简短评语中如是写道:
'实用价值:无;审美价值:无;备注:略带滑稽趣味。'
实际上,从受邀之初,外界对伊丽格达发明的期待,就未曾超出"奇技淫巧"的范畴。博览会期间,她虽成功从一位兔人族大贵族那里获得了一艘飞空挺的订单,被对方当作珍奇藏品(正是作为"昂贵得离谱的玩具"),但这显然并非她所期盼的那种认可。
"即便结果如此,她倒也表现得十分洒脱。利落地打点归程,甚至还带着几分轻松调侃的态度,为返程的航运费用与主办方据理力争。"
然而,她似乎依然固执地、毫不动摇地相信自己的发明蕴含着更重大的意义和价值。
"就在万博会撤展期间,她第一次提及返回故乡,之后说道:'看来,在我有生之年是行不通了!' 语气听似玩笑,眼神却再认真不过。"
展会结束后,在用于展示的巨大帐篷里,丈夫正忙着为"铁蝶"清除缝隙间的沙尘,而伊丽格达则在与一名要求他们放弃飞行、改乘更经济的骆驼返回的事务员人类争执不下。就在此时,一位猫人访客到来。
看到来者的瞬间,那名人类事务员的背脊瞬间挺得笔直。
看来是位大人物。
来访的猫人身材高大魁梧,体格不输猪人,有着黄底黑纹的华丽皮毛。是猫人中罕见的虎人。
虎人男子三言两语便打发走了那名事务员,对夫妇二人草草致意后,便围着飞空艇上上下下仔细打量起来。
"叫什么名字?"
"伊丽格达……"
"伊丽格达?挺怪的名字。"
"在哥布林里倒不算罕见。"
"不,失礼了,我问的是这玩意儿的名字。"
"哪里,是我冒昧了。它叫'铁蝶'。"
"好名字,确实好。其实我没参加开幕式……只是听说了这飞空艇的名声,产生了兴趣。能否让我亲眼看看它实际飞行的样子?"
夫妻俩面面相觑,耸了耸肩。想必这大个子亲眼见过飞行后也会改变主意吧。但对方看来是个大人物,似乎也无法拒绝。
伊丽格达让飞空艇稍微飞行了一段。他像往常表演那样,展示了精细的盘旋、空中翻转,还抛起一个苹果,在苹果落地前驾艇往返穿梭两次并将其接住。
当飞空艇呼啸着降落在沙地上时,迎接它的是虎人男子热烈的掌声。
"非常有趣。"
他热切地说着,又仔细端详了一会儿"铁蝶"。
这……难道说,真的有戏吗?
在夫妻俩屏息的注视下,他手托下巴沉思片刻,喃喃低语:
"几艘可不够,达不到一定数量毫无意义……"
接着,他看向伊丽格达说道:
"五十艘,能备齐吗?"
丈夫偷偷在背后掐了一下自己的手背。
不是做梦。
商业机会就这样骤然洞开。
伊丽格达夫妇当时自然无从知晓,眼前这个大个子,就是世间闻名的亚人大将军“铁虎”。
由此故事,在涅库尔界,人们习惯用“当真是一抛一接,漂亮极了!”来形容商业谈判中出色的推销技巧。
铁虎对飞空艇的热衷程度,在丈夫看来简直难以置信。
他不满足于仅仅订购“铁蝶”,甚至主动承担了将飞艇运往其领地的货运飞空艇租赁费用。此外,他还请求夫妇二人能随他同行前往领地,驻留一段时间,以便指导飞空艇的驾驶。当然,期间一切生活开销全由他负责,并且另外支付酬劳。
“但随着谈话深入,我们渐渐明白,将军是打算将其用于军事。得知大订单的喜悦顿时转为陡崖坠落般的不安。我自以为很了解那东西……无论凑齐多少艘,我都觉得根本无法作为军用。它有最糟糕的操纵性、惊人的耗油量,而且载不了多少东西。一旦将军清楚了解实情,订单必然告吹。所以当时我只想赶快完成交付。哪怕不是五十艘,哪怕只卖出几艘也好。可将军偏偏对飞空艇刨根问底,伊丽又乐此不疲地解答,真让人心急如焚。那段日子,两人只要一碰面,能就飞空艇的话题聊上一整天。”
铁虎热切地渴望了解伊丽格达飞空艇的各项性能,而伊丽格达则不厌其烦地解答。对她而言,这是第一个对她的发明表现出如此认真兴趣的人。这段时间里,伊丽格达与铁虎似乎已基本确立了“铁蝶”的军事运用理论。
也正是在此时,定下了“逆戟鲸级”这个称呼。
“一开始,因为比起‘鲸级’飞空艇,它比‘战斗风筝’要大,我们曾商量要不要叫‘海豚级’,但伊丽说那样听起来不够有气势,便提出了‘逆戟鲸级’。那时多半是开玩笑。至少我是这么想的,因为我根本没料到那种大小的飞空艇会普及到能这样随口被称呼的地步。”
由于是首次接到批量订单,高品质工业蘑菇的调配一时难以跟上,“铁蝶”的生产进度因此有所延误。但当前十艘完工并运抵领地后,铁虎便着手组建史上第一支飞空艇团,开始了训练。
招募来的人员共五十名,皆为兔人。
这一选择并无特殊缘由,纯粹是因为早期“逆戟鲸”级飞空艇的驾驶舱尺寸,除哥布林和兔人外,其他种族难以长时间乘坐。铁虎并无哥布林熟人,而考虑到山外世界生活的哥布林本就不多,这样的选择也就在情理之中了。
铁虎是位不折不扣的大贵族。他划拨了领地内原本用作牧场的草原供训练使用,并在附近兴建了飞空艇机库、训练学员的营房,甚至还在旁边为夫妇二人盖了一所房子。
伊丽格达在那里热心地指导着兔人们。
“训练刚开始时,有好几个兔人偷偷问我:‘这是有钱人的恶劣玩笑吗?’ 因为那玩意儿糟糕的操控性,很快就有近半学员退出。但伊丽的教学热情很快感染了他们,让他们明白了这是来真的。而且,亲自驾驶操作的人,大概比我这样一知半解的家伙更能体会这东西的特殊之处吧。不知不觉间,大家都迷上了这项发明。看着他们在训练后的餐桌上,一边抱怨着‘头还在嗡嗡响!’‘感觉地面都在晃!’,一边又精神饱满地用餐的样子,我才终于第一次相信,她的发明或许真的有些名堂。”
某个夜晚,在铁虎为他们建造的房子里,夫妻俩共进晚餐时,丈夫坦率地向伊丽格达道了歉。
“对不起。看来你的发明确实很了不起。是我不够相信你。”
伊丽格达笑着答道:
“我就是为了让你说出这句话,才一直坚持到现在的。”
伊丽格达飞空艇团的首次实战记录如下。
最终,在首次出战前,产量未能达到订单要求的五十艘,飞空艇团以四十三艘的规模投入了战斗。
敌军损失为:龙骑兵十四骑战死,鲸级飞空艇三艘被击沉。
与之相对,逆戟鲸级飞空艇团的损失仅为:三艘大破,一艘小破。
此结果无论对亚人军还是圣钥军而言,都堪称惊世骇俗。
以此役为分水岭,此前在天空中无可匹敌的强者——龙骑兵的荣耀时代,就此落幕。
诚然,此次战果有其特殊之处。圣钥军完全未预料到会在空中移动途中遭遇强袭,这导致其遭受了完全的奇袭。龙骑兵们面对未知兵器时,也有措手不及的因素。
即便如此,此战仍为世界的空战格局带来了巨大的转变。
龙骑兵,已不再是天空的绝对主宰。
曾几何时,即便面对一骑龙骑兵,纵有百架战斗风筝配合一艘鲸级飞空艇,胜负亦在未定之天。而如今人们认为,若有十艘逆戟鲸级,则大抵可胜。此间差距,判若云泥。圣钥军被迫对空中战略战术进行大幅修正,龙骑兵们也被要求去适应空中全新的战斗形态。
空战,从此由“笨重的鲸级飞空艇之间争夺阵地的混战,与那压倒性的例外——龙骑兵”的时代,转变为“小型航空力量之间所上演的、令人眼花缭乱却又华美绚烂的空中格斗”的时代。
这便是世人所言的“空战革命”。
伊丽格达和丈夫在见证飞空艇团的首次实战后,带着铁虎丰厚的报酬返回了山脉。
此后,伊丽格达的飞空艇团在第二次圣战的终局阶段纵横天际,牢牢掌握了制空权。
哥布林王国收到了雪片般涌来的逆戟鲸级飞空艇订单,伊丽格达作为发明家的声誉飙升,但也伴随着前述的诉讼风波。据说她因此变得不太愿意见人,隐居在哥布林王国最深处,从此深居简出,除了丈夫外几乎不见外人。常前往翡翠宫殿的红宝石玉座,并沉迷于当时开始流行的哥布林王国独立论。
最终,伊丽格达被迎入星辰,逆戟鲸座被观测到。
高居天际、俯视着人间战事的神明们,不禁睁大了双眼,发出惊叹的呼喊:
“前进吧,人类!
来临吧,亚人们!
在这场壮丽的战事中,以鲜烈的生与死,将汝等之名深深镌刻于此吧!
置身于这可畏的纷争中央,尔等胸中必定波澜起伏,感觉奇妙难言吧!
啊,本是尘土之身的你们,被水糅合,经风洗礼,定然已拥有了如风暴般狂烈的灵魂!
对于那些尤为光辉的、风暴之御魂,吾将赐予天空中的一席之位!”
瓦乌里与涅库尔二神如此称赞着英雄。自此之时起,圣战中英雄们的灵魂,便被作为星辰迎入天际,永远闪耀。
(创世神话——第一次圣战——星辰座之约)

铁之虎梅利沃拉——笑损三代虎威
梅利沃拉是第二次圣战中为亚人夺回被人类占领领土的猫人猛将。
梅利沃拉是猫人中的虎人,拥有不输于猪人的优异体格和引人注目的条纹皮毛,因其豪壮而又冷酷的举止,被称为“铁虎”,令人畏惧。
铁虎是地方大贵族的儿子。
铁虎的家系是屡出将军的军人名门。铁虎的外祖父是支持当今皇帝即位的有力将军。其女儿即铁虎的母亲也成了将军,虽无大功,但平稳地履行了和平时期的将军职责。来自元老议员家庭的俊美三毛猫人父亲,性格温和谨慎,很好地辅佐妻子。退役的母亲与学识渊博的父亲相互配合,顺利治理着广阔的领地。二人生活作风端正,家财稳步增长,领民无不满,亦深得皇帝信任。
不知为何,在如此平稳无忧的环境中,却培养出了铁虎这样的男子。
梅利沃拉在懂事时,就已比同龄孩子高出一头,是远近闻名、格外蛮横任性的名门之子。
十岁左右,梅利沃拉已拥有令成人汗颜的体格。同年,他因嫌两名男仆态度傲慢,便将他们一同打得半死。其中一人失明,另一人终身跛脚。
次年,他让一名女仆怀孕,引发了全族轩然大波。
再下一年,他介入领地内年轻人的纠纷,在斗殴中杀了三人。梅利沃拉主张是不可抗力下的正当防卫,周围之人和敌对的不良少年也如此作证,事件未公开追究,但其父母仍头痛不已。
大约此时,梅利沃拉在领地年轻人中被冠以“铁虎”的绰号。此后,他自己也喜欢上这个称呼,开始自称。
梅利沃拉的乱暴行径让父母束手无策,决定将他送入帝都的士官学校寄宿。他们期望他离开父母庇护,在严格的训练和纪律约束的集体生活中,与同龄贵族子弟相处后能有所改变。
结论是,他确实变了——朝着更特殊、更强烈的方向。
开学第一天,在校新生自我介绍时,梅利沃拉就挺起胸膛对列队的同窗放言:
“我是虎人梅利沃拉!在老家大家都叫我铁虎!我自认是名副其实的汉子!”
城里出身的学生们对他这乡下刺头再明显不过的示威报以窃笑,甚至有人公然喷笑。铁虎记住了他们的脸。后来发迹的铁虎,从未将他们纳入自己的派系,有机会便极力冷遇,并同样对待其相关亲族,甚至曾有家族因此衰败。由此故事,世人习惯将因轻视他人、些许无礼而招致意想不到损失的行为,称为“一笑损三代”。
铁虎表面豪爽大方,喜被视为器量宏大之人,实则斤斤计较,且睚眦必报。
起初,士官学校的生活对梅利沃拉是严酷的。
起床后床单边角翘起会被教官殴打,因新生身份走在走廊中央被学长殴打,挨打时眼神不服被另一位学长殴打,因“挨打太多”而被教官殴打。
然而,他很快在这种生活中学会了驯服自身兽性的方法。他带着惊奇与兴趣,观察着因外界不合理暴力而引发的自身变化,沉迷于这种变化在群体中引发的反应。
他开始深切关注两种暴力:公开场合堂而皇之的暴力,和私人关系中偷偷摸摸进行的暴力。他着迷于这两种截然不同的暴力如何迅速、强烈地为散漫的学生们建立等级秩序,将其凝聚成集体。
不到一年,铁虎已能与同窗愉快交流,深受学长喜爱与重视,成为出色的士官候补生。教官们认为他顺从命令却不失开朗积极,是学校的理想成功范例之一。
梅利沃拉在学校热心学习军略、锻炼身体、广交优友、欺凌落后者。他时有意识地更换深交的朋友、尊敬的学长、照顾的后辈、巴结的教官。他尝试操纵欺凌目标,变换人前与人后的态度。他热衷于观察和实验:对群体的何处施加何种暴力与压力,会引发何种变动,其形态又会导致何种结果。
铁虎的“狂战士调练法”构想似乎便源于此时。
梅利沃拉以第一名成绩从士官学校毕业,没有返乡,直接进入帝都的近卫队任职。工作间隙,他充分利用名门人脉,在元老院广结人缘,迅速晋升。
约此时,北方蛮族大规模叛乱。
在涅库尔界,总称不服从皇帝的亚人种为“蛮族”。
他们平时在北方森林深处或西北苔原雪原地带分成少数部族勉强度日,但偶尔会在富有魅力的领导者下集结成群,南下掠夺富庶之地。
突如其来的攻势使帝国边境守备队措手不及,多处堡垒和城镇遭同时袭击,嗜血的蛮族如蝗虫般在涅库尔界北方蔓延。
皇帝迅速召集军队,数名将军率军讨伐蛮族,但在士气高昂的蛮族面前连遭意外败绩,更迭撤换。
正值蛮族蹂躏帝国北方、威胁中原之际,在元老院支持下,年轻的梅利沃拉受命统领一支新增援军。
铁虎在给友人的信中如此描述他的士兵:
“我的兵不怕缺胳膊少腿。不怕缺胳膊少腿的士兵并非勇敢,而是疯了。当然,勇敢的士兵比疯了的士兵更优秀,从细微的伦理角度看也是更正当的存在。但让人勇敢很难,让人发疯相对容易。培养一个勇敢士兵的时间,能准备好十个疯了的士兵。勇敢的士兵比疯了的士兵强一倍,但强不了三倍。这是简单的算术,你算算看。我的疯了军团胜过勇者。”
梅利沃拉到任后,首先严令麾下士兵:若他命令杀死某物,必须放下一切,优先执行。无论是在重要军务途中、炊事洗衣等杂事中,还是正在方便,一旦他下令杀戮,就必须抛开一切去执行。
杀戮命令总是突然发出。
行军途中,街上有野狗,他指道:
“杀了。”
部下们便抛下一切去追打扑杀那条狗。
否则,不仅自己,同僚也会受重罚。
午饭时,铁虎指向空中飞鸟:“
杀了。”大家便射箭投碗,设法在鸟飞走前杀死。放跑了就要受罚。但若任务完成得好,铁虎总会非常认真地表扬他们:
“干得好。进步很大。”
语气绝不夸张,但沉重清晰。然后,他会微微笑一下,微弱到不仔细看就会错过。士兵们初次察觉那笑容时,感到了自己都惊讶的喜悦。
反复如此,他们见到生物便先考虑杀掉。草原上出现鹿,士兵们屏息盯着他的指尖,看他是否指示。一旦他指向,必须立刻行动。为杀那东西,自己该如何行动?最近的那个用剑扑上去,自己就该堵住逃路,若能拦住它,那边那个的弓就能赶上,就能杀掉。
若铁虎的手指不动,那生物离去,他们便会吐出混杂着安心与不满的叹息。
无人记得从何时起,这指示开始针对战俘——即对人。起初似乎还有简单的理由说明。
在夺回的村庄广场,铁虎突然指向被押来的战俘:
“这家伙杀了孩子,不可饶恕,杀了。”
“是叛乱煽动者,杀了。”
“是盗贼,杀了。”
在向下个战场行军途中,他突然指向带回来的战俘:
“侮辱了皇帝陛下,杀了。”
“妨碍了行军,杀了。”
“饭吃太多了,杀了。”
指示一出,附近的人必须迅速执行,犹豫便会受严惩。次数多了,战士们便习惯了。每次完成,铁虎都会表扬:
“干得好。”然后低声补充,只让执行者听见:“你很有根性。”不久,铁虎指向战俘时只简短地说:“杀了。”
然后某天,铁虎指向一名在窝囊战斗中让同伴陷入危险的部下,说道:
“杀了。”
他们执行了命令。理由说明消失了。大家也不再在意是否知道。他们战胜了自己内心的软弱。
“杀了。”
只要铁虎所指,便是应死之物。
铁虎的军团服从指挥官命令,献身组织,团结紧密,不容叛徒,对敌残酷,战斗起来不知恐惧与疲惫。铁虎的狂战士军团接连击败蛮族,每取得胜利——每剥夺生命、肆意践踏——就变得更强。
遭铁虎沉重打击,蛮族在掠得一些财物并留下众多尸体后,再次缩回边境。
战乱虽平,但即使退役返乡,铁虎的士兵也无法重新适应往日生活。
加入铁虎军队前后,他们内心的某些东西已彻底改变。
日常生活中无论做什么都感到空虚、不满足,易因琐事烦躁。他们会突然引发暴力事件,最终请求返回军团,愿承担任何苛刻军务,恳求再次效忠于伟大的指挥官。铁虎从不拒绝。
各方对铁虎军团及其调练法的谴责四起,元老院亦将其列为议题。皇帝开始对梅利沃拉感到恐惧,认为这是解除其军职的良机,遂命令铁虎在丰厚赏赐和领地加封下光荣返乡。
铁虎没有反抗。许多相识的议员表示愿协助他留在帝都,但梅利沃拉以郑重谢意婉拒。
皇帝进一步命令那些狂热的士兵转属或退役,试图解散军团,但遭到士兵强硬反对,他们顽固拒绝被拆散。铁虎军团失去了司令官,但士兵们整体转为北方边境守备任务。
就这样,铁虎的军团成了“无将之军团”,未被解散,却成了事实上的集体流放。
在贫瘠寒冷的西北边境苔原,呼着白气,饿狼般目光闪烁的狂战士们,执着地持续训练和扫荡蛮族。当地平线上蛮族踪影全无,他们便以训练为名,虐杀偶尔飞来的龙,搜寻并杀死深藏在针叶林中的远古巨兽,甚至乘军船追逐试图杀死海中的怪物。堡垒的防御墙日益加固,瞭望塔越来越高、越来越坚固,城墙上排列的弩炮和投石器不断增加,仓库里堆满了备用武器。
军团焦灼地等待着指挥官的归来。
另一方面,铁虎在故乡过着安稳生活。
他向祖父墓前报告战功,对父母坦率忏悔昔日行径。
父母以为战功满足了儿子的心,社会责任促其成长,因而安心。关于狂战士的传闻只是谣传,或是军务中不得已而为之。夫妇俩如此互相安慰。
铁虎对领地经营毫无兴趣,父母虽稍感不满,但自觉尚健康,不必急于一时,并未多言。
众人以为他会像许多功勋卓著的退役将军那样竞选元老议员,但梅利沃拉并未如此。
铁虎适度奢侈,随心所欲地生活,结了婚,育有四个孩子。
此期铁虎内心想法未知,是真心热爱这份宁静,还是拼命压抑着兽性度日。
然而,命运再次将铁虎召回战乱。
听闻人类龙骑兵巴拉德攻陷黑塔要塞之日,据说梅利沃拉对妻子言道:
“国难将至。你也该有所觉悟。毕竟,你是我的妻子。”
然后铁虎龇牙笑了。妻子见状竟失禁了。
她后来在给母亲的信中写道:
“我以为会被杀掉。丈夫从未对我动过手,但那时真的觉得可能会被杀。难以解释。”
所幸,她和孩子们并未遇害。
铁虎密切关注圣战进程,四处安插眼线搜集情报,积极联系军中友人,等待着最适合自己重返舞台的绝佳时机。
他频繁在宅邸招待元老议员和军中友人,时而对猫人尼娅梅被处死表示愤怒,时而赞扬呼应之丘战役中猪人波尔戈的胜利。他亲赴沙漠海市蜃楼之市观光,热心阅读冒险男爵阿尔戈关于哥布林王国的著作,邀请著名诗人剧团来领地剧院演出赞颂沙漠犬人尼丝琳女儿们壮烈牺牲的歌剧,尤其喜爱其中与圣钥战士尼莫尔德巅峰对决的场景,甚至在私人派对上亲自演唱。
铁虎在幕后尽情享受着圣战。
当他听闻哥布林发明家伊丽格达的小型飞空艇传闻,立刻决定亲自查看。
一见之下,铁虎便领悟了这项发明的意义。
这正是他重返舞台时最合适的“戏服”。新颖、奇特,他人尚不知如何驾驭,更无人能预见它将在战场舞台上如何闪耀。
但我明白。
就在他准备这身“戏服”期间,圣战进入了关钥阶段。
皇女“大号令”引发的沙漠远征以失败告终,随后港城莫高尔被圣钥战士尼莫尔德攻陷,其夺回行动也告失败,帝国军连战连败。圣钥军从莫高尔港出发,计划绕行涅库尔界内海南下,直逼帝都玛戈尼亚。连遭惨败的皇军无力抵抗,城镇接连陷落,人类军队终于兵临帝都。帝都挤满难民,连日召开的元老议会充斥着相互指责过去失败的骂战。
我的舞台到了。
铁虎未告知家人,只带几名心腹,悄然离开领地,北上边境。
去迎接我的军团。
在常年严寒的边陲一个格外寒冷的早晨,晴朗的天空流失着热量,唯有阳光强烈刺眼。铁虎仿佛引领着这强烈的日光,越过闪耀的雪原,自东方道路与太阳一同现身。
哨兵发现身影,全力敲响警钟,堡垒里的狂战士们从床榻跃起。
“将军归来!将军归来!”
