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敬请品尝这幻想美食。
某天,旅人比良坂半在途中误入了一个奇妙的空间。在那里,他遇见了一位妖之少女,并知晓了未知食物的存在。
自那以后,他似乎便落入了时常迷失于诡异地点、诡异空间的命运,接二连三地遭遇这些光怪陆离的场所、人物与物件。那里的光景,看似能唤起旅愁与乡愁的、略带古意的风景,却又并非如此。譬如,邂逅古籍中传说的妖怪;在看似仅有猫额大小的灌木丛中,被来历不明的器物所迷惑;抑或是在深山的奇异村落里,被卷入一场围绕幻之沼泽的仪式——
妖之少女“妖姬”与这位青年结伴而行,时而解救他,时而又对他置之不理。
而青年,有时会对着妖少女,突发一阵莫名难解的食欲……
作者:希
插图:こずみっく
翻译:旺久臭屁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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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章
第一话:《风铃荔枝的音色》
第二话:《初烤琥珀面包的香气》
第三话:《鶫贝酒杯的触感》
第四话:《霍洛霍洛肉的嚼劲》
序章
旧书杂乱无章地直接堆叠在房间的榻榻米上,形成高低不平的落差。
这是一间颇具年代感的六叠大小出租屋,仔细看去,除却大量的旧书外,家具陈设可谓寥寥无几。
租住于此的是一名常年手头拮据的男学生——比良坂半。
此刻,他正不顾囊中羞涩,在矮脚餐桌上摆满了各式各样、甚至可说缺乏统一性的、堆积如山的菜肴。
漆面斑驳的桌上有碗鳢鱼与里芋煮的汤。
还摆着一盘菊苣与贝类的沙拉。
另有拼盘盛着香料饭、炸猪排和意大利面,一同陈列。
这些餐盘摩肩接踵,挤得满满当当。
"哦呵。有京都料理,还有法式风味的,而您那份,我确曾在某处见识或听闻过。想必是叫做『土耳其饭』吧?"
一位名为笠缝的女子,姿态优雅地坐在摞起的旧书上,微微歪着头。
她的容貌姿态,任谁看来都只觉得是位华美奢丽的少女。
然而,她周身萦绕的气质,却优艳娴熟,带着一种非人的、不可思议的游离感。
"每一样看起来都很美味呢。真是相当丰盛的一餐呀。居然准备了这么多。"
"当然不是我一个人吃的份量。因为也有你的那一份。"
平素总是一副乐天派睡眼惺忪模样的半,此刻却是一脸心事重重的神色。
"看来,我又快不能待在这里了。现在就要确认这一点。嘛,你也陪着我吧。然后,我希望你告诉我——这些食物,究竟是什么味道?"
虽是奇怪的说法,半却带着再认真不过的表情,双手合十说了声"我开动了"。
随即以一种近乎挑战餐桌上的料理般的气势开始吃起来。
"……啊啊,又到了这个时期了吗?"
笠缝也像是察觉到了什么,对半点了点头。
她立刻欣然一同用餐,其使筷的仪态与礼节,优雅得与这环境格格不入,堪称出类拔萃。
首先是鳢鱼与里芋的汤。
这是将精心剔除了骨头的鳢鱼细心焯过,浸入葛粉汤中,再配上里芋制成的丸子、狮子唐辛子以及佐料香味的温润汤品。
在笠缝的口中,清淡而滋味深邃的鳢鱼肉与软糯的芋头,仿佛融化在精心熬制的高汤那如春日阳光般的暖意里。
"非常美味。鳢鱼虽夏季为佳,薄切刺身方显其妙,但这样的温润品物,妾身也很喜欢。仿佛口腔里迎来了春天呢。"
因口中的幸福感,眉眼柔和、宛若春之女神般的笠缝身旁,另一边的半却是——一脸哀伤。
"是吗。那太好了。顺便说一下我……什么味道都尝不出来。"
"哎呀。"
对笠缝而言滋味醇厚温暖的汤品,在半那里却感觉不到任何味道。
只说了这么一句,笠缝并未表现出多少同情,接着便将沙拉分到自己的碟子里。
淋着巴萨米克醋调制的沙拉酱的菊苣切片,在笠缝口中被仔细地嚼碎。
酸涩清新的香气、淡淡的苦味,加上贝柱的鲜味,美味得令人心旌摇曳。
"这个也很棒。香气猛然强烈地弥漫开来,但又迅速淡去,洗涤了舌尖。"
"是吗。那太好了。再说我……连一丝气味也感觉不到。"
对笠缝来说是风味清爽的沙拉,然而半的嗅觉却完全没有反应。
接下来是土耳其饭,那是连成年男子看了都可能畏缩的、分量十足的米饭、面条和肉类的集合体。
笠缝发挥了与她那份华美外表不相称的豪迈吃相。
自始至终从容不迫,却又扎实地消灭着肉类与碳水化合物。
与她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半。
"这个也是,味道、气味、口感,全都感觉不到……"
只吃了一两口,便像放弃似的放下了刀叉。
"好不容易准备的,果然还是白费了。明明每一样都是我爱吃的东西。我啊,又必须去别的地方了,笠缝。"
───这位名叫半的青年,与他那茫然外表格格不入,被一种奇怪的病缠身。
那是一种宿痾:若在同一个地方停留过久,味觉便会逐渐丧失。
仅限于食物方面,味道、气味、口感都会逐渐减退,最终归于虚无。
出现这种情况的时间间隔每次都不固定。
但一旦降临到他身上,便会带来极大的压力与空虚感。
被精神痛苦与焦躁感折磨,他会变得坐立不安。
一旦变成这样,半就不得不前往某处他乡,一个不是这里的地方。
因为只有在旅途中,他的味觉才能恢复,才能品尝到食物的滋味。
只是,或许也可以说,正是被这奇病所驱使的旅程,促成了半与笠缝的相遇───
半一边追忆着当时的情景,一边悄悄地看向她。
心中涌起一股难以抑制的感情。
那是对着正在享用他自己却尝不出味道的食物 的她,所产生的嫉妒吗?
不,若只是那样,倒还好。
那是对妖姬的、难以抑制的───食欲。字面意义上的饥饿感。
他偷偷在膝盖上蹭了蹭手,绕过矮脚餐桌,凑近笠缝,压低声音说道:
"喂,笠缝,你还记得吗?哪天和你一起吃过的,那个风铃荔枝。那个可好吃了。"
"当然记得。真是的,当时的您呀……一见面就不由分说地把妾身拉去吃东西。"
"鶫贝酒杯盛的酒,银河蘑菇焗菜,所有的一切都是。自从遇见你,我就老是误入各种奇怪的地方。也尝遍了各种不可思议的美味。所以啊,笠缝。"
半顿了顿,随后提出的请求,只能用异常来形容───
"……差不多,让我吃一口你,总可以吧……?"
自从相遇以来,半对笠缝怀有的,便是这份食欲。
他明白这是种卑劣的欲望,却无法抑制。就是如此激烈。
半那卑劣伸出的手,因妖姬玲珑而冷酷的声音,徒然停滞在半空。
"妾身尚在用膳。您这是打算打扰不成───?"
从妖姬身上散发出的、带着凄艳之感的迫人气势,让半只得讪讪地退了下去。
───收拾完这顿未能得到满足的饭菜后,青年开始准备行装。
必须暂时离开这个城镇。
在某个遥远的他乡度过,直到舌头的味觉恢复为止。
对着这样的半,笠缝开口问道。她的态度,既像是在担心他,又像事不关己般漠然,令人难以捉摸。
"您可有明确的去处?"
"怎么可能有那种东西。还是老样子,凭心情,随风而行罢了。那么笠缝,你怎么办?要一起来吗?会跟我来吗?"
"───这个嘛…"

第一话:《风铃荔枝的音色》
光线透过高窗上的彩绘玻璃,洒落在仿若教堂建筑、带有天花污渍的连续拱顶和装饰性的铁制长椅列上,酝酿出童话画作般的色彩。
───这是一个有着巨大拱顶的厅堂。如同被遗忘的古老车站。
虽充满了引人乡愁的静谧,却有一股怪音涌起,将其扰乱。
这刺耳、宛如地鸣般凄厉的声音,竟是来自于伫立在这广阔厅堂中唯一一位青年的腹内。
比任何人都对这可怜的腹鸣感到厌烦的,正是这位青年——比良坂半他自己。
(啊啊真是的……这肚子叫。虽然好像又没被人听见……)
他看似在环顾大厅四处探寻着什么,但并非是想在这种地方嗅到食物的气味。
已足足一天以上未曾进食的半,虽被饥饿感折磨着,但他翘首以盼的却是───
……唧……咿咿咿嗯───
───就在此刻,刚刚。腹鸣偶然停歇、沁入耳膜的寂静回归的那一瞬间。
那声音是如此清澈、凉爽、又甘甜悦耳。仿佛将薄荷利口酒制成彩色玻璃,打造成薄而坚硬的铃铛,再用白金的搅拌棒轻轻敲击所发出的声响一般。
……唧哩……咿咿咿嗯───
再次传来的音色之美,让人不禁听得入迷,几乎要愣在原地。
但半却像是被声音牵引着耳朵似的,猛地冲了出去。
“是这边!”
他朝着大厅对面那对开的巨大门扉跑去。
辨明那美妙的音色来自门扉之外,奔跑中的半,双眼如同被什么东西附体般布满血丝。
腹鸣也复活了,反而变得越发严重。
明明是那般清雅的音色,带给半的却不是感动或陶醉,而是饥饿感。
……诚然,他确实是被那清凉的音色所吸引,才偏离了穷游的原定路线,闯入这奇妙的空间。但是───
(话说回来,我到底是怎么穿过那里来到这儿的?)
奔跑中,他回头望去,只见大厅墙壁靠近地面处开着一个洞。
其大小仅容鼠穴通过。但半正是从那里钻进来,到达这个大厅的。
之前的记忆确实存在。意识并无断层。
他本欲翻山而行,走在山道上,途中一听到那音色,便遭到强烈饥饿感的袭击,昏昏沉沉地被吸引着偏离道路,撞见一个废弃隧道,钻过来便到了这里。
然后,就回不去了。虽只能说是无理可讲,但他钻入的入口似乎是个诡异的单行道。
(就算想原路返回,那样也……)
不过,无论如何,只要继续被那清凉音色刺激着饥饿感,半就不可能打道回府吧。
他在神奇的大厅中猛冲,一路直线奔向门口,飞跃跨过门扉,下一瞬间便被白光吞没,目眩眼花。但干燥熏风抚过脸颊,视野很快便适应过来。
半眼中所见的,是草原与树林构成的、如同玻璃画般明朗的景色。
以及,在青草之上、悬浮空中、以流体般顺滑的姿态扭动身躯游弋着的、半透明的大鱼们。
二
从外面回顾那大厅,那是一座淡黄色奶油与橙色的圆顶建筑,像座陈旧的天文台,周围草木与树林明快的绿意中,它看起来宛如异国的烤点心,显得美味可口。
风光虽明媚,半却心生警惕,觉得需要小心审视。且不说那空中游弋的鱼,连那如同点心工艺般的类天文台建筑也一样。
话说这半───置于阳光下细看,虽衣衫因长途旅行而疲惫,显露着饥饿的眼神,但面容总带着几分睡意,显得乐天而异常沉稳。
……若如此形容,听起来倒像是个饱经旅途、通达事理的人物,但其实他并非什么了不起的青年。
这青年,只是个身患已达病态程度的“流浪癖”,无法在一地久留之人。只因这奇特癖好,才时常在全国各地旅行奔波。
加之不过是个既没什么钱也无人脉的一介学生,必然沦为绞尽旅费的穷游,以致从昨天起就粒米未进───
伫立在圆顶建筑前的半,视野中展开的是高原花草相映的草地,尽头则是树木繁茂的山坡,一派牧歌般的景象。空气凉爽,草木散发的芳香沁人心脾。
宛若隐士栖居的景致,若非此等情形,他疾行的脚步自然也会放缓,在这芬芳空气中享受休憩之感吧。
───若非此等情形的话。
若非胃腑仍因饥饿而灼痛,并且那空中游弋的怪诞生物们,正熙熙攘攘地向半聚集过来这般情形的话。
它们悬浮空中,如同在水中般游弋,仅此一点已足以让人怀疑自己的神智是否正常,此外,还有与寻常鱼类不同之处。
这些鱼的身体不仅呈半透明的淡灰色,其鳞片上更映现着各种图像。皆是黑白、看似老旧的照片。
然而,瞬间掠过半心头、甚至可说是相当强烈的感想却是:
(这些家伙……能吃吗……?)
其实这半,因其羞涩的囊中,在穷游途中,于山野河川、海边礁石,曾多次尝试过各种普通人会踌躇不前的物事,以此抵御饥饿。
甚至连世间普遍认为相当恶劣的食物也都吞下肚过,总之,这青年在辨别可食与否的直觉上,有着不可思议的天赋。
此刻那食慾正蠢蠢欲动,半窥视着照片鱼的、如同玻璃珠般无法窥见感情的眼眸,得出的判断是:
“……不行。这些家伙不能吃。”
鱼儿们携带的,并非鱼类的腥气。而是如同有机溶剂干燥后的气味,刚一嗅到,半的直觉便告诉他“此物不可食”。
或者说,他带着战栗意识到,它们与自己知晓的任何生物都不同。
“话说,这些家伙到底是活物吗?……鱼……不对……是玻璃的……干板!?”
玻璃质的鱼身,其表面烧灼的图像,加之那古老的溶剂气味,一齐浮现在半脑中的词汇是───干板。照相干板。
或许是鱼儿们无表情的面容使然,包围圈带着不祥的压力……
“……别围着我啊你们……”
或许是不由自主的嘟囔成了导火索。
一尾鱼疾驰过空中,直冲半的鼻尖而来,势头之猛几乎要让人魂飞魄散。
幸好,他哇地一声及时抬手遮挡在前,鱼只撞上了半的掌心。冲击比预想的要轻。但半担心被撞的手掌是否受伤,定睛一看,却惊愕地发现上面竟牢牢印着黑白、泛着深褐色的图像。
“呜、哇、这是什么,难道是吐了毒……欸、啊、照照照照片!?”
手上被转印上了不知何时何地的街角图像,仿佛刚才那鱼的一撞,留下了这样的“纪念品”——
若想到鱼是干板,这或许算是正常功能吧。
但自己并未订购这种快照啊——半凝视着手掌,一时愕然僵住。就在此时,干板鱼们接连蜂拥而至。
“啊。住手。快停下,我又不是相纸!”
无论半如何挥舞双手试图驱赶,鱼的敏捷性远非人类所能及,顷刻间便被戳一下,又戳一下,青年裸露的肌肤也罢,衣服也罢,全身都被转印上了黑白的照片,惨不忍睹。
“你们这些家伙,竟敢如此为所欲为……这玩意儿,洗得掉吗?适可而止吧……”
他一边咒骂一边试图逃脱包围,但鱼儿们巧妙地围住半,不离不弃,让他进退两难,陷入胶着状态。半终于忍无可忍。
他粗暴地从背后的背包里拽出结实的镁光手电,当作棍棒般举起。
半再次扫视鱼群包围圈寻找空隙的眼中,摇曳着被逼入绝境的光芒。
(突然来个出其不意的话……要是那样还赶不走,就是你们不对了。)
他本是个尽量避免动武的青年,但在自身可能受到威胁之际,则另当别论。半内心的敌意高涨至极限,如同拉满的弹簧般蓄势待发───
“真是稀罕事。这年头,竟有迷途之人光临此地,真是。”
那声音之美。自头顶倾泻而下。清冽却又娴熟成熟,仿佛飘散着艳光。
超越了抒情的感伤,甚至带有一丝禁忌之感,那份甘美,已臻至妖异之境。
“噗欸?”
而半却发出一声听着就蠢笨不堪的、气从鼻子里漏出来的声音,将体内积蓄的力量吹散在了空中。
头顶声音降下的时机实在过于绝妙,完全打乱了半的节奏。
他方才几乎要冲向干板鱼而踏出的力量,在脚后跟附近失控爆发,令半膝盖一软,如同刚出生的小马般抖个不停。
“什、什么人,是谁!?”
连话都说不利索,只剩下难听的单音节,但即便如此他还是拼命抬头望去。
───甚至让人以为是撒着银粉、随风飘来的妖精乡之蝶降临了。
从那类似天文台的圆顶,轻柔地掠过空中,飞向半的头顶。
轻飘飘地飞着,咚地一声落下。落在了半的头顶正上方。
“欸!?”
刹那,半浑身震颤。
虽是如同轻轻落下一拳般的轻微冲击,但瞬间,难以名状的战栗贯穿半的全身,直至四肢末梢,渗透并冲击而过。
或许是这冲击在大气中传播的缘故,原本那么难缠的干板鱼们,竟如同谎言般一齐唰地散开,已到了远处。
顺带一提,被那(少女的)一踏,半身上被转印的图像也瞬间全部消失了。
而半头顶的某物,以他的头为踏脚石再次一蹬,又一次柔韧地舞动在空中。
划出银白色的轨迹,形成优美的圆弧,淑雅地抱膝一转,裙裾轻飘飘地含着空气,降落在地的是───
其姿容、身材,看似少女,却如同白昼之梦般,妖异而不可思议。
秀发银白,笼罩着光泽晕轮。眼眸沉淀着黄金般的光泽。
虽发色眸色皆与这国度人们的黑发黑瞳相去甚远,但整体的风姿却不可思议地深具和风韵味。
“那些鱼儿们,见了谁,便忍不住想拍照,乃是其天性。还请莫要过于动怒。”
她那白皙、带着光泽、如缠附肌肤般的衣装,宛若以月光为底料织就。踏出的黑亮木屐,足边仿佛散落着细小的光粒,就在刚才。
想到刚才踩在自己头上的就是那只脚,半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表的憋闷。是懊恼?该责怪对方无礼吗?大概不是。是欣喜?他倒也没有那般受虐癖。
(───女孩子?外国人?但言谈相貌又是日本的?而且还这么漂亮───)
这比旅途中遇见的任何绝景都更吸引半,他的心如同麻痹般无法正常运转。
“此等物事,乃是往昔某日、某处,映照了种种景色人等的玻璃板,化而为鱼之物也,您这位大人。”
她毫无愧疚之色,滔滔不绝的银丝般悦耳之声,令人想永远听下去。半几乎是无意识地回应,只因想听更多。
“啊,啊啊我知道。是干板对吧?胶片相机之前的。不过现在连胶片相机也被数码相机取代……了……那个——你是?”
虽然开了口,但语尾终究变得软弱无力,只因要继续这无意义的对话,这少女实在过于美丽端庄。
身高比半矮一个头,想来年轻许多,却已具备成熟女性的优美,言谈也极为古风。
加之,她不仅是极致的美少女,散发的气息更是异常地非人。
半这人本不太会看人,但与此物相对的第一眼,他便领悟——或者说不得不领悟:这是形似少女却非少女之物。
他索性认定,并打算接受:这并非拥有血肉的人间女子,而是时而降临人界暂游、随即归去的精灵或妖异。
半忘了先自报家门的礼节,首先询问对方的名字,一定是因为,在这短短数秒间,他已为她所倾倒了吧。
肯定是这样,不会有错。
那定是,恋爱的开端───
───当真如此?
“虽被问及姓名便自报家门,颇有几分不矜持,但妾身名为笠缝,还请大人如此记得。”
她腋下轻夹着一根比自己身高还长的、顶端弯成半圆钩状的、同样白色的、材质似石非石似金非金的细杖(啊,直到此刻,半竟都未曾留意她携带着这样的杖,只顾凝视其美貌)。
笠缝轻轻捏住裙腰,淑雅地微微欠身,那短短一瞬的姿态中,仿佛凝聚并流露着她的美好品质。
对这自我介绍,本应尽可能以最高礼节回礼才是───
但半已无暇顾及礼仪,身心皆已抵达最高潮。
亦即急剧的心跳悸动、发热出汗、唾液不足、咽喉窒息感、思考的尖锐化与僵硬化,以及其他种种突发且无法抑制的身心失调。
简而言之就是,
───好想要这个笠缝───
───只是,想要她───
───已经,无法思考其他任何事了───
这类情绪的爆发,以及随之而来的火焰般高热。
所以那定是他对这妖异笠缝一见钟情的,确切无疑的证明───
───当真,如此?
(笠缝……かさぬい……古老而优雅的发音啊……奈良好像有叫这名字的神社……)
他先在舌头上小心翼翼、如同品味般重复着这个名字,随后缓缓咽下,深深沉入胸中,接着,便不行了。
一阵过于甘美的麻痹感窜上鼻腔,将大脑熬煮得如同葛粉汤般软烂。
仅因名字中蕴含的言灵之力,半便意识到自己数秒后将会倾吐所有心意,也明白这是无可避免的事态。
这是他有生二十年余,前所未有、初次经历的、暴风般的猛烈冲动。
在自己的一切都被吹散之前,他拼命地、勉强地挤出话语。
“啊……俺是……比良坂。名叫比良坂半───”
他至少想先报上名字。在自己不顾一切地向笠缝倾吐所有之前。那一刻即将来临。到那时,这美丽的存在会露出怎样的表情呢。
“比良坂……半。───似有意义,又似无意义。”
虽知不久便将迎来决定性展开,但将这一刻提前到下一瞬间的,却是笠缝。
“不过,倒是颇有趣味、意味深长的名字呢。如此一来,你我便算互通姓名了。与人互报姓名,真是久违了。啊啊,这倒不坏。甚好───”
笠缝微笑了。
那如镜面般弹开光亮的眼眸,正柔和地、带着些许戏谑地眯着看向自己,这让他多么欢喜,等等。
那如同极品细笔描画般的唇瓣绽开,随着色泽愈发华美,一丝芬芳的吐息隐约传来,几乎要让他融化,等等。
总之,仅是笠缝的这一抹微笑,半就已经,那个,啊啊,那个,怎么说呢,这种情况下长篇大论不如一言以蔽之。
他作为人,已经完蛋了。
“怎么办啊───!!”
眼见着轮廓似乎都模糊了,半的身体猛地弹出,扑向笠缝。
那瞬间爆发力固然惊人,但若作为向爱恋对象倾诉爱意,则过于粗暴。
更确切地说,是绝不该做、绝不该显露的。
如同野兽般扑过去的模样,是绝不该做的。
半张的嘴角垂着涎水,飞溅水滴的丑态,是绝不该显露的。
这作为向心仪之人表达的方式,完全是错误的。
“怎么办。你散发着非常香的气味。光是闻着就觉得下腹空空疼痛难忍,舌根都抽搐起来。受不了了。求你了。只要尖端就好。只要尖端就好,想吃。如果那样不行的话,能不能让我稍微吮吸一下你的哪里───!!”
半那辨别可食之物的直觉,正轰鸣着全速启动。
该如何料理,他已了然于胸。他的直觉正乱敲着祝福的钟声,宣告这笠缝无论如何烹调,都将是绝顶美味。
至于笠缝,起初听到青年迫切的声音,或许还觉得像是被爱火冲昏头脑的年轻骑士的求爱,带着优艳的目光,如同看待一位贵妇人般,然而。
“只要尖端云云,又想舔舐云云……即便是强求,也未免太欠缺品性了吧。”
随着半的要求变得愈发露骨加速,她眉间浮现出愕然之色,一只脚的脚跟微微后退半步,以示难以接受青年的不堪程度。
唉,总之,半的诉求,作为告白爱意的方式是最低最恶的,但作为传达食慾,恐怕没有比这更清晰明了的行动了吧。
───话说回来,到底是哪个地方的哪个蠢货,不负责任地暗示半对笠缝怀有的是爱慕之情来着───
无论如何,笠缝这存在,对半而言是空前的。是唯一且无二的。
并非半是什么潜在的食人癖好者。
即使无人告诫食人的禁忌,也早已刻入理性的基石。他清楚,试图吃掉这怎么看都是少女的笠缝,是何等令人作呕的行为。
───他清楚,是清楚的……但在笠缝这存在面前,半作为人的伦理与禁忌,却如同滴在炽热铁板上的水珠般,轻易地蒸发殆尽了。就是如此压倒性的冲动。
“这么漂亮,叫人话都说不利索了! 想要你,无法控制地! 虽然才刚见面!”