闻听哨兵强忍泪水的呐喊,士兵们先疑是梦,狠掐自己脸颊,确信是现实后,欣喜若狂,衣衫不整地冲出堡垒。他们渴望那令全身血液冻结的紧张、使大脑麻痹的暴虐、以及践踏敌人的胜利快感。他们知道,唯有铁虎能赐予这一切。仅靠他们自己,永远无法满足这份饥渴。他们是铁虎提供的暴力与胜利的成瘾者。
士兵们目光炯炯地望着归来指挥官依旧健壮的身姿,呐喊道:
“铁虎!我们该去何处击败何人!”
铁虎微微一笑,于马上高扬手臂,缓缓指向东方:
“出发!在帝都之东,圣战的巨大胜利正等待着我们!”
战士们发出欢呼,为期盼已久的指令哭喊嚎叫,如野兽般咆哮。他们自己也不明所以,无法抑制。
啊!与这位伟大的司令官分别了多么漫长的时光!
铁虎见状,深深地、缓缓地点头,如鹰扬般表示认可。
雪原被越过,他们自北方而来。
在铁虎率领下行军期间,军团对战斗的渴望与日俱增。越过这片雪,穿过这片林,沿着这条路前进,敌人就在那里。
敌人。
敌人在那里。
率领着这群狂战士,铁虎进入了帝都。
这明确违反了帝国法。
第一次圣战时期制定的帝国法规定:“为避免军队对元老院决议进行恫吓胁迫等影响,除皇帝直属的近卫兵外,一切军队禁止进驻帝都及周边地区。”
然而,以帝都防卫为由,铁虎强行通过了这一禁令。
虽有元老议员谴责帝都进驻是暴行,且铁虎所率军团本是皇帝之兵而非其私兵,擅自将其从驻地带来亦属法律问题,但在国家存亡危机之际,多数议员和民众仍如欢迎救世主般迎接这支援军。
元老院迅速决议恢复梅利沃拉的大将军职务,皇帝亦无奈承认。
然而,皇帝已被不祥的预感笼罩。
还能再将这头老虎驱逐到远离玉座的地方吗?
无视皇帝的不安,铁虎备受款待,元老议员们列队来访激励,商人纷纷进献箭矢钱财,民众成群涌入神殿向涅库尔神祈求他的胜利。
圣钥军并未满足于已占领的地区,而是在已成为新据点的港城莫高尔集结大军,准备进攻亚人首都。通往帝都玛戈尼亚的地面入侵路线已然打通。是时候向前线派出飞空艇了。面对这场世纪之战,瓦乌里界各国提供新的战力,五艘鲸级飞空艇在莫高尔集结,配有三十骑龙骑兵护卫,堪称前所未有规模的飞空艇团。计划经内海上空(本应无需担心途中遇袭)与一万前线部队会合,再加上莫高尔的三万大军,一同攻向魔都。
铁虎的军团并未在帝都坐等。
圣钥军前线部队接到斥候报告,称有军团从帝都方向出发,为在其与会合前将其击溃,便主动前进。他们判断后方已无足以笼城的城镇,且报告中的军团规模也不大,作为单独反攻兵力过于寡少。这可能是为与别处援军会合的行动,应在会合前各个击破。圣钥军如此判断。
对狂战士们而言,这判断可笑至极。
铁虎的狂战士军团最超出圣钥军想象的,是其行军速度。狂战士们惊人地不休不眠地疾行。按圣钥军常识,士兵早该疲惫不堪,无法当日作战。
与狂战士的初次交锋,在圣钥军始料未及时爆发——就在他们接报后翌日清晨。他们彻夜行军而来。为了寻找该杀死的敌人。
以为敌人尚远,刚从野营睡梦中慵懒醒来的圣钥军营帐,早已被潜伏在附近林中的狂战士们窥伺。他们的心脏如早钟般脉动,眼睛充血,呼吸浅促。
全身颤抖。所有人都注视着指挥官。喉咙痉挛,几乎窒息。喉咙干渴。渴望着鲜血。
铁虎一度高指天空。
然后,缓缓放下手臂,笔直指向他们。
“杀了。”
全军吼叫着,以可怕的速度冲出。
毫无阵型可言。骑兵率先跃出。
面对意外奇袭,仓促迎战的圣钥军哨兵组成枪阵,骑兵们却毫不犹豫地将全身撞了上去。
马匹被长枪刺穿,士兵甚至不惜失去手脚,也要扭身挤入敌群,挥舞武器疯狂乱斗。圣钥军阵型未稳之际,后续步兵已蜂拥而至。
乱战中无人能敌铁虎的狂战士军团,他们是最强的轻步兵。圣钥军所知的战争,基本是阵型对抗的会战或城市攻防战。那些战争绝不轻松或文明,但总有一定秩序。
然而,铁虎军团发动的战斗,在圣钥军看来混乱不堪。所有士兵根据情况瞬息万变地转换角色,刚才举盾列阵者,转眼成了游兵挥舞手斧,下一刻又张弓搭箭;方才射箭的士兵,不知何时已端起长枪迎击骑兵,再一看又在马上吹响号角。
这群敌人陌生、敏捷、残忍、而且恐怕是疯了。
同伴惊恐死去的样子,在幸存者心中种下新的恐惧种子,恐惧的颤抖引发连锁反应,恐惧在圣钥军中如多米诺骨牌般扩散。
“投降!我们投降……!”
面对瘫软求饶的敌人,狂战士挥斧劈下,沐浴着溅回的鲜血,发出快感的咆哮。
恐惧在战场上弥漫开来。
铁虎给予圣钥军前线猛烈一击,确保内海路线后,迅速命士兵将伊丽格达的飞空艇“铁蝶”四十三艘运至海边。他仔细侦察从莫高尔港往前线的空中路线,不断细微调整飞空艇的地面待机位置,直至敌飞空艇团逼近至目视距离,才下令“铁蝶”全力起飞。
铁虎与发明家伊丽格达确立的逆戟鲸级飞空艇军事运用法则,归根结底在于“如何尽量不飞”。作战中“铁蝶”的航程越短越好——省油、隐蔽、减轻驾驶员负担、降低故障损耗。
狂战士们虽不怀疑指挥官,但直至战斗当日,仍不太信赖这怪异的小型飞空艇。
目送兔人驾驶员在呆若木鸡的狂战士注视下,启动魔法回路,带着骇人轰鸣声起飞。
对人类而言,在非基地上空遭突袭是晴天霹雳。
兔人们按训练和计划行动:
基本无视龙骑兵,集中攻击鲸级飞空艇;趁敌混乱,将其实只能发射一次的“哥布林之火”火焰喷射准确命中目标;得手后绝不恋战,迅速脱离战线;面对追击的龙骑兵,始终保持数量优势;被龙骑兵追击时,不直线逃跑,而是盘旋,引诱龙骑兵同样盘旋,此时攻击其他“铁蝶”的龙骑兵背后空虚,易于从背后用弩箭集中射击,提高命中率。
史上首次逆戟鲸级飞空艇战斗取得大胜。
圣钥军损失三艘鲸级飞空艇,剩余两艘逃回莫高尔港。
圣钥军的魔都攻略军彻底失去空中支援。
这次辉煌的空战胜利迅速传回帝都,亚人民众欢呼雀跃,铁虎之名与发明家伊丽格达的声誉一同飙升,哥布林王国收到雪片般的逆戟鲸级飞空艇订单。
魔都攻略军与从铁虎面前逃回的前线部队会合时,接到了飞空艇部队遭重创撤退的消息。
地面攻略军立即决定撤退。
判断没有鲸级飞空艇支援,以大军攻击大型据点实属无谋。
但此时撤退,他们已深入敌国太远。
铁虎军团以意想不到的速度追上,如影随形地纠缠试图撤回莫高尔港的魔都攻略军,反复发动小规模夜袭和奇袭,如钝刀割肉般逐渐削弱大军战力。
即使被激怒的攻略军试图决战,他们也绝不接战,反复使用一击脱离战术。总能抢先一步的狂战士们焚烧农田村镇,阻碍补给。从帝都玛戈尼亚周边到返回莫高尔港,攻略军三万兵力减半,士气严重低落。
铁虎军团如苍蝇般紧缠撤退的攻略军直至莫高尔城下,随即展开包围。
按常理,包围方需三倍兵力。铁虎军团数量显然不足。
但亚人军拥有“哥布林之火”的焚烧攻击,加之新兵器“铁蝶”配合。圣钥军仍未摸清“铁蝶”虚实,无法有效应对,仍按传统防御战派出鲸级飞空艇,却遭“铁蝶”无情攻击迅速损失,制空权落入包围方手中。
随后,来自帝都的亚人方鲸级飞空艇满载“哥布林之火”,悠然到来,进行前所未有的单方面轰炸。港城莫高尔瞬间濒临毁灭。
当从被俘的人类逃兵处得知,真正的圣钥——始圣王自神所授之物,已在魔都攻略前运抵莫高尔港时,军事会议上,铁虎梅利沃拉如遭雷击般站起,全身颤抖。
他环视列座部下,说道:
“诸君!若我今晨死去,我心中定会充满种种留恋、悔恨与未竟之事!”
然后,他提高声音继续说道:
“但若在今晚死去,我将毫无遗憾!因为我已站上了这必将永世传颂的战场!奋起吧!以敌之死成就我名!将此生可夸耀、死后千年不朽、与星辰同辉的胜利揽入怀中!”
铁虎的怒吼,如同掴脸般砸向惊呆的部下们。
“将此圣钥夺入我手!”
当日,铁虎发动总攻,莫高尔港半成瓦砾,重归亚人统治。铁虎如愿夺取了圣钥。
占领的莫高尔城墙内,狂战士们以混杂着充实与虚无的茫然目光,眺望着倒塌的瓦砾山。不战斗时,他们大多只是发呆,这是最轻松的度日方式。
在他们面前,伟大的指挥官抱着一个猫人少年的尸体出现。
“还温着呢……”

铁虎不流泪,只是叹息。
"看啊!仅仅差了一个小时!"
铁虎用双手将那幼小的遗体高高举起。
"仅仅一个小时!倘若我攻占此城能早一个小时,这少年本该跑来为我们的胜利欢呼的!我此前究竟都在做什么?仅仅一个小时!昨天、前天、一月前、一年前,我本该能做些什么来争取这提前的一个小时啊!"
他将手臂放下,将少年的身体轻轻置于地上,然后低沉地咆哮般说道:
"我今夜就奔赴下一个战场。即便独自一人也要去。我无法在此城过夜。我要去追杀一小时前撤离此城的那些家伙,能多杀一个是一个,要把他们碎尸万段,好减轻攻陷下一座城时的悔恨。"
军团闻言,群情激愤,斗志昂扬。
他们残暴粗野,但也直率任性,对铁虎充满情感的煽动,竟令人毛骨悚然地轻易共鸣。所有人都向铁虎热切请愿,要求同行。
狂战士们抓起食物,一边行军一边塞入口中,就着愤怒咀嚼下咽。身体的疲劳、神经的焦躁,全都转化成了对敌人的憎恨。一切的一切,都是"敌人"的错。啊,好想吐出在腹中翻腾的憎恨,好想尽情发泄怒火,好想杀死"敌人"。
这一天,铁虎的军团不休不眠地三次追上了撤退中的圣钥军,每一次都堆积起如山的尸体。
"他们难道感觉不到疲惫吗?面对一支不知疲倦、不知恐惧的军团,我们究竟要如何战胜?我军中甚至流传起这样的迷信,说铁虎的军团是受了涅库尔神诅咒的,普通武器杀不死,必须用受瓦乌里神祝福的银制武器才行。然而,亲眼目睹那些拖着断腿、仍不肯弃剑、死死追赶我们的家伙,连我自己都快要相信这种话了。"
这一时期,圣钥军遭遇了彻底的连败。
铁虎充分发挥军团的机动性,始终坚持不将"铁蝶"飞空艇投入战场而是运输的运用方式,不让对手察觉其弱点,仅在掌握制空权的关钥场合才使用。
在确保安全的天空中,鲸级飞空艇悠然飞行,实施燃烧弹轰炸。农村农田无一例外地燃起大火,正当人们陷入灭火与避难(抑或是恐慌)之时,狂战士们发动了袭击。这种战术在涅库尔界人类统治区的各个角落上演。
"哥布林之火"还从未如此广泛且高效地播撒过。返回故乡的亚人农民们,看到与烧畑截然不同的、焦黑发红、散发着刺鼻臭味的土地,不禁恐惧地怀疑这片大地是否还保有滋养生命的力量。
不祥的预感应验了,即使秋天来临,田地也毫无发芽的迹象,农民们只好放弃,未能收获劳动成果,灰溜溜地返回城镇,试图勉强熬过冬天。然而,战乱连绵,加之已向铁虎军团缴纳了充足的兵粮和军资,城镇也没有多少储备。焦躁的市民看不起农民,饥饿的农民怨恨市民,全国一片凋敝。
铁虎在从人类手中夺取的土地上如王者般恣意妄为,却无人惊讶。这仿佛是早已预感到的事。铁虎并未将从人类那里掠夺的财富上缴皇帝,而是独自霸占,对中央派来进行战后处理的行政官敷衍了事地打发走,对所有要求都含糊其辞地拖延。
皇帝和王位继承者候选们,纷纷向铁虎发送谴责、抗议、以及基于法律与权威的劝告信。有时甚至向各地散发讨伐逆贼的檄文。但无一得到回应。
被"哥布林之火"烧过的土地不再有收成,沙漠商路停滞,城镇充斥饥民,涅库尔界饥荒与疾病蔓延。万物价格飞涨,商人贵族乘机囤积居奇,民众打砸抢事件在各地发生,充满末世预言的街头说教者大声喧哗,官员手足无措,士兵则全都变得暴戾。
唯有铁虎穷奢极欲,暴虐无度。到了此时,铁虎已毫不掩饰自己沉溺于猎奇的癖好。他占领港城莫高尔的市政厅,定为自己的居城,在厅前广场上以虐待战俘为乐,将异议者定罪,砍断他们的手脚取乐,甚至将他们的肉喂给饥饿的人。他喜好砍下美貌者的头颅,用魔女的秘术处理后在居室装饰。乐于用人皮制作地毯,并践踏其上。他的胸前,总是装饰着圣钥。铁虎相信这是赋予自己的、正统之王的证明。他已经可以为所欲为了。
在这悲惨与荒芜中煎熬的人们,默默等待着。民众熟知这种"感觉"。它比记忆和传承更暧昧,却又比流言和迷信更确实。
王要更迭了。
旧王将死,新王当立。
不知是贤君还是暴君,但它必将到来。人们等待着它。
当它到来时,人们会如神话中所说的那样呐喊:
"请登玉座!此位非您莫属!"
"此人正是配得上宝冠之主!"
铁虎会是那个"它"吗?铁虎虽已得到与宝冠配对的圣钥,却仍未给人们那份确凿的信心。
人们精疲力尽,胆战心惊,抚摸着饥饿的肚子,却仍谨慎地审视着铁虎、皇帝、皇子皇女以及其他当权者。当权者们因这视线而焦躁不安。治安败坏,暴动在各地频发,居民都变得具有反抗性,执政者惊慌失措,只能反复进行粗暴而临时的暴力镇压。
唯有铁虎心情愉悦。他深信自己就是那个"它".