他对她所怀的饥饿,与那清凉音色所引发的食慾根本无法相提并论。
如今看来,那时的食欲,不过如同看到尚带骨髓的牛骨时所感到的程度罢了。与之相比,笠缝对半施加的,等同於黑洞超质量所产生的引力,又如何能够抗拒呢?
“这番说辞,若仅因食慾而发,便以为会有女子答声‘好,请便’而应允吗,您这位大人。”
“就一点点就好! 我会尽量温柔的!”
半一边以一副实在缺乏可信度的形相,流淌着最低劣的说辞,一边纳闷为何自己就是碰不到她。
“真是位性急的大人啊。即便不需妾身亲口明言‘讨厌’,也该明白吧?”
看去,只见笠缝腋下的白杖斜斜伸出,尖端抵住了半的额头,故而青年前进不得,双脚徒劳地空转着。
好不容易意识到徒劳而停下脚步之前,笠缝倏地撤开了抵住的杖,这下他可彻底没了支撑。脚步踉跄地向前扑倒───
“呃啊!”
被笠缝轻巧地、不着痕迹地躲开,半结结实实地摔了个嘴啃泥,几乎要用脸挖出一条沟来。
半挣扎着想爬起来,幸好下面是柔软的草地,但即便如此,也已是沾满草屑汁液,狼狈不堪。
“哎呀,真是污秽不堪。风儿明明吹得如此凉爽。”
仿佛是对狼狈的半与美丽少女的对比发出的叹息,草原上吹过一阵清凉的风。
“若觉仅有风儿尚不足,那么,喏,再添上铃音吧。”
她朝着远处的树林轻轻一挥杖。只见两排尚且年幼的白桦树,竟连根滑行于地面,沙沙作响地向这边靠近而来,这究竟是笠缝所显之奇能,还是妖异之术,总之诡异非常。
───唧咿咿咿咿咿嗯───
───咿咿咿咿嗯───
───唧咿咿咿咿嗯───
接着清脆作响的,是风铃的音色吗?闻此声音,干板鱼们似乎对半失去了兴趣,纷纷向那边滑行而去。
那里,藤蔓上正累累垂挂着成串的透明风铃。
如同结界般,张设在被招引而来的白桦树丛与小树林之间。
乍看是透明的玻璃铃。但其音色却带着金属质感,余韵悠长。是不可思议的风铃。
───而这正是。将半招来此地的,那个音色。
鱼儿们仿佛在享受那风铃音色般聚拢过去,与先前判若两鱼,变得十分温顺。
看去,似乎每条鱼的喜好不同,所靠近的风铃也各异。
“啊——原来是这个的声音啊。真奇妙,真好听的声音……果然看起来很好吃。”
“又是食欲吗,您这位大人。不过倒也颇为敏锐。确实,此物原本乃是水果点心。虽说这铃是其种子。至于果实嘛,则是奇妙而,如梦般美味。”
正当笠缝仿佛沉溺于美味追忆的风情之中,半看准空隙,再次扑了上去。
与其说是不知悔改,不如说是表明了他对笠缝的饥饿感之深刻。
“被男士如此猛烈渴求,作为女子虽或感荣幸,但还请恕难从命哟。”
她如同风中飞舞的蝴蝶般轻巧躲过,从半的视野中消失,但其香气却难以消散,深刻在青年的鼻腔深处,若能以此为线索,或许还能追上。
就这样,半与笠缝的追逐戏开始了。
───不,还有一尾。有一条脱离群体,漂浮着追赶半而来的干板鱼。这条鱼与其他不同,身上没有定影任何图像,是纯然的灰色。恐怕是尚未感光的一尾吧。
三
令人昏昏欲睡的柔和暗影与沁着凉意的树木连绵不绝,向着深处延伸,白色的衣袂在那里翻飞。
笠缝那如同熔化的银丝、比绢丝更纤细的秀发,刚才几乎要拂过指尖——半已然追到了她紧身后。然而她却如同肥皂泡或白鹭的羽毛般,轻飘飘地穿透他的追逐,倏然远去。
半追着,赶着,闯入这片透着凉意的树林之中,至于有无道路,他全然不顾。
总之,笠缝那纯净无瑕的白色,就如同在枝叶下点亮了微光一般,若是仅仅追踪,再没有比这更显眼的颜色了。——如果只是追踪的话。
“啊啊真是的!为什么就是这样,让人捉摸不定,急死人了!”
“您这位大人……莫非是想说,妾身如同‘用葫芦瓢夹鲶鱼’(注:日语谚语,形容事情难以办到,徒劳无功)一般滑不溜手吗?”
“不是!是像那样轻飘飘、软乎乎,如同梦中的樱花瓣一样美丽!却抓不住,嗯嗯——抓到了!”
本以为这次必定能抓住,像熊夹子一样抱紧,却再次被她从间隙中溜走。
在如此反复之间,那少女形态的存在,已将半引至森林深处的水边。
那是一口悄然积蓄着清澈泉水的泉。其静谧令人不禁想致以敬意。在那清澈见底的泉水中,四处漂浮着的似是莲叶,但代替花朵点缀其上的,却是水晶、琉璃、月光石之类的半宝石。
那情景,不像是无机质的珠子,倒更像是有人将罐子里的糖豆随手撒在了那里。
“什么呀,这次是要在这池子里扑腾吗?这泉水看起来可不像是经得起吵闹的样子。”
“非也。吵吵嚷嚷的只有您这位大人而已。”
只见那白色的身影——笠缝,在泉中的半宝石上轻巧地跳跃,翩然飞舞,如同愉快的游戏般渡水而过。
即使被踩踏,石头也只是轻轻摇晃,唯有木屐每次踏下时,都会洒落转瞬即逝的银色光粉。
但是,若因见笠缝跳得轻松,便自以为也能同样做到,那便是不自量力了。
半试图模仿——虽不能如笠缝般如花飞舞,但以为至少能踩着水面的石头如踏脚石般追去——结果便是现在这样,腰身以下都浸在了水里,在泉中弄得水花四溅。
石头在他落脚瞬间便咕咚沉没,连人带石一同被泉水吞没。
半生怕被笠缝进一步甩开,在清澈的水中呛咳,搅浑水底的泥泞,额头上溅满水珠,喘着粗气试图唤住那白色的身影,模样甚是狼狈。
“我明白了。我不会再说‘让我咬一口’或者‘让我舔一下’这种话了。只要你能在我身边待一会儿就好。这样如何,能考虑一下吗?”
“突然变得乖巧起来了呢。不过,将妾身留在身旁,您意欲何为?莫非是要妾身唱歌给您听?还是命令妾身用蜈蚣叶子做成团扇为您扇风?”
她蓦地停下,特意回过头来。不知这形似少女之物是本无真心逃走的打算,还是自信随时都能甩掉半之流。
见笠缝意外坦率地应声停步,半心中窃喜,一面暗自掩饰,一面在冷水中悄悄拉近距离。
“这个嘛……我想用你的身姿作为菜肴来下饭。光是近距离看着你,唾液就涌上来了。顺便还想闻闻你的气味。光是那样,似乎就能吃下两大碗饭。”
“您可真会说落语(注:日本传统曲艺形式,类似单口相声)呢。但是,您这位大人可是一见面就如饿狼般想要扑上来大快朵颐呢。如今再说这些,叫妾身如何能相信?”
眼看距离拉近,笠缝却头也不回地向后轻轻一跃,翩然落在半恰好无法触及的前方半宝石上。
半自以为悄悄靠近,然而每当他试图缩短距离,笠缝便如同被风吹拂飞舞的薄纱般,左右自如地闪避,看似未看脚下,却总能精准地跳跃、降落在石头上。
“希望你能相信我,我当然说话算话。”
“在妾身看来,您的眼神与那些诱骗女子、企图拖入暗处的登徒子并无二致。您这位大人,当真只要看着妾身的身姿、闻闻气味就满足了吗?”
“能否满足还不清楚,但我会忍耐的,我保证。”
尽管半这边其实更想怒斥对方“哪有闲工夫扯这种无聊的下半身玩笑”,在这种情形下,反倒是他更显得无理取闹。
即便如此,他还是将冲动压至心底,努力装出一副人畜无害的表情。或许因为他原本就长着一副睡眼惺忪、乐天派的面相,此刻竟也显出一种类似隐居老人的、看似对妇孺无害的神情。
于是,清水绿意盎然,静谧无波,芳草气息甘美,笠缝与半之间,如同粥被稀释般,落下了一段温吞、乏力的间隔,一时间被柔和而朦胧的氛围所笼罩。
半自以为如受过训练的狗般恪守“等待”之令,静悄悄地、在旁人看来却如同逼近猎物的鲨鱼般面无表情地靠近笠缝——然而——
“谁知是真是假呢。”
笠缝语气轻淡,同时用手指轻轻捏住裙摆一侧,稍稍撩起——露出的小腿肚,其白皙、光滑、勾勒出的优美曲线,胜过任何精美的艺术品,仿佛看上一眼就能延年益寿。这景象给半也带来了显著的“感动”。
“如何呀?”
那条白皙滑嫩、仿佛点缀着两三滴糖浆般水珠的小腿肚。
“还什么如何不如何的!”
到底怎么回事呢,那种东西,不实际咬上去尝尝是无法确认的啊——于是半再次朝着笠缝的光脚扑去。如同虎鲸捕食海豹幼崽般毫无犹豫,方才刚立下的约定早已被他从脑中彻底蒸发。
“那条白白嫩嫩、看起来很好吃的腿!就一口!让我吃一口吧啊啊啊!”
——半的那点心思,怕是早就被看穿了吧。
“休得无礼。”
只见笠缝轻轻将倚在腋下的白色手杖的石制末端点向水面。刹那间,漂浮在二人之间的几片莲叶般的叶子倏然立起,挡在半的眼前。
半扑出的势头收不住,鼻子猛地撞上了绿色的“墙壁”。那墙壁看似并不十分坚韧,半却被叶子弹开,摔入泉中,溅起好大水花。
……何止腰身以下,最终是全身湿透。当半爬起来,搔着湿漉漉的头发时,那表情真是说不出的沮丧。
“倒是听说过‘水灵灵的美男子’这样的话。但现在的您,看起来就像只刚洗过脸的鼹鼠似的。”
“……人家正在拼命忍耐的时候,哪有你那样用美食来诱惑的?那也太过分了吧。”
“不知您在说什么。大体上说,方才您若是出于想偷窥妾身裙底风光之类的邪念,倒还能算是场颇有趣味的打情骂俏。可您这位大人倒好,从头到尾只想着吃、吃、吃!”
确实,半可以断言,自己绝无想窥看笠缝裙底风光或类似欲望。但仅此一点,此刻也无法挽回他的名誉。丝毫不能。
笠缝轻轻摇头,发出一声优美的叹息,随后投向半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
她那如镜面般光亮的眼眸微微眯起,仿佛枪械的瞄准器缩小了焦距。
“况且,若您打算以方才那句爽快承诺,在食言后用作借口,也未免太缺乏‘技艺’了,是吧,半?”
她投来的目光带着明显的扫兴,却又如此美丽,或许会让某些人内心涌起阵阵战栗般的喜悦。但对半而言,这视线依然如针扎般刺痛。
“您这位大人,就算挨上一记老拳也是活该。但妾身讨厌那样,手会疼的。”
笠缝再次提起了裙摆,但这次是为了方便脚步移动。她以脚尖瞄准身旁恰好漂浮着的一块淡绿色透明石头——
“取而代之,这样。”
她极其轻柔地踢了一下那块淡绿石头。然而,与她那洒落银色粉粒的轻巧姿态相反,石头以相当的势头飞出,正中半的额头,他连闪避的工夫都没有。
“唧咿咿咿咿咿咿嗯——”
“好痛啊啊啊!?”
清脆响亮的声音响起,甚至当石头弹回、落在水面漂浮时,仍震起细微的涟漪,嗡嗡作响。简直如同音叉一般。不,仔细看,那形状不就是个小巧的音叉吗?
而余音未绝之际,从泉边树林间传来的,正是半至今已听过无数次的、相同的风铃音色。
是树林某处悬挂着那个风铃吗?时机恰好得如同与那音叉形状的石头产生了共鸣。
清澈的音色轮唱中,半忘了疼痛,不禁拾起石头,左右仔细端详。只见这淡绿色透明的石头,呈现出可爱的小巧双叉形音叉状,宛如精灵的工艺品。
“音叉……这个是?矿石做的?而且刚才,是某处的风铃产生了共鸣……?”
“……您还真是有着奇妙的缘分。妾身本以为是随意踢了块小石头呢。”
笠缝窥探着半手中的石音叉,说道:
“这是相当稀有的石头,名为‘薄荷水晶’。含在嘴里的话,会有顶级的薄荷糖味道。”
“天然形成这种形状,居然还有味道?从来没听说过这种石头……况且,薄荷糖顶多能缓解喉咙不适,可抑制不了空腹的饥饿啊。”
虽然这么说着,半还是看了看手中的水晶音叉,心想或许能稍微分散注意力。
它美丽、光滑,与泉中漂浮的其他半宝石一样,看上去也并非不像糖豆一类。
的确,仿佛能嗅到碾碎新鲜薄荷叶时那种清新凉爽的甘甜气息。
“……不过,石头终究只是有味道而已。既不能滋养身体,最终还会中毒身亡哦。”
“喂喂!”
薄荷的芳香刚让半舌根微微生津,受到诱惑,对方就立刻给出这种结论,也不知是不是故意的。即便瞪着她,也看不出有丝毫效果。
“另外呢,这泉水是矿泉哦。”
“矿泉又怎么了?突然说这个。这么凉,是冷泉吧?有什么功效吗?”
笠缝淡然继续说着,话题却有些偏离脉络,让半略感困惑。
“若要说功效,或许也算有吧。此地的水在岁月间凝聚,孕育出石头。清澈的、发光的,各种各样。故称之为矿石之泉,矿泉。看,那边漂浮的、沉底的,都是那些石头。”
她指了指周围色彩各异的半宝石,接着说道:
“正因是如此水质,活物若直接浸在这泉中,也会变成石头。唯有那莲叶,与此水十分相融,不长花朵,只结出石头。所以说,您这位大人还有闲心在这儿玩水吗?”
经她一提,半才注意到这泉水如此美丽,其中却不见游鱼,水底也无蝾螈、泥鳅之类,连一只辣椒鱼也看不到——水温的寒意悄然爬上脊背。半战栗恐惧着慌忙想爬出泉水,那模样正如笠缝所言,与讨厌水的鼹鼠别无二致。
尽管如此,他仍未扔掉薄荷水晶,而是塞进怀里,想必是他自己心有所感吧——
“居然把人家引进这么危险的池子里!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你还真是个可怕的家伙啊!”
“妾身才觉得不可思议呢。明明是您说要追妾身的,本不必下水也能办到嘛。为何非要哗啦哗啦、扑腾扑腾地折腾呢?”
“你还问为什么?那当然是一时冲动!别让我一一说出来了!而且,害怕是害怕,但穿着衣服泡在水里,还挺舒服的!”
的确,泉水并未宽阔到无法绕行,无论笠缝是直接渡水而去,还是迂回前进。半的声调提高,明显是出于对自己犯蠢的懊恼,这自不待言。
“哦哟,好可怕,好可怕。”
尽管口头说着害怕,声音里却含着笑意,抬手掩口想必也是为了遮住绽开的唇瓣。笠缝轻点浮石,再次跳跃,落在泉边。
她对绕着圈子跑近的半,仅有一次,如同鼓笛队的指挥棒手般,唰地转动手中的白色手杖,那姿态既似诱惑般蛊惑,又似捉弄般不怀好意。
随即她再次转身没入林中,但对她如此行径,半却无法坐视——只因笠缝对他而言,是过于诱惑的“食材”,他急不可耐地拧着衣服上的水,毫不悔改地继续追赶。
就在半追逐笠缝之时,有一条自高原就一直紧跟着他、纠缠不休的、无花纹的、未感光的干板鱼。它飘过矿泉,晃晃悠悠地追在半的身后。
四
——从林木葱郁、静谧幽暗的绿荫中脱身,本以为再次迎来了明媚阳光,却不知何时天空虽无云,却不见日头,转为一种高云密布的阴霾天气。
这种暧昧的光线,或许正适合半所走入的峡谷谷底那土色、岩色的景色。
穿过怀抱清泉的森林,眼前展开的草原,不久两侧便缓缓隆起如丘陵,最终化为峡谷,堵塞了半的左右视野。
事到如今再折返攀上丘顶也嫌麻烦,更何况半瞥见了笠缝跑向峡谷深处的背影,那么他除了径直追赶,别无他选。
刚才湿透的衣服,他只是穿着随意拧了拧下摆,但或许是为了表明青年对笠缝的“热”忱,此时已几乎干透了。
“这个季节,应该不会感冒吧……但刚才那样可真不好,那般捉弄人。光是那手杖一转,就够有‘艺’的了。让人忍不住想打赏啊。”
这可谓是古怪愤慨方式的典范,半只是随心嘟囔,本不期待回应,然而——
——铜钱银钱,砸到会痛的硬钱,还是带水印的纸钱,妾身一概不要。若那等东西也算“艺”,风车可比您在行得多呢——
……明明身影未见,声音却自峡谷深处借木灵之力传来。半闻言,仿佛额头被轻轻戳了一下,顿时露出哭笑不得的表情。因为他本以为是无人听见的自言自语。
将她声音回荡的左右岸壁,高约四五米,近乎垂直矗立,形成多重地层堆积而成的、泛着白赭色的岩壁。
谷底想必曾是溪流,铺满小石与沙质的地面也是褪色的白,若是有阳光倾泻而下,反射定会刺眼。对半而言,现在的高阴天真是求之不得。
在这山谷——更像是某处开凿的岩间缝隙中,半只是一心追逐着笠缝。但就连他也难以忽略眼前向左右展开的奇妙景象。
两岸逼仄的岩层壁上,连绵不断地露出化石,而且那并非古代恐龙或虫类等生物石化而成。
“为什么……这样的东西会以这种样子……?”
『您不知道吗?就是您等人类称之为照相机的器械呀。』
仿佛看穿半的困惑般,回声适时响起。的确,怎么看那都是照相机,而且是古典款式的化石,暴露在岩壁表面。
不仅如此,它们还个个配备着相称的、古色古香的画框与展示标签,上下左右、前后错落有致地排列着——“相机化石之谷”这个词浮现在半的脑海。
不过,虽显奇妙,此地的景致也莫名唤起心中一种怀旧之情。
或许是因为画框与展示标签相结合,令人恍如置身古老美术馆或博物馆无人一隅之故吧。半的目光无意间扫过标签,蓦地停下脚步。
(Ika Fabrit Tropical……是这么读吗?没听说过。但这里的,大概……全是干板式的家伙吧?)
半对着一架具备皮腔结构的相机化石,茫然如此猜测。
虽有皮腔,但也有使用胶片的相机。
半对古典相机这深奥领域只是个门外汉,会有此联想,定是因为先前在草原遭遇了那些奇妙的鱼儿吧。
即使已然石化,仍保留着往日细节的相机,其中不少形状相当奇特,不知是出于何种设计理念,一时竟让半将笠缝之事暂搁一旁,夺去了他的目光。
正当此时,一个几乎算不上声音的细微声响传入青年耳中。他心念一动,望向稍远处一枚化石画框下落着的、一张明信片大小、照片般的薄片。
“这是……?”
方才应该还没有此物。他凑近弯腰,正欲拾起,耳畔却从背后传来低语,伴着黄昏时分白檀花般的香气。
“请……轻一点……对,要轻柔,如同为心仪女子的睫毛拂去尘埃那般,小心翼翼地拾起为好。”
笠缝!? 半正惊得肩膀欲颤,一只优雅的手已轻按上来,并非强力压制,半却如琥珀中的小虫般动弹不得。
唯有伸向薄片的那只手,仿佛被笠缝操控般,脱离青年意志,缓缓动作。以近乎金箔工匠的谨慎手法拾起薄片,它呈模糊的金绿色,质感似树脂又似厚纸。
“这是……云母……?”
“正是。请您仔细观赏。屏息,轻柔地。”
半虽对悄然现身身后的笠缝有扑上去的冲动是理所当然,但此刻却在意起云母薄片的细微之处,定睛凝视。
只见金绿色表面,映出某处名胜之地般的景致。
以海湾与灯塔为背景,一对看似恋人的男女相依相偎,如同照片般清晰。
“欸……?什么,这是我和……这女人是谁……?”
不错,映出的正是半本人,而那位女性——然而,黯淡云母片上的图像细节模糊不清。
半正想拿到眼前看个仔细,不料——
脆弱,何止是脆弱。
云母片轻易碎裂、散落,只留碎片在他指间。
“刚才云母上映出的,是我和……到底是谁?……不对,在那之前,我根本不记得曾和谁那样单独拍过照……应该……没有才对啊。”
笠缝用手杖的石制末端,轻轻戳了戳云母片碎裂散落之处。碎片发出微光,尽数消失,再无痕迹。
“方才的云母薄片嘛,是照片化为化石之物。”
“为什么那种东西上会有我?还有那个女人是?”
“——据说进入此谷之人,若拾到方才那样的照片化石,上面会映出自身的脸,以及命中注定的、自前世便有缘之人呢,您这位大人。”
“哈?意思是老子总有一天会跟谁在一起?不可能。简直是痴人说梦。”
“……还真是谦虚的自我评价呢。”
半挥手否定说着“没有没有”,这虽是他自认公正的自我评价,但笠缝又投来类似在泉边时那种冷淡的斜眼,随即向谷内走去。
“只不过,能看清是哪位、何种模样的人映在上面的情况极少。云母薄片脆弱,大多在确认前便已碎裂消散——这便是关于那照片化石的传说。但像您这般,不知是您个性如此,还是近来男士间的风气,对缘分注定的对象毫无兴趣,年纪轻轻却如此缺乏风流劲儿。”
谷底原是河床,她却步履轻快,不踏乱小石,不发出声响,步速迅捷,颇有超俗之风,但其中恐怕也夹杂着对半未能接话的不满吧。
“饶了我吧。我有种种原因,不觉得自己能正常和异性交往。”
这算是他那离谱的流浪癖带来的可悲弊端之一吧。毕竟,能容忍一个冲动之下就消失无踪、归期不定的男友的姑娘,确实不多见。
他追上前,伸手欲搭笠缝离去肩头的手,或许本欲再三辩解,但中途开始,便充满了如猿猴意欲强摘柿子般的执拗。
“况且对现在的我来说,有比跟谁交往更重要的事——!”
半本以为笠缝定然脑后长眼,自己要么被轻易躲开,要么不免挨那手杖一顿狠揍。
然而,手却抓住了她的肩膀。如同捕捉水中月影,半自己比谁都惊讶,瞬间僵住,只是,手中笠缝的肩膀是如此纤细、单薄,而那份触及心底的、难以言喻的绝妙感觉,真是无以复加。
不及细思,身体已先行动。青年将那华美身躯猛地拉近,紧紧抱住,那迅捷手法,连拖人入水的河童也自愧不如。
“笠缝,总算抓到你了。啊啊,粗鲁了抱歉,但是我,我,我……!”
后续已语不成声,哽咽在喉,据说是因口中涌上的涎水满溢之故。
那模样着实不堪入目。半欣喜又苦恼、自私地犹豫着该从这奇妙“猎物”何处下口。在他怀中,笠缝开口道:
“话说您这位大人。若妾身说,其实妾身也同这一带的相机一样,早已化为石头,被装饰在那边的画框里了——您会作何感想呢?”