直到临终面对死亡的最后时刻,他都如此相信。
铁虎被迎入星辰,虎座被观测到。
却说,始圣王怀抱爱子的遗骸,对着那张失去血色的面庞潸然泪下,哀叹道:
"这是何等因果!皆因我得此钥,方招致今日之祸。事已至此,瓦乌里神莫非还要令我有所"作为"?啊,我心中已无半点作为之念。从今往后,我不再追逐野兽,亦不再播种。就这般枯萎,归于尘土罢。"
始圣王说着,自颈项取下圣钥,弃之于地,便不携一人,独自向山中行去。
如此不眠不休,彷徨三日三夜,穿过不知名的森林,攀上陡峭岩山的悬崖,他最终横卧于山腰的岩地之上。
"上行无力,下行亦无。我就在此腐朽吧。"
始圣王喃喃低语,闭上了双眼。
不知过了多久,始圣王被小鸟的啁啾唤醒。
数只可爱的小鸟,用它们小小的喙衔来树果,轻轻放在始圣王身边。
"啊,仁慈的小鸟,不必了。我已无欲无求。"
始圣王低语着,再次闭上了眼。
次日清晨,始圣王感到唇边湿润,醒了过来。
小鸟们用喙含了水,送到始圣王的唇边。
"啊,可爱的小鸟,不必了。我已无欲无求。"
始圣王低语着,又闭上了眼。
又一日清晨,始圣王感到胸口有物,醒了过来。
勉强抬起头望去,那里放着圣钥。
是小鸟们将圣钥衔来了。
"啊,我已无欲无求,然而那位大人,却仍期望我有所'作为'。"
始圣王低语时,小鸟们发出了悲切的鸣叫。
始圣王将干枯的树果送入口中,缓缓咀嚼起来。
(创世神话——第一次圣战——岩山之叹)

大神官基什——哦呀,莫非舌头被火烫到了?
教会神官基什以其巧妙辩才,兴起了圣钥军,并引发了第二次圣战。
基什一生中发表了无数言论。
虽无法断言他的言语是否操纵了世界,但毫无疑问,世界因基什之言而舞动。
基什似乎出身贫寒,但具体情况已无从考证。即使在审判中,他皈依信仰之前的事也未被追究。
关于他成为圣都神学生之前的经历,仅存一段轶事。
在瓦乌里界各国,夏日祭时常见装扮好的孩子们挨家挨户为教会募捐。有一年夏末,圣都教会的会计在记录各地送来的祭典捐款时,偶然停下手——某个村子送来的捐款额异常之多。
反复核对,记录无误,实际金额与账目也无出入。捐款自是越多越好,但这次的数额比该村去年的捐款额暴涨了数百倍。
困惑的会计向上司主教报告后,决定派人火速向该村司祭核实,担心是否是出了什么差错。
前来迎接调查神官的村司祭是位弯腰驼背的老人,对圣都使者的到来惊慌失措。他语无伦次地辩解道,自己年事已高,今年的募捐事宜全权委托给他指导的一名小僧负责,若有差错,须问那名小僧。
那小僧便是基什。
当时基什向调查官作何解释已不得而知。但结果,调查官认定这笔巨款毫无问题,并同时推荐了这位才华横溢的少年前往圣都神学校。
基什由此得以前往圣都。
在神学校期间,基什是个非常认真的学生,在同辈看来甚至有些刻板。他尤其擅长说教与辩论,在问答考试中甚至能让考官哑口无言。他贪婪地阅读神话与学术书籍,积累了神学方面无懈可击的知识。此时的他还并非那种受人喜爱或宠爱的类型。
以优异成绩完成学业的基什,随即开始了为期三年的山中隐居修行。此举源于始圣王曾在丧子之痛中独入深山并获得瓦乌里神回应的典故。
基什声称在此修行中"得见光景"。
"得见光景"一词,源于始圣王被授予圣钥时见到强光的记载,意指虔诚神官在苦行中获得神秘体验。基什描述道,在断绝与人交往、仅靠山中野果野菜和野兽残羹果腹、除祷词圣歌外不言不语生活的第二年夏天,他去山中小溪汲水时,偶然注意到河中一块寻常小石。
基什虽觉自己竟被这石头吸引有些奇怪,还是将其从水中拾起,置于掌心。
他在审判中如此描述当时情形:"当我与石头正面'对视'的瞬间,目光的焦点确实汇聚于掌心之石,然而背景森林的每一棵树却清晰可见,树皮上的裂纹甚至比亲手触摸更为真切,其上爬行的虫豸数目可可数,而与此同时,我亦能感知由树木构成的森林之广阔,以及森林所在山脉之宏大。我因这前所未有的庞大认知而恐惧战栗,几欲颤抖时,清晰地听到一个声音:'勿使坠落。此乃赐汝之物。'那声音,确实是从掌中之石发出的。"
基什相信这是神之言。既然创世神话中神曾通过光对始圣王发言,那么通过自然之物石头发声也非不可能。基什如此认为。
基什将石头珍重带回山中小屋。
平日,石头默然无声,但时会突然与之"对视",那扩展的感觉便会降临,并能听到话语。他将此形容为"神扩展了我所能见、所能闻、所能知的范围"。基什称,他在山中期间写就的神学论文《教会主导圣战论》,便是石头为他扩展感知时自己所笔录的。
返回圣都后,他立即将论文提交教会。文中提出的"不信心宣告"之积极活用的思想,正是第二次圣战的导火索。
论文的部份摘录如下:
◆
创世神话中,激战前夕,始圣王之子问及若有不测,谁应继承圣钥时,始圣王答曰:"父啊,请告知谁应继承此钥?"
"我无法回答。若家仆受主人之托保管钥匙,岂能擅自将钥匙转交他人?继承钥匙之人,当由主上重新定夺。"
此回应令其子失望乃至反叛,始圣王讨逆后,经历"岩山之叹"的隐居,最终设立了托管圣钥的组织——教会。
教会设立经纬既如此,其本质职责之一在于管理圣钥,不言自明……
……从登基时"唯我乃被授予钥匙的正统之王"之言可见,始圣王王权的正统性源于圣钥。此点于其后欲离玉座、隐居山前,始圣王将圣钥从颈项取下之举中,亦表露无遗。
现今瓦乌里界各国王室,皆凭源自始圣王之血脉获得正统性……
……若瓦乌里界王权源于始圣王,而始圣王王权又源于圣钥,那么受圣王托付管理圣钥的教会,本应亦管理王权。换言之,一切王侯贵族皆应经教会认可,方为正统。
虽不宜由教会重新认可已为世所公认的各王室,以免徒然扰乱社会秩序,但教会拥有此管理权限本无疑义,且要求各国王室践行"圣王之道",亦是圣钥管理者的义务……
……作为具体指导手段,"不信心宣告"极具效用。
圣钥既是超越王权的上位权力,那么受教会"不信心宣告"者,显然不再受王权与法律保护,并可成为一切制裁罚则的对象,其源于王权的一切权利亦将丧失,毋庸置疑。
换言之,从圣战视角而言,没收受宣告者财产及剥夺其继承权,非但正当,甚至可称为自然之结果。
◆
"继承权剥夺"此点,引起了众多贵族的兴趣。
当时贵族与王国间的争斗,归根结底皆是围绕领地继承权。继承权利关系因多年姻亲、不伦、捏造而错综复杂。若想凭继承权介入一地,必招致他处反对而陷入泥潭。战前铺垫与法律程序极其繁琐。
然而,若教会一言即可剥夺继承权并予以没收,再认可纷争胜者,事态将简洁得多。
许多有权势贵族的智囊神官们开始善意引用基什论文,并邀请基什至府邸沙龙演讲研讨,原因正在于此。但他们大多忽略了后续一文。
基什论文接着写道:"为使'不信心宣告'具真正意义,教会自身拥有具体武力亦值得考虑。一支不属于王、而是侍奉神与圣钥的军团。此乃美事。"
因这略显空浮的文句,"圣钥军"此一概念未被视作现实方案,反被多数人当作年轻学者神官近乎梦想的理想而一带而过。
自山中"得见光景"后,基什展现出判若两人的社交能力。
他在贵族沙龙中极受欢迎,可谓一种风潮。他相貌俊朗,身形高瘦挺拔,仪容整洁,目光沉静,透着严于修行的气质,衣着简素而整洁,正是人们理想中的神官形象。
他的辩才更是关钥。事实上,通读基什那需深厚教养且艰深著作的贵族极少,多靠麾下学者神官解读。基什却巧妙周旋,把握沙龙氛围,根据不同场合变换讲题与应答。神学生时期的尖锐已悄然收敛。
面对期望聆听"高深道理"者,他多以修行苦乐与神秘体验为中心。
在近乎闲聊的聚会,则注重展现机智幽默;若有真正求知者,便多引古典;遇好辩之人,则精准驳斥同时称赞对方见解犀利,最后谦称受益。
每次演讲最后,他总会从怀中取出小石置于掌心展示:
"我从此石中闻声。诸位不信?理所当然。然正因他人难信,我更须独自坚信此为神迹。无人支持,唯靠己身。"
言毕,报以清爽微笑。
基什演讲后总能募集巨额捐款,其演说酬劳也水涨船高。
他在圣都的存在感与日俱增。
时任新教皇亦因基什的贵族人气而欲与之交谈。
基什清晨入教皇厅书室,傍晚出来时,教皇已写完将其纳为近侍的人事文件。
在此期间,瓦乌里界某国的一位大贵族——身为教皇重要支持者之一——开始对自由城市埃塔拉卡提出继承权主张。
他声称,埃塔拉卡所享有的自治与免税许可当初是由其祖先颁布的,他有权宣布这些许可无效并行使征税权,遂要求埃塔拉卡的商人们为"更新"这些特权支付费用。
埃塔拉卡拒绝了这一要求。
"只怪我那祖先当年利令智昏,放弃了征税权,才让那些贪婪的商人在埃塔拉卡积聚财富,靠着本该用于圣战的税款过着穷奢极欲的生活。唉,作为子孙,我实在感到有责任纠正此事!"
接到此番陈情的教皇,便将这位大贵族引荐给了基什。
听闻原委后,基什意味深长地说道:
"必须采取一种能让众人清楚看到,阁下您这番高尚的诉求并非出于私欲的方式来进行才行啊。"
正是基于这样的背景,基什开始以"讨伐涅库尔界魔王"为最终目标,具体着手"圣钥军"的募资活动。
几乎没有出资者真正相信"讨伐魔王"这套说辞。他们内心视此为一种新策略的试验,旨在为原本难以攻打的埃塔拉卡寻找可行的进攻借口。
当基什听闻原本处于劣势的埃塔拉卡围城战,因龙骑兵巴拉德一次传奇性的突击而骤然取胜的消息时,他据说以手抚胸,声音因激动而颤抖地说道:
"啊,神正是以此方式,令我坚信那石中之声!怎能不赞美神呢!因他必会将需要的人,带到那需要之地!"
基什被宣告为“不信心者”对贵族而言无异于死亡宣判,此后,称基什为瓦乌里界外交领域最重要的人物也毫不为过。
此后,任何纷争中,各方势力无不围绕着如何通过基什向教皇施加影响、促成对敌方的“不信心宣告”而展开激烈角逐。
一旦某块领地或城市被冠以“不信心”之名,便会立刻沦为众人肆意劫掠的肥肉,胜利者则将其财富瓜分殆尽。
当这种近乎掠夺的暴利行将触及极限时,基什向出资者们提出了让圣钥军跨越山脉远征的计划。
出资者们也已开始感到,若继续沉溺于围绕“不信心宣告”的攻防,迟早会演变成互相蚕食的局面,因而一致赞同了他的提议。
“真不愧是基什,果然是个思虑周全的聪明家伙。”
尽管无人公开挑明,但贵族们——或许连教皇本人也不例外——都心照不宣地认为,这大概就是“圣钥军”这一宏大计划的终局了。
因此,当黑塔陷落的消息传来,举世皆惊愕不已之时,唯独基什依旧从容地微笑着,一副早已洞悉一切的模样。
众所周知,基什对亚人种奴隶买卖持批评态度。
自黑塔要塞陷落后,亚人种奴隶贸易骤然活跃起来。
基什的主张如下:
人类与亚人同为神的造物,在此点上并无二致。
神期待人类与亚人均以全力投入圣战。
因此,即便是作为圣战敌手的亚人种,神也定然期望他们能最大限度地发挥自身力量参与圣战。从这个意义上说,他们同样拥有堂堂正正投入圣战的权利。剥夺这种权利的奴役行为——尤其是对儿童的奴役,是违背圣战精神的。这是不正当的权利剥夺。成人俘虏暂且不论,儿童的奴隶应无条件归还给亚人一方。
在这一点上,基什与教会内容忍奴隶制度的派系形成了对立。
容忍派的逻辑是:若通过亚人种奴隶能提升人类的事业与生产效率,从而增加对圣战的贡献,那便是使用奴隶的人类凭自身才智为圣战争取优势,因此基什的批评并不在理。相反,若因不使用奴隶而导致事业停滞,那才更违背服务于圣战的精神。
然而,基什从未将此议题的优先级置于高位。虽在被问及时会表明反对立场,但并未特别将其提上议程,也未曾为解放奴隶进行具体的游说活动。
这反而在相当程度上,成了教会内部权力斗争中,被用作攻击基什的一个论点。
此时,基什已被视为下任教皇的候选人之一。
对此感到不悦的其他神官们,将基什的奴隶解放论作为其在贵族中得宠、却又危险且麻烦的一面加以宣扬。
反基什派与沙漠商人希希赫的派系接近。获得这个庞大赞助者后,他们利用充裕的资金扩张了在教会内的势力,成为了基什与教皇都无法忽视的存在。教皇对海市蜃楼之市的应对变得极为慎重,这成为了基什与教皇之间产生裂痕的开端。
有人着眼于这种关联,认为猫人尼娅梅跨越山脉一事是教会内反基什派策划的阴谋,此说在瓦乌里界颇有市场,但目前普遍仍被视为奇谈怪论。
世界性大迷惑皇女伊丽米亚谢逃入海市蜃楼之市,使得对立加剧。主张应不顾对海市蜃楼之市的顾虑、务必讨取皇女的基什一派,与希望避免海市蜃楼之市问题化、受希希赫影响的反基什派强烈对立。在争论中,基什关于亚人奴隶的见解再次被提起,并被宣传为他意图摧毁奴隶贸易本身,从而引起了贵族商人们的警惕。作为妥协方案而计划、并在顾虑调整中变得复杂且拙劣迟缓的皇女袭击计划,最终引发了“海市蜃楼暴动”,结果不仅让皇女伊丽米亚谢逃脱,还促使她发布了“大号令”。教皇通过希希斡旋与亚人皇帝进行的休战谈判完全破裂,第二次圣战得以继续。
教皇似乎将此视为基什的首次重大失策。
即便教皇开始与基什保持些许距离,但在圣钥军节节胜利期间,教会内无人能正面质疑基什。这或许也加深了与教皇的隔阂。难道连身为教皇的自己,也已无法对基什施加足够的影响力了吗?教皇的不安应验了。
基什强烈主张,应将教会长期在圣都保管的“始圣王的圣钥”送往前线的圣钥军。
基什在审判中作证说,这是来自石头的指示。
“那是某个早晨。窗外的朝阳强光射入眼中,光线之清晰甚至能辨出每一缕,石头发出了声音。我觉得那声音是前所未有的强烈。‘听着。听了便去行。将钥匙运至黑塔。将钥匙运至尼库尔之地。将钥匙交予应得之人。’我立刻明白了其意。是要我将真正的圣钥,送至应持圣钥者、送至圣钥军处。这正是作为圣钥管理者的教会的职责。得知将真正的圣钥托付给战士们的时刻已到,我颤抖着当场跪拜。因为我想到,讨伐魔王的决战之日已近在眼前。”
对此,教皇面露难色,但最终未能阻止基什的意愿。
亚人一方的“大号令”也在人类侧激起了好战氛围,教会内也不例外。以年轻神官为中心,进行激进说教者增多,围绕龙骑兵巴拉德与圣钥军首席战士尼莫尔德的英雄传奇与合战讲谈盛行起来。
同年夏祭,由年轻神官们策划、基什花费整整一日讲述第一次圣战全程的大说教讲谈得以举行,这也是“圣钥”移送运动的一环。
相传聚集在圣都教皇厅广场的听众超过百万。
嘉宾邀请了从殖民都市达尔芬卡危机中解救众人的战士尼莫尔德。讲台上基什与尼莫尔德握手时,听众因成为传奇的目击者而兴奋,发出狂热的欢呼。
尼莫尔德走下讲台,基什来到演说台前,轻咳一声。
基什以沉稳而洪亮的声音,从创世神话中两军在山脉对峙、哥布林加入裁定的段落开始,缓缓讲述。
经由基什之口讲述的圣战,是何等壮丽!
人们眼前仿佛呈现出英雄的跃动、圣王的悲叹、生与死的光辉事迹。
并且,在那最终决战前,他们仿佛看到圣王紧握圣钥,如此祈祷:
“‘愿此钥赐予战士们力量!’”
漫长的说教期间,甚至无人离席如厕,投掷的捐赠钱币层层堆积如山,更有贵族老人当场表示愿捐出遗产。据说当夜仰望星空,基什的讲述便会重现耳畔,兴奋之情再度涌起,无人能够入眠。那日的圣都彻夜灯火不熄,无论多么蹩脚的街头说教师都接到委托,无论多么高明的说教师也无人获得恶评。
一夜之间,人们普遍认为,决战的战场上应有“圣钥”。
“圣钥”就这样被运往了涅库尔界。
被送往前线的"圣钥"落入亚人将军"铁虎"之手后,反基什势力便抓住这个机会大肆抨击基什。
面对圣钥军接连溃败、无法控制的局面,教会不知所措,前线传来的惨烈消息只让他们感到恐惧。托付给尼莫尔德的夺回"圣钥"决死队也音讯全无,殖民都市达尔芬卡也岌岌可危。
教会不再去考虑那个反正也想不出什么妙计的铁虎,转而开始指责基什。
决定对基什进行审问审判,尤其针对其移送"圣钥"的判断。基什以防逃为名,被收监于圣都的监狱。
不过,连日都有贵族夫人们前来探监慰问,各种物品也被源源不断地送入,基什在狱中似乎并未受苦。
由于基什主张将"圣钥"送往尼库尔界决战的想法是来自"石头的指示",审判的焦点便集中在所谓的"石之声"是否真的为基什所闻这一点上。
基什以沉稳的态度面对审判。胡须和头发略显凌乱地生长,眼下的黑眼圈给人一种受难者的印象,听众在开庭前便已对基什心生同情。
基什从神官服的怀中轻轻取出石头,温柔地放在被告席的讲台上。
"就是这块石头。在诸位看来,它与路边随处可见的石头毫无分别吧。但对我而言,这是特别的石头。是神赐予我的石头。"
基什讲述了在山中闪烁的溪流边与石头相遇的经历,以及那时感受到的意识扩展般的恍惚感。其叙述的逼真性让人们感到真实可信,不禁屏息凝神。
审问方后悔给了基什发言的机会,转而采取实验性的审问方式。他们进行了诸如将基什的石头与几块非常相似的石头混在一起,测试他能否正确找出;趁基什在狱中入睡时调换石头进行测试;以及请另一位高阶神官查看石头并征求意见等测试。
夸张而充满恶意的审问官,与一次次漂亮地突破这些测试的基什——这些情节很快被讲谈师和街头说书人编成故事,在审判翌日便流传开来。圣都的人们忘却了尼库尔界前线的惨状,全然沉迷于这场审判。据说石头会用只有基什能听到的声音告知自己的位置,若夜间有人试图偷走它,便会大声叫醒基什。还有这样的轶事:审问官请来的高阶司祭畏惧石头,连碰都不敢碰就回去了;另一个故事则说,一位在牢门前呵斥基什"有本事就像持圣钥的始圣王那样打开这门看看"的审问官,激怒了狱卒僧兵,僧兵当着他的面直接打开了牢门钥匙——这些轶事作为当时最受欢迎的讲谈作品流传至今。
于是某日,久违的公开审问裁判开庭的告示发布了。
一场审判就此展开。
考虑到此前的种种经过,结果似乎已不言自明。
人们涌向教皇厅的法庭,欲亲眼见证基什的胜利与获释。
首席审问官首先提及了对基什进行的种种审讯与试验结果,确认他悉数突破了所有考验,承认已花费充分的时间与心力对基什进行了测试,并表示进一步的实验已无必要。
接着,他继续说道:
“原则上,一位操行端正的神官确信其所感知的神迹景象,他人既无法也无权否定——这是经年累月的辩论中,教会采纳的正式见解。基什神官的学业无懈可击,修行之法亦无谬误。我们也认为,他内心并非不将石之声视为神谕。他过往的言行举止,自始至终都显得深信那是‘神启’,即便身陷囹圄、审判开始,此心也未改变。我辈审问官一致认定:身为精通神学的正统神官,基什是打从心底相信他所闻的石之声即为神谕。因此,我们无法否定他确信获得的‘神启’。换言之,我们审问官一致承认,他所声称闻自石头的声响,即为神谕。”
这听起来宛如审问官的败北宣言。
基什从容一笑,听众间几乎要响起掌声。
审问官挥手示意安静,继续道:
“然而,我等必须指出,那具体是哪位神祇的声音,尚未有定论。故此询问基什神官:您能否断言,那石中之声并非亚人之神尼库尔,而是人类之神瓦乌里?基什神官想必心知肚明,我辈神学已断定,瓦乌里与尼库尔二位神祇位格完全相同,一方所能,另一方基本亦能。如今,因那声音的指示,人类已失圣钥。您能断言,通过石头向您发声的,是瓦乌里神而非涅库尔神吗?若能断言,依据何在?”