她不待半回答,只留下此问,仰头望向近旁一幅画框。旋即,笠缝的体重与身体重心骤然消失,哗啦一声,垮塌下去。
是不慎被半捉住,对接踵而至的事态感到绝望,以致膝盖化为了稻草,崩溃了吗?
“……笠缝?”
过于脆弱唐突,半也诧异地重新确认臂弯,笠缝已形影无踪,只余白色衣装。
那残留着她轮廓的衣物,也仅维持片刻,便迅速瘫软消散。虽让半显得如同手持少女衣装独舞的小丑——
但半的视线,却被笠缝消失前所仰望的那幅画框吸引了去。
与其他不同,那画框中并无相机化石,只有凹凸不平的岩面。
但是。半一边为怀中衣装那不可靠的触感而愕然,一边凝视岩面之间——
在他的视野中,那本应空无一物的画框内,岩面的色调、凹凸,骤然对焦清晰。
于是,岩面上,如同隐藏在错觉画中的轮廓浮现般,豁然明朗。
初看只是岩壁自然凹凸,但一旦认可此点,便清晰映入眼帘一个如胎儿般蜷缩身躯、憩息于地层中的少女姿态,化为浮雕。
这,这便是笠缝。
而且那并非描绘她姿态的浮雕或雕像,就是她本身。至少半只能如此认为,这念头使他倍感悲伤与沮丧。
难道至今自己所追逐的她,肉身早已如此石化——
(是她的魂魄,或是记忆的残渣……之类的东西,从这岩中化石逸出,显现在我面前……就是这么回事吧,笠缝……到头来,我是对着早已失去身躯血肉的你神魂颠倒,为吃一口而大吵大闹吗……)
正当半如此黯然垂首之际,笠缝却从他身后——方才全无气息——倏然冒出,轻而易举地颠覆了青年的悲情。
她并肩而立,仰望着画框,那娇小身影,半侧目看去,心想“这是谁啊”——结果不是别人,正是刚刚消失在岩中的笠缝。
他正不知所措地拿着怀中残留的她的衣装,那衣物却从他手中滑落,自动飘散,吸入笠缝影中消失了……倒是省事了。
“您这是怎么了,如此垂头丧气?妾身只是稍微进岩石里看了看罢了。”
她那副天真无邪、不含恶意的态度,轻描淡写一带而过,简直像是在半方才的沮丧上火上浇油。青年会愤然也是理所当然吧。
“……‘只是进岩石里看了看’?你刚才不是一副煞有介事的口气,说什么自己的本体已经化石化了之类的话吗!”
“哎呀?妾身说的应是‘若妾身如此说’才对。”
“啊啊,我懂了!不管你长得多么漂亮,性子实在是别扭透了!”
“哎呀,生气了吗?嘛,算是妾身一点小小的回礼吧。”
她咯咯笑着,再次翻身向谷内深处跑去。既如此,半能做的事唯有一件:瞪圆双眼拼命追赶。
但有一物,令他的脚步停顿了一瞬。
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嗯——,一阵撩拨心胸的细微振动,从内袋传来。
是那块在矿泉拾得的水晶音叉。
“什么……?”
掏出音叉,只见薄绿水晶音叉正高亢震动着,仿佛与之呼应般,峡谷某处传来——
滋,咔嚓!
一声闷响,但无疑,是机械式相机特有的快门声。
然而,此谷中相机皆已化石,这鲜活快门声,究竟从何而来?
无论如何,这声响也已无法留住半的脚步。
五
穿过相机化石峡谷,继续追赶笠缝前行,两岸逐渐变窄,尽头处,半看到一个象征性敞开的洞口——洞穴入口。
芳香在空气中依稀残留,表明笠缝已进入其中。既如此,半毫无犹豫。
踏入洞内,微弱的光苔朦胧照亮四周,再往深处走——
半再度沐浴阳光,需片刻让眼睛适应。看来在地下的时间里,外界已从高阴天转为晴空。
从光苔冷光到阳光的戏剧性转换,源于青年攀着垂在洞穴尽头的一根绳索回到了地上。
爬上来一看,原是井口,位于一片绿意盎然的钵状洼地底部。
洼地斜坡上螺旋状开凿着小路,从这井口蜿蜒直至地表,想必是为了缓解取水时的陡峭坡度而设。
这种式样的井称为“螺旋井”,在关东部分地区仍存。
只是此井已然干涸。
“在哪里,笠缝……?”
缓坡螺旋小径上下,搭着紫藤花架般的棚架,上面密密麻麻爬满了非藤蔓的蔓生植物。
枝条上累累垂挂着梨子大小、酷似荔枝的果实,但个个都坚硬如石。
非是果实累累的热闹,反倒令人联想到断掉的灯饰电线,透着寂寥。
尽管如此,目光追随浓绿茂盛的树棚盘旋,视觉上倒也颇有趣味。
“妾身在此——”
此刻欣赏此景的另有他人。半自下仰望,另一人则从洼地边缘附近的棚架之上,俯瞰底部。
那身影端庄并膝坐于树棚之上,在绿意中点缀着醒目的白,纵使自称是此方草木之精灵,怕也无人怀疑。
她纤指轻理银发,投向半的目光中摇曳着如姐姐晓谕幼童般的色彩,仿佛宣告游戏即将结束。
“那么,您这位大人,是否该回心转意了?难道您当真以为,妾身会应允您吞食己身吗?况且,这附近山中,能吃的东西要多少有多少吧。譬如眼前所生,便是那些鱼儿倾听的风铃之原本果实。”
她轻敲棚架边缘示意,蔓枝传导微颤的果实,看似饱满多汁,但在半看来却如悬垂石块,毫无可口之相。事实上,青年对食物的直觉也未起波澜,伸手触碰近处果实,却是坚硬无比,莫说指甲,怕是牙齿也奈何不得。
“其名为‘风铃荔枝’——乃汁水丰沛、带有薄荷清香、如梦般美味的水果。而其种壳,瞧,便成了那风铃。”
半暗自嘀咕,莫非自己从那清凉音色中感受到食欲,正源于此?
“……名字倒是风雅,听着也美味……但这模样可不像是能吃啊。”
“诚然如是。看来都还未成熟。若任其自然,要等到可食之时,怕是还需……四五年光景吧。”
“那怎么行!等到成熟,我早饿死了!”
“妾身说的是‘任其自然’。您这位大人似有奇缘。在矿泉得了薄荷水晶音叉。笠缝我之所以引导您至此,正因如此。那块石头,能唤醒这风铃荔枝的沉眠——”
笠缝正欲进一步说明,半却打断了她:
“不——非你不可。”
“哦?”
“无论是什么东西,既然知道了你的滋味,除你之外,再也无法满足我这饥饿。只有你才行。除了你,谁也不行。所以——”
虽说得斩钉截铁,他却并未急于冲上前,或许是反省了此前过于粗暴,这次他步入树棚下的绿荫光影中,沿小径缓缓走向笠缝,步履沉稳,神色带着令人心痛的诚挚,宛如朝圣者或见证神启之人。
“拜托,一口就好,让我尝尝吧?”
唉,终究无论摆出何种表情、用何种语气,半的执着始终如一。面对这毫不动摇的欲望,连笠缝也只得惊叹。
“哈啊——真真是……除了‘佩服’无话可说的、耿直一番说辞呢。作为女子,也算是在魅力上登峰造极了……但您这满脑子皆是食欲,又是为何?”
“总比吐出的每个字都直接关联下半身那点事,要来得稍微公序良俗些吧?”
……半自以为是的机智反驳,殊不知他的饥饿早已超越了风纪范畴,孕育着更为根源性的问题。
“您这位大人。如此露骨地吵着‘吃我、吃我’,但您可真正明白其中含义?那是——”
镜面般的目光低垂,与发同色的睫毛投下阴影。
“……不过实话实说,就算被您啃上一两口,妾身也是不会‘有反应’的。”
她眸中阴翳倏然消散,语气淡然,不似作伪。
“您也该隐约察觉了吧?妾身并非您所见的小姑娘。说到底,与您不同,妾身非‘人’。正是——称之为妖或魔,悉听尊便。”
尽管她至今言行已非人至此,但从本人口中道出,半才仿佛终于有了实感。
这少女形态的存在,想必是妖怪、妖物之流,即书卷口传中所述之物。
若细究定义,所谓妖怪,需被赋予确切“名号”,广为人知,方算名副其实。
以此衡量,“笠缝”之名,在半所知众多有名无实的妖怪图录、典籍中,确未有所闻——
但半也承认自己孤陋寡闻,总之,除了“妖”字,他找不到更贴切的词。
并且他感到,即便在妖类中,笠缝也非同寻常。
是其中尤为尊贵、至高无上者,换言之,堪称妖之姬君,妖怪之姬——妖姬。
几个词汇浮现,最终“妖姬”一词最契合半的直觉。
不错,妖姬笠缝,与此再相称不过。但是。即便如此。
“你那方面的心思,妾身才觉得不可思议呢。说到底,是您说要追妾身的,本不必下水也能办到嘛。为何非要哗啦哗啦、扑腾扑腾地折腾呢?”
半按压着阵阵绞痛的五脏六腑,拼命继续前行。
“嘛,看你至今所为,确实不似常人。不过,是不是人对我早已无所谓,既然你说稍微啃两口也没关系的话——!!”
“请冷静些。”
“怎么可能冷静得下来!!”
他双目赤红,一副直堕饿鬼道的面相,一副“尽管逃吧,追到天涯海角也不放过”的恼人决心,进一步逼近。笠缝却倏然指向他身后:
“您这副模样,影子要被吃掉了,也没关系吗?”
“……啊?”
半愕然回头,只见那条未感光的干板鱼就在那儿。它一直紧跟着笠缝与青年的追逐,此刻刚追上。
它正用嘴不停啄食树棚枝叶间洒下的光斑中、半的影子。若仅如此,或可视为影踏游戏忽略,但半忽地察觉,凝神审视自身影子——
那干板鱼每啄一下,自己的影子便减少些许,仿佛被啃食一般……照此下去,影子恐将被此鱼吞噬殆尽——?
“呜哇啊啊啊!?”
——意欲与妖姬对峙、食其肉者,竟因区区影子可能被食而失态。
半发出浮夸的惨叫,惊慌失措地飞脚踢向鱼,却被其轻巧躲过。他正欲在背包中翻找武器,却闻笠缝冷静之声:
“您这位大人。莫非打算毁掉这条还未映下任何影像的鱼吗?嗬,何其无情。那无异于让处子处男未经人事便死去啊。”
“可这样下去我的影子……”
“那种东西,被啃去少许,很快便会复原的。”
既得笠缝保证,又听闻“与处子之死无异”之说,半也不禁生出一丝怜悯。
但话说回来,眼见自己的影子如奶酪般被啃得七零八落,终究无法安心。半此刻竟向方才还逼着“让我吃”的对象求助,可谓节操全无。
“那该怎么办?”
“那些鱼儿们,特别喜爱风铃荔枝的音色,您之前在草原也见到了。倾听那音色时,它们会变得安分,如同入睡一般……不过。”
她瞥了眼仍在半脚边纠缠不休的干板鱼。
“鱼儿们各有偏好的音色。不合口味的铃声,它们是不太靠近的,您也见到了。这条无像之鱼亦是如此。”
“哪能那么巧,找到合这鱼口味的果实音色?而且你刚才不也说了,风铃荔枝要四五年才结果。”
“故此妾身才欲说明,是您中途打断了话头呀。”
她轻瞪半一眼,续道:
“若有‘唤醒’之法,则另当别论。若有音色能传达到在成熟前时光中沉眠的果实处,则另当别论。那音色,您应该是知道的。”
笠缝向半伸出手,指尖发出清脆的响指——虽不似妖姬应有的高雅举止,但那撕裂空气的清脆高音,竟让青年觉得脸颊如受拍击。
他知道——半脑中灵光一闪。这直冲鼻腔的冲击感,与在矿泉被笠缝踢中薄荷水晶时如出一辙。而且笠缝方才正欲言及此。
他掏出塞在怀中的薄荷水晶,这通透的绿意如同天启,带给他确信。
受这确信引导,他以食指拇指环扣,蓄力,弹响水晶音叉——
唧咿咿咿咿咿嗯——。
透明清凉的音色,瞬间盈满螺旋井,余韵悠长不绝。
“很好,正是如此,您这位大人。”
不久——螺旋井的钵状洼地中,初时极细微,继而清晰可闻,响起了风铃之声。
随风铃声,藤蔓枝叶簌簌伸展繁茂,若干未熟果实微微膨大,坚硬表皮透出柔润,散发难以言喻的芳香——风铃声自果实内部略显沉闷,却真切可辨。
“看,已是可食之时了。正鸣奏着悦耳音色呢。”
笠缝自散发鸣音与芳香的树棚上,如同老师向解出难题的学生投以微笑般望向半,伸手就近摘下一颗荔枝状果实,轻松自蔓藤离蒂。
在她白皙如珊瑚的手中,果实仍铃铃作响。
虽因薄荷水晶音叉唤醒、共鸣而成熟,但作为食物,终究过于风雅。笠缝双掌合拢包裹果实,铃声便止。
原本如石坚硬的果皮如今色泽诱人,甚至带些透明。笠缝伸指,用指甲尖轻轻一划,果皮便顺滑地沿痕裂开。随后,比焯过水的番茄更易剥脱,绿纹白肉果实如宝珠般在她手中微微颤动。
是那带着薄荷清冽与荔枝甘甜混合芳香的、淡朱色的唇瓣主动吸吮,还是果实本身恋慕妖姬丽唇而主动贴近?总之,笠缝已用唇咬住白色果肉,汁液沿下颌滴落,沾湿手指……
她毫不在意多汁果肉溢出的浆液,咀嚼品味,用唇舌吸吮,白皙咽喉轻轻作响咽下,银饰般睫毛因满口愉悦柔和低垂。
无心进食的笠缝那姿态,虽具少女容貌,却艳美甚至官能。
“啊啊,美味——”
典雅却隐含某种秘事的吃相。半正看得出神,那少女形态的妖姬已摘数颗果实,轻巧跃至他身旁。
在他眼前,再次利落地用指甲剥开果皮,
“来,您也请用。”
她将果实噗地塞入看得出神的青年口中。于是半便与笠缝共享了这口中幸福。
被塞入口中反射性一咬,弥漫开的是高原清晨充盈的薄荷清爽。凉爽香气从口弥漫全身,随后是优雅的、令人想起异国庄园的恰到好处的甘甜与酸味接踵而至。
果肉一时缠绵于齿舌,旋即化开,清冽地滑入喉咙。
毫无水果常见的甜腻感,略带隐约苦味,反更添爽快。半虽知轻微苦味能提鲜,但如此协同效应实属罕见。
果肉本身冰凉,这清凉感,实是夏日佳品。
此物为何?——
与“风铃荔枝”这闲适之名不符,简直是天界美食。一颗根本不够,还要——半顷刻沉迷,只顾从笠缝手中接连接过追加果实。见她剥皮手艺不佳,便用自己的小刀削皮,大口啃食。
只是果肉量不如看上去多,大颗透明种核占去大部,如玻璃般通透中空。
这想必将化为风铃,但半的直觉告知,若有意,这部分也非不能食用。
沉浸于品尝奇境异果的愉悦中,好一阵子——
其滋味之妙,据说甚至令半暂时忘却了对笠缝的食欲,可见其美味非同凡响。不知吃了多少,棚架角落果壳已堆成小山。
半正心满意足叹息,笠缝却催促他再次鸣响薄荷水晶。
“还没完呢,您这位大人。请再下到井底,鸣响薄荷水晶。要边鸣响边绕行。如此,必有某处果实音色尤为响亮。”
“为何如此?”
“因您虽已满足,但那位鱼儿似乎仍不满意呢。”
望去,虽已忘得一干二净,那未感光干板鱼仍摇曳着尾巴,试图啃食半的影子。
半只得依言下井,鸣响水晶音叉绕行……的确,棚架某处产生了更强共鸣。
那未感光干板鱼竟如被共鸣吸引般,向那边游去,陶然倾听着某一果实的音色。显然那果实合了鱼儿的喜好。
腹中满足,有了思索余裕,半看着那鱼,忽生一念。
“为何这条觊觎我影子的鱼,会偏爱与这音叉产生更强共鸣的果实音色呢?”
“许是因那薄荷水晶,撞击您额头时,其音已与您相合之故吧。”
“音叉是这么回事吗……?罢了,无所谓了。”
“对了,笠缝。你之前说,这条鱼还未映下任何影像就处理掉太可怜了。那么,为它映下些什么,对它们而言是好事吗?”
“可以这么说吧。”
“它既是干板,要映下影像,需要照相机吧?”
“合乎道理。”
笠缝面露不解,半续道:“我们穿过相机化石山谷……在那里,这水晶音叉也曾响过一声。或许,那里也有什么。”
“唔……您的心思动向,倒是相当有趣呢。”
笠缝饶有兴致地抬眼望半,同时用蔓藤逗弄着那条未感光干板鱼,使其左右摇摆,如同逗猫一般。
六
——于是半又回到了相机化石峡谷。先前是追则逃,这次笠缝却嗒嗒跟来,真令人不快。不仅她,未感光干板鱼也追着风铃荔枝音跟来。
边鸣响水晶音叉边巡行相机化石间,果然有一处产生特别强烈的反应。
半伸手触及,本已化石的相机竟从岩中脱落,轻轻落入青年手中。
接着,它不再石质,恢复了往昔完好、可运作的姿态,想必是共鸣水晶音叉的作用。
是台皮腔式相机,保养精心无疑。虽有使用痕迹,却无破损变形。门外汉半无从知晓,这是台名为“Patent Etui”的手持相机,皮腔可折叠,在同型机中以格外紧凑著称,广受好评。
手感莫名熟悉,但半正困惑于这老相机操作法,那鱼儿却滑入镜头之中。相机内部显然无法容纳鱼,但半至此也对些许不合常理习以为常。
“可这种老相机怎么用……”
“不必困惑,交给里面鱼儿即可。”
相机如那鱼般从困惑的半手中飘起,仿佛示意拍摄准备就绪。镜头对准半及其同伴笠缝。
笠缝有无心理准备不得而知,对半则近乎突袭,毫无预警。
闪光灯白光灼烧视野,机械相机特有的利落快门声响起,二人身影已烙印在干板上。
相机如完成使命般被吸回画框内重化化石,从中游出的干板鱼身上,清晰映着二人身影。
只是那影像——半的肖像比他自认的滑稽得多,而笠缝则映得成熟、优美、充满威严,是位略带可怕的女性。
定是干板鱼眼中二人如此。
“啊。对了,不是说这里发现的照片化石会映出未来伴侣吗?……那现在被这鱼拍下的情况……算怎么回事?”
“是呢,会如何呢?或许这被鱼映下的影像,预示着您二位终将结为连理呢?”
“又是‘若然’之说吗……?”
笠缝唇边含着浅笑,未再多言。
七
那座天文台般建筑旁的、起始的草原——
二人从相机化石山谷循来路返回。鱼似已对半失却执着,离他游回高原同类中。
自古老车站般大厅伊始,踏入这奇妙高原后,东奔西跑,感觉过了许久,太阳却仍停驻午后位置。想必此地时间流逝亦不相同。
半重新审视自身处境。总之腹中已饱。但此处是何地?如何返回所知世界?依旧不明。
换言之,对半而言,情况未必可喜。
值此之际,妖姬冷淡一言:
“那么,妾身就此告辞。在您食欲再次蠢动之前。”
笠缝虽跟来此地,但似已无甚要事,去意明显,半也察觉得到。实是情何以堪。
“不不,稍等一下。我仍不知此处是何处,也不知如何从来路返回。总觉得你该知道。若如此,请告诉我。还有肚子虽饱,但想吃你的念头并未完全消失。这又该如何?”
面对口若悬河、毫无羞耻的半,笠缝似听非听,神色介于愕然与置若罔闻之间,拿出携带的另一颗风铃荔枝,仔细去皮剔核后,滑溜一口吞下。
然后,将沾着汁液的指尖塞入半唇间。口中被轻抵,舌尖被轻抚,所触虽是手指,却是他渴求已久的妖姬笠缝的一部分,虽只少许,却真实不虚。
风铃荔枝味迅速消散,残留的是具笠缝指形的、纯粹的欢愉本身。
仅那指尖存在于口中,半便觉自己仿佛要融化其中,被感动与幸福感包裹。甚至有某种水乳交融、复归其位的错觉。
若说风铃荔枝味是天赐美味,此味则堪称能带给半根基决定性变化之味。
“——啊啊。果然。这舌头所感不差。引您来此,实是正确……竟是您吗,半先生——”
故笠缝此言,以及镜眸隐含忧愁的低语,皆因半沉浸于恍惚、意识几近融化,未能传达。
故当妖姬手指从口内消失、周遭世界回归同时,半被巨大失落感笼罩,几近虚脱。
“……略作品尝罢了。偶尔,妾身也会任性而为。”
任性?方才那足以改变自身的感触,竟仅出于一时任性?半愕然凝视,与笠缝视线交错。
——无法理解。因是妖姬?因与人相异?
半读不出她心思分毫。至少此刻,仍是如此——
“归途之事,您似乎困扰,其实简单。那岩洞,您通过的穴口,莫再试图进入,背对它,倒行即可。一直倒行。不久,您便会立于来时的路上了。”
半虚脱般反射性欲道谢,笠缝却唇角微扬,透着冷酷。
“那么,如此亲切告知隐里归途的妾身,能从您这儿得到何种谢礼呢?莫非以为能从妾身这等妖物处平白获利?那可未免想得太美了。”
……似乎,在半不知觉间,某种交易或契约,已被擅自定下了。
笠缝舔舐着刚才塞入半口中、仍沾他唾液的指尖——
“这样吧。代价是您的舌头,容妾身日后来取。待您品尝更多美味,滋味浸透之时。”
——随即,笠缝此次瞬间从半视野消失。真正无踪无影,气息香味皆未残留。
只余被撇下的半,孑然一身。
半虽如此勉强折返来路。
但依妖姬所言,倒行险穿隧道,见背后外界光现知出口近而安心,正欲钻出时,黑暗深处传来话语。
是难以言喻、不祥如预言般的词句。
——话说您这位大人。一旦踏入此类地城之足,此后亦会生出迷入相似场所之癖。还请您牢记于心——
第一话 完

第二话:初烤琥珀面包的香气
一
眼下的街景,仍保留着许多瓦片屋顶,其上方突兀地耸立着一座颇具瞭望塔风情的钟楼。比良坂半一边眺望着它,一边走上坡道,重新提了提手上的行李。晚夏空气中所含的热力,让他擦了擦额头上渗出的汗水。
比良坂半刚刚结束那段误入奇异高原的旅程,回到了他租住房屋所在的城镇。这是一座带着地方学生街氛围的镇子。
他双手提着的购物袋里装满了食材。心想着趁味觉还能"分辨"的时候,要饱餐一顿。
租住的民宅位于坡道顶端尽头,从这里依然能望见那座钟楼。只是此刻,那座钟楼并未运行,颇为可惜。而略显奇妙的是,尽管从镇上地势稍高之处都能清楚地看到它,但究竟该如何才能抵达那里,无论是半,还是他寥寥无几的朋友圈中,都无人知晓。
半跟房东老爷子打了声招呼,告知自己旅行归来,并送了土产后,便上了二楼自己的房间。
目前,半居住在一栋如同前时代遗物般的木造日式房屋二楼的一间出租屋里,是六叠大小的单间。
浴室、厨房共用,且不提供餐食,说起来算是如今已颇为罕见的俭朴住所,但正因如此,房租格外便宜。再加上没有门禁,这种宽松的环境很合他的心意。
据说除了半之外还有一位租客,但这位过着怎样的生活,青年几乎从未遇到过。房东也是个超然物外、不加干涉的人,所以这间出租屋对有着严重流浪癖的半来说,实在是再合适不过。
踏过吱呀作响的走廊,进入房间。
房间是战前书生房的模样,平时四处都堆满了半的旅行纪念品以及文库本之类的廉价书籍,说是颇有男学生特色也罢,总之是副凌乱景象。但今天归来,情况却有些异样。
怎么说呢,房间里竟堆满了……雪洞?因纽特人用雪造的房屋伊格鲁?总之,是搭起了一个小圆顶。而且并非用雪,而是全部用书本堆成的。
仔细看去,似乎是将房间里原有的文库本等所有书籍都利用起来,像砌砖块一样交错堆叠而成的。托它的福,半才得以时隔许久再次见到了自己房间的榻榻米。
而在这个书本圆顶之内,半所拥有的大部分衣物都被拿了出来,洗净晾干、整齐叠好,并排成圆形摆放着。当然,连内衣裤也一视同仁。
圆形衣物的正中央,端坐着一位女性。她梳着长长的黑发辫,容貌端正却带着些许阴郁的阴影,年纪看来大概比半大一、两岁,但或许是因为系着割烹罩衣之类的缘故,总觉得她……透着一股"老妈子"气息。
这样一位女性,正对着膳台上盛得满满的白米饭碗,将筷子插好,双手合十,作祈祷状———
她对于打开房门的半并未惊慌,眉眼柔和,甚至带着一丝温和的笑意,但无奈眼前的情景实在太过反常,有些超出常轨了。
"真璃姐……这是?这个书本堆成的雪洞?到底是……怎么回事?"