“这个……呃……”
基什有生以来第一次语塞。
他手边的石头也闷声不响。
看着支吾的基什,听众们明白,这就是最终的结局了。
基什被押回了监狱。
罪名既定,除用餐时间外,基什被决定戴上猿嚼子(注:防发声的刑具)。
他被告知,若石头再传神谕,需笔录下来。某日,基什写下:“钥匙当归于应得之人。”
教会相关人员见此,断定此乃基什所闻实为涅库尔神声音的明证。涅库尔神的目标正是“圣钥”!是为将圣钥诱至涅库尔界,夺予亚人之手,才操纵基什创建了所谓的圣钥军。
此时,圣钥军本身已被普遍视作一个陷阱。
基什因圣钥遗失之责被问罪,判处火刑。即使被绑上刑柱,脚下点燃火焰,那猿嚼子也未被取下。当火焰灼烧着基什消瘦的躯体,蔓延至嘴角,烧断了封口物时,在场的围观群众、教会人员乃至行刑者,无不瞬间屏息。
然而,在一片死寂中,基什脱口而出的却是:
“啊!好烫!”
就是这么一回事。
人们一愣之后,面面相觑,松了口气,相视苦笑。
在瓦乌里界,若口齿伶俐者欲妙语却失手,或擅歌者罕见地走音时,旁人会戏谑道:“咋了,舌头被火燎了?” 典故正是源于此。
虽曾凭三寸不烂之舌为多人聚敛亦或夺其财富,挑起战乱,甚至兴建城镇,但记载圣职者私人财产的教会目录中,基什名下的项目仅有两行:
“椅子 木制 单脚
创世神话传 皮装卷 一册”
文件空白处,似乎事务官忍不住逾越格式,添了句批注:
“就这些!”
这财产的微薄,究竟视作廉洁还是疯狂,人们的见解见仁见智。
本应留在狱中的石头,不知何时已去向不明。有说是基什趁隙丢弃,亦传其如烟般骤然消失。
基什被迎入星辰,占星师们观测到了“舌座”。
然而,一名人类战士自混战中突围而出。他高举的战斧正欲朝着皇帝的头顶猛劈而下!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随侍在皇帝身旁的兔人近卫射出的箭矢,已瞬间贯穿了战士的胸膛。那高擎战斧的手臂随之失去了力量,斧头也从手中滑落,重重地砸在地上。
战士按住胸膛的伤口,发出了悲叹:
"呜呼!皆因我未能劈下这决定性的一击,此后,不知将有多少战士成就超越我的威名!不知将有多少战士被赞颂为比我更英勇!何等不甘!我实在不愿升入那繁星之列,与众多名声在我之上的灵魂并列啊!瓦乌里神啊,恳求您就将我遗弃于此地吧!"
然而,他的恳求并未被应允,他最终依然被迎入了星辰之中。
只是,始圣王体恤到他生前所受的屈辱,下令禁止在任何记载中留存他的姓名。以至今日,已无人知晓这位卓越战士究竟叫什么名字。
唯有夜空中,多了一座无名的星座,静静闪耀。
(创世神话——第一次圣战——无名之星)

圣钥军首席战士尼莫尔德——尼莫尔德的那一份
在瓦乌里界,常以“天有巴拉德,地有尼莫尔德”来比喻并称的两位豪杰,这源于自圣钥军创立初期便投身作战的两位英雄。
龙骑兵巴拉德宣告了第二次圣战的开幕,壮烈牺牲;而首席战士尼莫尔德,则将以其死亡宣告第二次圣战最终幕的开始。
他拥有隔着铠甲挥剑便能折断敌人手脚的怪力,能以奔跑追上逃窜骑兵的迅疾脚力,同时也是洞察战场时机敏锐的优秀将领。尼莫尔德不仅是圣钥军中,更是古今人类中无与伦比的战士。
这是发生在瓦乌里界东陲,杜瓦国山中的事,正值漫长冬季即将开始的季节。赶牛人队伍行至峡谷时,一头膘肥体壮的牛失足滑落悬崖。山谷深不见底,摔得头破血流、一动不动的牛尸在谷底看去小如豆粒。赶牛人束手无策,正要放弃离开时,不知从山中何处,出现了一个衣衫褴褛的少年,开口问道:“不去捡那头牛吗?”
“山谷这么深,没办法呀。可惜是可惜。”
“那跟扔了没两样咯?”
得到确认后,少年便如滑下般向悬崖下去了。赶牛人们被他轻盈的身手吸引,正看着他要做什么,只见少年钻到牛尸下面,然后,稳稳地踏住大地。他将那足有自己体重十倍不止的牛扛上双肩,缓缓迈步,攀上悬崖。
在赶牛人们惊愕的注视下,少年爬回崖上,就这么扛着牛,走入山中去了。
这便是关于尼莫尔德最早的已知传说。在瓦乌里界,将因事故或灾害损失的牲畜称为“尼莫尔德的份额”,并说“算了,就当是尼莫尔德吃了吧”来放弃追索,便是源于此故事。
尼莫尔德将牛尸带回了贫寒山中小屋,那里有他病危的母亲在等待。
少年尼莫尔德与因病瘦骨嶙峋、卧床不起的母亲两人相依为命,住在狭窄的山屋里。他对父亲没有印象。据母亲说,尼莫尔德还是婴儿时,父亲就去当了佣兵,再没回来。不知是死了,还是抛下母子去了别国生活。只知道他出发时留了些钱,至少在这点上,还不算最糟的父亲。
尼莫尔德每天清晨给暖炉生火,取雪化水烧开,用牛肉和骨头,加上自家小块田里收获的少许蔬菜熬汤。瘦得如同枯木的母亲已无力吞咽肉块,尼莫尔德便将自己嚼烂后的肉喂给她。
冬季里,别无他事。在杜瓦国,为过冬要做的准备极多,但真到了冬天,能做的事又极少。下雪时,山中万籁俱寂。扼杀一切声响的雪将狭小木屋封闭,只与喉咙里发出微弱喘息声的母亲两人独处,尼莫尔德感到世界狭小得令人窒息。
他想望向远方,便从窗户凝神外望。渴望感受到世界其实很广阔。外面只有雪。
莫非,在某个自己不知道的地方,决定世界命运的战斗早已结束,这世间的故事其实早已完结?少年尼莫尔德忍不住如此胡思乱想,有时甚至整夜在小屋内踱步。
母亲没能熬过又一个冬天,去世了。
年近十五的尼莫尔德将母亲葬在山屋后面,决定像杜瓦国的年轻人常做的那样,加入佣兵团。
他受够了山屋和雪。
在战场上,尼莫尔德如鱼得水。
年轻的尼莫尔德在双眼描上战妆,无畏无怜,总是比任何友军都率先扑向敌人。用手斧砸向头盔劈开敌人的头,挥剑隔着盾牌折断对手的手臂,正面接下骑兵突击连人带马掀翻,将倒地的重装骑士举起扔向敌方城墙摔死。
“比牛轻多了!”
他如此吼笑,令敌人胆寒,友军沸腾。
战场忙碌喧嚣,对尼莫尔德的一举一动反应敏锐,周围战士的命运在剑光闪烁间于生死之间几度翻转,世界充满了实感。金属与肌肉之美,痛楚与鲜血,凄惨的死亡、死亡、死亡,以及承载着赴死命运的一击在毫厘之间被避开时窜上脊背的颤栗,战斗结束时的狂喜与安心如同大脑的失禁。尼莫尔德沉迷于这刺激度过时光。
某城镇的酒馆里,佣兵团发放了征战一年的报酬。尼莫尔德抗议自己功绩总是第一,报酬却明显少于其他战士,团长却若无其事地说:
“新手的份额是固定的。谁都是这个数。”
尼莫尔德感到世界骤然缩小了。
尼莫尔德先是一拳打倒了眼前的团长,用后脑勺顶开慌慌张张想从背后抱住他的团员,顺手抓起椅子跳上酒馆的桌子,俯视着骚动的人群,高声宣告:
“不想死的现在立刻滚出去!留下的,统统杀光!”
一场掀翻酒馆的大斗殴爆发了。闻讯赶来的镇夜巡队也束手无策,兵营出动了五十名全副武装的卫兵才控制住局面,佣兵团员全被扔进了牢房。
留下的记录显示,尼莫尔德面对顽强的老佣兵,打伤了十六人,其中四人重伤,而他本人只有些擦伤,活蹦乱跳,着实惊人。若非卫兵介入,那句“统统杀光”的宣言恐怕真会执行。
最终,事情被定性为外乡佣兵团的内讧,最初被打晕的团长被追究管理责任,赔偿了被砸坏的酒馆,并支付了给卫兵的所谓“辛苦费”(实为贿赂)。尼莫尔德被释放,同时被佣兵团除名。
“好不容易人生才有点意思,这下怎么办?只能回山了吗?”
尼莫尔德一边这么想着走出牢房,却被佣兵团的学徒和底层年轻人们拦住了。他以为是要报复,摆出架势,但他们的想法不同。
“我们想跟着你干。”
年轻人的代表说道。尼莫尔德回答:
“我接下来可没什么打算。”
“没关系。”
“你说没关系……”
他们被尼莫尔德展现的荒唐力量迷住了。
尼莫尔德挠挠头,简短地告知:
“随你们的便。”
此后数年,尼莫尔德带领着同龄的年轻人,作为一个小型佣兵团的头目度过。佣兵要参与主要由领地继承权纠纷引发的贵族战争,要么需要被熟识的贵族直接雇佣,要么需要通过接受贵族委托、募集人员的佣兵行会的中介介绍工作。
他们因出身问题不被行会接纳,也没有任何贵族门路,便在瓦乌里界流浪,听闻贵族、城镇或村庄间小规模冲突的传闻,便几乎算是强行加入,作为“援军”糊口。他们年轻勇猛,干活卖力,尤其是尼莫尔德,表现格外活跃,凡有战斗,功绩第一总是没错,但报酬却不多。没有门路、无名无姓的佣兵团,在贵族眼里和地痞流氓无异,光是让他们加入战列就颇费周折。
在战争这种“买卖”中,赚钱的不是战士,而是募集士兵的中介;比中介赚得更多的,则是只决定开战、连战场影子都不露的贵族和商人们这些“主办方”。这个时期尼莫尔德学到的就是这些。
尼莫尔德想:妈的,世界又变窄了。
在严酷的战斗中,手下们年纪轻轻就不断死去。但团员数量并未减少。为尼莫尔德的强大所着迷的年轻人络绎不绝。他们明知报酬微薄,还是离开原属的佣兵团追随尼莫尔德。他们痴迷于战场上的尼莫尔德。战场上的尼莫尔德,无疑是真正的奇迹。亲眼目睹传说的兴奋与喜悦,与之并肩作战的荣耀,共同品尝的胜利滋味,无可替代。年轻的战士们如此深信。
尼莫尔德有时以这样的手下为荣,有时也觉得是负担。但无论如何,他没有抛弃他们。干脆别干这不赚钱的佣兵买卖了,大家一起当山贼如何?不,还是不想回山里生活……
在绞尽脑汁养活手下的紧巴巴的日子里,尼莫尔德偶然走进一家酒馆,被一名骑士模样的男子叫住。对方说,曾在某城镇的包围战中与尼莫尔德并肩作战,对他当时超乎常人的战斗英姿记忆犹新。
“那时我们能赢,多亏了你。让英雄请一杯如何?”
被这么说,没有理由拒绝。
在尼莫尔德小口啜饮对方请的酒时,男子兴奋地聊起自己即将前往参加圣战。他似乎憋不住想对人说这事。尼莫尔德一边舔着免费酒,一边想着至少该听听人家请客的话,便侧耳倾听。
男子说,教会终于要动真格讨伐魔王了,瓦乌里界所属的所有国家和城市都已决定出资,组织进攻涅库尔界的军队,为此教会正在直接招募雇佣兵,只要是愿意为圣战而战的人,无论谁都能加入,他就是为了加入那支军队才离开国家的,他打算在那里大干一场。
等对方喘口气,尼莫尔德开口:
“这次换我请你一杯。”
“哦?勇者的回敬,荣幸之至。”
“那么,教会那支军队,叫什么名字?”
“听说,要叫‘圣钥军’。”
尼莫尔德他们加入的早期圣钥军,是最低劣的军队。
因为,里面根本没有主动为战争而来的人。
成立之初,那些赞同讨伐魔王这一大义、满怀热情加入的骑士和僧兵们,发现第一战的对手竟然是人类,而且还是连王国都算不上的商人之城埃塔拉卡,开战理由说到底不过是钱,于是大失所望,早早离去。
结果,沦为多个佣兵团乌合之众的圣钥军毫无统率可言,名义上的总指挥官是僧兵出身的神官,在军议上只会不知所措,战场上各佣兵团各自为战。
而商业都市埃塔拉卡的城墙坚固,圣钥军的乌合之众们内心都巴不得早点讲和了事。参加报酬已经到手。要指望战胜报酬,敌人似乎有点太强了。佣兵们一旦这么判断,就不会再认真干活。趁夜开溜的逃兵也层出不穷。
“这下,打这一仗圣钥军就得散伙吧,顺便咱们也解散,倒也不错。现在的话,多少能分点钱给手下们。我怎么办?回山吗……”
就在尼莫尔德盘算着团队的结局,在城门周围有一搭没一搭地攻防时,一个阴云密布的雨天,龙骑兵巴拉德出现在天空。
埃塔拉卡在那一天陷落了。
这便是圣钥军荣耀的开端。
在为庆祝圣钥军结束不信心战争的连战连胜、终于要启程攻略黑塔要塞而设的庆功宴之夜,尼莫尔德悄悄只召集了自己的部下,告知他们这次远征将会异常严酷。“有想退出的,我不拦着。也会给你们一些钱。”尼莫尔德如此说道。一名年轻士兵热切地回应:“但是,队长您会去吧?”
我?我退出又能怎样?回山里去吗?尼莫尔德对这问题付之一笑。士兵们将此视为勇士的态度。没有一人离队。都随你们便吧。
决战之日,在背靠黑塔、堵塞山隘耸立的要塞城门前,尼莫尔德他们发出雄吼,率先发起猛攻。他们不顾从城墙上倾泻而下的投石和箭矢,为保护破城槌的前进路线而奋战。
尼莫尔德持续战斗在圣钥战士与亚人军混战成一团的最前线。在黑暗之塔的影响下半死不活的战士们接连倒在猪人的长枪和犬人的剑下,破城槌接连被烧毁破坏,试图架云梯入侵城墙的部队也惨遭溃散。上空,龙骑兵和飞空艇的战斗风筝胡乱飞舞,陷入胶着。
在这片混沌中,尼莫尔德狂暴肆虐。他斩杀接连挑战的精悍犬人,用剑柄敲碎手持短剑扑来的猫人的头,以毫厘之差躲过猪人抡来的战锤一击,抱住对方身体举起来砸向城门。
城门纹丝不动。
就在尼莫尔德发出愤怒与绝望的呻吟的瞬间,有人大喊:“巴拉德!”人们指向的天空。刹那间,龙一般的小小身影消失在阳光中。黑塔被雷枪贯穿。“看!黑塔要倒了!”闪光、轰鸣、火焰尾迹、从内部迸裂般崩塌的塔……尼莫尔德也为之目眩,瞬间呆立当场。
目睹此景,尼莫尔德不再有会输的念头。发生了此等壮举的这场战斗,无论如何必须作为胜仗载入史册。我们绝对会赢。圣钥军的决心已定。
从塔的诅咒中解放的圣钥战士们恢复了生气,混战不休不息持续到深夜,尼莫尔德一刻不敢松懈地持续奋战,最终,战士们以身体撞开了城门,黑塔要塞陷落了。
尼莫尔德他们堪称圣钥军最元老的成员。不仅从一开始就参加了圣钥军的首战埃塔拉卡包围战,其后的不信心战争、黑塔要塞攻略战也都战斗到底。尼莫尔德率领的精锐作为圣钥军的突击队,始终在最前线战斗,尼莫尔德的声望也持续高涨。黑塔要塞攻略战后,圣钥军的战士中,龙骑兵巴拉德已是完成的传说,而战士尼莫尔德则是正在进行的活传说。
黑塔要塞成为圣钥军据点后,军中的氛围大为改变。军议中挤进来路不明的贵族出身者增多,出现了只顾游行排场、在华美武具上花费重金的华丽骑士队。他们进行着尼莫尔德看来装腔作势、如同过家家的对话,称之为“政治”,并摆出一副成就了什么大事的表情。
然而,没兴趣参与这种游戏的尼莫尔德,不知不觉间被排除在圣钥军的核心之外,这让他觉得不可思议。看来,那种过家家在世上似乎也很重要。尼莫尔德等老兵被派驻黑塔要塞,远离了可能立下战功或赚钱机会看似更多的新世界广阔前线。尼莫尔德想:世界又他妈变窄了。
“怎么样,也攒了些钱。现在回故乡的话,光靠积蓄大概也能过得不错。但是,山里生活太苦了……”就在他这么想的时候,与亚人义勇军的“呼应之丘”战役爆发了。
圣钥军的首次败北,是一场令人目瞪口呆的大惨败。黑塔要塞天翻地覆,乱成一团。尼莫尔德整顿动摇的驻屯兵,派出可信的斥候,保护从殖民都市达鲁芬卡涌来的难民,重新组织逃进来的溃兵。被工作忙得团团转,回乡的念头也飞到了九霄云外。
军议中,其他已被吓破胆的将校主张实质放弃达鲁芬卡周边的农村,缩回要塞固守。尼莫尔德反对,说道:“敌方人数少,又没有飞空艇。应该趁现在把我方飞空艇派往前线,反包围达鲁芬卡,封锁敌军。”其他出席者嘀嘀咕咕:“但是,调动据守要点的飞空艇太过……”“伏兵的可能性并非为零……”“况且敌方人数若少,想必也会暂时谨慎行事……”叽叽喳喳,叽叽喳喳……他们只是变换着表面的说辞,空话连篇。
尼莫尔德感到厌烦,起身离席。他直接退出军议,前往兵营,告知战士们要夺回达鲁芬卡,命令准备飞空艇。士兵们毫无疑义地服从了尼莫尔德。尼莫尔德一旦决定,圣钥军的士兵就会跟随。其他将校们只能茫然目送尼莫尔德率军离开要塞。尼莫尔德用了不到一个月就夺回达鲁芬卡,凯旋而归。
大约此时,尼莫尔德被教会授予“圣钥军首席战士”的称号。这是表明其为圣钥军最强战士的称号,似乎颇有荣誉,但并未被赋予任何具体权限。这是针对达鲁芬卡陷落时尼莫尔德的行为及士兵反应所采取的措施,教会意图平时将其敬而远之,一旦需要则可凭此称号立刻让其复归负责岗位。尼莫尔德本人倒不介意,只是模糊地想:“这下暂时是没法回山了。”
为执行讨伐魔王之女的计划,受命潜入沙漠海市蜃楼之市并负责现场指挥的尼莫尔德,在那里被长时间搁置等待。他对上层在进行何种交涉依旧毫无兴趣,但在袭击作战细节未能敲定的情况下,只是白白将士兵派到沙漠,这让他焦躁不已。军力增加的事实已无法隐瞒,依赖隐秘与速攻的强袭作战成功率正越来越低。
部下们松懈下来,沉溺于海市蜃楼的恶劣娱乐,尼莫尔德的酒量也增加了,有时还会在赌场上了头。这一时期,尼莫尔德与黑塔要塞战役后加入圣钥军的年轻实战派士兵们加深了交情。他大方地请客喝酒,还给那些想换地方玩的年轻人塞了钱。
“尼莫尔德大人不来吗?”
“啊,这是陪大叔这么久的谢礼。你们自己去玩吧,没有上司在。”
“您也没那么老吧?”
“不行不行,一喝酒就……”尼莫尔德竖起手指,软软地弯了弯,年轻人由衷地笑了。他们愉快地道谢,兴冲冲地走了。但只有一个年轻人留在了酒馆。
“不去吗?”
“如果可以的话,我想陪陪尼莫尔德大人……”
尼莫尔德笑道:“巴结我,没用。”
“不……不是那个意思……”
尼莫尔德默默抱臂,等他解释。年轻人说道:“大家接下来要去妓院吧?……我不想去。”
“为何?”
他挠了挠头。
“故乡有恋人了。”
“你,叫什么名字?”

“我是伊德尔。”
从此,尼莫尔德在请年轻部下喝酒时,总会这样说:
“留一个陪我。要是我垮了,就靠你们照应了。”
年轻人们向伊德尔道着歉,转往下一家酒馆,伊德尔和尼莫尔德则相对而坐,对饮起来,尼莫尔德总会酣畅地装醉。在伊德尔搀扶他回去的路上,伊德尔会说:
“谢谢您。”
“不知武士情义的家伙。”
尼莫尔德便不再装醉。
在袭击皇女计划即将执行之际,“海市蜃楼暴动”发生,尼莫尔德一边骂骂咧咧,一边迅速重整陷入混乱的士兵,派传令兵赶往在稍远沙漠待命的龙骑兵,用藏在赌场仓库的武器装备好大家后,便率军攻向了希希赫的宅邸。
那里的犬人们是何等强悍!
尼莫尔德痛失两骑宝贵的龙骑兵,不仅让目标皇女逃脱,更因惋惜年轻士兵的战死,他向对方提出单挑。
“圣钥军首席战士,尼莫尔德。”
“妮丝琳,无名之辈。”
尼莫尔德倒吸一口气。
“漂亮,犬之战士。”
与犬人武士妮丝琳的一战,成为尼莫尔德生涯中的巅峰对决。袭来剑尖的精准,透出对手千锤百炼的修为;踏步进攻的凌厉,可知其身经百战的阅历。尼莫尔德不甘示弱,挥剑之中倾注毕生武艺与怪力,两人以剑为语,尽述彼此征战生涯积累的一切。
尼莫尔德面部被纵向劈开的同时,也斩落了妮丝琳刚挥出剑的手臂。妮丝琳迅速抓起断臂握着的刀,用剩下的手臂重新架好;尼莫尔德喘着粗气,与她对峙。
啊,此刻,你我视线之间,双剑交锋的距离,便是这世上最开阔的天地。
就在鲜血从尼莫尔德脸上的伤口涌出、遮住他视线的一瞬,妮丝琳用单臂使出最快突刺。透过血红帘幕般的视野,尼莫尔德用大剑挡下突刺,顺着对方伸长的刀身滑步近身,同时挥剑斩向对手脖颈。
妮丝琳瞬间张口欲咬格挡。尼莫尔的刃即将入口之际,妮丝琳猛地闭口咬紧獠牙,堪堪咬住了大剑的刃。
双方阵营爆发出惊叹。尼莫尔臂上肌肉嘎吱作响,妮丝琳奋力踏稳的双脚陷入沙地。
尼莫尔德全力挥剑斩下。
被削去半个头颅的妮丝琳轰然倒地。
确认此景后,失血过多的尼莫尔德也跪倒在地。周围士兵沸腾,宅邸士兵激烈捶墙,赞颂此战。
圣钥军撤兵,暴动结束。
尼莫尔德获得了伴随一生的面部伤痕,与对可贵对手的回忆。
受“石之圣者”基什大说法邀请的尼莫尔德,沉醉于其精彩演说,不时将自己和英雄们重叠,陷入空想。听到古代英雄与亚人魔王短兵相接,在只差最后一击的瞬间,却中魔王护卫弓箭而倒下时,他长叹一口气。
接着,当基什轻描淡写提到圣钥军现已史无前例地逼近敌人根据地时,尼莫尔德想:原来如此,我能攻入涅库尔界,直捣帝都,甚至可能斩杀魔王了。
尼莫尔德想象自己在那群魔乱舞的宫殿王座之间,向身披深红斗篷、体格魁梧的魔王挥剑挑战的身姿。
虽自嘲这空想的孩子气,尼莫尔德仍想:若论离那山中小屋最远之处,亚人皇帝的玉座之间堪称天下第一吧。
沙漠中未能擒获的魔王之女在港城莫高尔发表了被称为“大号令”的盛大演说,亚人魔王决定正式召集皇军,大军集结于莫高尔。
圣钥军巩固殖民都市达鲁芬卡的防务,密切关注敌军动向,但亚人军意外地未攻达鲁芬卡,而是进军沙漠海市蜃楼之市。圣钥军难以揣测其意图,加之海市蜃楼之市本就特殊,无法公然防卫,只好按兵不动。
沙漠中的萨卢基族虽人少,却巧妙迎击,进军沙漠的亚人军暂时包围市场导致贸易停滞,但似乎补给不畅,未取得任何成果便返回港城莫高尔。
接着,圣钥军更无法理解的是,从沙漠归来的亚人大军并未进入莫高尔,反而开始徘徊于达鲁芬卡和莫高尔间的草原。据侦察兵报告,这支队伍似乎连粮草都匮乏,圣钥军决定先发制人。
在草原上仓促布阵的敌军士气低落,士兵皆疲惫不堪,圣钥军轻松击溃他们。
成功意外削弱敌军战力后,圣钥军乘胜决定进攻莫高尔。此军交由尼莫尔德指挥。
港城莫高尔防御坚固,但尼莫尔德在包围中察知守军兵力绝不足够。他亲率二百精锐,趁浪静之夜分乘小船驶入涅库尔界内海,船队直扑莫高尔面海、防御相对薄弱的港口并占领此地。以此为突破口,圣钥军攻入城内,莫高尔陷落。
圣钥军获得了内海的立足点,终于将帝都马戈尼亚纳入飞空艇航程之内。
视此为重大危机的亚人皇帝进一步征集军队,迅速包围了莫高尔。圣钥军也决定投入驻守黑塔要塞的军团,派其增援莫高尔。
是圣钥的援军先到,还是莫高尔先陷落?
在亚人军拼死攻势前,战士尼莫尔德巍然屹立。亚人将千年传颂此围城战中尼莫尔的恐怖。
他单枪匹马现身高大城门外,挥舞大剑砍倒、斩杀涌来的敌兵,抓投绞杀,犹如割草。面对被吓退的敌兵,被围的尼莫尔反而嘲笑:“别跑!胆小鬼了吗!”
“别为杀个杂兵得意!”
吼叫着冲出的猪人猛士与他单挑,仅数回合便被利落斩杀。
“用弓箭!放箭!”
响应将领命令的箭雨袭来,尼莫尔一剑挥落。他朝着因放箭出现的敌军缝隙发出雄吼突进,刺死发令将领,顺势将弓队斩杀得七零八落。
“尼莫尔德!杀母之仇,我来报!”
面对吼叫冲来的两名犬人剑士,激战正酣,敌方鸣金收兵,二人咬牙退走。尼莫尔并未深追。
在尼莫尔坚守的城门未被攻破期间,圣钥军援军赶到袭击包围军,同时尼莫尔的部队从城门杀出,形成夹击。
亚人军的莫高尔夺还攻势以惨败告终。据说在涅库尔界,用“尼莫尔德来了!”吓唬哭闹孩子能立刻让其闭嘴,正是在此战之后形成的习惯。
圣钥军毫不留情地追击溃逃敌军,从港城莫高尔到帝都马戈尼亚的道路上已无阻碍,进军路线大开。圣钥军接连攻陷小镇村庄,控制涅库尔界内海南部几乎全域,兵锋直逼帝都。
圣钥军终将使讨伐魔王远征成为现实。
攻至帝都眼前的攻略军,接到因伊丽格达的“铁蝶”攻击导致飞空艇团覆灭的消息,当即决定后退,但据传将校中唯有尼莫尔德一人对继续进攻流露留恋。军议上被问及是否有何想法,尼莫尔德痛苦地说:
“只是……好不容易到此……实在可惜。”
这不像尼莫尔德的言辞态度令将校们惊讶,但他的心情很简单:离那山小屋世上最远之地,只差一步之遥了!
敌将铁虎是可怕名将,其狂战士军团极难对付。这支引以为傲的、拥有惊人行军速度的狂战士军团,对后撤往港城莫高尔的圣钥军始终采取一击脱离战术,避免与尼莫尔德正面决战,不断疲惫帝都攻略军。
再次的莫高尔包围战中,尼莫尔德虽奋勇作战,但在新兵器“铁蝶”与“哥布林之火”的轰炸下无力回天,城门陷落,敌军狂战士涌入城内。尼莫尔德与数量锐减但仍共同奋战的年轻精锐们协同,杀出重围助部分友军脱身,并亲自断后直至撤至殖民都市达鲁芬卡。
生还的尼莫尔德却遭到圣钥军名誉部队将校们的歇斯底里指责。被诘问为何没设法带出“始圣王的圣钥”时,尼莫尔德才好不容易想起确实有这东西。见尼莫尔德似乎真忘了,一名将校忍不住骂道:
“山里长大的熊玩意!”
尼莫尔德一拳打倒对方,踩其腹部令其呕吐。他无视其他僵住的将校,回去清点残兵。
铁虎终于率军攻略达鲁芬卡,尼莫尔德受命率领夺回“圣钥”决死队。据说铁虎常将“圣钥”挂于颈上,要夺回只能在会战中击杀他。决定在达鲁芬卡被围前,狙击行军中的铁虎。
这支除尼莫尔德外均由志愿兵组成的决死队,即便全员战死,也要最后一兵夺回钥匙带回。但既决定由尼莫尔德率领,年轻士兵们自然会志愿参加。大多实战派士兵志愿加入决死队,唯独伊德尔前来道歉。
“万分抱歉。”
他哭着说。尼莫尔德笑着简短回答:
“要是你说来,我本打算揍你。太好了。”
说完才意识到,这暴露了自己原以为“伊德尔可能会说来”,尼莫尔德露出自嘲的苦笑,搔了搔头。低头嚎啕的伊德尔没看见。
其他人都跟随了尼莫尔德。
然后,死了。
都随他们便吧。
从达鲁芬卡出发的决死队,很快遭狂战士侦察部队袭击,勉强击退后,在不断的奇袭夜袭中减员,仍向铁虎率领的敌本队进军。
眼前景象何等绝望。被“哥布林之火”烧焦、望不到边的荒野上,不见友军踪影;满身泥泞、油污与鲜血、已与野兽无异的亚人遍地蠕动,唯眼中充满憎恶与杀意。赤红夕阳下,哥布林的丑陋发明如苍蝇般嗡嗡作响。尼莫尔德拔腿沉重,鞋底粘着黑糊的“哥布林之火”残渣与血混合物。大脑似已疲于发送危险信号,只有疲倦残像般的不快热量朦胧漂浮。
尼莫尔德再次踩实脚下漆黑泥泞。细长呼气,深吸一口,重新绷紧全身肌肉。面对这地狱景象,身体虽疲敝至极,尼莫尔内心却一片晴朗。
这就是我最后一战么!
脸上伤痕灼痛。
此日此时,忆起的皆是战斗。扛起牛迈出的沉重一步。每战一场,我便踏稳大地,从那山小屋迈向远方。而今,深入人迹未至的涅库尔界深处,对手是颈悬传说圣钥的铁虎,更有铺天盖地、充斥这噩梦般惨景的无人性大军,每个士兵都冲我一人性命而来。
这山小屋中梦也梦不到的葬身之地,岂不是绝景中的绝景!
啊,我终究来到了如此远方!
这绝景,非属他人,是我应得之分!
尼莫尔德高声大笑,向敌群吼叫:
“放马过来,铁虎的狂战士们!给战士尼莫尔德陪葬,死得其所!尔等尸骸,正可为我铺就通往星辰之路!”
决死队沸腾了,胸中无半点后悔。
啊,此刻,我们无疑已是传奇一部分!
尼莫尔德最终未能归山。
他被迎入星辰,大剑座升空。
星之座离其故乡杜瓦国的山峦,可谓相当遥远。季节流转,每逢尼莫尔德星悬于杜瓦山巅时,天候常变恶劣。农民们都会说:“尼莫尔德这小子,是想山想哭了吧。”尼莫尔德是否想归山,无人知晓——恐怕其本人亦不明了,但公认他始终念着那山,应是不错的。
于是,在神别山脉,角人伟大的魔术师用那据说由神所抟土塑岩、充满魔力的泥土与岩石,建成了黑塔。他自瞭望台俯视着人类的国度,嘶声呐喊:
“听着!此乃我生涯最终亦至高的魔术!听着!听着然后受诅吧,瓦乌里的民众!受诅吧,神的仿造品!听着!自此黑塔,我绝不会放过任何一个企图越山而来的家伙!听着!无物能逃我诅咒之眼!听着!此后,我目永不眠,甚至不眨一瞬!守护不了我儿的这无能之身的诅咒,将化作永恒守护其他亚人之子!”
魔术师剜出自己的两颗眼珠,随即纵身从塔上跃下。
他的身躯坠地粉碎,血肉与黑塔融为一体,而那被留下的双眼,则始终从黑塔上监视四周,必定会回视看见塔的人并施加诅咒。
凡目睹此塔者,皆会遭受诅咒而失去力量,变得软弱无力,瘫倒在地。
自这座塔建成后,人类便再也无法攻入涅库尔界了。
(创世神话──第一次圣战──黑塔)

皇女伊丽米亚谢——天之光芒尽为星辰
皇女伊丽米亚谢尚在稚龄之时,帝都玛戈尼亚的宫廷里,收到了一份来自哥布林国的小小礼物。
那是一匹可爱的自动机关木马玩具。涂成白色的身体上绘着花朵纹样,眼中镶嵌着熠熠生辉的小块绮缟玛瑙。膝盖处装有球体关节,内部的简易魔法回路能驱动它的腿脚,设计成一旦被呼唤名字,便会行走跟随。堪称哥布林工匠一流技艺的杰作小品。
当伊丽米亚谢行走在城堡的柱廊下时,小小的机关马便会叩击着廊道,发出可爱轻快的声响跟在她身后。看到自己绕着粗大的柱列曲折穿行时,木马仍忠实地跟在后面,伊丽米亚谢满心欢喜,她在面朝城堡中庭的长长柱廊上,来回走了无数遍。
察觉时,已近日暮。伊丽米亚谢忽然停下脚步,眺望夕阳。然后,她转身看向在她身后同样停下脚步的机关马,斜照的阳光在机关马的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
那张脸看上去如此无助,伊丽米亚谢说道:
"害怕吗?"