但半的惊讶,与其说是因为房间里有女人,不如说更在于那个书本雪洞。
而这女子也态度自若,与青年交谈的言语、举止都极为自然熟稔。
"半君的房间总是被书本埋没,连铺被褥的地方、下脚的地方都没有。但我也不能擅自处理掉,所以就稍微想了点办法。"
"还有我的衣服。我还是像往常一样,没考虑后果就跑出去了,肯定混着脏衣服吧。"
"嗯,全都仔细洗好了,晾干了,连破了洞的袜子、开了线的衬衫也都补好、熨好了。现在正在晾凉散散热气。"
"然后,你干嘛在那碗饭前祈祷?要吃的话,赶紧吃了不就好了。"
"哎呀。说什么吃呀。这可是‘阴膳’呀,半君的。是为了祈祷你在旅途中,不为饭食所困,不会挨饿受苦。"
……虽说是向佛祖供奉饭菜时会念诵的词,但对不熟悉的人来说可能有些陌生吧。
更何况,为旅行的家人平安而如此准备饭菜,已是逝去的习俗了。而这位名为真璃的女性,却做得如此理所当然。
"房东老爷子什么都没说吗?"
"因为他深信不疑我是你的表姐呀。"
……其实,她这种近乎奇行般的对半的"照顾",并非头一遭。即便如此,青年仍被一种难以言喻的脱力感所笼罩,手里提着的食材都掉落在了地板上。
"买了好多食材回来呢。那姐姐就给你做点好吃的。等着哦,小半。"
她拾起食材走向楼下厨房,那模样像极了早已习惯的年长同居妻子,甚至年纪轻轻就带着一股持家过日子的味道。
她叫大栉真璃。
是半所读大学同一学部的同年级女生,但因复读过两年,年纪比他大两岁。是半的同乡发小。从幼时起,就总以姐姐自居,对半各种照顾。
曾因升学而一度疏远,后来半为了上大学离开了家乡,却奇妙地在入学的地方与她重逢。对半而言,虽觉怀念欣喜,但她那与昔日毫无改变的态度和距离感,却让他有些措手不及。
她总爱找机会照顾半,不知不觉间甚至会溜进他的出租屋忙这忙那。
对半来说,固然感激。这事在他的小圈子里也人尽皆知,按理说,有个会跑到房间来照顾的年长女性,通常总会惹来些桃色传闻。
但久而久之,大家也知晓了她的行为倾向带有刚才那种奇行色彩,因此关于半和真璃的关系,周围逐渐形成了共识:并非恋人,更像是姐姐溺爱弟弟的组合。这对当事人而言也大致准确,半对真璃怀有的并非恋爱感情,更像是家人般的感慨。虽心存感激,却也觉得有些麻烦。
半一边追忆着这些种种,一边跟着真璃走进厨房。
或是给她打下手,或是自己动手做道别的菜,那情景融洽自然得宛如常年相伴的夫妻———然而,终究与年轻男女间的青涩悸动相去甚远。
半做起饭来也算熟练,但真璃手艺更在他之上,两人合作效率很高。不久,半和真璃就在房间里原有的、时代感的矮脚餐桌上用起了这顿为时已晚的午膳。
单看餐桌,颇有老日本电影中的一幕风情,但此处却是在那个书本雪洞之中。
四周被书墙环绕,真璃当作台灯替代品拉过来的桌灯投下光线,营造出的氛围,总觉有些奇矫。
无论如何,半能尝到食物的味道,这让他深感安心。萝卜、豆腐、油豆腐和茗荷的味增汤,汤底十足,感激地啜饮一口,滋味深邃。一种"还能在这里待上一阵子"的安心感从心底涌起,他深深叹了口气。
"味增的咸淡如何?今天试着加了点红味增进去。"
"怪不得。感觉比平时更有层次了。很美味。我做的茄子浸煮怎么样?我在面汁里加了红叶萝卜泥。"
"汤汁有点微微的辣意,很清爽,非常美味。"
真璃和半做的饭菜并无甚奇异之处,不过是小松菜凉拌菜、根茎类筑前煮、鰆鱼西京烧、茄子浸煮之类的和食,但每道菜都花了一番功夫,透着让人心头一暖的家常味道。
的确,对于忙碌的现代人来说,这些都是难得吃上的菜式,但半方才的叹息着实有些沉重。
只因半有他不得不如此的理由。
与他那流浪癖相关,或者说,是那病根使然。
说得直白些,这是半的精神病根——此话或许听来夸张,却并非言过其实。
因为这青年患有一种奇怪又麻烦的倾向,或者说疾病:若在同一个地方停留过久,吃的东西就会变得尝不出味道。而持续食用无味的食物,对半而言会带来极大的空虚和痛苦。
他虽然习惯饿肚子,但那也是有限度的。这种状态来临的间隔长短不一,有时能安稳度过数月,有时却连两周都撑不到。
因此,半会突发性地抛下大学课程和日常生活,漫无目的地踏上旅程。不记得是从何时开始这样的,但至少从中学时代便是如此。
亲密的朋友圈里也并不详细了解他这怪病,半只被当作是个流浪癖成性的怪人。
不过,对于既是发小易于相处、又在学校诸多行方便(尽可能代签到、复印课堂笔记等等)的真璃,他倒是坦诚相告了。
"再次欢迎回来,半君。这次希望能待久一些呢。"
"那方面……连我自己也说不准……"
"旅行愉快吗?有没有在路上偷吃别的女孩子呀?"
……半的身体猛地一僵。这是每次半旅行归来时真璃都会说的话,当然是玩笑,但其中总像藏着某种可怕的情念。
总之,半的旅行是为了从精神损耗中逃离,根本未曾想过什么旅途艳遇,实际上既无机会也无余裕。
但唯独这次———有了与笠缝的那段经历。
并非什么偷尝禁果,而是货真价实地因食欲而扑了上去。
"………………没什么,什么都没发生。"
回答前那不自然的长久停顿,简直不如保持沉默来得好。
真璃未必看穿了半的内心,但她目光闪烁,窸窸窣窣地用膝盖挪近半。哎,女人的直觉真是可怕。
"难道说,真的……发生了什么?遇到了谁?呐,小半……?"
进入青春期后一直用"君"称呼半的真璃,改回"小半"这旧时叫法,通常是在她沉浸于童年回忆,或是情绪大幅波动之时。
因此,每当被这么叫,半虽觉有些难为情,却也会变得坦率,但此时若和盘托出,只会让事情更复杂,他刹住了车。
"没什么……只是差点被玻璃干板鱼吃了影子而已。"
并未全盘托出,勉强搪塞过去,埋头扒拉剩下的饭菜。
"影子。被鱼。玻璃的。姐姐我听不懂呢。"
"其实我也不太明白。有机会再告诉你吧。"
他艰难地搪塞着,把剩下的饭菜扒拉进嘴里。
即便被真璃怀疑的目光注视着,这餐饭依然美味,半再次深深体会到能尝出味道的食物是多么可贵。
二
第二天的事。半想起昨天酱油用完了,正想着顺便把其他必需品也买齐些而走出出租屋时。
不知是真璃又来照顾他,还是想弄清昨天不了了之的话题,他在门口碰见了真璃。告知她要去购物后,真璃表示要一同去。
"真璃姐,不用特意陪我买东西的。"
"唔嗯,我也刚好要买洗澡用的糠袋和丝瓜络。想补充一些呢。"
……真璃容貌标致,身材也高挑匀称,照理说应是那种不会不受异性欢迎的女性,但无奈她的品味总带着"母亲"味儿,至今也没听说有男朋友。从刚才那句话也可见一斑。
半常用的酱油及其他日用品总是在坡下的商业街购买,于是二人便懒散地沿着与昨日相反的路线下坡。
那条坡下的商业街是战前延续下来的老街区,至今仍浓重保留着昭和初期的风情。
并非常见的那种一条大路两侧店铺林立的形式,而是在相当错综复杂的小巷里,各式店铺聚集,构成了一个既怀旧又"有深度"的空间。
售卖的商品也比超市等流通渠道更细致,既有实惠的用品,也有散装售卖,光是看着那些残留着珐琅招牌的小巷,就足以让半乐此不疲,总有新发现和喜悦。
半虽是和年长貌美的女性一同漫步在这样的商店街———
但若真璃像姐姐或母亲般事事都要照顾,那这情形是否真能称得上令人羡慕,就难说了。
她会把半拉进年轻人看都不会看的洋货店,指着内衣架说:
"说起来,你的内裤都挺旧了。该买些新的了吧,半君?听说这边的平角裤质量很好,是手工缝制的呢。"
她拿出的内裤,确实缝制和布料看上去都很上乘,但裆部莫名地长且臃肿,实在是股"大叔味儿",连对穿着不甚讲究的半也有些敬谢不敏。
半借口她还有东西没买而推辞,走向她目标的小百货店,结果在那里又:
"啊,居然有茄子黑炭牙膏。听说这个对口腔健康很好哦。半君,要不要试试?"
"……试试?就算你问我,把嘴里弄得漆黑刷牙什么的……我还是用普通牙膏好了。"
她总不忘提供这些老人味儿十足的照顾。总之真璃买了各种小物件,正要结账时,向账台一位四十岁上下的女性搭话:
"那个,一直在这儿的老奶奶呢?"
"啊—,我是小百合阿姨的侄女,小百合阿姨腰疼住院了。这段时间让我来帮忙看店。"
"这样啊……希望她早日康复。"
真璃真心实意地担心着熟识的老奶奶,而那妇人似乎在收银台前遇到了点麻烦。
半以前陪真璃来这家店时也曾大为惊叹,这家小百货店的收银台怕是战前遗留下来的老物件,是木制的,雕着花,样子介乎宝箱和打字机之间,简直是古董。
它能正常运作本身就令人惊叹,对代班妇人来说想必不易操作。事实上也能看出找零钱时颇费了些功夫。
这时,妇人忽然歪头道:
"咦?现在正好有抽奖活动,但抽奖券找不到了。您消费满一千日元,该给您一张抽奖券的……嗯—,放哪儿了呢?小百合阿姨是不是忘记放进去了……?"
她在小钱柜里摸索着,突然咔哒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卡住了。妇人的手指似乎偶然碰到了什么机关。
"哎呀,我是不是按了什么奇怪的东西?"
———叮铃!一声奇妙的清脆声响,停顿片刻。
接着,收银台旁的把手自行转动起来。更令人意想不到的是,小钱柜的侧板——根本想不到那里会有机关——又弹出了一个小抽屉。
里面放着的,是藤色的旧抽奖券。
三人都像看到了什么奇事般盯着它,妇人点了点头取出券,随手在便签上写了些什么并盖了店章,然后一起递给真璃。
"把这张字条给抽奖处的人看。这样应该就能让你抽奖了。"
虽是件没头没脑的事,但真璃也没多想就收下放进了钱包。大概对抽奖本身并不执着吧。
之后,两人买完东西走出店门,半无意中抬头一望,从这里也能透过商店街的屋檐望见那座钟楼。比他的住处近得多。
位置上看似乎靠近商店街中心,但仔细一想,在此购物却从不记得近距离见过那建筑。正有些在意地眺望时,一阵奇妙的清凉铃音传来———
(这音色——!! 在那个高原!)
那天那时。记忆犹新,不可能忘记。
误入的奇异高原。那与妖姬相遇的契机,美妙的音色。
半听出那是风铃荔枝的音色。视线刚被钟楼方向吸引钉住,便见那建筑窗口有人正望向这边。
那是一张银色长发少女的面容,美丽无比———在他意识到那是笠缝之前,双脚已不由自主地跑了出去。
"怎么了半君,突然这样——!?"
"待会解释!我想去那座钟楼!"
半拨开人流跑出,真璃虽一脸诧异,还是追了上去。就这样二人在商店街的小巷中绕来绕去,却无论如何也到不了钟楼所在的区域。
奇妙的是,商店街狭窄的小巷似乎都蜿蜒曲折,路线设计得像是在避开中心区。
半正焦躁着是否该从某栋建筑的后门进去,他凭目测闯入的小巷,遗憾地是个死胡同,尽头是间破旧房子。不过那破房子今天似乎作为抽奖场所敞开着。
"这里是抽奖处?说起来确实不知道在哪儿……嗯—…怎么办,半君?"
半虽然心情急切,但像无头苍蝇般乱跑似乎也到不了钟楼。或许该先理清商店街的方位关系。
心想不如陪她抽个奖,也让头脑冷静一下,便对真璃点了点头。
破旧房子里,此刻似乎没有其他抽奖客,背后堆着各种实用奖品,值班的人一脸闲散———但当真璃迟疑地递出那张抽奖券和字条时,对方却顿时愕然,皱起眉头凝视了券片刻。
真璃以为是不能用的券,顿感局促不安:
"果然这个券不行吗?那我不抽也没关系的……"
"不,不是的。只是有点吃惊。‘美代’婆婆她……啊,住院了啊。是让她侄女看店来着吧。那家伙估计不知道吧。算了,这也是缘分。来,请抽吧。"
值班人自言自语了些半和真璃听不太清的话,然后将抽奖摇柄递给真璃。
于是真璃摇了起来———刚摇动,真璃连同半都差点跳起来。
不知是何机关,摇柄转了半圈,便听得机关运作之声响起,连这破房子本身也旋转了起来。确切地说,地板没动,但前后左右的墙壁却像老游乐园的"怪奇屋"一般转动。
真璃吓得停手,值班人却催促道:
"没关系,是会吓一跳。来,摇完吧。"
她战战兢兢地摇完,房子又转了一次,入口和墙壁的位置完全调转了一百八十度。
透过门玻璃,能看到似是商店街一角的景色,但总觉得氛围有些异样。
"来,这是奖品。‘藤券’是用来换取前往‘商店街薄暗通路’的指引的。"
看着真璃不明所以的表情,半却心中一亮。原以为是死路的小巷,其实前方还连着那条"薄暗通路"。那会不会,也通往那座钟楼呢?
半拉起仍在困惑的真璃的手,钻过原本是入口、现在变成后门的门扉。一段木制阶梯向下延伸———走下去,便是一个奇妙的空间。
三
那是一个半地下的广场,或者说空间。头顶上大多是裸露的梁柱和屋面板的屋顶。广场内壁由坡下商店街各店铺的后门、厨房入口环绕构成。内部也建有棚屋和连排长屋,与商店街的小巷颇为相似。
四处点着灯,不分昼夜地照亮,但整体笼罩着一层薄暗,宛如夜间开放的杂乱市场。
内部的建筑与坡下商店街的年代相仿,甚至更为古老,说破旧也确实破旧,但却有种观赏老照片般的韵味,以及一种只对被允许者开放的、窥见秘密通道般的兴奋。
"……好像在哪里的博物馆或游乐设施见过这种?"
"我一看这模样就想到了‘黑市’这个词。虽然实际应该不是。话说商店街里居然有这种地方……"
两人都只能说是愕然。半回头看向下来的阶梯,入口上方挂着"坡下商店街薄暗通路"的招牌。
"这种地方,不知道的人根本发现不了吧?连入口都那样。"
"这到底是做谁生意的啊?"
带着探险的心情走进去,"薄暗通路"的店员和往来行人多是商店街的熟面孔,从他们的交谈中可知,这半地下空间似乎是商店街人们内部使用的场所。
排列的店铺比地面上的更为古雅,或者说,更有甚者,有些颇为奇特:诸如似乎专卖来历不明书籍的《古书肆黑弥撒馆》、摆放着像调料又像化妆品的漂亮玻璃瓶的《舶来品处理·玛贝尔商会》、陈列着半闻所未闻的烟具和品牌香烟的《吸烟具彗星堂》等等,细细看去应有尽有。
半也不禁被吸引,探头张望。
"半君,说起来,你刚才是不是说想去钟楼?位置的话,大概在这里面的某个地方吧?"
"啊……"
经她提醒,半才想起最初目的,环顾四周,一时难以判断方位,但发现深处有一片奇特的角落。
其他地方都是木板地,唯独那里高高隆起,像被树篱围起的小丘。斜坡上长满了低矮的灌木丛。
之所以能保持白亮,是因为薄暗通路那覆盖大部分的屋顶只在那一角敞开,斜阳得以倾泻而下。
从那灌木丛丘顶附近,有建筑物越过屋顶向上伸展。那似乎就是钟楼。
就在聚光灯般的光束中,她就在那里———是笠缝。
她怀中横抱着一根白色细长手杖,杖头悬挂着那风铃荔枝的铃铛。正俯身对着一只小小的、不常见的动物说着什么。
总之,在看到她的瞬间,半的理性再次———该说出乎意料吗,轻而易举地飞走了。
"果然在啊,啊啊啊啊啊——!!"
"半君你怎么突然这样!?"
半像弹弓射出的石子般冲了出去,真璃的呼喊声他根本充耳不闻。
笠缝正在交谈的对象,是一只纯白细长的动物,它正用后腿像人一样站立着,似乎要递给她什么黄色的透镜状东西———这类情形,对已被涌起的食慾支配的半来说,根本无关紧要。
他一心只想抓住笠缝,猛冲过去。妖姬站起身,看着他,一脸无奈,仿佛在说"真是够了"。
就在差几步就能碰到笠缝时,一阵难以言喻的香气掠过半的鼻尖。并非花香或香水类,而是更实在的、勾人食欲的绝妙香气。
不是笠缝的体香。若说近似,倒像是面包的香气,但半从未闻过如此芬芳的面包。无论如何,事到如今,区区香气岂能阻止半。
他不顾后果地伸手欲抓,笠缝却将长杖的石制末端轻轻向地上一顿。
并未用多大力气,但以杖击地之处为中心,数米内的木地板却如同被巨拳自下向上猛击般剧烈震动,冲击波甚至将范围内的东西都弹飞起来。
半也被震得腾空数十厘米,因冲势过猛而在空中手舞足蹈。
结果倒是离笠缝更近了,他挥舞着手想抓住她,但那少女形态的存在轻盈地一闪身。
当然,笠缝是毫不费力地躲开的———但她身旁那只白色动物。
被半挥舞的手臂惊吓,向后一跳的惯性,将它举着的那琥珀色、杯碟大小的透镜状东西抛向了空中。
刹那间,从头顶、薄暗通路屋顶敞开处,飞来一只乌鸦。
一只乌鸦飞入,一口叼住空中的那透镜状物,几乎就在半被摔在木板地上的同时。
"这可真是———失策了。"
笠缝拔下一根银发,指尖一捻,发丝瞬间化作坚硬的银色细针。
银针射向乌鸦,更准确地说是射向它衔着的透镜,精准命中。
受惊的乌鸦哑叫一声松了口,落下的东西被笠缝接住。
乌鸦仍在头顶盘旋,颇有不舍之意。笠缝又叹了口气。
"也罢。你有所留恋也是当然,毕竟是难得的美味。况且,妾身也不太想碰别人沾过口的东西。"
"……喏,拿去吧。和朋友们分着吃吧。"
说着,竟将那琥珀色的东西抛还给了乌鸦。
乌鸦慌忙飞走,而半这边——
半已被笠缝用杖头抵住后背,动弹不得。不仅如此,脸颊还被她的鞋尖碾踩着。
鞋尖洒落的银粉旋即消失,半竟试图在消失前用舌尖去舔舐,虽是丑态,他却无比认真。
毕竟是笠缝洒落的粉末。其滋味,该是何等美妙?半曾幻想过那种昔日作为点心材料摆在店头的、名为"银珠"的银色糖粒该有多么绝妙,结果发现不过是砂糖味而大失所望,但笠缝的银粒,定是符合他幻想的美味。
正当他想着这些伸出舌头时,对上了笠缝那充满蔑视的目光。踩在脸上的脚尖力道又加重了。
"痛,痛啊,笠缝。"
"闭嘴。那块面包,其他的可都献祭掉了。唯独那块是分给妾身的。可你倒好……"
"面包?刚才那是?献祭?"
"正是。是一种名为琥珀面包的稀罕吃食。是此地的白莲宫司为献祭而揉捏、烤制的。"
听笠缝所言,那只点头的白色动物,半终于认出是只水獭。纯白色的毛皮。
迟来赶到的真璃,看看笠缝,又看看半和白色水獭,完全搞不清状况。
"这只动物,是水獭?然后这孩子是……?"
"半,这位看来是你的同伴。唉,虽说原本有女伴同行,却还想着咬别的女人脖子,成何体统———暂且不提这个。"
"这位姐姐,请稍候。妾身正在考虑该如何处置这半。是活取肝脏好呢,还是吸食生血好呢?"
笠缝用杖头轻易地将半挑起、悬挂,指尖对准青年腹部,唰啦一声,瞬间变得如凶器般尖锐。
镜面般光亮的双眸,放出冰冷无机质的光,这听起来可不像全是玩笑。
"等等,琥珀面包的事,我道歉。我会赔偿。所以把爪子收起来吧,别那样瞪着我。"
"赔偿?哼。你没听清妾身的话吗?其他的都已献祭了。而白莲殿可是极少亲自出手的。"
笠缝作势欲刺,不知不觉围拢过来的"薄暗通路"的人们也纷纷点头,带着同一圈子内特有的心照不宣的表情。
"什么?琥珀面包被乌鸦抢了?唉—唉,太可惜了。"
"白莲小姐也好久没见了。不过那孩子是谁?没见过,是鞍印明神的眷属吗?"