她跪下来抱住木马的脖子,轻轻对着它的耳畔低语:
"我来保护你。"
这是伊丽米亚谢第一次使用"保护"这个词。这个词异常清晰地回荡在她自己的耳中。
公务间隙路过中庭的皇帝,瞥见自己最小的女儿正对着玩具热切地说话,假装在照顾它,他凝视片刻,然后喃喃自语:
"那种哄小孩的玩意儿,不成体统。"
近侍们只是低头不语。
翌日清晨,皇女的卧室里已不见机关木马的踪影。
面对激动不已、满脸通红、只是惊慌失措的侍女们追问解释并厉声斥责的皇女,母亲来了。母亲并未多做解释,只是严厉地命令伊丽米亚谢默默跟着她走。
被带到的城堡马厩里,父亲皇帝正备好一匹小马驹等在那里。伊丽米亚谢盯着马,困惑地沉默着,母亲将手轻轻放在她肩上,脸凑近她的耳边,温柔地低语:
"高兴起来吧。这匹马也差点要被杀掉了呢。"
直到听见这句话之前,伊丽米亚谢一直以为是母亲在支配着父亲。因为年迈的父亲总是看着年轻美丽的母亲的脸色,像是在讨好她。
但是,她错了。母亲虽然能巧妙地摆布父亲,但她并非君王。王冠是戴在父亲头上的。并且,她清楚地明白了:如果身为皇帝的这位父亲决定要杀死自己,自己就会被杀掉。就像那匹可爱的机关木马消失一样。这就是君王,在这宫殿里,某人是君王而自己不是,就意味着这样一回事,伊丽米亚谢理解了。
"这孩子,好像是害羞了呢。"
配合着母亲的话,伊丽米亚谢生硬地挤出笑脸,向皇帝道了谢。父亲只是"嗯"了一声,点了点头。
大约从这时起,伊丽米亚谢开始幻想母亲有一位秘密情人来排遣寂寞。她脑海中描绘着曾是森林魔女、依旧年轻美丽的母亲,巧妙地瞒过残酷且嫉妒心深的年老父亲,与温柔英俊的年轻人偷偷幽会的场景。这位秘密情人,时而是潜入城堡的盗贼,时而是献上毛皮的猎人,时而是立下誓言的流浪骑士,时而是机灵的往来商人。他们从运进宫的酒桶里、从沿着窗边树木爬到夜间的阳台、从通往早已无人知晓的地下密道的衣柜深处,想方设法地从城外前来与母亲相会。
她甚至幻想,那位情人会不会才是自己的生父。空想中的情人,若是宫内之人就无趣了。随着年岁渐长,从侍女们的闲言碎语和大臣们的失言中隐约听到的真伪难辨的关于母亲风流的八卦,在这一点上很是乏味。近卫兵、贵族及其子弟中,确实不乏年轻俊美之人,但他们都太过近在咫尺,带着颓废的惰性与生活气息。说白了,就是不够浪漫。
伊丽米亚谢很疼爱皇帝赐予的小马。疼爱之下,她实际上也喜欢上了马。真是美丽的生物。年幼的伊丽米亚谢开始频繁出入城堡的马厩,在练兵场学习骑术,也带着随从到城外远骑。听闻伊丽米亚谢虽年纪尚小,马术却进步神速,皇帝多少有些得意于自己的教育得法,但也并未表现出更多的兴趣。
伊丽米亚谢觉得,骑马是件好事。她感到无论是跟家庭教师学习的学问还是武艺,自己倒也并非讨厌,但她认为过于热衷是危险的。在这一点上,骑马很好。即使沉迷其中的传闻传到皇帝和兄姐耳中,既不会受到警告,也不会被过分侧目,而且既实用又有趣。
伊丽米亚谢将得到的马匹移到了离帝都不远的一座郊外别墅,并常去那里。她对周围的解释是,想让马在广阔的草原上奔跑。但本意是想让马远离皇帝。平时,别墅的马厩里只有一位照料马匹、腿脚不便的猪人老人,只要让他出去,伊丽米亚谢就能和马独处。当在马厩里与马独处时,伊丽米亚谢会抱住马的脖子,静静地思念她失去的那匹可爱的机关木马。
"若那人如此决定,我便无法保护那匹马。若那人如此决定,母亲是否也无法保护我呢?"
在黑塔要塞陷落、亲族们匆忙行动的纷乱中,伊丽米亚谢努力保持平常的生活。但她没有忘记擦亮眼睛、耳朵和感官。无人关注年幼的伊丽米亚谢。
当猎人尼娅梅被处决的消息传入原本还在观望的父亲和兄姐们耳中时,伊丽米亚谢感到一阵颤栗。她感到,这种颤栗并非独属于自己。在涅库尔界,一定有许多人和她一样,为尼娅梅孤独的战死而颤抖。父亲他们未能捕捉到这震动。
若想在自己的生命中掀起什么波澜,唯有此刻了。必须在尼娅梅撼动世界所产生的裂痕愈合之前,将自己的身躯挤入其中,开辟道路。
这更近乎直觉而非思考,但伊丽米亚谢下定了决心。
启程之前,伊丽米亚谢造访了别墅的马厩,与她那已长得毛色亮丽的爱马告别。临别之际,她第一次向那位照例只在马厩外待命的猪人马夫搭话:
"老先生,长久以来,您从未向我提出任何疑问。对此我表示感谢。"
老人面无表情,只是低声回应:
"我只是在自保而已。我什么也不想知道。"
"明智之举。忘了这次对话吧。那匹马,就拜托你了。"
"只记住您最后这句话吧。"
数日后的深夜,伊丽米亚谢悄悄溜出了宫殿的寝床。她身着穿惯的骑装,披着深红斗篷,用皇帝的印章扣住,脚上则选了从母亲衣帽间擅自拿来的稍大一些的长靴——那是母亲心爱的靴子。城堡一片寂静。无人理会伊丽米亚谢咔嗒作响的靴声。
她悄悄出城,潜入一艘驶离帝都的船,向东进发。
在莫高尔港的栈桥上岸的伊丽米亚谢,并未引起任何注意。天色刚泛鱼肚白,四周微暗,船员们正忙碌穿梭。港口的日工数量还不算多,都聚在泊位等待卸货作业开始。
在周围变得嘈杂之前,还是快点开始为好。轻声清嗓后,伊丽米亚谢用她在船上想好的开场白,大声呼喊起来:
"恳请允许我在此,称颂猎人尼娅梅为英雄!"
听到尼娅梅的名字,日工们不由自主地将目光投来,自此便再也无法从少女身上移开。称颂英雄的街头说教在瓦乌里界和涅库尔界都是庶民常见的娱乐,近来歌颂尼娅梅的街头说教也多到令人腻烦,但即便如此,她的衣着过于体面,声音过于洪亮,容貌过于出众,与港口的街头说教场合格格不入。还有那深红的斗篷。这是怎么回事?人们开始不自觉地聚集到少女周围。不久,港口便被人群挤得水泄不通。
"来吧,此刻正是效仿尼娅梅之时!在此,我愿继承英雄尼娅梅的遗志,谨代表因卑劣之徒而动弹不得的皇帝陛下,宣告圣战继续!来吧,诸位也请即刻加入义勇军!"
当伊丽米亚谢以此结束演说时,人群中传来热烈的质问:
"那,这个义勇军,现在聚集了多少人了?"
"这还用问,那不是明摆着的吗?"
"您的意思是?"
"零。因为此义勇军的构想,正是在今早、方才的演说中首次公之于众。诸位当感到光荣,你们是最先获得成为光荣圣战士机会的人!"
人群散去了。伊丽米亚谢瞪着默默离去的人们,面前空了出来,在散开人群的栈桥尽头,一位猪人大汉正挠着下巴,一脸沉思地站着。伊丽米亚谢挑战般地向他挺起胸膛,叉腰原地等待。该由对方过来。因为要成为臣下的是他。开端至关重要。
自称波尔戈的猪人为她安排的客栈房间十分简陋,但好歹比摇晃的船舱要强。
次日,敲门声惊醒伊丽米亚谢时,日头已高。
进来的波尔戈说,边找个地方吃午饭边商量今后的事。
是吗,原来庶民生活里还有外出吃饭这回事。
伊丽米亚谢内心惊讶,伸手去拿脱在床边的长靴。昨晚脱鞋时抽出的鞋带还散着。是啊,这里没有仆人会事先把鞋带穿好。鞋带是该穿好脚后再系,还是该先用手穿好?
看着伊丽米亚谢笨拙地把脚塞进靴子,又一时拿出来的样子,波尔戈深深皱起了眉头。
"失礼。"
说完这句,波尔戈便单膝跪在伊丽米亚谢脚边,将她的脚牢牢压进靴子,利索地穿好鞋带,紧紧勒住,开始打结。
望着那弓起的脊背,伊丽米亚谢感受到一股前所未有的强烈快感。
这是"我的"家臣。
不是父亲赐予的部下。
是"在为我"效力。
让优秀者跪拜,是君王的喜悦。
波尔戈系好鞋带站起身。
从未见过系得如此完美的鞋带。伊丽米亚谢沉醉在深深的满足中。
在一旁,波尔戈对正仔细端详自己长靴的皇女感到目瞪口呆。
难道皇女殿下是看到自己穿来的靴子的穿法而惊讶吗?在城里,莫非是在睡醒前就有仆人替她穿好靴子?
从殖民都市达鲁芬卡突围时,在法拉斯队的护卫下被波尔戈背着,附近的大盾上"哆"地一声扎上箭矢的瞬间,伊丽米亚谢不由自主地失禁了,弄湿了波尔戈宽阔的后背。
波尔戈嗤笑一声。
何等屈辱!我只是受惊而已!
这事以后得好好理论一番。
但那机会再也没有到来。
在沙漠之市醒来,得知波尔戈死讯的伊丽米亚谢,闭目片刻。
失去了波尔戈。
他为了保护我而死了。
真是遗憾。
她明白自己心中弥漫的情感远超这些词汇,但她不允许自己用更进一步的表达去匹配那份情感。君王的选择导致臣下死亡。真是遗憾。
任由那超出部分的焦躁驱使,伊丽米亚谢对枕边的犬人少女说道:
"被人类奴隶贩子用下巴使唤的看门狗,感觉如何?"
伊丽米亚谢仔细端详着对方因这突如其来的侮辱而扭曲的脸庞。那上面清晰地浮现出高傲的愤怒与被戳中痛处的屈辱,直率得过分。失去了波尔戈,我或许得到了新的什么。
伊丽米亚谢直觉到。
这会是个好家臣吧。
与犬人帕塔共度的日子颇为愉快。
但伊丽米亚谢很清楚,这不会永远持续。正因如此,或许才拖拖拉拉地滞留于此。
在那个注定终结的夜晚,在希希赫宅邸的一室,伊丽米亚谢叫住了帕塔。
欺负、挑衅这位同龄犬人,恐怕今晚也是最后一次了。
今夜,必须让这个顽固家伙下定决心。
伊丽米亚谢重新仔细端详着坐在对面的帕塔认真的脸庞。即使是异族也能看出这犬人的俊美。
若这家伙是同性爱好者且对异族有兴趣,我甚至不惜献上自己的身体来笼络他。
皇女微微轻笑,脑中闪过此念。
不,这个高傲、纯真、同时又兼具可怕残忍的沙漠战士,若是那种提议,肯定会怒不可遏地拒绝吧。
啊,真想让他跪伏在我面前。
"笑什么?"
帕塔低声嘟囔。皇女发起了攻势:
"我觉得希希赫可能在策划休战。"
从希希赫宅邸的窗户,认出街对面出现的骆驼骑兵时,伊丽米亚谢的脊背因快感而颤抖。
啊,帕塔,来了吗,来跪伏于我,来保护我。
任由那快感驱使,她冲向阳台,大声喊道:
"帕塔!我在这里!"
在试图制止的仆人们的手臂下,伊丽米亚谢更加提高嗓门:
"来接我!来接我!"
刚脱离海市蜃楼之市的死地,两人共乘的骆驼旁还捆着帕塔的姐姐,在沙漠中奔驰时,皇女对握着缰绳的帕塔的后背说道:
"在发抖吗?"
"老实说,我以为死定了。"
"虚张声势一下。虽解决不了问题,但能舒心些。"
"刚才,是在给我建议?"
"这方面我经验丰富。我一直面对的,都是些只要他们想,就能轻易杀掉我的人。现在也是。"
皇女说着,拍了拍帕塔的背。

帕塔叹了口气说道:
"你啊,现在立马变成路边的鬼怪都行了。"
帕塔不再颤抖了。
伊丽米亚谢靠在帕塔背上,闭上了眼睛。
能活下来,真是太好了。
皇女越过沙漠,返回了港城莫高尔。在莫高尔也有许多溃散的义勇军士兵,皇女很快就被人们发现,城镇顿时轰动起来。
皇女带着两名衣衫褴褛的犬人战士,径直前往市政府,人们骚动着跟在她后面。面对惊慌失措、口吐白沫的行政官,她简单地甩下一句:
"别慌,我这就对民众演说几句,让他们散去,有话之后再说。"
便自顾自地开始召唤仆人,下达指示。
皇女洗了脸,稍稍整理了一下头发,便停止了梳妆。
"不花点时间换身衣服吗?"
对于帕塔的询问,伊丽米亚谢没有回答,而是以极其认真的语气说道:
"帕塔,让你看看我的战斗方式。"
听闻皇女将要发表演说,人们聚集在市政府前的广场上,喧哗着等待。
皇女出现在平日用于发布布告的讲台上,她满身沙尘,明显带着疲惫的神色。皇女正是刚刚穿越沙漠而归。听众们屏息凝神,睁大眼睛不愿错过皇女的一举一动。
走向讲台的途中,皇女轻轻按了按喉咙,对身后侍立的犬人说了些什么。犬人递上酒杯,皇女喝了一口水。皇女喉咙干了。这是刚摆脱追兵、穿越沙漠后的正常状况。人们为了不遗漏第一句话,连细微的动作都克制着,现场一片寂静。
将酒杯还给犬人,站到讲台前,皇女用清晰而响亮的声音对寂静的听众们说道:
"我不在期间,涅库尔的战士们都死光了吗?"
面对依旧沉默的人们,皇女这次用叩击般的语气说道:
"如果没有!那为何没有一个人来救助沙漠里的孩子们!"
皇女继续道:
"一个战士都没剩了吗!所有人都成了向人类谄媚的奴仆了吗!不战斗,把亚人的孩子交出去当奴隶,是在向人类老爷乞求怜悯吗!没有一个人,没有一个人反对这件事吗!我可在沙漠里等着呢!"
她深吸一口气,继续说:
"我在沙漠里看到了孩子们被鞭打、受尽屈辱、被无情地卖掉的景象!尼娅梅的话会怎么做!波尔戈若在我身边会如何怒吼!哪怕那英勇自豪的义勇军还剩下一兵一卒!"
说到这里,她顿了一下,低下头片刻,随即坚定地仰望天空。
听众们明白——她在仰望那些已成为星辰的战士们。白昼此刻,星辰不见。他们的缺席刺痛着人们的心,而共鸣在扩散:皇女的心,也感受着这份痛楚。这么一想,啊,这位美丽的皇女还如此年轻,如此纤细,是多么的不可依靠啊。
而这位皇女,此刻目光锐利,向着他们怒吼:
"那些战士们已经不在了!现在,是该我本人鼓起勇气的时候了!"
听众们以欢呼回应她的呐喊。这个娇弱的少女,此刻竟说要为比她更年幼的孩子们挺身而出!真不愧是皇女!我们的公主殿下!皇帝的女儿!
人们情绪高涨,呐喊跺脚。
这时,一名猫人女性跑向讲台。帕塔想阻止,皇女用手势锐利地制止了他,让那女人说话。
"殿下!请让我加入战斗序列吧!"
女人抱着一个年幼的猫人孩子。她把孩子高高举向皇女,哭着诉说:
"这是承蒙殿下救下的孩子!是三年前被奴隶贩子夺走,殿下从沙漠中救出的孩子!多亏了殿下!我从这孩子口中亲耳听到,是殿下您把她从沙漠救出来的!一年前有善人告知我在这港城找到了她,我们母子才得以重逢至今!我今天来本只想道谢,可是,啊啊,我直到今日才想到,除了我之外,还有其他孩子被夺走、身处那撕心裂肺地狱日子的父母!我希望其他父母也能品尝我的这份喜悦,与骨肉重逢的喜悦!为了那些被夺走孩子的父母,为了那些被夺走父母的孩子,请让我也加入殿下的战斗吧!"
什么?!殿下在自身被囚禁的情况下,还解救过奴隶的孩子吗?!
她怀中的幼童突然大声喊道:
"殿下,咱也要战斗!"
人群如同决堤般争先恐后地呐喊起来。
殿下!殿下!我也要!我也要加入战斗序列!加入义勇军!请您再次挺身而出吧!让我们战斗吧!呼唤涅库尔的战士吧!战士就在这里!
面对这地鸣般的喧哗,皇女提高声音:
"看吧,即将开始的这场战斗!不要停止圣战!不要放弃战斗!我,没有剑便用矛!没有矛便用弓!没有弓木棒也行!连棒都没有就挥动这双臂!手臂被斩断就用这口牙咬上去!在涅库尔界的每个角落,将圣战继续下去!圣战的前线不在沙漠也不在草原,只在于与那些企图停止圣战的卑劣精神的对峙!不要放过那些出卖我们的孩子、换取自己太平日常的反圣战论者!将圣战继续下去!前线就在此时此地!就在反圣战论者与我之间!"
随着皇女的呐喊,人群也呼喊起来。
"将圣战继续!将圣战继续!绝不饶恕反圣战论者!将圣战继续下去!"
这次演说中使用的"反圣战论者"一词是皇女的创造,但它瞬间传遍世界并固定下来,在此后百年间被持续使用。
战在瓦乌里界与涅库尔界均被视为基本道德准则。涅库尔界的亚人们对那些不愿全力投入圣战的当权者早已积蓄不满,皇女的演说正中他们下怀,于是便充分利用了这个便利的词汇。对于那些只会罗列琐碎道理、怯于战斗的家伙,只需怒斥一声“反圣战论者!”便已足够。
于是,街头景象纷呈:民众对骑马经过的骑士尖叫避退,集会中听众对演讲议员报以嘘声,商贾宅邸的大门被贴上标语,课堂上的学生厉声呵斥教师,孩童怒视父母并唾弃道“反圣战论者!” 人们只需将这个词掷向权贵,便能获得自己正在为圣战而战的沉浸感。
该词如瘟疫般迅速蔓延至整个涅库尔界。
事态发展到,任何立场的亚人种都惧怕被冠以“反圣战论者”的污名,无论主张何事,都必须先申明自己绝非反圣战论者,否则便心下难安。
有记载称,在皇女演说约一月后,皇帝本人在答复元老院质询时,亦不得不以“朕绝非反圣战论者,然而……”作为开场白。甚至连提出休战也成了极具风险的言行。
与此同时,来自各地、自备干粮的亚人战士们纷纷聚集至帝都皇宫前,日夜不停地齐声呐喊,气焰高涨:
“将圣战继续!将圣战继续!前线在此!绝不饶恕反圣战论者!务必将圣战持续下去!”
港城莫高尔皇女麾下亦涌来大批义勇军。他们一面焦灼期盼战事开启,一面对按兵不动的皇女赞誉有加,认为她是在积蓄力量并向元老院施压,赞叹“真不愧是咱们坚强又聪明的公主殿下!”
在舆论的强大压力下,皇帝正式宣告动员军队,无人能够反对。各地贵族及其继承人、候补者们也纷纷出兵。
元老院迅速推举一名角人近卫长担任大将军,皇帝予以批准。
沙漠大商人希希所策划的休战方案,就此彻底挫败。
这场迫使涅库尔界全境必须做出回应的皇女伊丽米亚谢的演说,史称“莫高尔大号令”。通常简称“大号令”即特指此次演说。
圣战,仍在继续。
离开帝都的皇军中编入了许多义勇兵,其总数已超过三万。
皇女从城门之上迎候了自帝都而来、由大将军所率的大军。
她那听闻已久的白银长发在风中飘扬,映着阳光熠熠生辉。
"何等出色的我们的公主殿下!"
不知从谁开始,欢呼声响起,顷刻间化为全军的呐喊。皇女对此迅捷地抬手,以从容的态度回应。
抵达的大将军等皇军将校被召至军议,却即刻感到了不对劲。
在军议场合,皇女殿下居于上座,而最高司令官大将军反居其下——尚可,尚在容忍范围内。
但,为何此人能如此理所当然地将我等视同部下般交谈?