薄暗通路的人们似乎都熟知琥珀面包的事,而对那只白色水獭,也将其视为供奉于此地某处的"鞍印明神"的神职而接纳。
在众目睽睽之下被美少女形态的存在吊起责问,半感到惭愧,但同时对于笠缝的饥饿感仍未消停,陷入双重烦恼。此时,真璃悄然跪坐在笠缝身旁请求道:
"请放过他吧。请不要对半君做那么过分的事。我也代他道歉。对不起。如果面包难以赔偿的话,用其他方式……"
笠缝斜睨了真璃一眼,总算将半放回地面,又叹了口气。
"唉……真是难堪……"
"———唉。罢了。过于苛责,回想起来也有失体面。在众目睽睽之下开膛破肚,也是污秽之事。况且又有佳人求情。妾身也不再纠缠不休了。你呀,可真是个不惜命的主。"
白莲宫司扯着笠缝的衣角说着什么,她举止优雅地蹲下身倾听。白色水獭在告知些什么。
……半既然已在之前的高原遭遇过干板鱼那种怪异之物,那么世上有两腿站立、举止如人的水獭,他也只能姑且认了。但冷静看去,这仍是相当奇妙的景象。
"嗯。是说有精力再烤一次面包,愿意再为我们制作……?这真是难得……感激不尽。但是,揉面时的酵母……啊,是指面包种吧。那个不够了?不去钟楼的话,就没办法了……嗯。"
听到这里,笠缝倏地起身,扯住半的耳朵让他痛呼,毫不容情地将他拉低到与自己嘴唇齐平的高度。唉,这次倒也难以同情半了。
"半,难得白莲殿答应再为我们烤制一次琥珀面包。"
"但她说手头面包种用完了,必须去取。这就当是将功折罪吧,这点路你总得陪。"
她线条优美的下颌微微一偏,示意方向。那是矮树丛生的小丘顶端,矗立着的钟楼。
四
薄暗通路的一角,小丘上并无像样的路,要想到达上面的钟楼,似乎只能跨过斜坡上茂密的灌木丛。
半想着麻烦就麻烦点,尽快办完事就好,便踏了进去,随即立刻体会到这并非看上去普通的灌木丛,没那么容易。
"这、哇,难走……这是什么啊?"
不忍心踩断枝条,尽量选空隙下脚,但细枝却像粘稠的藤蔓般缠卷上来。
脚被绊住,重心不稳向前扑倒,手撑进灌木丛,同样被无数细枝缠绕,简直像是故意伸出来刁难他一般。
进退两难,好不容易才撑起身子拔出陷进去的脚。半正困惑地从树丛中挣脱,笠缝一脸无奈地解释道:
"那片树丛,在你看来或许平淡无奇,但也是历史悠久、正儿八经的鞍印明神之森。妄图跨越,实属不敬。"
"那该怎么去钟楼?"
"若觉跨越不敬,便谨言慎行,低头前进即可。面包之事妾身亦有不足。妾身与你同去。"
说是同行,笠缝的话像是要哄半开心,但她那双镜面光亮的双眸却隐隐放着冷气,显然对半糟蹋面包之事仍耿耿于怀。
"所以刚才的事我都道歉了……话说,低头前进是什么意思?像这样边鞠躬边走?"
他滑稽地、像折腰般做了个鞠躬的姿势,活像近来少见的饮水鸟玩具。笠缝只投来无聊的一瞥,
"是这边。"
便带着半绕过小丘,只见树篱一角有个狭窄缝隙,上面架着一座小牌坊。虽看似丹漆已久,但维护良好,光润亮泽,透着小型精品特有的古雅韵味。
向内窥视,可见一条仅容手腕至肘部宽窄的缝隙,向着灌木丛深处延伸。
她依照方才所言,低头钻过了比娇小的她更矮的牌坊。
真璃钻入树丛的背影,如同潜入什么秘密的后台。
"还愣着做什么?你也过来。像妾身一样,来,俯身进来。"
见她催促,半虽觉麻烦,却也不好推拒,只好唉声叹气地学着笠缝的样子弯下腰。
半几乎蹲着行走钻过牌坊,听见背后有踩到枯枝的声音。回头一看,是真璃也跟了上来,同样低俯着身子,窸窸窣窣地挪进来。
……虽知真身是骇人妖姬,但看着外表是少女的笠缝打头,后面跟着一把年纪的男女,鱼贯钻过牌坊没入树丛,这情景简直像幅讽刺画。半漫不经心地想着,对真璃开口道:
"那个……真璃姐你不用特意陪我的。"
"我说半君,事情还没弄明白,就在我不知道的地方谈妥了,然后把我一个人丢下,姐姐我可觉得不行哦?那样……有点寂寞嘛。"
声音虽仍温和,却带了些许不满。半也自觉理亏,反省起来。
对真璃而言,从半冲向笠缝那刻起,事情就变得莫名其妙了吧。若被独自留在薄暗通路,之后也不知如何是好。
半在心中向真璃道歉,怪自己仗着平日亲近就待人疏忽……但关于笠缝,该如何解释,对青年来说却有些棘手。
起初狭窄得几乎要匍匐才能进入,但一旦潜入,奇怪的是,内部竟比从外面看要宽广深邃得多。
岂止是矮树篱,简直是灌木丛。
从外看充其量不过半膝高,但进入其中,只见繁茂的树木丛生,枝叶纠缠浓密,连树梢都难以窥见,无法判断高度。
本该近在眼前的钟楼,也被枝叶阻挡,不见踪影。
"刚才明明只是普通的、矮矮的杜鹃、棣棠之类的……还有竹子……"
真璃环顾四周,睁着湿润的黑眸,愕然低语,也情有可原。
"笠缝,你是不是施了什么妖术障眼法?"
"胡说什么。此处乃是鞍印明神社之森,镇守之森,故而又称‘惑乱之不可入藪’。换言之,诱惑众多之意。"
"诱惑?在这种树丛灌木里?"
这年头早不该有狐妖之类了吧,在这种灌木丛里能有什么迷惑人的?半确实心存疑问。
说起诱惑,常见的是利用人的欲望,无非钱财、食欲,再者就是色欲……半确实联想到了美食、骗子、衣衫暴露的女人之类。
两道责备的目光投向他。
"半君,是不是在想什么下流的事?"
"哎呀呀。你终究也是个男人嘛。但还请稍加收敛。"
"……怎么会变成这样?"
半觉得这简直是冤枉,皱起了眉头。笠缝那家伙肯定是明知故问……青年抗议的话还未选好,笠缝已进一步踏入灌木丛,银发轻扬,脚步毫不犹豫地向深处滑去。
总之,不穿过这里就到不了钟楼,若想得到那琥珀面包的种,半也只能将些许不满搁置一旁,跟随笠缝了。
"但那片树篱里面,竟然变成这样……"
跟着笠缝前行,这灌木丛中的景象令人心生奇妙的感慨。
与半穷游途中走过的林道、山道、穿越森林的小路皆不相同。
并非充满清新草木香气、令人心旷神怡的那种。
也并非排列着历经岁月扭曲、形同妖怪的树木、显得阴森可怖的那种。
若要说,那种感觉更接近于:偶然心血来潮,踏入平日司空见惯、毫不在意的附近空地的树丛,却发现其内部出乎意料地深邃时的惊讶。
半虽是被迫卷入而潜入这片灌木丛,但也生出了几分风雅之兴。
然而,更有一股令人战栗的寒意抚上脊背———只因自那时起便如沉重铁锚般沉在青年心底的、娇小笠缝的身姿,此刻近在伸手可及之处。
"半君,那个,稍等一下?"
真璃在问着什么,但走在前面的笠缝,肩背流泻的银发摇曳生辉。那景象甚至带有催眠般的效果,光滑得几乎要模糊人的理性,银发随着步伐轻轻飘动。
那从肩头到手臂的丰腴曲线,定是为了让人双手抓住啃噬而生得如此优美吧。半感到口中唾液急速分泌。
"……那个,半君?"
真璃想轻拍半肩膀的手,因青年突然加快脚步而落空。
(笠缝、笠缝、笠缝———没想到在这镇上,竟能与你———笠缝,啊啊笠缝———)
不知不觉脚步加快,不懂克制的手伸向笠缝,想要抓住。
恐怕在那一瞬间,半至今人生所积累的种种,都将从根基彻底崩坏。
"小半真是的,听姐姐说话呀。"
———千钧一发之际,真璃拉住了半的衣袖。
……咯噔一下,半的身体还站着,意识却如同从高处被摔下般受到冲击,好歹回到了自己的躯壳,惊出青年一身冷汗。
是啊,在这里的不止半和笠缝。还有真璃这位自幼相识的年长女性在,正看着他,好好地注视着他。
不过,真璃倒不像察觉到了青年内心瞬间喷发的食欲暴走。
虽因之前多次呼唤被冷落而稍有不悦。
"半君,现在才问可能有点晚,这孩子是?"
因刚才的冲击,半的意识一时模糊,舌头半晌才找回说话的能力,但能说话后,又不知如何回答。
半暂且打算实话不全说———
"啊,她是笠缝。呃……算了,我说。"
"之前出差时遇到的,她帮了我不少忙。当时也没约定再会就分开了,所以刚才那样重逢,一不小心就激动了。"
半自认为措辞稳妥得体。
然而这本身就有问题。毕竟半虽是学生,好歹也算成年男性,而笠缝外表分明是少女。
将"旅途相遇"、"受她帮助"、"约定再会"这类通常用于成年女性的语境套用在此,难免产生偏差,显得勉强。
真璃看看半,又看看笠缝那十足少女般的、纤细薄弱的背影。
———接着,浮现在真璃脸上的神色是———
为人伦理。但作为多年发小的理解。然而法理与人情需有界限。说到底我的心情是……
就在几次呼吸之间,种种情绪交织几乎要透出表面,最终,真璃脸上挤出一个饱含复杂意味的笑容。
"……从没听说半君和谁交往过呢。这样啊……原来你喜欢年纪小的女孩子啊——不过,作为成年人要懂得分寸哦,半君。绝对不能做对不起良心的事。"
……比起被这样误解,还不如被她直接斥责来得痛快。
"怎么会变成这样啊真璃姐。你看着她难道没什么感觉吗?确实外表是那样没错……但那个,并非看上去那样……"
"诶?确实非常、非常漂亮的孩子,但还是个小女孩……不过……?嗯嗯……"
被半一说,真璃似乎才注意到笠缝那远超普通成年女性的超然脱俗之气,连连眨眼。
看着那银白色的背影,又凝视,歪头不解。
"小孩子……?"
疑问的低语藏在口中,但笠缝似乎听见了,回过头来的表情,活像哄小孩的保姆。
"这位姐姐。名字想必是从半那里听来的吧。妾身也听说了姐姐叫真璃。半所言不虚,妾身与他确有一面之缘。当时,妾身可被半纠缠着央求了好多次‘让我吃了你’呢。"
她不仅将半想搪塞过去的事轻易抖出,更补充道:
"妾身是如你所见的妖物,惯会吓唬人的东西。但半这小子,不但不怕,还追着我要吃要喝。这般人类小子可不多见,着实让妾身吃惊呢。"
"妖……妖怪?你说你是。但这么说来确实只能……嗯。不对,你不是普通女孩子……可是,半君说的‘想吃’到底是……该不会是下流的意思……"
笠缝是妖,半通过那次高原经历已深有体会。
但即便她再如何不似凡人,单凭言辞,也易被当作爱做梦少女的妄想、戏言,真璃却能坦然接受,半也深感佩服。
不过,那瞬间爆发、灼烧身躯的、对笠缝的吞噬冲动,似乎连真璃也难以理解。这也难怪,半自己都无法解释,即便暴露了也无从辩解,因为那是事实。
"嗯,真的,抱歉,真璃姐。倒不是什么恋童癖之类的话,只是我自己也说不清。总之得好好自制才行……"
虽如此说出口,但笠缝近在眼前,好比瘾君子眼前被塞了最上等的鸦片。
半自己压根不信能克制得住。
但此时半忽然意识到一件对仍困惑沉思的真璃有些失礼的事。那就是——
有真璃在身边,在意她的目光的话,似乎比独自一人时,更能抑制几分对笠缝的饥饿感———
(看来有家人在场看着的感觉,意外地不容小觑啊……)
实际上刚才也是,那几乎要暴走失控的对笠缝的食慾,因被真璃拉住衣袖,便随之咚地一声找回理智,好歹压制了下去。
在灌木丛中行走了不知多久。
如外观所见,灌木丛中亦是上坡路,但坡度平缓并不陡峭,不至于气喘,但先感到厌烦或者说升起违和感的,是真璃。她再次拉着半的衣袖低语:
"半君,不觉得有点怪吗?刚才明明感觉近在眼前,可我们已经走了不少路了吧?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到钟楼啊……"
深入灌木丛中,心神几乎要沉醉于那枯寂的宁静而彷徨时,猛然回神,发现确实,不知不觉已在灌木丛中走了远比外观所见更长的距离。
询问笠缝,却得到含糊其辞的回应:
"歌中也唱道,‘羊肠小径’。即便外观显小显窄,内里小径亦如羊肠般蜿蜒绵长。"
"那是箱根山的事吧?难道说这里险峻堪比翻越天下险关?"
"总之,就是还得继续走,对吧。"
无论如何,明白了还得继续走下去。
五
在这灌木丛中行走,四周一片静寂,不知何处传来山鸠瓮声瓮气的鸣叫,足以抚平心绪;加之脚下柔软落叶中混杂的枯枝被啪嚓一声踩碎,仿佛为思绪注入了灵感的火花,对半来说甚至颇为受用。
然而,且不说自己早已习惯旅途跋涉,半倒是担心起真璃那女子脚力的柔弱。他心中祈愿,最好不要长时间行走。
这地方到底有多大?而且,笠缝所说的“诱惑”也让他挂心。
既然是妖姬所言,那定然不是虚张声势,必定确有其事——正当半环顾四周时,透过枝桠缝隙,瞥见对面有点点灯火连绵闪烁。
虽因妖姬的恐吓之词,脑中产生了诸如“林中迷路而死者的怨念之火”这类百物语式的联想,但那灯火带来的并非诡异,反而勾起一种令人怀念的可爱感,让他不禁想去探个究竟。半的脚步不由自主、晃晃悠悠地迈了过去。
“半君,你去哪儿?是那边吗?”
“唔,真璃姐,那边有东西。有灯光亮着……好像又不是电灯……”
“唉……又立刻被勾过去了。”
将真璃的声音和笠缝的叹息抛在脑后,无法克制地想要靠近,正是半这名青年的本性。
分开低矮的丛生草木靠近一看,那里竟是一家粗点心铺。
虽无屋顶墙壁,但茂密的灌木丛、树木以及头顶交错的枝桠足以替代,功能完备。
从这根树枝到那根树枝,悬挂着累累硕果的乌鸦瓜被掏空果肉,里面点着小小的蜡烛灯,摇曳生辉。半方才所见的光亮想必就是这些。
在这般令人怀念、深具乡野气息的灯光下,摆着古旧的玻璃门平台柜,柜子上整齐排列着玻璃瓶,吊挂着哗啦作响的笼子、玩具之类,角落还安置着游戏台——一间即使在乡下如今也罕见、画中般的粗点心铺。如此一个空间,竟妥帖地安置在灌木丛中一片空洞般的缝隙里。
“粗点心铺……?在这种地方?”
“总觉得好怀念。以前在乡下,我们经常一起去的就是这种店吧。记得吗?就是那个外号叫‘十分钱店’的。”
真璃终究也跟了上来,看着店内的情形,眼神温和地透出怀念。
“啊啊,有的有的!花上一百、二百日元的小钱,就能玩上大半天。那些不知哪儿产的、看起来廉价的、会冒烟的纸啦,根本不会爆炸的摔炮啦。点心之类的现在便利店也有卖,但抽奖什么的可是没有呢。”
“还有那种三角形的糖球什么的。那个中奖是超大号的糖,但大到塞不进嘴,就算抽中了也处理不了呢。”
即便陈设布置略有不同,那特有的氛围却相似,成了二人共通的故乡回忆的依托。
四下张望,对孩子们来说大小正合适吧,但两个大人并排站就略显狭小了,密密麻麻地摆满了粗点心、玩具、抽奖等各种物事。
倒并非非吃不可、非买不可,但被怀念之情吸引,拿起这个摸摸那个之际,半和真璃都歪头纳闷起来。
“半君,你认识这个吗?我觉得就是刚才说的、用手指摩擦会冒烟的纸,但这上面写着‘请注意,连同烟雾身体也会消失’之类奇怪的话。”
“真璃姐,这边的抽奖糖写着‘据说舔着变小的时候,身体也会融化’。”
此外,泡沫塑料、竹签和橡皮筋做的螺旋桨飞机上写着“注意自己也会飞走”,编织手工艺套装上写着“注意自己也会被编进去消失”,用水和粉调和制作的点心上则写着“注意不要把自己也揉进去没了”等等。
总之,净是些“如果随意吃喝玩乐,连自己也会一同消失”系列的注意事项,读完让人没了尝试的兴致,二人一脸扫兴地把东西放回原处的货架。
如此一家连大人恐怕都会被吸引的粗点心铺,竟空无一人,甚至让人怀疑是不是有谁拿了这里的点心玩具就消失了——简直像怪谈一般。连那乌鸦瓜做的提灯,看着也飘飘忽忽,活像鬼火。
不过,只要不伸手,倒也既怀旧又新奇。而最引人注目的,是角落那台玻璃与黄铜制成的游戏台。
那是嵌着半球形玻璃的八角形台子。内部错综复杂地铺着黄铜轨道,俨然一个小型都市兼游乐场。
这台子散发着格外时髦的气息,储球槽里的镀铬钢珠闪着无瑕的光泽,仿佛迫不及待等待着被弹射出去。
“不过,乡下小店可没这个。我还是第一次见这个……这是博彩?游戏台?”
“不知道是什么。投币后出球,球在里面沿着轨道转圈,最后掉进这个类似弹珠盘的钉盘区域,根据落入的格子决定中奖与否……是这种感觉吧?”
半至今未在任何娱乐设施见过类似之物,也与寻常的电子控制装置、效果屏幕全然无缘,但它却比任何东西都更吸引他。
其魅力,犹如童年时因过于奢侈而未能得到的高级玩具所散发出的那种。无可替代。它让半心痒难耐,非要试一试不可,正当青年下意识确认身上零钱时,妖姬的声音冷冷响起:
“我说半。您这位大人莫非忘了自己是为何才钻这灌木丛的?岂有闲情逸致陪这银珠玩耍?”
笠缝投来冰冷的目光劝诫道。但见半那副实在恋恋不舍的模样,她仿佛放弃了般,肩膀一垂。
“就一回。每人仅限一回。不论中奖与否,仅此一回。玩过便罢,还请莫要忘记。”
“呃,我倒是不玩也没关系……”
既然得到了许可,半立刻向游戏台投入硬币。但毕竟是初次接触,不得要领。
类似弹珠台的扳机,扳动更优美的拉杆弹射银珠,银珠便在玻璃罩内展开了小小的都市环游。
最终从轨道终点落入钉盘,被钉子弹跳,落入的格子结果是——遗憾,未中奖。奖品口只掉出一袋口哨糖。这种东西,连孩子都高兴不起来。
然而,半却不顾笠缝的嘱咐,无论如何都想再来一次,就一次——其原因与其说是中奖与否无关。
更因那黄铜轨道的精巧结构与布局,以及其上流转的银珠轨迹,实在过于流畅,充满魅力。
银珠奔跑滚动,被“电梯”运载上下,绕环旋转、螺旋翻滚,时而飞跃,快得几乎要脱轨;时而迟缓近乎停滞,旋即又动起来——那动态令人着迷。
“那个,笠缝,能不能,就再一回……”
“妾身说了,一人仅限一回。若不听劝,妾身便先行一步了。之后概不负责。”
对冷淡得几乎要当即离去的笠缝,真璃小心翼翼地开口:
“但是,还有一次吧,我的份。让给半君也没关系吧?我不玩也行。好吗?”
“嘛,这么算倒也说得过去——但您这位姐姐,未免太娇纵他了。”
和刚才一样,银珠再次滑动旋转。这次半对初始弹射的力道有了些把握,而真璃的体贴或许更修正了银珠的轨迹。
银珠漂亮地落入大奖格,掉落的奖品是一个素白小盒,更吊高了期待。急不可耐地打开,里面确实是配得上一等奖的东西——一把“肥后守”小刀。磨得锃亮,令人心跳,还附带小镰刀和锯子。
半怀着如同收到山岳民族成人礼所赠山刀般的心情将其收入怀中,真璃也开心得如同自己的事一般。连笠缝也似乎带着些许温馨注视着,但立刻又恢复了常态。
“…………玩得尽兴了吧。这下该满足了吧,您这位大人。”
“啊啊,嗯。不过,这样白拿好像有点过意不去。真璃姐,果然这该由你收着才合情理吧?”
“小刀之类的,我没什么特别想要的。半君你留着吧。要是觉得过意不去,想送给姐姐的话,我拿那边的点心就好。”
真璃只收下了那袋口哨糖,
“在这儿吹恐怕会招来蛇,而且吧唧吧唧地嚼,在神明的森林里也太失礼了。”
说着便收了起来。
就这样连战利品都到手了,半也没什么可留恋的,三人走出粗点心铺,再次没入灌木丛中。
六
在灌木丛中如同豁然敞开的空地般的地方,一行人这次映入眼帘的,是被枝叶如车库顶棚般遮盖的有轨电车车身。
半被这过于隐秘的景象吸引,刹那间甚至胡思乱想起来——游击队为躲避当局耳目而隐藏的车辆,定是这般模样吧。
孤零零停在灌木丛中,静静覆盖着枯叶落枝的报废车辆,确实萦绕着一种仿佛从史实背面溢出的异样感。
真璃讶异地凝视片刻,恍然般点点头。
“在学校资料馆的照片里见过。这莫非是市内老式的有轨电车?据说大概到昭和二三十年代左右,用的还是这种车型。”
二人所读大学所在的城市,如今仍有有轨电车运行,但使用的车辆已更替过几代,这静卧灌木丛中的,想必是过往车型中的一员吧。
“这么说来,那种照片我也见过。街景什么的也和现在完全不同……不过先不说这个,真璃姐,这报废车,是不是有点怪……?”
靠近报废车辆,其车身整体粗犷无华,与旧时代车辆相称,但细微处却点缀着低调而华丽的雕金工艺,莫名令人联想到剧场。车窗内放下的窗帘也是精细的刺绣品,只是图案怎么看都显得古旧。
这报废车的真实身份,由车体前方和侧面——本该标示目的地等的位置——镶嵌的黄铜浮雕牌揭示:
“Cinema House · Neue Paraso”
“CinemaHouse……意思是电影院?就这一节旧车厢?是报废后改造成这样?还是过去真有这种电影车在路上跑?真璃姐,你听说过吗?”
“我也和半君一样,不是本地人,对过去的事没那么清楚呀,不知道呢。”
尽管在灌木丛中任凭风吹雨打,车身状态却出奇地好,从出入口连接到地面的铸铁阶梯也没什么锈迹。
半咚咚地踏上升降口的阶梯,手搭上门扉,门虽沉重,却意外顺滑地打开了。若说他自然而然地滑入车内,那么真璃紧随其后进入,也显得顺理成章——无人对未上锁一事提出异议。
“妾身说过诱惑众多,请务必小心。方才才险些中招。真是的,两位都孩子气得让人头疼。这般模样——”
唯有笠缝一脸愕然,双眸冷澈,眯成半眼,将白色手杖前端悬挂的风铃轻轻摇响一次,如同对二人的警告。然而,那余音被灌木丛的静寂吞噬,见二人毫无出来的迹象,她转身背对电影车。
看似要独自离开这片空地。
却见她停下脚步,叹一口气,肩膀一垂,又折返回来——那情状,活像母亲去领回被玩具和人偶吸引、忘了跟上的幼童。
车内客席粗略地弄出高低差,改造成了剧场的阶梯式。
客车内除了半和真璃,既无放映师也无他人,静悄悄的。舞台上有三台机器。
登上舞台,半兴致勃勃地仔细打量那些被塞在那里的奇妙机器。
虽无说明,半将并排的三台机器分别看作是“幻灯机”、“窥视镜”(西洋镜),以及“自动纸戏剧机”。
——它们皆带着工艺品般的制作感,属于在电子装置这类莫测的“黑匣子”占据核心之前时代的产物,与先前粗点心铺的游戏台一脉相承。
“像老式的机械表或相机……用这个到底放过什么样的故事和画呢?过去的人一定看得入迷吧……半君?”
“想办法让它动起来看看……”
不仅过去的人,连现在的半也被这些机械——或者说更应称为“机关”的东西吸引,东摸摸,西瞧瞧,摆弄起来。
但仅凭猎奇之心,自然无法看透初次见面的机械的构造。
抑或是原本已损坏才被弃置于此,机器毫无启动的迹象。
“不行吗?贸然用力推拉,怕会弄坏。话说回来,动力源是什么?电源线也看不到……难道是发条式……?”
一脸尝到酸葡萄般的遗憾表情,半仍不死心地摸索着。这时,身后传来“咚”一声轻响,震动却从青年和真璃的脚底传来,仿佛在斥责般传遍舞台。
只见笠缝眯起双眸,妖气弥漫,用白色手杖顿地作响。
“您这位大人真是……真璃,您这位姐姐也该把牵绳收紧些。此地与面包种毫无干系——”
笠缝是否还想继续说下去,不得而知。
一旁响起的一连串“咔嚓咔嚓、嗡——、咔嗒!”的清晰运作声,打断了笠缝的话,三人的视线集中过去。
是刚才半看作是“自动纸戏剧机”的那台机器。
这台以带脚的、收纳纸戏剧的画箱为核心,由数根机械式细臂、计算尺以及像八音盒放大版的部件构成的机器,尽管半之前那般摆弄都毫无反应,此刻却骤然恢复了生机。
“啊啊真是……妾身可无意唤醒尔等。”
笠缝焦躁地低语——半后来推测,这突如其来的重启,定是笠缝靠近后,其妖气引发的、颇具讽刺意味的结果。
自动机械那如同小舞台的画箱盖哗啦打开,机械臂咔嗒作响地动作,从箱后的存储架取出一套纸戏剧装入,同时,八音盒那布满无数销钉的音筒与计算尺开始联动。
箱内类似精密计时器的显示盘切换,配置的板子上浮现出用前时代文风写就的标题:
“盗贼红云雀与少年侦探青娥与怪异马灵教”
代替开场白,响起噗隆噗隆的音效——
“半,还有真璃。莫要沉溺于纸戏剧说书。尔等全然未听妾身之言。妾身并非无端警告。”
不久,纸戏剧第一页被翻开,仿佛展开一场揭示世界秘事的仪式,不仅半,连真璃也被吸引,看得入神。
时而枝叶拂过车体,发出如雨滴滑落般的细微声响,与纸戏剧机规律的运作声交织,甚至带来了催眠的效果。
纸戏剧开场还以为是面向儿童的,渐渐却变得淫靡险峻,令人担心是否该设年龄限制——
然而,两人被背后吹来、刺痛脖颈的、不知是热风还是寒气的压力唤回了神智。
是笠缝高高举起了她那白色手杖。
眼神如刀刃般锐利,态度斩钉截铁。
“是用这手杖敲哑那机关,还是敲打二位的脑袋让你们清醒些,任选其一。”
深知笠缝威力超乎物理定律的半自然吓得发抖,真璃更是死死抓住青年手臂,痛得他龇牙咧嘴,看得出她膝盖发软,勉强支撑。
“知道了,不看了,不看了!”
“半君,快出去,快点离开这儿!不然我们肯定要被困在纸戏剧里出不去了——!”
半刚想反问“咦?”,真璃已牢牢握住他的手,猛地把他往外拖。那力气和惊慌失措的模样非同小可,虽说是被笠缝吓的,但也未免反应过度。
进来时轻手轻脚,出去时连滚带爬。从铸铁阶梯冲出来,真璃不知为何,异常认真地端详半的脸,用手指摸索他的五官。那略带湿气的触感令人尴尬,青年不由挥手挡开。
“干嘛呀真璃姐,我的脸,别这么摸来摸去的……”
“太好了……是小半的脸,是平常的小半。”
“什……?”
她那深深安心的模样,反倒让半愣住,一时语塞。
“正是如此,您这位大人。真璃所言大体不差……二位真是,好好的年轻人,记性却如此差,真叫人头疼。妾身说过的,此灌木丛中诱惑众多。”
笠缝无奈地说着,随后跟出,啪嗒一声关上门,仿佛要斩断半的留恋。
“那纸戏剧的机关啊,看着看着,就会和故事里的人物调换面孔。再那样下去,您和真璃怕是要换成别人的脸喽。”
笠缝那美丽面容上浮现的厌烦神色,让半自不必说,连真璃也面露愧色。但她仍上前一步,欲将青年护在身后,挡住妖姬责备的视线——这般娇纵,简直过了头,像是浇上了成堆的糖和糖蜜。
“不过你看,连我都察觉了,半君肯定也马上会明白的。而且,笠缝小姐你也希望我们早点停下的吧?因为我和半君一起看那种不三不四的画和故事,多难为情啊——”
看似在回嘴笠缝,却低着头,用脚尖搅乱灌木丛的落叶,画着“の”字,一副羞怯模样。在妖姬眼中,这现代女孩反倒显得异常纯情,令她泛起一丝苦笑。
这真璃在半面前总爱摆出年长者的架势,对淫秽物相关也故作大方,内里却原是如此。反倒让半此刻也坐立不安起来,他回头望向电影车,嘟囔了一句,大概是想掩饰窘迫。
“那纸戏剧的下流程度……要演那种东西,入口不标明年龄限制可不行啊。”
“又找些不成借口的借口。纵有那般提醒,您这位大人定然也会懵懂闯入的。”
半的辩解被笠缝当即斩钉截铁地驳回。
七
三人继续在灌木丛中穿行,身旁添了一道细流。若有青蛙游弋,若有水螳螂、蜻蜓幼虫栖息,孩子们定会欢呼着开始戏水吧。半虽也有些兴趣,但此刻还是忍住,乖乖跟在笠缝身后。
沿溪流而上,传来咕咚咕咚的悠然声响,不久便遇到一间水车小屋。那近乎融入灌木丛的、暗淡的枯叶色板壁、纸窗、木结构小屋。
在这灌木丛中不停转动的水车,汲水又倾泻,持续抚平水流,带着一股寂寥的风情,令人想驻足细看。但半到此时也已大致懂得,这想必也是“诱惑”。本打算如此——
“容我等暂且借过……此水车,正为白莲殿研磨面包粉。虽言尚且足用,但稍带些回去,亦无不可。”
这次停下脚步的,是笠缝。
既然是她提出的,应该没问题吧——半理所当然地想跟上妖姬,鼻尖却被白色手杖挡住,风铃轻响,如同伸出的食指。
“非也。半,您这位大人请在门外静候。若入内,定然坏事,此乃眼下即可预见之事。”
“呃……被你这么说,反而更在意了啊。至少告诉我里面有什么吧?”
“仅是领取面包粉而已。种籽则需至钟楼方可。真璃,您这位姐姐请好生看住此人,莫要让他晃悠。”
“我明白了……不过笠缝小姐,用这种方式引人遐想,未免有点残忍呢。”
真璃算是把半想说的话说出来了,但这并不能改变这种悬而不决的折磨状态。
半无聊地望着笠缝走进水车小屋,却发现小屋的纸拉窗上有个大破洞,简直像是在公然邀请人偷看。
虽说被禁止入内,但只是偷看一下总可以吧——半悄悄靠近拉窗,将眼睛凑近那道破缝。这比窥看万花筒或望远镜还要带着更为刺激的期待感。
“不行啊,半君,笠缝小姐说了要你老实待着。”
“我只是看看情况嘛。再说了,就算偷看,也不知道能看到什么呀。对吧,真璃姐?就一下下。”
“男人总是说‘就一下下’,却从来不会满足……不过,既然半君都这么说了……”
……真璃对半的这种纵容,恐怕在青年不知不觉间,正相当程度地把他往废人路上推吧。倘若真璃是半名正言顺的女人,倒还有办法劝诫这两人,但事实并非如此,她作为青梅竹马又带着姐姐般的立场,反而让事情变得复杂起来。
总之,对于偷窥的半而言,想必有着如同窥视魔法暗箱般的兴奋,但他那只乱转的眼睛若从内侧看去,恐怕就像纸窗上冒出的妖怪吧。
那么,青年用一只眼睛究竟看到了什么呢?——
水车的轴通过齿轮连接石臼尚属理所当然,但更利用其动力,带动其他齿轮相互啮合联动,连接着一套异常复杂的机构。
那机构占据小屋近半空间,与其说是个大台子,不如说是个小舞台。上面排列着无数人偶和背景道具。堪称无与伦比、精妙绝伦的机关人偶戏的小世界。
那些人偶全是机关驱动,与水车联动,上演着永无止境的戏剧。舞台分成好几个区域,乍看像是杂乱的街景,但若俯瞰全局,会觉得那更像一座大工厂。
“半君,半君,看得太久了,偷窥过头了——”
在这座大工厂中,人偶们若只看一处,似乎只是在从事无意义的单纯劳动,或重复着无意义的来回走动,但半逐渐察觉并惊叹起来。
人偶们,首先从小小的零件开始,制造出自己的同胞。
然后将这些同胞送上工厂的生产线,再利用他们制造出各种东西。或是建筑物,或是树木,或是山峦,或是活物。
将这些在工厂内重新配置后,他们便由此开始所谓的“创造世界”。利用分配到的同胞的身体以及组装好的各种事物。
不久,工厂的各处便如此被改造成自然景观,小舞台化作了原始大地。而人偶们接着又从这自然中制造出工具,用它建造更小的聚落,扩展成城镇,再将其构筑成一座巨大的工厂——
这世界的创造与变迁无尽轮回,究竟是何处天才构想出这般机关?半甚至从中感受到了近乎魔性的深渊。
再说笠缝,她背对着纸拉窗,正从水车机构的出粉口往袋子里装面粉屑,似乎并未察觉半在忘我地偷窥。
半正好利用这点,再次沉浸于人偶舞台中。
“半君,小半……!这已经不是‘偷看一下’的级别了。好了,快停下吧?而且肯定……就像刚才的纸话剧一样,一直看下去会发生可怕的事情,姐姐我是这么觉得的。”
他看得忘乎所以,毫无厌倦之意,真璃似乎想劝阻他,但这绝非能轻易移开视线的舞台,只因那里定然有机关术之神显灵。
——就在这时。后颈一凉。
“哎呀呀,竟敢面不改色地打破‘勿视勿听’的禁令。是这双眼睛不想要了呢,还是这对耳朵不想要了呀……?”
冷冰冰的触感,从背后越过肩膀,沿着脖颈,压到了他的侧脸上——那感觉如同冰冷澄澈而锋利的刀刃。
半悚然一惊,仅将视线转向肩后,只见笠缝正站在他背后,伸长并磨尖的指甲化作银刃,威胁着他。尽管小屋里明明还有另一个她。
“可、可是里面不是还有你在吗!?”
“比起那种细枝末节,您更该担心点别的事。比如说,是只失去一只眼睛或一只耳朵就能了事呢?还是说,这爪子会不会不小心划破您的喉咙呢?”
那如同温柔低语般的声音反而更可怕。此刻哪是纠结于小屋内外同时存在两个笠缝这种不可思议之事的时候。说起来,在那个高原上也见过她施展类似的妖异伎俩吗?……总之半吓得浑身发抖,但此时若不伸出援手,就不是真璃了。
“那个……半君他最喜欢这种神奇的机关了。我去替他取面包种吧。请不要责备他了。好吗?”
“您这姑娘可不行啊……这样会把男人宠成废物的。不过话说回来……其实既然到了这里,穿过灌木丛就快到了。我也不想在这种地方见血。”
笠缝从半身上移开爪子,轻轻叹了口气,但这口气吹到半身上时,却化作了呼啸的烈风。
“呜哇啊啊啊!?”
风势惊人,将青年吹飞,狠狠拍在水车小屋的外墙上,足见妖姬心中是何等无语。
她对瘫软在地的半看都不看一眼,伸手拂过纸拉窗的破洞,那破洞便仿佛从未存在过般愈合了。
接着她随手扔给半一个粉袋,那袋子与她轻巧动作相反,沉得让他几乎拿不住,正是刚才在小屋里分装的那一袋。
“诶,那个,这难道是刚才你一直在装的粉袋……可、可是里面的你还没出来啊……”
“半君,比起那个,你难道不该先庆幸自己得到了宽恕吗?”
“对这家伙说这些,肯定也是白费口舌。好了,我们走吧。如我之前所说,就快到了。”
半将粉袋扛上肩,固然深刻体会到自己意志的薄弱,但更甚于此的是,他满腔愤懑又夹杂着大半好奇,心想究竟是哪个混蛋、出于何种目的在这灌木丛中设下如此诱惑,实在叫人无可奈何。
前方还会有“诱惑”吗?那又会以何种形式出现呢?
他全然不知同行的妖姬与年长女性的心中所想,甚至对此抱有一丝期待——处在这种状态的青年,也是时候该受点严厉的教训了。这时,灌木丛到了尽头,出现了和进来时同样的小型鸟居,能望见鸟居前方远处的钟楼。
八
回望那片纷乱的灌木丛,终究只是茂密灌木,跨出几步便能回到薄暗通路,狭窄得很。但半无暇回顾,他抬头仰望。
那是一座历经日晒雨淋、长年野放般的岁月洗礼后,泛着令人怀念的暗色格状壁板、同样褪色后又因岁月沉淀出深浓色调的数重日吉造檐顶叠加而成的塔。
自下仰视,看似来历非凡的伽蓝,绕到侧面,看见嵌在高处附近的钟表,才恍然是平日所见的钟楼。
与小江户川越药王院钟楼风格近似,但彼为堂门,此乃鞍印明神之本殿。
“此国向异域开放后不久,改建为钟楼。”
笠缝如此说道,却未多谈由来,便将半与真璃推进本殿,这位妖姬难得显得匆忙。
她仰望钟楼时,瞥见薄暗通路屋顶缝隙间渐染茜色的天空,似乎心急起来。
“不得从容。时辰将至,二位。”
穿过御扉时,那端庄而轻快的颔首致意,与其说是妖姬对神域尽礼,更透着对熟稔之地的随意,气氛微妙。真璃虽被笠缝催促,仍恪守二礼二拍手一礼的规矩,也让半照做。
半并非虔信之徒,但真璃无论参拜何处寺庙神社,乃至路旁地藏、庚申堂,都会合十躬身,若无暇亦会点头致意。这般悠缓心性,或不为时下男子所喜,暂且不表——
本殿内不见外阵内阵之别,唯见磨砺至饴色的木板地延展,若壁上挂竹刀便是剑道场,若摆上文案座蒲团便是过时私塾。
然而,占据本殿大半的,是一个由铜色、铬银色、赤金青银等各色金属环与支柱立体交错构成的、巨大无比、只能称之为“天球仪”的物事。
“星星、月亮和太阳的……模型?这……该叫什么?美术馆博物馆也没见过这样的……”
“是天球仪吧,可我也没见过这么气派巨大的……”
这金属工艺的微观宇宙置身明神本殿之中,沐浴着自钟塔屋顶采光窗倾泻而下、染上黄昏蜜色的阳光,那光景如梦似幻。
半与真璃一时无言伫立。
本以为顶多是钟楼内取面包种,等待类似钟表机构、由齿轮凸轮构成的全自动制粉机出粉的光景。这炼金术士工房般的景象实出意料。
“二位,此即此社神座。神体便在其中。”
二人随笠缝指示,望向那正被蜂蜜色夕照涂抹的天球仪内部一件尤显奇异的物体,为确认其真貌而步近。
材质似是玻璃,即便被告知是熔融萤石澄澈部分拉伸固化而成,怕也会点头。色泽是微泛绿的透明。
形态则似蕴含维度表里秘仪,纵然理解不及,亦只能信服——凭借精妙至极的曲线,将口部拉伸捻转,贯通内外,消弭表里之分的奇壶,克莱因瓶之形。
此物由金属支柱支撑于天球仪中央,恍若永不腐朽的心脏。
笠缝靠近二人,微微颔首。
“那便是此明神之神体。”
“神体?我说,那不是‘克莱因瓶’吗?”
“故为鞍印明神之神体。”
这解释是否说得通?抑或妖异之理本如此?半正歪头不解,真璃轻拉他衣袖:
“看,半君,夕阳从上面……”
她所指的上方,可见天花板是挑高的,能望至钟塔顶端。似是大钟的机构,以及塔内壁从上到下设置的、熠熠生辉的无数镜面细工。
夕照自塔顶采光窗射入,经镜面反射,倾泻于天球仪上。此刻,那光益发浓稠丰沛——时刻恰值日落前夕,晚照最为绚丽深邃之时。
“夕阳……从正上方落下……真厉害,好美……”
随着日落,塔内部宛若宇宙运行般的壮丽景象中,夕照角度迁移,自正上方倾注于天球仪内的克莱因瓶——鞍印明神之神体之上——于是,此前仅是透光的神体,此刻开始将光贮存其内。
不久,注入的黄昏之光,如液体般盈满透明的壶——
随之,原本透明的壶,被蜜糖般、熔金般的色泽充盈——
“多么……神奇又美丽……”
真璃恍惚低语的刹那,自壶中——
那本应无口、无表里之分的壶,滴答、滴答——溢出犹如浓缩了黄昏阳光的金色光之液滴,兼具二者性质却又超乎其上的某种“滴露”。
露珠滴落壶下承盘,顷刻凝成琥珀色块,发出宛如静谧终焉与隐秘诞生的清音,迸裂、瓦解,瞬即化为细粉——
——那便是琥珀面包的种籽,酵母。
笠缝凝视着盘中不断积聚的细粉,微张的眸中映着夕照,同色。她轻叹一声,告知半与真璃:
“此即琥珀面包之种籽。总之今日日神似乎心情颇佳。结晶如此之多,实属罕见。然析出亦将尽。届时,请二位前去收取。半独行不知会出何纰漏。真璃,您需好生协助至最后。”
……半与真璃被笠缝催促着,踏入天球仪内收取琥珀面包之种籽时,夕照已偏离采光窗,唯余残光如霞霭般飘摇。
九
——当夜,有仰观钟楼者,见其虽已入暗,周遭亦无惊扰乌鸦的炫目灯饰,却见群鸦聚集聒噪,心生疑惑云云。
鞍印明神社务所内。
宫司虽是白莲,一只白色水獭,但社务所规格本身是常人身量,半与真璃、乃至笠缝并坐亦不局促。裸灯泡下,铺着榻榻米与座蒲团,宫司将盛有三人份茶汤的茶碗灵巧置于各人面前,一礼后便返回烘培工房去了,似还需察看窑炉余温。
对半与真璃而言,与其被那只极通人性的白水獭注视,这样反倒能安心用餐。
笠缝自不待言,连半与真璃也分得了琥珀面包。
“实属难得。据说烘烤此面包火候拿捏极微妙,需高度专注,制作颇为费事。竟连二位的份也……”
“啊啊,真是太感谢了。从今早晚都要朝这钟楼礼拜才行。所以笠缝,快,可以吃了吧?难得的热气散掉就太可惜了!”
恳求声与低声轰鸣、高亢鸣响的——是半腹中虫鸣,虽不及那高原之时,此刻也相当喧闹,充满切迫感。
“不必如此焦急。此面包保温持久,远胜他者。定是蕴藏了黄昏阳光的温暖吧。”
“真是晚霞般的、琥珀色的面包呢……像宝石一样。”
各自膝前的陶碟,是深色黑曜釉中仿佛静燃着焰色糖釉的陶器,与面包的琥珀色极为相配,相得益彰,更显美味。
(这一定很贵重吧)
真璃略显踌躇——她的舌根也正焦灼作痛。饥饿不独在舌根,她的肚子也……鸣叫着。
“那个……呐,笠缝小姐。这肚子叫,不光是半君。其实我也从刚才就……所以差不多……我们开动吧……好吗?”
虽不及半那般响亮,相较之下如同铃虫空鸣,但真璃仍羞得脸颊微红。对她,笠缝终于开口:
“那么,便用吧。二位——请用。”
为何由她主导?不及细想,手已伸向面包欲抓,却被真璃更快地“啪”一下打开,和颜悦色却不容置疑地告诫:
“半君,‘我开动了’和合十呢?”
“哇,明白了。是我不对。”
慌忙合十道“我开动了”,但之后便是大快朵颐,等待他的是那充满怀念与幸福的童年时代的喜悦与光辉。半与真璃被拽回了那个时代。
故乡河堤。四周是黄昏的光。
季节大概是晚秋,严寒将至的时分。
尽情玩了一整天。也算不上什么像样的游玩,只是在原野山丘上奔跑,喝村落神社的涌泉,互相带去自己喜欢的秘密基地,前前后后地追逐,就那样只有两个人。
因为村落里除了他俩,没有同龄的孩子。
玩到心满意足,肚子也饿了,虽快到晚饭时间,两人却买了零食。是在那“十分钱店”烤卖的团子串。零花钱也少,两人合买一串,分着吃。
那里的团子有点特别,不是圆球,是像烤米棒那样的筒状。
真璃让半先吃。那焦香、甘甜、烤酱油的微苦,真是绝妙。转眼就吃完了,还想吃——
那金黄色的瞬间涌来,将二人包裹。半与真璃不自觉地握紧了手,自以为相视而笑,那表情在旁人看来或许似悲似喜。因为往昔的幸福回忆,唤起的不仅是欣喜,有时还有酸楚。当然,并非说现在不幸福。
无论如何,童年幸福瞬间的闪回,其强烈犹如诅咒。
因第一口便被回忆的洪流吞噬,二人吃琥珀面包的手,稍稍慎重地放慢了。
刚烤好的面包,带着通透的光泽与色彩,宛如大块琥珀。
外观虽给人硬质印象,但手感与柔软度恰到好处,可撕着吃;气味与味道是微甘中带着绝妙的咸味;口感似浓稠奶油,入口却轻盈融化,充满矛盾。
而那香气更是妙不可言。刚出炉的面包香,经久不散,嗅觉亦不疲劳,随时间流逝仍鲜活馥郁。似乎连钟楼一带的乌鸦也嗅到香气而骚动,倒也情有可原。
半本想细细品味,却转眼吃个精光,望着小口撕着、安静幸福地吃着的真璃和笠缝的嘴角,那眼神——他自己意识到与否暂且不论——别提多馋涎欲滴了。
“此面包,如前所述,保温持久。算来可持续二周。期间不冷、不硬、不变质,美味如初。”
“战前短期内在本镇制作过,但烘烤法失传了……白莲殿如何使其复苏,妾身不知,亦不深究。”
“嘛,数年一度,收到他的消息便会来访此镇。但此次,半,竟与您相遇。”
如此说来,笠缝在半在此镇租房前,便不时造访了?颇有“灯下黑”之感。但此刻半关心的并非此事——而是真璃吃剩、正要用手帕包起来的面包。
“真璃姐,这么美味的面包,吃不完吗?”
“唔,不是的。是因为太美味了,对不起哦,想一个人慢慢吃。打算带回房间吃。”
真璃羞赧垂首,又“啊”地抬起,像是下定决心般看着半。
“难不成半君想吃?那姐姐可以给你——”
“不不不,哪能要你的,对不起,是我盯着看了!”
半自然不会从真璃那儿抢剩下的——他移开视线,与笠缝目光相遇。
妖姬为何微笑着点了点头?仿佛在安抚被吊了胃口的馋狗。
十
某晚,半因大学讲座报告等事,归来时已日暮许久。
距食用琥珀面包已过数日,那奇妙面包的滋味仍浓密地残留舌上,但此刻更让半胸闷的,毋庸置疑是对笠缝的渴望。
那日半沉醉于面包滋味时,笠缝已悄然消失。能否再遇亦无保证。或许下次白莲宫司再烤琥珀面包时,她会如天狗随狗宾饼般受诱而来,但那又是何年何月?