当皇女欲谈及沙漠中海市蜃楼之市的进攻时机时,角人族的大将军轻咳一声打断了她:
"殿下,容臣确认,这虽是出于婆心……我等愿与殿下合作。殿下召集私兵,亦即所谓义勇军行动,原则上亦属自由。然而,我等并非前来归入殿下麾下指挥的,您明白吧?个人而言,臣尊敬殿下的《大号令》。但我等并非因应那《大号令》而直接聚集于殿下麾下,乃是奉皇帝陛下正式诏令与元老院决议……"
"啰啰嗦嗦的,简直像个反圣战论者呢?"
皇女浮现讽刺的笑容说道,抱臂挺胸。
将军扭歪了嘴,一时默然。
不再深究此言,将军转而陈述其对急于进攻沙漠的反対意见:
向沙漠派遣大军需周详准备;不惯沙漠的兵士行军耗时;难以指望就地征粮,粮草计算复杂;物资须留有余裕;加之,若敌人选择笼城,无人有沙漠围城战经验,士兵疲劳不堪设想;即便备足物资,攻击蜃楼市亦难获商人协助;不如先以草原殖民都市达鲁芬卡为目标,若能攻下达鲁芬卡,即等同于扼住依赖贸易的沙漠市镇,或可免于派兵。
所言大抵正确,然皇女对此充耳不闻。
依皇女之精神,结论已是即刻出发的沙漠远征。战事细节,她不予理会。
皇女于皇军抵达一周后,便擅自集拢城中所有存粮,率领大军自莫高尔出发。此军中亦混入了许多皇军士兵,众人似乎皆以为,既是皇女殿下指示,当无错处。
遭遗弃与寡兵同留的大将军激怒,即刻派遣使者赶往帝都。
皇女的沙漠远征以惨淡告终。
"海市蜃楼暴动"后仍留驻沙漠的萨卢基族,早已成为皇敌,是决意被称为蛮族的群体,即便面对皇军也毫不畏惧交战。他们从怠惰的日子里觉醒,满怀于此一役将萨卢基之名刻入历史的斗志。
萨卢基族的骆驼骑兵不断袭击受困于不惯的沙漠行军、队形拉长的远征军。他们总以粮草为目标,一击即离,同时纵火焚烧辎重后撤离。
待终于包围海市蜃楼之市时,远征军所余粮草已不足两周。行商逃离后的市镇中,并无可供就地征用的物资。
皇女似乎以为,希希赫宅邸虽称城级也不过小城规模,两周时间总能攻克。然而敌方的萨卢基族在笼城战中亦极为善战,加之远征军疲于适应沙漠,已极度衰弱困惫。尽管帕塔与其姐多少鼓舞了士气,但时日转瞬即逝,粮草终于耗尽。
向港城莫高尔的大将军要求追加粮草运输的使者杳无回音,皇女如猪人般愤懣地哼了一声,自沙漠撤兵。
饥饿交加的远征军蹒跚返回港城莫高尔,却遭到大将军的入城拒绝。
伊丽米亚谢怒视着冰冷紧闭的城门,而大将军立于城墙之上,高声宣读了盖有元老院印玺与皇帝签名的命令书:
"尔等欺瞒皇帝陛下钦点之大将军麾下士卒,煽动叛乱,扰乱指挥系统,其罪深重!入莫高尔城前,须先行舍弃武器,解散军团。其后,兵卒接受皇军整编;至若所谓'义勇军'——即皇女伊丽米亚谢之私兵部队,实为祸乱之源,自此往后,永不认可其组建。皇女须亲赴帝都,静候元老院裁决,领受相应惩处!"
伊丽米亚谢勃然大怒,几欲下令强攻莫高尔,幸得帕塔竭力劝阻。
她心知,一旦应召前往帝都,便万事皆休。
拒绝解散的皇女残部,暂且在草原安营扎寨。旋即,殖民都市达鲁芬卡的圣钥军来袭。大将军未施援手,任其自生自灭,此举虽招致涅库尔界民众憎恨,然实情似是败局溃散过快,已无救援之余地。
皇女的沙漠远征军就此崩溃,残兵败将终被莫高尔的皇军吸收,其中却不见皇女身影。
击败皇女的圣钥军顺势包围了莫高尔。圣钥军首席战士尼莫尔德率军自海港侧翼巧妙迂回进攻,兵力已损的皇军无力抵挡,约两月后,莫高尔陷落。
帝都方面,为夺回莫高尔,决定再次招募皇军。 此决议堪称倾尽国力,即便其他地域防务空虚,亦要集结兵力。
虽有部分元老院议员提名"铁虎"梅利沃拉为下任大将军候补,然此议遭搁置,最终将五万大军托付于一位经验丰富的犬人族老将。
大将军奔赴港城莫高尔途中,皇女伊丽米亚谢率不足百名士兵到访野营地。
"恳请让我等加入大军。"
对于皇女的请求,老将问道:
"莫非又想再度篡夺兵权?"
"值此亡国危机,绝无此意。"
"那么,请先返回帝都,接受裁决。此乃正道。"
"若如此,我必遭禁足处分,此后恐再无机会领兵,甚至重返战场亦成奢望。"
老将默然。
"大将军阁下此次决战,必将载入第二次圣战史册,以浓墨重彩书就。恳请将吾名亦书于此页一角。若此愿得偿,事后任何处分我均愿承受,定当返回帝都,接受元老院质询。恳请您,赐予战士一份怜悯。此乃我参与圣战之最后机会。我曾与民众有约,誓将圣战继续。而今,围绕莫高尔——那立约之地的战事,我岂能缺席!"
伊丽米亚谢刻意未提"大号令"。
非为自傲,是为强化其责任感之印象。
篝火映照下,伊丽米亚谢美丽而真挚的脸庞泪光闪烁。
"……您绝对会听从我的指挥,绝不违抗命令,并且一定活着回到帝都接受审判,对吗?"
伊丽米亚谢及其小队,终获准加入皇军序列之末。
防守港城莫高尔的战士尼莫尔德,其悍勇堪称骇人。
帕塔与其姐曾与之遭遇,虽是二对一,却仅能勉强抗衡。未分胜负,日已西沉,未能为尼丝琳报仇雪恨。此后,老将军便禁止皇女的部队靠近城门。
未能攻破城门,时光流逝。待到黑塔要塞的敌军援军抵达,包围军反而遭到城内守军与援军的夹击,全军溃散。
伊丽米亚谢所盘算的——若能进入莫高尔便可据为据点、恢复势力——的如意算盘就此落空。
圣钥军对败逃的亚人军的追击极为执拗。
溃散的队伍各自遭袭,犬人族的老将军亦被讨取。
与不足十骑的残部一同逃出的伊丽米亚谢,最终也藏身于一片小树林中被敌军包围。对渴望建立功勋的圣钥军士兵而言,皇女正是最高级的猎物之一。
在树林的暗处潜藏,将干粮塞入口中咀嚼,深吸一口气后,帕塔直视皇女的眼睛,以虽低却清晰的声调说道:
"皇女殿下万岁!下任皇帝陛下万岁!"
对着愕然的伊丽米亚谢,帕塔咧嘴一笑,继续说道:
"一直想喊一次试试。"
"帕塔,交给你了。"
"包在我身上。"
"君王不担责任。不,是无法担责。想到君王所做的决断及其后果之巨大,竟认为自己能够担责,那才是不可饶恕的傲慢。君王只需决断,战士赴死,神明悦纳。这世界便是如此构成。"
"现在这是在找借口吗?"
皇女少见地语塞了。
"要命令我去死,不需要借口。"
帕塔轻描淡写地带过,接着又咧嘴笑道:
"若是下命令于心不忍,就直接请求我好了。"
伊丽米亚谢抓住了这份情谊。
"帕塔,拜托了。"
帕塔与其姐击破包围圈一角,从那里将皇女送出去脱身,士兵们则全部留在原地,阻击剩余的敌人。
皇女以帕塔他们为弃子,单骑逃出了死地。
皇女独自一人,在夜色沉沉的平原上策马奔驰。
天空浓云低垂,不见星月。
迷失方向的皇女,只能任凭马匹前行。
不久下起了雨。疲惫已极的身体感到寒冷。全身颤抖,牙齿打颤。伊丽米亚谢将深红斗篷紧紧裹在身上。
云层背后,黎明将至,四周微明时,雨停了。
这里是何处,该往哪方去才是正途?
为寻找某种目标而环顾四周,却见视线前方有数个移动的影子。
是六匹野马。
它们轻快地奔跑在平缓的丘陵上。要去往何方呢?是有目的地吗?抑或是在逃离什么?还是仅仅在奔跑?动物们也会有毫无目的地只是奔跑这种事吗?不得而知。
帕塔死了。为何而死?是为守护未来的皇帝而死。
伊丽米亚谢下了马,脱下已破烂不堪的深红斗篷扔掉。
然后,她牵着缰绳开始步行。马匹顺从地跟着。真是懂事的生物。
皇女一边走,一边将干粮送入口中,分了一半给马。
在从港城莫高尔及其周边逃离战乱、前往帝都玛戈尼亚的大道上,她突然出现在难民队伍的前方。
据说,在因不安与疲惫而步履蹒跚的人群前方,那传闻中的银发正随风飘扬。伊丽米亚谢骑在马上,挺起胸膛,只是默默等待人们靠近。
好了,一决胜负吧。与当初在那个港口登陆时不同,民众能认出没有斗篷的我是谁吗?
闪耀的银发、评书中多次听闻的扭曲之角、昂首挺胸的堂堂姿态,以及那世间罕有的容貌。难民们睁大了眼睛,大声说道:
"伊丽米亚谢殿下!您一个人吗?"
皇女嫣然一笑。
"来,大家走吧。离帝都没多远了。"
她如此说道,仿佛本就是来迎接人们一般,随即与难民们一同启程。
沿着道路前行,越是接近帝都,难民的数量就越是膨胀。
伊丽米亚谢鼓励难民,向大人们承诺庇护所的保障,与孩童们合唱行军歌曲,甚至背负起瘦弱的老人。
人们为皇女的举止所感动,称赞她与民众同甘共苦的英姿。与其他当权者不可同日而语,既温柔又充满勇气的我们的公主殿下!
其中也有心存疑问之人。毕竟,民众陷入如此困境,皇女责任重大。但是,在此刻、在正受到鼓舞的人们面前提起此事,是否恰当呢?此时此刻,若皇女能给予这些疲惫已极的双足以迈出下一步的力量,那么那些话,留待别的机会再说也未尝不可。他们将已到喉咙边的疑问咽回肚里。说到底,人人都在渴求英雄。
不知不觉间,伊丽米亚谢仿佛成了难民的代表,对此无人质疑。
率领着超过十万的难民,皇女进入了帝都。
等候在前的近卫兵向皇女传达了皇帝与元老院的禁足令。
周围的难民激愤了。皇帝就是用这种方式来迎接我们的吗!
皇女安抚骚动的四周,对近卫兵说道:
"我的事明白了。请给他们充足的食物和栖身之所。大家,都已经疲惫不堪了。"
人们哭了。皇女殿下为了我们忍辱负重。对这不公的待遇一言不发,就被那些士兵带走了。在近卫兵看来,这完全不是什么不公的待遇,但民众就是这样觉得的。
就这样,皇女将十万饥饿的难民推给了近卫兵,自己则为了禁足而前往帝都的宫殿。
皇女坚称自己不能睡在比难民更好的床铺上,据说就在走廊裹着毯子躺下了。这传言不知从何处流出城堡,瞬间传遍了帝都。在城镇广场、街道各处搭起的难民用帐篷里,啃着配给硬面包的难民们,高声唱起了与皇女一同唱过的行军歌。歌声响彻帝都,皇帝与元老议员们像吃了黄连般有苦说不出。
"要是睡睡走廊就能摆脱养活十万人的责任,我们也想啊!"连日来的元老院会议上,议员们窃窃私语地发着牢骚。但是,即便如此,他们终究还是没有睡在走廊。
凭借狂战士军团与"铁蝶"之力夺回港城莫高尔及周边地区的"铁虎",在焦土之上俨然以王者自居。对此,皇帝向哥布林王国发出通牒,要求停止对"铁虎"的物资援助。
此番交涉对当今的皇帝而言看似艰难,但他竟成功了。
这对"铁虎"而言,不啻为晴天霹雳。失去哥布林王国的支持,意味着"哥布林之火"与"铁蝶"的燃料补给将断绝,"铁虎"的轰炸战术便难以为继。
"铁虎"虽对哥布林竟会服从于那艘行将沉没的破船——老皇帝的事实感到费解,却并无绝望或投降之意。仅凭手头剩余物资,攻打殖民都市达尔芬卡绰绰有余。待攻下达鲁芬卡,完成收复涅库尔界失地的大业后,再从容地与帝都的王座"叙叙旧"也不迟。说到底,皇帝早已无兵可用,帝国境内也无甚强大战力残留。"铁虎"并无急切之理。
"铁虎"挥军进攻达鲁芬卡。
并死在了那里。
"铁虎"战死的噩耗带着冲击传遍涅库尔界,人们为英雄之死悲叹。"铁虎"梅利沃拉虽已开始向可怕的暴君转变,但可以说是在转变完成前便死去了。对许多亚人而言,他仍是救国英杰。
对坐视"铁虎"战死的皇帝的批判骤然兴起,这勾起了人们对猫人尼亚梅被处死的记忆,民众对当权者的不满终于爆发了。
民众的主张实则含糊不清,对于皇帝、继任者候补或议员们过去该如何行动,见解莫衷一是,对未来也要求各异,唯有一点他们能异口同声:
解放皇女伊丽米亚谢殿下!不要再让英雄被杀害了!
事实上,并无处决伊丽米亚谢的动向,是否有过暗杀计划也未可知,但民众确实真心认为伊丽米亚谢可能被杀。
各地要求解放皇女的请愿团体涌入帝都。最初这些团体似乎还颇为肃穆,但转眼间,他们便自暴自弃地化作了狂欢的行列。人人精神饱满,各自竭尽所能地盛装打扮或乔装改扮,沿途鼓乐喧天,不绝于耳。队伍每经过城镇或村庄,人数便随之增加,行列中混杂着形形色色的亚人种、各种各样的身份地位、各个年龄段的人们。
这,是一场崭新祭典的肇始。
"铁虎"死了,这个开始了,啊,果然如此,那个人就是"那个"。
人们已然预感到,这将成为迎接新王的祝典。
"皇女解放游行队伍"在城镇间绵延不绝,过于漫长。据说,从游行先头部队开始进入帝都,到队尾完全入城,竟花了三个月。
即便进入帝都,他们的祭典狂欢也未曾停歇。摊贩四处林立,酒馆通宵达旦,街头说书人高谈阔论着皇女及其麾下英雄的传奇,马戏团献艺并献给皇女,醉汉们动辄举杯高呼:
"皇女殿下万岁!下任皇帝陛下万岁!"
伊丽米亚谢被元老院解除禁足,走出了被软禁的居室。
接着,她径直前往皇帝所在的玉座之间。
此动向立即由宫内侍从传到城外,传令官如同发布正式布告般在广场和街巷大声宣告,民众沸腾起来,意识到"时候终于到了",纷纷涌向城堡前。
殿下那银发之上,黄金王冠想必会交相辉映吧!
玉座之间空无一人。
沿着自门扉笔直延伸的红毯望去,尽头王座上,坐着身披深红斗篷的老皇帝。
那布满深刻皱纹、枯瘦干燥的脸上,生着与伊丽米亚谢颇为相似的扭曲之角。
伊丽米亚谢挺起胸膛,志得意满,缓缓践踏着红毯向前走去。
"陛下,不,父亲大人,这是最后了。"
对走到跟前也不跪拜的女儿,皇帝以平板的声调说道:
"没想过,来夺位的会是你。"
伊丽米亚谢心满意足地回应:
"想必是吧。"
"不会那么顺利的。"
"您要抵抗吗?"
"不,已经没那个打算了。能做的,我都做了。"
"您倒是出奇地镇定。"
"你也来这坐一次就明白了。"
"王冠在何处?"
"已经不在这里了。"
伊丽米亚谢僵住了。
皇帝喉咙抽搐着笑了。
"作为停止对'铁虎'补给的交换,送给哥布林了。名义上是为确保王冠安全,托他们保管。"
"……您以为让他们还,他们就会老老实实还回来吗?"
"或许再也不会还了。那些家伙,也在这次战争中变了。"
皇帝瞪大双眼,几乎要迸出眼眶,说道:
"领教吧,小丫头。承受这王座的诅咒吧。无人能比君王更像君王。无人够格继承我的王国。所有人都比我愚蠢。我才是王。我若失败,其他所有人也都理当失败。与其交给他人,宁可毁掉——这才是王。"
"丑陋的老东西……"
对着呻吟的伊丽米亚谢,父亲宣告:
"尽管丑陋吧!听我预言!坐上这王座,你也会变成这样!"
接着,他脸上始终挂着讽刺的笑容。
"不过,或许你根本没机会坐上这里。"
夜幕完全降临之时,在翘首以盼的民众面前,皇女终于现身了。
伊丽米亚谢站在可俯瞰城堡前广场的阳台演说台上,她抬起手臂,将拳头举至脸颊旁,随即竖起食指,笔直指向天空。
人群鸦雀无声,目光都聚焦在皇女那未有王冠加冕的头顶。
难道皇女未能得到王冠?难道她并非新王?
伊丽米亚谢朗声道:
"我手指星辰,尔等却只盯着我的指尖。就这么在意我头上没有那件装饰品吗?"
不容任何人插话,伊丽米亚谢伸展手臂,将手指更高地指向苍穹。
倘若那夜空阴雨绵绵——抑或乌云密布——哪怕只是泛起些许薄雾——这场演说的效果或许会大打折扣。
然而,此乃命运使然,抑或幸运眷顾,是神意安排,还是星辰自身的意志?地上众生无从得知。但无论如何,那一夜的天空,皇女指尖所向,唯有璀璨夺目的满天星斗。
"看哪!天光皆星!无数星辰,宛若王冠! 在我头顶闪耀,胜过任何冠冕!正是那星辰中的英雄们指引我至此!那位猎人,那头战猪,那犬人一族,那铁虎,帕塔,那漫天星辰的光芒,正在为我加冕!王冠之类,随它去吧!有此天光,足照我王道!"
皇女话音落下,刹那间,寂静笼罩了全场。
恰恰就在那一瞬,从广场尽头响起一个声音:
"怎么,还没当上皇帝啊!"
看到那高喊的、衣衫褴褛的犬人武士,皇女发自内心地惊呼出声:
"帕塔!"
仅有这一瞬,伊丽米亚谢忘却了一切,心中充满欣喜。
然而,下一瞬间,她已迅速将意识拉回,关注着众人的目光。
"看吧!我的王冠送达了!"
民众随着皇女的话语欢呼起来。
为庆贺皇女登基,星辰中的英雄归来!果然,此人正是王座当之无愧的主人!

众人将帕塔抬起,送到了演讲台上的皇女面前。
刚刚历经艰辛才抵达帝都、对前因后果尚且茫然的帕塔正一脸困惑,伊丽米亚谢趁此机会,紧紧地拥抱了她。
接着,在如雷的欢呼声中,她对目瞪口呆的帕塔展露笑颜,说道:
"你这家伙,臭死了!"