心想是否该主动去寻,却毫无头绪她会在何处;现实问题是旅费尚未攒够。
正苦笑着以为将饱受饥渴煎熬,白日夜梦皆恐难逃时,转眼便见到了她。
在半的房间里,敞开着窗,悠闲倚坐窗框,沐浴着月光。
纵有见幻象的觉悟,这也未免太快。
但为确证,抬手欲掐脸颊,却被轻柔拦住。
“非是梦幻,妾身确在此处。与此前琥珀面包之美味一般真切,半。”
对着愣住的半,笠缝倏地伸出手臂内侧,示之。
那关节微凹处,凝着少许——如稀有宝石般——清冷、微泛青白的晶莹颗粒。月光在此汇聚成微光,摇曳。
“那般美味,不独黄昏之光。如此月影、月光亦可。”
用另一只手,以月之妖女诱惑男子般的绝美姿态,招引半——
“请用吧,您这位大人。与妾身肌肤相融,滋味应是不错。”
纵是半怕也把持不住。他恍惚跪倒妖姬跟前,将唇凑近。
笠缝肌肤的芬芳与光混合的尊贵之物。味与香缥缈融化。
肘内侧凹处虽小,却似蕴着笠缝精髓。
仅些许,但啜饮、再啜饮,数次饮尽,仍感余香残留。
半忘我地啜吸着,终于恢复些许意识,模糊想到:为何她如此大方?仿佛看透此念,笠缝低语:
“稍作打点。否则您又要开始盘算着吃妾身了。既已品尝至此,暂可忍耐些时日吧,您这位大人。”
这……实难保证。况且为何说这等预见之言?
啜吸间的思绪,似被笠缝如观掌纹般读透。
“此外,便是此房间的租金了,您这位大人。莫非以为妾身是那等不付钱便赖着不走的失礼女子?”
那意思是——?
莫非日后笠缝会常来半的租屋?甚至不请自来?——
正此时,真璃轻巧拉开隔扇门进来。
本欲聊聊那日怀揣琥珀面包归来途中,被猫狗乌鸦追赶的窘事作谈资来访,却见平日关怀胜过亲生弟弟的青年,正埋头于一名怎么看都是少女的对象的手臂上忘情吸吮。
“哎呀,感情真好啊。”
真璃温和笑道。
只是嘴角似有獠牙闪现,手背青筋暴起,紧握得仿佛该攥着出刃菜刀刀柄,浑身用力云云。
第二话 完

第三话:《鶫贝酒杯的触感》
一
今日的故事,始于海岸边——
天空晴朗,倾泻着秋季特有的透明阳光。海面风平浪静,海鸟们相互鸣叫,人迹罕至,是一派闲静的防波堤景象。
一辆淡蓝色的旧型车,驶上了这道防波堤。发出啪嗒啪嗒、轻快而随性的引擎声,像是小型摩托车。比轻型汽车更小巧,带着优美圆润的梯形车体,设计得幽默诙谐,引人会心一笑。
它轻松地行驶在狭窄的防波堤上,但若继续开到尽头,不免让人担心会直接坠落。
车沿着边缘行驶,在千钧一发之际紧贴着堤岸戛然而止。接着,车门——并非侧开,而是整个前脸如同张开般向上掀开。
拥有如此出人意料车门结构的,是一辆名为"Isetta"、距今超过半个世纪的旧型车。
驾驶座上的半,就那样保持着坐姿,从座椅背后的行李架上抽出一根收折好的投竿,熟练地唰唰伸展开,轻轻调整好钓具,然后从容地投向波间。
鱼线伴着咻噜噜 的、令人心旷神怡的声音从卷线器上放出,抛物线平滑地沉下鱼钩,在景色中留下充满风雅余韵、甚至催生句意的氛围。
"坐上这车时就想到,一直想试试看呢。"
"您这位大人倒是难得有如此风雅的念头。"
副驾驶座上,正好能舒舒服服坐进去的笠缝,手搭凉棚似地遮挡着(其实并不刺眼的)阳光,镜面光泽的双眸,与眺望着的波光同样节奏地闪耀着。
"不过,先不说这个,笠缝,我有事想拜托你。"
对于这个总是眼神带着几分睡意的青年而言,这算是相当精神焕发的表情了。不知是因为许久未长时间开车后残留的紧张感仍刺激着神经,还是海风的气息让心情活跃了起来,总之,他向妖姬恳求的声音,显得异常清晰利落。
而笠缝也干脆利落地一言驳回。
"不要。"
这般针锋相对的利落劲儿真是没话说,但也被拒绝得如此冷淡。半那精神焕发的脸顿时像霜打的茄子般蔫了下去,撅起嘴,却仍不死心地纠缠。
"我什么都还没说呢,从一开头就『不』,也太不讲道理了吧。"
"无需多言亦可知晓。一路上,您这位大人那般不住地偷瞄妾身的胸口、手腕。妾身还担心您这位大人会因分神而出事故,真是够呛。"
"被发现了啊。那正好,拜托了。狭窄的车里就我们两个人,实在让人受不了啊。"
以笠缝娇小的体格,Isetta的小型座椅倒是尺寸正好,但半却觉得,自己一直得缩着身子,像被塞进小型飞机驾驶舱般的感觉,操纵了好一阵方向盘。
有时手肘会碰到她那纤细得惹人怜爱的小小肩头,停车时,车内弥漫着的、妖姬那难以言喻的芳香,也总是不由分说地撩拨鼻腔,让人无法不在意。
这般情景,若在世人看来,岂止是带着个看似未成年的少女长时间兜风,简直是对那与年龄不符的端丽典雅美貌心生邪念、确凿无疑的诱拐外道之行径。
无论如何,作为市民的义务,就该立刻将其扭送官府。
但若是半与笠缝,事情就有点复杂了。
……自相遇以来,半一直被一种强烈的、想要吃掉笠缝的冲动所困扰,这对他说,绝非幸福,反倒是近乎拷问的时间。驾驶途中,他好歹是咬紧牙关忍耐住了。
"呐,笠缝。我说过很多次了。一口,就一口就好。我想吃掉你。至少再让我『尝尝味道』吧。求你了。"
半已经“尝”过笠缝的味道一两次了。舔舐过她的指尖,啜饮过她肘间的月光(确切地说,是积聚在那里的月光),虽未直接品尝她的血肉,仅是如此,便已觉身心被至上的幸福所包裹。
他觉得自己仿佛触及了“吃掉笠缝”这至高幸福的一角,哪怕只是短暂的一瞬。
然而这陶醉并未持续太久,即使能安稳一两天,对笠缝的饥饿感又会再次抬头。正因好歹“尝过味道”,这饥饿反而变得更加切实难耐。他甚至怀疑,笠缝是不是早就料到会如此,才故意让他“尝”的。
对于半的疑虑和恳求,笠缝总是冷淡地一口回绝。
"……要不要把您这位大人扔到海里去呢……不,那般麻烦,不如找个视野更佳处独自眺望海景。妾身一人去也。"
说罢,笠缝便从座位上起身,只让车身微微晃动,便一个大跳跃,朝着海湾对岸矗立的灯塔方向飞去,宛如晴朗苍穹中一道白昼的银色流星。
对半看也不看,只在车内留下点点银粉,真是无情至极。
"……唉,虽说我也没指望求你你就会答应……但再多陪我一会儿也没什么吧。"
半无可奈何,只好将钓线垂入海中。即便只剩一人留在这小型车的狭窄座椅上,他也无意故作什么太公望的潇洒姿态,只能一边祈愿能顺利钓上鱼,一边操作着钓竿。
说起来,为何半和笠缝会要好地(?)一起来到海边呢——
二
连续三日,终日乃至通宵风雨不息。从周中开始下起,直到周末。宣告夏末的绵长雨丝将半困在租来的房间里,在旁人看来是虚度光阴,但对青年本人而言,倒也不算多么痛苦。
他在坡下商店街的"薄暗通路"古书店"黑弥撒馆"用三百日元三本的价格买来的、来历不明的文库本,就这么趴着、拄着胳膊肘,时而啃着煎饼,懒散地读着,悠闲地沉浸其中。
以长雨为借口,年轻轻便如此怠惰,或许会遭人非议,但对半而言,这却是无上的安息与平稳时光。
毕竟,若那怪病再次发作,可就无法如此安逸地窝在房间里了。
(煎饼的味道也还能尝出来……这样看来还能在这里待下去……)
——半绝非厌恶旅行,但另一方面,他也深爱着这般蜷缩在自己巢穴中度过的、孤独而隐秘的时光。
……袭来的睡意渐浓,他决定将身体交给它。时间已近黎明,平时天空该开始发白了。此刻却仍如此昏暗,定是今天依旧有雨吧——半带着些许安心感,钻进了被窝。
真璃搭建的那个“书本雪洞”,拆掉可惜又麻烦,便那么原样留着,他决定就在那里面铺上被褥,一直这么睡。
他窸窸窣窣地爬进被窝,将脸颊埋入浸透了自己汗水的枕头,闭上眼睛。
(真璃姐……好几天没见了……嘛,雨天她特意跑来也够呛吧……)
(笠缝那家伙也是。我不主动凑上去,就完全不来……那家伙的随心所欲,真叫人头疼……)
(啊,对了。我潜意识里希望明天也下雨,大概是觉得,一旦放晴,就不得不去什么地方了吧……)
(不过确实,烹饪的食材也……快没了……)
翌日清晨,半被小鸟们嘈杂的鸣叫声闯入耳中,灿烂倾注的明亮阳光刺入眼帘,他睡眼惺忪地从房间窗户内仰望天空。
他自认并非别扭到会讨厌晴空,但雨下了那么久,终究还是有些留恋,半心中仰望着天空的心情颇为微妙,这种心理,懂得人自然懂。
"不过,哦——……天晴得真漂亮啊……明明凌晨雨还下得那么大。"
他转动如今已少见的螺旋式钥匙,开锁,打开窗户探出头,阳光刺眼得发痛。
晨光仿佛在水晶饰盘上跳跃般明丽,青年有些愕然。
他还以为旁边放了镜子,视线从天空落到侧面——
"诚然。天气绝佳。连胸中阴霾都仿佛被阳光唰地洗涤一空。"
与半肩并肩,从窗户探出身仰望的妖姬,银发上、镜面般金属光泽的双眸上,阳光弹跳着,灿烂炫目。
她的太阳穴、鼻梁等处,也如刚打磨过的珍珠般清澈。
"哇!? 笠缝,你怎么又总是这么突然出现!"
虽然自觉已习惯了笠缝的神出鬼没,但像这样毫无先兆、理所当然地并排站着说话,对青年来说实在对心脏不好。
自那次"鞍印明神"树丛事件后,她没什么特别的事也会时常出现在半的出租屋(每次都会刺激半的食欲,引发一场“给吃/不给吃”的纠缠)。但在这雨天期间却未见踪影,半不禁生出多余的老婆婆式的担心,想知道她到底在哪里躲避风雨。
"好几天没见了。雨天期间你在哪儿做什么了……不,没事。不用在意。"
半觉得对随心所欲的妖异如此关心或许有些滑稽,便住了口。但笠缝的奔放超出了青年的预料。
"您这位大人才是,雨天期间除了学校便闭门不出,像只貉或鼹鼠似的。不过嘛,倒也没因无聊而焦躁暴戾,若说是个安分的好孩子,倒也确是。您这位大人在妾身面前总是那般躁动不安,此刻却……"
"……你看到了!? 话说你到底从哪儿看的!?"
"此处的庭院,不是有棵百日红么?那树干中段有个树洞。那棵树,不知此屋主人是否知晓,是株颇老的树了。已有精灵寄居其中。"
"雨天时,承蒙那百日红精灵相邀,妾身便借宿在那树洞中。从那儿,能望见您这位大人的房间——所见皆是您这位大人或睡或醒,或读书的模样。"
半愕然望向中庭,那虽只是片巴掌大的地方,但经房东老爷子悉心照料,有树木有水盆青苔,颇具些小庭园的风雅趣味。
深处确实如笠缝所言,有一株树干中段有洞的百日红老树。说那树洞里住着百日红精灵,且笠缝曾在其中避雨,虽令人将信将疑(觉得该吐口唾沫辟邪),但在这方面,妖姬从不开玩笑。或者说,几乎没听过她开玩笑。
总之,听闻膝边就有通往妖精乡的缝隙,心情实在难以平静,恨不得立刻起身去确认……他忍住了。
不知情则罢,既已知晓再去窥探树洞,总觉得像是窥视他人檐下,是种不太得体的行为。
但即便如此,同在屋檐下却连一声招呼都不打,笠缝也未免太薄情了些——半心中略有不满。
"既然就在那么近的地方,打声招呼也好啊……"
"那样的话,若又让妾身进屋,您这位大人怕不是又要对着妾身的脸庞、肩膀啃咬过来了?"
"……你这么说,反倒让我把差点忘了的事想起来了,现在又想吃掉笠缝了。"
"此话如今也快听腻了。比起这个,您这位大人,仰望此等晴空,妾身忽地想观海了。带妾身前去。"
"啥?海?怎么突然说起这个?"
"见此无垠晴空,便想那映照此景的海面,该是何等素敌。忽心生向往。您这位大人,今日学堂也无课。故而,带妾身前去。"
这请求听起来似有若无逻辑可言。对于突然说想看海的命令,半难以立即响应。
"笠缝……话说回来,你想去的话,凭你的本事飞过去或者瞬移过去不就是一眨眼的事吗?何必特意要我带你去?"
"不要。乘风远驰,一跃而至,便失了风情。乘那铁道,亦非妾身所愿。火车拥挤不堪,非妾身所好。"
"那要么摩托车要么汽车咯?可惜啊笠缝,我两样都没有。"
……其实,半并非那么讨厌被笠缝这样牵着鼻子走,甚至有时乐得被动。但他担心若习惯于此,迟早会对这妖姬言听计从。
内心虽对拒绝笠缝的邀请感到些许愧疚,但事实上确实没有车,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正当他如此解释欲拒绝时,笠缝却平静答道:
"车的话,妾身来准备。"
"诶……?"
节奏再次被打乱,半愣住了。笠缝不理会他,绕过书本雪洞出了他的房间,回头示意他跟上。
来到出租屋外,在半的注视下,笠缝在寄宿处的预制板围墙前,轻轻提起裙摆,蹲下身,用粉笔之类的东西咔哧咔哧地画着什么。说是涂鸦或许不妥,但若是粉笔,冲洗便能掉吧——半在内心向房东老爷子道歉。
正想着这些时,沿坡道上来的是一身扎拢衣袖打扮的真璃。她和笠缝都像是算准了雨停时机般到来。
她双手提着看似装满食材的购物袋,对着半亲切地举了举,像是看穿了他冰箱的状况,不待发问便表明是来补充食材的,一如既往地爱照顾人。加之扎着辫子,一身纯白扎拢衣袖打扮在外行走,俨然是如今少见的女佣模样。
快上到坡顶时,她似乎注意到了蹲在墙边的笠缝,探头望去。
真璃对于这个少女模样的人频繁来访半的房间,也持默许态度。或许只当作是任性的猫狗鸟儿来访的程度。
"怎么了?你们在做什么?"
"她说要『出车,带我去海边』,强人所难。结果又说车由她来准备,所以就出来看看……笠缝,你话说得那么满,怎么在涂鸦啊……"
"莫急。瞧,好了。"
只见笠缝在预制板围墙上画完的,是一个以下边为地线的四边形,宛如某种窗户或门——半大致猜对了。
笠缝用手指勾住下边缘,做了个向上拉的动作。紧接着,她所画的线条随之向上卷起,还伴着哗啦啦的轻快声响,简直就像在拉起车库卷帘门。
围墙出现的矩形黑洞前,目瞪口呆的半和真璃,看着一辆淡蓝色的Isetta灵巧地滑行而出。与其深究这不可思议的现象,真璃似乎更中意这当今车辆已没有的设计之妙,露出了笑容。
"哎呀,又小又圆,真可爱的车。"
半这边,虽说确实吓了一跳,但若对笠缝的所作所为一惊一乍就没完没了了。反而,这辆小车的样子勾起了他的记忆。他努力回想。
"嗯嗯……?好像在哪里见过、读过这类比轻自动车还小的车。记得是叫……泡泡车?对了,这车好像也叫……伊塞特?不,是叫伊塞塔来着?"
"泡泡……?是指泡沫经济时期的车吗?"
真璃仔细打量着车身上的宝马标志,心想那便是外国车,定是昂贵的高级货——她的联想似乎很直接。
"听起来是有点像,但有点不一样。" 半省略了细节解释。这辆Isetta是二战结束后不久,物资匮乏时代的产物,堪称微型车,因其圆滚滚如气泡的造型被称为"泡泡车",曾风靡一时,但未能长久,很快被更正规的汽车取代。
半租住的这一带,沿着缓坡是错综复杂狭窄古旧的巷道,这辆小小的Isetta与这般小径的乡间风景倒是十分相衬。
取出车后,笠缝再次哗啦啦地拉下(卷起的围墙),预制板围墙恢复原状,粉笔线也消失了。
"如此,足矣,您这位大人。驾车总该会吧?"
"嘛,普通驾照倒是有的。不过是手动挡。这车肯定是手动挡吧?"
探头查看车内,布局与普通轿车不同,一时难以看清变速杆在哪儿,后来发现是设在驾驶座侧的壁上。
"此等细节请自行确认。无论如何,现已万事俱备。那么,半,再申前请,带妾身去海边。"
"哎,半君,你们真现在要去海边?真好啊……"
真璃带来的食材放进冰箱暂不成问题。若问谁先约优先,此次显然是笠缝。
不过笠缝,这位妖姬,对这位黏着半的姑娘似乎格外宽容,今日也未冷拒,反而抛出诱饵。这方面,对待她的态度可比对半柔和多了。
"也罢。真璃既恰逢其会,不妨一同前往。虽此车乃双座,但若妾身蜷缩些,大抵也能挤下。虽会相当窘迫,若不介意,意下如何?"
真璃显得十分犹豫,但最终谢绝了。说是下周初有学科报告要重交,这个周末大概要耗在上面了。
真璃那谦恭深思的举止,常让人以为她是学业优异的才女,实则不然。
意外的是,她在学习方面相当吃力,平时在大学学分上就愁眉不展。实际上,从她复读过两年也可见一斑。
总之,半和笠缝之后便是所谓心血来潮。
将半的行李和地图等各种物品装上车,准备完毕。半坐进驾驶座,笠缝随后。
明明是半个多世纪前的车,车内却像是崭新出厂,引擎也本应与现行车辆操作不同,却一次就启动成功,让半既惊讶又无语。
Isetta先是绕着附近缓缓转了一两圈,让半熟悉车感后,才驶向通往大路的小巷。真璃挥手目送他们离去——
此后之事,半便不得而知了。
送走二人后,真璃上了半的房间,将食材塞进冰箱。明明有报告这麻烦事,她却并不急着回去。
她脱下扎拢衣袖,解开编好的长发垂下,那墨染般的黑发长垂,本该如黑曜石般光泽,此刻却如烟炱般吸收着光线,带着哑光感。眼眸亦是如此。瞳仁是虚无的空洞。
在她自己搭建的书本雪洞中,半铺着的被褥上,她坐下,轻轻抚摸着枕头。抚摸着,抚摸着,继而感慨万千般紧紧抱住,深深吸入充满青年气息的空气,陶然地吐出叹息,那面容——
与着迷于笠缝而扑上去时的半,或是品尝妖姬后沉浸于忘我境地的半,并无太大分别——若如此说,大概可知其程度了。
"半君——果然,还是那个孩子呢。嗯,是了吧,你就是这样的。但是呢,小半。姐姐我觉得这样也好。因为最后小半一定是姐姐的嘛。小半,呐小半。总有一天,总有一天会的。要想起来哦。约定好了哦?家里的事什么的没关系。小半,啊,最喜欢了。啊,好好闻——"
她紧抱的虽是枕头,但那情景,亦可见于缠附于安珍所携钟上的清姬传说……枕头古时亦被视为使用者的替身,若果真如此,那么真璃的这份妄执,无论半本人察觉与否,或许确已缠绕在他的魂魄之上了。
三
就这样,半仿佛被笠缝推动着来到了海边。一旦面朝防波堤垂下钓线,波声、海鸟鸣叫、潮香,都令人心旷神怡。眼前是海原,背后是丘陵地带连接着群山,在地图上的位置应是三浦半岛的一角。
虽成了意料之外的小旅行,但总比因对无味无味、如同嚼蜡的饮食感到绝望而被驱赶般的旅程要安稳得多。
偶尔这样也不坏——半正想将心绪放逐于天之蓝与海之蓝的夹缝中悠游……却立刻被钓竿上传来的触感拉回了现实。
是鱼汛,有鱼上钩。提起一看,手感沉甸甸的,是条体型不错的黑鲷,第一竿就有此收获,是个好兆头。
趁此顺利开局想继续垂钓时,半的肚子叫了。遇到这种情况总会优先满足食欲的青年,立刻开始处理鱼。
虽是小车,但终究是车,积存了些平日穷游时不会带的物品。折叠小桌便是其中之一。以此代替砧板,用预备好的刺身刀,唰唰地切成三片,剔骨切片,手法熟练不输鱼贩。
刀工利落,转眼间便片成刺身。因是刚处理的活杀鱼肉,白色鱼肉透明般新鲜,其上交织着银色的薄皮和胭脂色的血合,色彩艳丽。
盛放在塑料碟上虽略显廉价,但心意至此还请见谅——半朝笠缝飞去的对面、延伸至海中的防波堤尽头的灯塔望去。
并非想独享自己钓的鱼。若笠缝能说声美味,他定会很高兴。
他朝聚集着海鸟的灯塔方向,大声呼喊——
"笠——缝——"
"无需那般大声,也听得见。"
"哇!"
身旁传来清泉灌注般的声音应答着。半差点呛到空气,咳嗽起来。
好不容易顺过气来,抱怨道:
"干嘛总是像玩『一二三木头人』似的突然出现。每次都吓我一跳。就算你是妖怪,也该多体谅一下别人……"
然而笠缝似乎并没太听进去,只是说了件有些奇怪的事。
"妾身已将闲人从此堤驱离。似是听闻些微不妙之气。您这位大人可曾察觉?"
"不妙之气?我完全没……只是想问你,刚钓上来的黑鲷刺身要不要尝尝……诶?"