伊丽米亚谢召集了元老院会议,征询现任皇帝退位并将帝位禅让于己之事。
帝都充斥着支持皇女的民众。王冠的缺失,似乎已被那套"星辰英雄"的理论强硬地压了过去。此刻再作反对,恐怕已非明智之举。
伊丽米亚谢成为了史上首位未戴王冠便获元老院决议承认的皇帝。
她,抵达了玉座。
收到铁虎军团在殖民都市达鲁芬卡的攻防中被歼灭的消息后,皇帝伊丽米亚谢向圣钥军派出了休战使者。
为了缔结休战条约,她亲自前往达鲁芬卡,与圣钥军团长直接会面,在条约上签字。
休战条约内容包括:为期五年的休战;双方不得掳掠对方人民为奴;现有奴隶无条件解放;继续协商战俘可从事的劳动内容;五年后就是否更新条约进行谈判等。
由此,第二次圣战宣告终结。
其他六位皇子皇女不承认伊丽米亚谢帝位的合法性,国家陷入分裂,有人在自己的领地内自称皇帝,涅库尔界由此进入了"七皇子战争"时期。
皇帝伊丽米亚谢并未立即理会她的那些兄姐,而是首先将兵锋指向沙漠,一举焚毁了海市蜃楼之市。
然而,这些战乱已不属于圣战范畴,此处便不赘述了。
据说伊丽米亚谢在成为皇帝后,立刻去了城的宝库。是否找到了那个机关木马,则未有传闻。
伊丽米亚谢死后,被迎入星座,占星师们观测到了"篡夺者座"。
于是,始圣王在最终决战前夕,向他的军队发出了号召:
“时机已到!吾等如旭日东升般光辉进军!若你畏惧战死而逃避此战,那你便已是死人!正是活着的战士们啊,奋战取胜吧!展现足以升华为星辰的功绩吧!圣钥将开启门扉,开辟道路!”
军队发出震天的呐喊,振奋起被诅咒侵蚀的身躯,向黑塔发起了进攻。
始圣王将圣钥按在额前,闭目祈祷:
“我曾深信,自己既是受授此钥之王,则所为一切皆为正确。如今,我是否仍相信自己所行全然无误?不如往昔那般确信了。啊,然而,此钥仍未离我手。故而,我将竭尽所能与智慧,持续战斗,直至此身归于尘土!愿此钥赐予战士们力量!”
(创世神话──第一次圣战──终结之始的祈祷)

村姑柯莉娜——你只需拿起钥匙,做应做之事
柯莉娜从不认为自己有什么特别。
因此,像伊德尔那样天生不凡的人会出现在自己身边,总让她觉得不可思议。随着年龄增长,柯莉娜开始觉得,这不过是特别之人给予童年玩伴的一种偶然恩惠,并非更深层的东西,她与伊德尔的关系终有结束的一天是理所当然的。她祈祷那一天来得越晚越好,就这样度过了与伊德尔相伴的时光。
当伊德尔加入圣钥军离开村庄时,她想,啊,这就是结束了吧,然后独自在家哭泣。
然而,伊德尔时常写信告知近况,两人的关系得以延续。
当伊德尔来信说达鲁芬卡有游行,希望她能来时,她想,啊,这就是结束了吧,泪水打湿了信纸。
然而,在伊德尔的追求下,他们甚至订了婚,关系依旧继续。
从达鲁芬卡返回村庄时,她心想伊德尔的家人定会为这擅自订婚勃然大怒,骂她是放荡女人,婚约就此告吹,啊,那就会是终点了吧,于是又哭了起来。
然而,伊德尔的父母虽然对儿子的唐突行为感到错愕,却反而问柯莉娜跟了伊德尔是不是真的没问题。伊德尔的哥哥觉得弟弟的行事风格果然如此,很是高兴;双胞胎妹妹们则为从小视为姐姐的柯莉娜真的成了嫂子而加倍欢喜。
不久,柯莉娜的父母因流行病去世,她在婚礼前就住进了伊德尔家,在那里也同样受到了温柔对待。柯莉娜勤快能干,公婆点头称赞娶了个好媳妇,而原本就是青梅竹马的丈夫的兄妹,待她几乎已和亲姐妹没有分别。
柯莉娜无疑是幸福的。
即便如此,她心底一角仍始终萦绕着念头:事情不可能就这样顺利下去。
所以,当铁虎军团为攻打达鲁芬卡做准备,向周边农村撒播"哥布林之火",伊德尔家的农场也无力回天地烧毁,全村不得不避难时,她或许并不像大家那样消沉。
"果然吧,这种事总会发生的。"她不禁这么想。
丈夫的哥哥一家和妹妹们已带着部分财产先一步迁往达鲁芬卡,村里只剩下公公和柯莉娜。一向受村民依赖的公公想坚持到最后一刻,柯莉娜决定留下来照顾他。
"……幸好婆婆没看到。"
柯莉娜从山丘上俯视着烧得焦黑狼藉的农田低语道,想起已先一步去达鲁芬卡避难的婆婆。公公却说:"不,我倒觉得她是想看的。她是那种如果自己经营的农场要烧毁,就一定要亲眼看着它烧完的人。"
听着公公那带着寂寥却不失玩笑的语气,柯莉娜觉得他是个坚强的人。
"……是啊,她确实是那样的人。"
在公公的带领下,村民开始了前往达鲁芬卡的避难之旅。
队伍带着仅剩的家畜和行李,行进在已化作焦土荒野的道路上。一个摇曳的人影向他们靠近。那人浑身漆黑,宛如行走的影子。定睛细看,才辨出那是全身沾满了"哥布林之火"播撒后地上形成的黑泥。身上缠着原本似是衣服的破布条,浸染着暗红色的血污,一瞬间甚至无法分辨是人还是亚人。
在这骇人模样前,所有难民都僵住了。柯莉娜却奔向那巨大的黑色身影。"尼莫尔德先生!"她撑住踉跄男子的肩膀,探头看清他的脸,拼命喊道:
"是尼莫尔德先生,对吧!"
圣钥军首席战士尼莫尔德努力将焦点对准眼前的脸。好像在哪里见过。啊,脑袋供血不足。这是谁?
"我是柯莉娜,伊德尔的妻子!"
尼莫尔德用尽最后力气,从怀中掏出某物,用力按在她胸前。
"钥匙……"
随即倒地,再也没能站起来。
战士尼莫尔德的决死队,完成了夺回"圣钥"的任务。他击杀了铁虎,牺牲了所有部下,虽身负重伤,仍凭其惊人的武艺脱出死地。然而达鲁芬卡已被狂战士军团彻底包围。尼莫尔德已无力突破包围入城,只能躲避敌人视线徘徊至此,偶然遇上了柯莉娜一行人。
亲自侦察得知达鲁芬卡被围的公公,改变了避难队伍的路线,决定前往黑塔要塞。
终于抵达的黑塔要塞城门紧闭。门前,一艘鲸级飞空艇系着缆绳,看似随时可以起飞。周围聚集着似乎同样来避难的民众,眼中充满不安。城门前,两拨圣钥军士兵正激烈争吵,气氛剑拔弩张,刚到不久的柯莉娜他们也立刻看出冲突一触即发。
公公拉住一个年轻圣钥军士兵,报上伊德尔的名字询问情况。
"伊德尔的?是那位前龙骑兵的父亲?"
"发生争执了?"
"我们是乘飞空艇送难民来的。还有友军在达鲁芬卡苦战,伊德尔他们还在战斗。我们想载上援军……不,就算只有我们也好,总之想立刻返回战场!"
"飞空艇故障了?"
"是名誉组的人说要'征用'!"
群体的争吵愈演愈烈。
"你们是想自己用来逃跑吧!"
"胡扯!我们只是认为徒然损失战力是错的……"
"那你们为什么争先恐后地想挤上去!别再说这种一眼就看穿的谎话了!"
"现在友军正在苦战!达鲁芬卡一陷落,他们马上就会打到要塞来!""所以才更需要冷静判断!""你们要抛弃达鲁芬卡吗?"
抛弃达鲁芬卡?伊德尔会死?
柯莉娜并非没想过这种可能。毕竟伊德尔是圣钥军战士,也听闻前线情况不妙。她常因不安而失眠,没有一天不为他的平安祈祷。
但那始终是发生在远方、自己无能为力、只能祈祷的事情。而现在,伊德尔的生死竟取决于眼前某些人的行动。某种变故正要让伊德尔离她而去。
回想起来,每当两人看似要分离时,总是伊德尔伸手拉回了命运的缰绳。
钥匙在这里。不知为何,此刻,在这里,到了我触手可及的地方,到了我的怀中。
"『你只需拿起钥匙,做你该做的事……』"
柯莉娜眼中,阳光骤然增强。那光芒震颤成线,如丝般在她体内蔓延,使她动弹不得。被无形束缚的柯莉娜耳中,轻轻响起低语:
此刻,钥匙在你手中。
你可以选择开启哪扇门。
穿越繁星般无数的门扉,此钥抵达你处。
今日今时,是何等巨大的命运扭结与微不足道的偶然,将此钥送至你手,你可明白?
是何等迫切的愿望与欲望挣扎的浪潮,将此钥推至你处,你可明白?
为何是你——唯独是你,得到了此钥,你可明白?
你不会明白。你永不会明白。
但你必须做出决定。
未来的结果,过去的经纬,乃至现状,你无一充分知晓。
仅能凭借你的愿望与欲望。
卷入一切众生。
纵然恐惧、祈祷、诅咒,你终将选择并决定。
你既无故被选,便可选择任意门扉。
唯一确定的,是你必须做出决定。
因这已是我为你设定的宿命。
你只需拿起钥匙,做你该做的事……
"……『完成它』。"
柯莉娜做出了选择。
她从怀中一把抓出那物件,高高举起。她放声大喊,
"『圣钥』在此!"
不知道自己能发出如此大的声音:
"『圣钥』在此!『始圣王的圣钥』在这里!是战士尼莫尔德托付给我的!"
声音所及之处,所有的脸都转向她。所有的眼睛都睁得大大的。所有的面孔都在等待她下一句话。
啊,神啊,求求你,哪怕只有今天一天也好,请让我像英雄一样行动吧。
"请让飞空艇前往达鲁芬卡。我们去支援。"
"你在胡说什么……"
一个刚回过神的名誉组士兵说道。
"把那东西交过来!"
对方大步逼近。
当手臂被粗暴抓住、圣钥险些脱手的瞬间,柯莉娜清晰地发出了命令。她几乎不敢相信自己说出的话:"『斩了此人的首级!』"
现场组的战士们齐刷刷地拔出了刀。
达鲁芬卡的城门被"哥布林之火"的轰炸摧毁,战斗已转入巷战。
铁虎的狂战士们似乎毫不在意己方减员,破城后攻势不减,不抓俘虏,打算赶尽杀绝。看透这一点的伊德尔等圣钥军决心抵抗到底。他们设法据守在市内侥幸未完全烧毁的中心市政厅,伊德尔率领着残存的圣钥军继续战斗。其他军官已全部阵亡,伊德尔不知不觉成了达鲁芬卡守军的最高指挥官,虽然全军已不足百人。
"援军……不会来了吗?"
伊德尔在市政厅二楼窗口监视城门时,部下问道。
"会来的,要相信。"
伊德尔一半是说给自己听。如果不来,那就……
敌人的攻击似乎暂歇了。四周不见人影,不闻声响。但狂战士们擅长潜行,不能掉以轻心。
"伊德尔先生,能和您并肩作战,是我的光荣。"
"别说得像要赴死一样。"
伊德尔制止了还想说什么的部下,侧耳倾听。远处传来哥布林小型飞空艇的噪音。它们出动,意味着鲸级要来轰炸了吗?最近轰炸突然减少,还以为对方物资耗尽,看来是错了,或者是补给到了?无论如何,都不是好消息。伊德尔想着,瞪视着天空。
(不对,是龙骑兵!)
上空开始了激烈的混战。龙喷吐火球,小型飞空艇嗡嗡地四处逃窜。驻守达鲁芬卡的龙骑兵应该已经全灭了。这是从黑塔要塞来的!
"是援军!"
伊德尔大喊。
在市政厅避难的人们仰望的上空,如同云霞般飞舞的"铁蝶"与龙骑兵的混战中,一个巨大的影子闯了进来。是鲸级飞空艇。龙骑兵拼命驱赶纠缠的"铁蝶"。一艘"铁蝶"趁机成功向鲸级喷射了火焰。
"着火了!"
鲸级确实有一部分起火了,但并未立即坠落,而是开始缓慢下降高度。
"他们要降落!全军跟上!掩护着陆!"
伊德尔一边喊一边跑出去。
鲸级大概是打算降落在市政厅前的广场上。伊德尔迅速部署士兵护卫广场。
敌方似乎也料到了这一点,狂战士的攻势立刻展开,战场围绕着广场铺开。
就在这片战场的中央,飞空艇燃烧着,勉强迫降成功。
圣钥军士兵和市政厅的民众发出了欢呼。
应和着欢呼声,圣钥军的援兵从飞空艇上接连跳下。
伊德尔真想与他们一一拥抱。
而在看到其中一名女子的瞬间,伊德尔的头脑一片空白。
"伊德尔……"
在看到那张脸的瞬间,柯莉娜紧绷的某种东西断裂了,意识径直坠入黑暗。
伊德尔跑上前,抱住了她瘫软的身体。
柯莉娜把那样东西按在伊德尔胸前。
"钥匙……"
她便失去了意识。
钥匙,传到了伊德尔手中。

圣钥军击退了铁虎的军团。
首席战士尼莫尔德已击杀了指挥官铁虎,群龙无首的狂战士们只能如乌云般混乱作战;而来自哥布林王国的补给中断,使得伊丽格达的飞空艇队无法起飞,失去了轰炸攻击的能力,军团的崩溃只是时间问题。得到少量援军的圣钥军,在伊德尔的指挥下顽强坚守,最终守住了已化为瓦砾堆的达鲁芬卡。
此时,亚人新皇帝伊丽米亚谢的使者到来了。
提出的是休战提议。
没有时间咨询教会了。如果让对方知道我们绝无后续援军,亚人们定会选择摧毁达鲁芬卡,而非休战。
伊德尔作为圣钥军的代表,独自响应了这次提议。
这是史上首次圣战休战。
签署仪式上,皇帝伊丽米亚谢亲自来到了达鲁芬卡。
在市政厅会面的伊丽米亚谢,是位美丽的角人。
这就是一直听闻的"魔王之女"、"世界性大迷惑"吗?
伊德尔感到一种奇妙的情绪。仿佛突然见到了童话中的人物。
"你还相当年轻啊。"
听到对方的话,伊德尔也回应道。
"您也同样年轻。"
"呵呵呵,或许众神也都决定让年轻人来执掌指挥了。"
"为何?"
"也许是想让你我之间,打一场更为壮烈的圣战吧。"
伊德尔难以揣测对方的好战态度,是刻意表现,还是发自内心。
无论如何,此时的伊德尔心想,事情不会变成那样的。
不久后,正当伊德尔指挥达鲁芬卡及周边复兴工作时,教会的使者来了。
预感不祥的人们聚集在市政厅前的广场,围住了教会使者及其随从。在不稳的气氛中,使者为了不失威严,提高嗓门宣读了命令书。
"圣钥军战士伊德尔,曾强烈要求黑塔要塞派遣援军,并指示若无法实现则可强行夺取鲸级飞空艇……"
"哪有这种事!"
无视已经开始响起的谴责声,使者继续宣读。
"更有甚者,竟以此手段利用圣钥之权威……"
柯莉娜的脸色变得苍白。
"……且未经教会裁决,便擅自与亚人缔结休战条约,实属荒谬。故此……"
使者咽了口唾沫,宣布:
"宣告其为不信心者!着即手持圣钥返回圣都……"
群众激愤了。
"岂有此理!"
"要不是伊德尔大人那样做,大家早就死了!"
"你!我忍不了了!绝不会把他交给你们这些腐化之辈!交给什么教会!说什么不信心!明明抛弃了我们!"
伊德尔安抚着人们,大声说道:
"大家冷静!这是我早有预料的事!"
一名圣钥军士兵喊道:
"不能去圣都!连基什大人在那里都被判有罪啊!"
"我们不会交出伊德尔大人的!"
"回去!""回去!""回去!"
人们齐声逼迫使者,伊德尔再次设法让大家安静下来,恳切地说:
"请听我说!达鲁芬卡的复兴才刚刚迈出第一步!我不希望因我而导致此事受阻!大家的心意让我很高兴,但是,我不希望这样!"
一名僧兵出身的圣钥军士兵喊道:
"并非您的意愿,而是神的意愿啊!"
群众因这句话而狂热沸腾。
伊德尔仿佛屈服于某种力量。他大声回应了人们希望他说出的话:
"『既然如此,我便不再违逆!』"
这创世神话对话的重现,让民众和军团陷入了狂热。教会的使者被百般推搡责骂,狼狈不堪地被赶出了城镇。
在狂热喧闹的人群中,伊德尔独自低语:
"『您还要我"完成"什么吗?』"
自己将要做什么呢?
他环视着躁动咆哮的人们,在其中寻找着她的脸庞。
必须立刻找到。立刻找到她。
身体颤抖,呼吸急促。
伊德尔发出了不成语句的呐喊。
人们以欢呼回应。
历史学家将伊德尔与民众的这次应答,记为第二次圣战的终结。
当晚,在已被人们视为伊德尔居城的市政厅卧室里,伊德尔紧紧抱住柯莉娜,将额头抵在她肩上呻吟道:
"我们开启了一件可怕的事情。"
"如果你不那么说,大家是不会接受的。你做了正确的事。"
"我感觉为了存活今日,我们却接受了一个可怕的明天!"
感受到伊德尔真的在颤抖,柯莉娜的身体也开始颤抖。
"留在我身边。"
伊德尔说。
"我今后或许会做出可怕的事。可能会陷入不得不做一些自己根本无法承担责任的境地。但只要想到有了解我的人存在,我就能坚持下去。我需要这样的人。我需要你。需要了解我的人。需要知道我是'不得不如此'的人。"
"嗯,我在,我会在你身边。我保证。别哭了。来,振作起来!"
伊德尔抱着她的肩膀,细声问道:
"……可以认为是为了你吗?我所做的一切,都可以认为是为你而做的吗?"
她没有退缩。
直视着伊德尔颤抖的瞳孔,她斩钉截铁地说:
"嗯,可以!你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我!无论多么可怕的事情!"
伊德尔像被弹开一样从她身边离开,试图强装开朗,声音却变得奇怪尖利:
"骗你的,开玩笑的,对不起。我差点就成了卑鄙无耻之徒……"
然而,说出口的话已无法收回。此后,她终生都无法不认为伊德尔的一切行动都是因自己而起;而伊德尔每次做出决断时,也总会不由自主地瞬间想到是为了她。
柯莉娜死后,被迎入星座,观测到了"恋人座"。
此后,瓦乌里界的人类分裂为圣王派与教会派,展开了血腥的战乱。
即世人所言的"大分裂战争"之始。
然此已非圣战,故此处不赘述。
以上记录,经核查,在星辰的位置、轨道、光度及闪烁现象上,均无矛盾之处。
瓦乌里界占星术会议
涅库尔界占星术会议


全部评论 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