就算说什么气息不气息的、像武林高手般的话,半也摸不着头脑。他回头看向盛放黑鲷的碟子,不禁愕然。
方才刚盛好的刺身,连盘子一起消失了。连滴了酱油的小碟也一同不见了。只是视线离开的一瞬间。
车里车外、方才所站的防波堤下都找遍了,没有就是没有。
"……怎么回事。刚刚还拿在手里的。弄丢或掉进海里是不可能的。"
"……嗯,刀上还沾着鱼脂。"
"那定是被谁盗走了。"
至于那是谁,笠缝似乎也无从判断。
自己想吃固然是一方面,同样也想让笠缝尝尝,却落得一场空,半只觉得难以接受。
"那么,请再钓便是,为了妾身。今日定能大获丰收。此事包在妾身笠缝身上。"
即便她这么说,半仍对刚才的黑鲷念念不忘,将信将疑地再次挥竿。或许是潮水正好,接连钓上好几条,而且每条咬钩都很沉。
钓到了体型不错的菖鲉、平鲉、竹荚鱼等,甚至连章鱼都上钩了。半不由得笑了出来。果然如笠缝所保证的,渔获极丰。
这次他一起处理了。未再发生消失之类的怪事,二人安然享用了新鲜的海产。只是半对这好过头的收获心生疑问。
"……你是不是做了什么?这渔获也太好了。很少有这样的。"
"哦?" 笠缝只是歪着头,不置可否,伸筷去夹下一片刺身。其中也有体型小、取不了多少肉的小鱼,但数量多了也颇为可观。加之半兴致高涨接连处理,几个塑料碟都堆得像小山。
处理时还担心两人能否吃完,结果却以令人惬意的速度减少、消失。
原本笠缝应该只是想看看海,不知不觉主旨似乎变成了海鲜放题,但半也并非那般不解风情之人。
"啊,美味。近来纵是街市亦可购得鲜鱼,然终究不及这水边海滨即时所获。"
"深有同感。"
虽有些鱼稍作熟成鲜味更增,但二人此刻更喜这面对大海、即钓即食的野趣,而非板前般的讲究。
用磨利的刺身刀熟练处理好的鱼肉,在齿间留下确切的咬劲,却又如融化般滑过舌面落入喉中,甘美异常,让人想配上一杯冷酒。
"您这位大人的刀工亦颇有章法。不料竟如此娴熟。"
"……四处旅行时,不知不觉就会了。"
"然则,可畏可畏。若妾身疏忽大意,怕不知何时便被您这位大人持刀肢解、烹而食之。"
正美味地享用刺身便好,却偏要说出这般煽动之言。半忍不住用筷尖不甚礼貌地指向妖姬,抱怨起来也是没办法的事。
"我说你啊,老是说这种煽风点火的话。我想吃掉你可不是说笑,是真的很拼命在忍耐啊。你再这样总说些让人浮想联翩的话……"
"懂得忍耐,方为男女间之礼数也。"
"哪有什么特殊的男女关系!我也觉得突然就想吃掉你什么的,再怎么想都很奇怪好吧!——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你是不是心里有数?我可不是想推卸责任给你。"
虽觉此非边狼吞虎咽吃着刺身边该有的对话,半还是忍不住将心中积郁倾泻向了妖姬。
话音刚落,天空中浮游的海鸟排成M字队形,此时接连涌来的浪头高涨,浪花戏剧性地从防波堤边缘溅起。原本晴朗的天空,忽有一片云遮住日光,周遭景色瞬间仿佛失色。
笠缝只是静静地将刺身送入口中——
"黑鲷甚是美味。"
"那个,笠缝。"
"方才起,除妾身与您这位大人外,便无他人了,可对?"
又是突兀的话头。但仔细一想确实如此,环顾四周,防波堤上不见其他钓客,也无散步或海边劳作的人影。
"妾身方才说过,已驱离闲人。故而,此刻此地可谓被吾等独占。或有些扰民。是故,半——"
她垂下眼帘,用姐姐教导幼弟般的口吻说道:
"虽则美味,但速速用完膳,今日便归去吧。"
"——————"
半唯有沉默,除了动筷之外。
(她没说“不知道、不清楚”。……是不想说吗。唉……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结束时虽有些扫兴,但饱餐一顿后,日已西斜。正要收拾归去时,笠缝又提出了难题。
"您这位大人,妾身欲沐浴。最好是温泉。想好好泡一泡,洗去这身海潮之气。"
"喂,这次又突然说要温泉什么的。就算你这么说……"
若是笠缝这等妖姬,只需轻轻一振身形便能褪去海潮之气,之后只会余下微香。
他凑近她闻了闻:"本来也没多大海潮味啊?"
"女子体味,岂可如此凑近嗅闻。"
被白色手杖"叩"地轻轻敲了下额头。虽只是轻轻一下,冲击却从刹那头顶直贯脚底,半差点当场晕过去。
"对、对不起,刚才是我冒失了……但突然说温泉,我上次旅行超支,现在手头有点……"
他虽面露难色,但立刻改变主意:
"不过,不过夜只付入浴费的话倒也不贵……这一带,有什么温泉来着?"
结果还是被笠缝说服,半摊开地图查找,中途忽然想起一事。
"对了,既然要去温泉,倒有个想去的温泉。想让你陪我去,笠缝。"
细节暂且不提,只是试着提议。然而心中预谋恶作剧的心思似乎已写在脸上,笠缝察觉到了什么,但仍点头应允。
"您这位大人脸上写满深意。也罢,便依您这位大人。看来颇有意思。"
——有视线,注视着二人上车驶离防波堤——
四
山中,前段虽是狭窄的铺装路,但最后几百米是民宅旁的私道还是林道已分辨不清,是未铺装的砂石路,加之四周已没入薄暮,路面泥泞。为安全起见,也为避免刮擦底盘,半谨慎慢行,Isetta颠簸簸簸地,不似汽车,倒像搬运茶箪笥般小心驶入砂石路深处。
眼前出现一片棚屋群。时刻已晚,日头完全落山,夜幕深沉。那些小屋大多饱经风霜,半已倾颓,与废屋无异。废材杂乱散落四周,虽处山中,却宛如难破船漂抵此地又遭风暴摧残后的景象。有被倒木压垮的铁皮小屋,也有似被积雪压垮的胶合板小屋。其中仅有两三间尚算完好,一间漏出灯光,证明此等惨状中仍有人生活。
停下车,半自己也忍不住喃喃道:
"总算……到了。靠记忆摸索,还真没把握。"
"此处倒是——颇有些风情。"
"……我知你有很多想说的,不过听说温泉水质很好。叫星八马温泉。"
"听人说的?"
"旅途中……认识的人告诉我的。"
"妾身倒是更惊讶,您这位大人竟是在旅途中善与人结交之人。"
"这说得有点过分了吧?"
一边斗嘴一边下车。小屋里走出像是温泉主人的、六十岁上下的男子,似乎膝盖不好,拖着一条腿出来迎接。但对这大学生与少女的组合,投来的目光却带着猜疑、估量的意味……
"劳二位特意前来,甚是抱歉,但营业时间已过……再者,小店只提供沐浴,并无住宿。"
"这、这样啊……"
于夜色深山的木屋现身的奇异客人,若被当作山妖或觉处理,倒还能成为山居生活的质朴轶事。但最终,店主眼中浮现的,是将半视为罪犯般的眼神。为避免麻烦,半决定放弃退却。
这时,笠缝从他身旁滑 般迈步上前。她宛如在暗山中置下一朵白花,但非月下美人,而是白桔梗。平日的妖气尽敛,只余清楚楚可怜之香。
"老伯伯。妾身今日吹足了海风。想快些入浴,清爽一下。请将温泉借予妾身吧,老伯伯?"
恳求的姿态端庄有礼,一副天真无邪的模样。被这少女模样的人唤作“老伯伯”,任谁都会心生如同被自家千金依赖的老仆或山林看守般的心情吧。
"诶?小姑娘,你……?"
"温泉在何处?听闻此处的温泉非常非常好。妾身一直期待着。"
"呃,温泉在……那边小屋……嗯。那个,嘛……慢慢泡吧……"
"感激不尽,老伯伯。非常开心。哥哥,看来没问题了,我们借用吧。"
店主的犹豫和怀疑不知何时已冰消瓦解,转而一副通情达理的好爷爷面孔,爽快应允,指向那片半毁棚屋群中另一间尚算完好的圆木搭建的小屋。
只是在半眼中,那情景总与眼前手指轻轻一转、便晕头转向的蜻蜓重叠。
妖姬的读心术、妖术——这类词语掠过半的脑海,但比起复杂的解释,方才那声“哥哥”的甜腻、乖巧、亲近,更具说服力。连青年都几乎要被那呼唤溶化心神,店主被那接连不断的“老伯伯”正面击中,自然也无法保持常态。
(笠缝,你这太狡猾了吧。装什么可爱欺骗店主……)
半小声嘀咕。笠缝却只是一脸无辜地眨了眨眼,显得很是苍白。
结果,就这般莫名其妙地定下了今晚的沐浴。
温泉似冷泉,用柴火加热。看来今日已熄火,但店主重新打水、添柴至锅灶,之后便对半和笠缝不闻不问,似要躲进小屋置之不理。
或者说,他们的存在仿佛从其认知中脱落了,果然还是受了笠缝妖气的影响。
"那么,妾身先洗了——"
笠缝理所当然地要求先入浴,半也未犯傻反驳。趁她沐浴时,干等着也无聊,青年便借用了温泉小屋隔壁的炊事场。
虽是只有铁皮屋顶的露天水槽和灶台,但除了温泉也通了自来水,生火只需借些柴薪即可。
白天钓的鱼还够做刺身或烤鱼,日暮前又在路边摘了些山药蛋、水芹、野蒜等山野菜。
以四周山林喧闹的夜虫鸣唱为背景乐,将山药蛋略加盐焯水,水芹做成凉拌菜,野蒜洗净蘸味噌,虽是随手料理,但配上刺身和烤鱼,也算是一顿山珍海味俱全的佳肴了。
"看起来会是相当丰盛的一餐啊……这样的话,真想喝一杯啊。"
他眼馋地望向Isetta……车内放着来时在途中酒铺买的地酒瓶。
虽是在拮据中精打细算买的,说浪费确实浪费,但若有好菜,则另当别论。他晃晃悠悠地从车里取出来,才突然意识到。
在此饮酒,今晚便无法驾车,只能留宿。但看来无像样房间,Isetta显然也不适合车内过夜。虽备有帐篷,但笠缝会答应露宿吗?
为确认此事,他绕到温泉小屋——圆木小屋旁,敲了敲那历经风霜变得光滑的圆木墙壁,隔墙呼唤笠缝。
笠缝正尽情享受温泉。外观粗陋的圆木小屋,内部亦无甚装饰,只有简单的木板更衣室和相连的浴场。浴缸虽是桧木所制,但也仅能容三人浸泡,肩膀便会相碰。自然不能奢望如槙之汤那般宽敞。
但若见笠缝如此舒展手脚、悠闲自在的模样,那悬挂的裸灯泡光芒便是自放光光的黄水晶珠,被水汽濡湿的木板四壁,亦映照得宛如海神隐宫、滴落水珠的岩屋。
她将挽起的头后仰靠在浴缸边缘,憩于水中的肢体,虽确实欠缺成熟女子的丰腴柔润,却也并非如男子般粗犷平坦,也非预示未来的含苞待放,而是已然完成、建立在精微巧妙平衡之上的、绝妙的起伏与曲线。
肌肤的张力与纹理细腻自不待言,正是“凝脂”一词的写照,淋上热水便会滚落颗颗水珠。她抬手欲拭去太阳穴浮起的汗珠,从水面抬起的手臂上,温泉水黏稠地滴落。这星八马温泉的水质特色就在于其浓密,总之是滑腻腻的,甚至带有如某种润滑剂般的质感。
她在这黏稠浓密、如药液般的温泉中,如珍稀灵鱼般,时而缓缓摆动四肢,时而浮起,乐在其中。
"啊——实、在是,极、致的享受——"
正当她在浴室蒸汽中,陶然吐出带着几分惬意、仿佛染上红晕的叹息时,外面传来敲击圆木墙壁的声音和呼唤声。
『喂,笠缝。你——』
"水温正好。无需添柴了……还是说,您这位大人想将妾身煮杀,以饱口腹之欲?"
她故意用尖刻言辞回应那想对女子沐浴说三道四的莽汉。但半并无怒意,隔墙又道:
『不是柴火和水温。饭做好了,我想趁机喝一杯。那样的话,就得露宿了,你没问题吗?』
想起他确实买了美酒,美酒当前,露宿一宵也无妨。笠缝极为爽快地应道:
"啊,原来如此。妾身睡处随意——唔!?"
——话到中途,她慵懒低垂的眼睑倏地睁开。双眸金属光泽锐利闪烁,笠缝此刻听到了一丝奇异的气息。正是她在防波堤向半暗示过的、那微妙的……
温泉小屋外,仿佛骤雨突至的风声呼啸,摇动林木,炊事场中亦有一阵风穿过,但只一阵便消失,半并未特别留意。
唯有笠缝从浴缸中起身的同时,单手向空中轻轻一舀,嗒的一声,浴室门开,同时,更衣室内叠放的衣服飘然飞起——接着,挽起的头发解开,带着水珠飞舞空中,妖姬的裸身已从浴室瞬移至更衣室。
与飞起的衣物重叠的刹那,下一瞬间,她已立于炊事场,宛如跳过了中间帧。
是何等迅捷!身上水汽已干,衣衫整齐,唯有微泛红晕的肌肤和略湿的头发显示她刚沐浴过。惊愕的是半。
他只听得哗啦、咚、咚——浴池水声与内外门声三重交织的瞬间,妖姬已带着微湿的秀发立于身旁。
"吓、吓我一跳!干嘛突然冲出来……"
"您这位大人。饭菜与酒,怕是要糟蹋了。"
循着笠缝那平静却隐含危险的眯起视线望去,炊事场木桌上本该摆好的料理和酒瓶,已悉数不见——与防波堤那幕如出一辙。
不明所以,不知缘由——但半仍勃然大怒。加上酒的份,这怨恨可太大了。
他几乎要抓狂,近乎错乱,想毫无道理地向管理小屋的主人怒吼。笠缝伸手拉住他的衣领制止。
"且慢,您这位大人。此处主人对此事定然一无所知。此必是,多半——您这位大人,请随妾身来。"
笠缝略作窥探四周状,随后缓缓迈步,并非走向废屋群或砂石路,而是朝着山中林木的黑暗深处。
五
半不明所以地跟着走向包围棚屋群的山中森林的笠缝,但……笠缝的步伐看似只是寻常步行,却飒飒地异常迅捷,眼看就要被甩开。
半慌忙跑着追赶,但笠缝的步态简直像走在铺装路面上一样轻松,让他差点忘了这是远离民家灯火的山中暗夜。并非妖姬的普通人半,果然被树根绊住,眼看就要摔倒。
就在那之前,从黑暗中如同白绢腰带般伸来、轻轻搭上半的手的,是笠缝的手。本该走在前面的她,不知何时又来到了身旁。
看似只是轻轻一搭,却轻易地将半拉起,牵着手,领着他再次迈步。
“请只留意妾身的手。”
“好、好的……”
那手比真棉更柔软,却又如莲丝束起般柔韧,而且小巧。最重要的是,从相握的手直达心底的战栗,甚至让半一时忘却了山林的夜暗与被夺走酒食的愤怒。
自然而然地,意识完全集中在这相牵的手上。或许因此传导了妖姬的神异之力,他已能如她一般行走,不再踉跄。
就这样穿过森林,黑暗中响起清浅的溪流声。暗处豁然开朗,现出一片河滩,而它就在那里。
半知道,在乡间城镇或这般山野,月光、月影的明亮常出人意料。那虽不同于阳光,却能将周遭浸染成银灰色,有时甚至能投下物体的阴影。
此前未曾留意,今夜正是如此月明之夜。林木间隙外的河滩,化作了惊人的银色小世界。其中,一块尤为显眼的巨岩上,那东西、那家伙,正在贪婪地、凶猛地、以骇人的气势吞食、豪饮。
半准备的两人份饭菜,在它到来时已消失了三分之二。那家伙单手抓着酒瓶,咕嘟咕嘟地、以豪迈之势对瓶吹着——即使在月下,从体形也看得出是个女子。
“……那是什么人?在这种深山里独自一人,还是个女的……?不过,这难道就是海边那时也……”
“十有八九。但是……居然还残留着啊。———究竟,是‘哪一块’的碎片呢?”
“笠缝——?”
半和笠缝藏身树后,窥视着那情景——但妖姬的低语中,渗出了深沉的忧愁、阴翳,以及怀念旧友般的亲切。
更因那话语本身,如同凝缩的天空、大海、山体,又似古老时代的余香般谜团重重,半无法置若罔闻,正欲追问其意——
“嗝——噗。” 一声响亮的饱嗝,瞬间击碎了即将沉溺的感慨。那家伙又灌了一口酒,声音响亮得此处可闻。
它满足地用手背擦了擦嘴,却忽地朝树丛方向——正是半他们藏身之处——扭过头来。
“在那儿吧,小子!老子可闻出来啦!放出这么古怪的味儿!”
它从巨岩上一跃而起,轻易跨过数间距离,落在二人面前。那姿态带着威吓与嘲弄的嗤笑。无袖、大幅露出肩头的短上衣,配着及膝的轻便行灯袴(抑或是别的什么),小腿裸露。看似高挑,实是因穿着不知是木屐还是高跟履的、鞋跟很高的鞋子。
它叉腰俯身,窥探过来。半愕然于对方的高挑,笠缝则眯着半眼,不知是忍受还是无视,与那家伙对峙。
“老子正舒舒服服睡午觉呢,被你这怪味给吵醒了。本打算偷条鱼就算了……结果你们还在这附近磨磨蹭蹭。赶紧滚回去不就完了?偏要想着露宿,这下好了吧。从那边海岸到这一带山头,都是老子的地盘!”
它竖起拇指指向自己胸口,傲慢地炫耀道:
“老子,昔日大妖,其名讳道来怕你们消受不起——玉藻前、泷夜叉、茨木童子见了都得抖三抖的那位恐怖大妖怪的右臂,老子就是———”
它吐出的气焰嚣张,嗓音洪亮,不仅刺耳,甚至带着物理般的压迫感,直冲半的面门。
半不由得后退,也是自然。毕竟它列举的玉藻前等皆是赫赫有名的女妖、鬼女。若有凌驾其上的大妖怪之眷属,其威容可想而知。
────────────真的,吗?
半虽已接纳笠缝的存在并有些习惯,对这自称妖物之人的话本身尚可接受,但这家伙总觉得有哪里……和身旁的妖姬一比,就像镀金剥落露出底胚……而且笠缝不也正低声说着什么吗。
“哦?是么。右臂,你是这么说的?右臂———?那般,巨大的碎片?”
在对方洪亮嗓门前,这只是低声自语,却立刻愈发激怒了对方。它头发怒张,是怒气使然?
“吵死了!你这小娘们胡说什么!总之这一带是老子的,是咱玉串大爷的地盘!明白了就赶紧滚……?不然有你们好果子吃……嘎哈哈!”
指甲,咔嚓一声变得尖利。掀起的嘴唇下,牙齿化作了针般的獠牙。
它像猫科野兽般弓起背威吓,手作钩爪,龇出獠牙,以冷酷的眼神瞪视,喉中发出一声低吼。玉串用爪尖弹了弹半的刘海,发丝锐利地断落数根。
下一瞬,沙!砂石飞溅,玉串的身影一晃,随即高高跃起,在空中翻身,没入溪流对岸的山林。
融入黑暗,只留下刺耳的狂笑。那笑声也迅速远去。
对这消失的玉串,半一时愕然,但随即怒发冲冠,几乎要喷出蒸汽。他忘了山林的夜暗,暴怒起来。
“……不、不可原谅……!!”
“哦?玉串。似曾听闻,又似未曾。且不论此,特意报上名号,倒也算懂规矩。”
笠缝又说着些仿佛知情的话,但半哪顾得上细究,用手臂捶打身旁的树干,唾骂道:
“那家伙算什么东西,什么地盘关我屁事。偷人吃食偷人酒……为所欲为还这副德行!?”
“然则,如您所见,其跳跃之能非同小可。纵使您想追究,您这位大人,莫非以为追得上?”
“管他呢!总之追上去,抓起来,好好教训一顿!”
“或许反会遭其毒手。那牙与爪,看来颇为锐利。”
“我不管!这是食物之仇,不能不报!对了,笠缝,你肯定能追上吧。帮我追上去抓住它……”
关键时刻依赖他人,半并未觉得有何不妥,反倒觉得人尽其才、妖怪的事交给妖怪处理更有效率。
“将自己的食欲之怨托于他人,怕是不妥吧,您这位大人。”
所言极是,但半仍不死心。
“但那家伙不是说了气味什么的吗?那肯定是指你吧?要是这样,等于是你惹毛了它……”
“哦?妾身、女子的体味,被嫌臭、惹厌了?”
半一时语塞。他本无此意。况且笠缝虽泡了许久温泉,却无丝毫硫磺气味。但这次是笠缝先退了一步。
“也罢,那饭食亦有妾身一份。罢了,就稍稍……助您一臂,不,一足之力吧……”
笠缝手中,不知何时已握着那悬挂风铃荔枝的白色手杖。
———唧咿咿咿咿嗯———
一声清鸣,澄澈悦耳的音色如同某种前兆,在山中回响,四周虫鸣霎时寂静。
她用手杖的石制末端在地上划了道线,如同出发前在围墙上所做。划毕,用杖头轻叩线条一端,山中地面便哗啦啦地轻滑着敞开一道黑色矩形,从中射出的光亮,来自本该停在温泉废屋群前的Isetta。
随着噗隆一声轻快的引擎声,如同大青蛙轻巧探身,车子出现在二人面前。
“您这位大人,汽油……啊,归途上加过一次来着。那便够用。如此,这便是追捕那家伙的脚力了。来,请上车。”
这般小型车要在无路山林中行驶,想来绝无可能,但笠缝应非无的放矢。半依言上车,妖姬随后。
发动引擎,半正对着挡风玻璃外展开的山林黑暗思忖如何是好,身旁的笠缝摇下车窗,伸出手臂,用手杖前端轻轻触地,再次发出甘甜清凉的音色。瞬间,车身被一种微微浮起的奇妙感觉包裹。
“如此便妥。那么您这位大人,请尽情追赶。”
“虽然不太明白……”
他缓缓踩下油门,加速度却远超半的预期,以骇人之势袭来,眼看就要撞上迫近的林木——
“呜、哇、啊——!?”
“无妨。不会有事。”
眼看难免撞上,半不及踩刹车,林木却在千钧一发之际倏地向两旁让开。对半而言是惊出一身冷汗、折寿的体验,但实际情景倒带着几分滑稽。
被笠缝妖力包裹的Isetta所到之处,障碍物似乎会自动让路。引擎马力与悬挂,也展现出半此前驾驶时未曾有过的、莫测的强劲——于是,半与笠缝对妖怪玉串的追逐剧,就此展开。
六
其时,玉串正在已远离甚远的林中空地、一段倒木上,就着月光映在瓶中的残酒啜饮。但隔着林木传来的、这林中本不该有的声响,让它歪了歪头。那是车的轰鸣、引擎声,起初遥远,旋即迅速逼近,明显是冲着自己来的。
“……啥玩意儿……?车?这种深山里?真的假的!?”
不及思索是否喝干残酒,林木深处亮起两点光芒。若是野兽,该是暗红钝光,但那是刺眼的白光。
眼见着迅速逼近,玉串的妖目,在逆光眩晕前,捕捉到那圆形小车前方林木让路的景象,以及驾驶座上咆哮的青年身影——那张脸,半是疯狂,虽是人类却狰狞可怖。
“在那儿啊啊啊你这混蛋!!!”
“呜诶!?什么鬼把戏啊!!”
终于破开林木冲出的Isetta,让玉串慌了手脚起身,再次高高跃起,这次不是横向,而是向上。
它一跃跳上树梢,又借其他树梢连续跳跃逃窜。拉开远比先前更远的距离,心想这下追不上了、也爬不上来吧,玉串刚松了口气吐出带着酒气的呼吸,醉意却已不知飞向何方。
“那俩什么玩意儿……车不该是那样吧……什么法术?可那愣头青会是术士?不像啊。那是那个小的?可更不像了……”
它喋喋不休地冒出无数问号。本该是轻易可玩弄的普通人类,此刻却让玉串明显动摇不已。
跃上树梢,此处再无遮挡,月华如银,染出一片绿海,显出山脊清明的起伏。玉串在其上跳跃,留下叶浪而非涟漪,正苦思该逃往何方时——
引擎声高亢地喷薄而至,那Isetta竟砰地跃上了树梢。
笠缝的妖力不仅能让障碍物退避,甚至赋予这旧车垂直攀爬树干般的机动性——坦白说,比玉串的跳跃更缺乏常理。
“等等,等等啊,再怎么这也太……”
“找到啦!你给我在那儿别动!就算逃,我也会追你一晚上!”
在树梢间砰、砰跳跃迫近的Isetta,简直像猿猴或山猫。
玉串以倍于先前的势头和拼死劲头逃窜,却已无法甩脱,连树上的地利也被夺去。与先前佯装狞猛的嘲笑截然不同,此刻是拼死的形相。玉串逃着,一味地逃。
但对妖怪而言,Isetta仍紧追不舍,如同从未遭遇过的噩梦。
“哈啊、哈啊……既、既然如此,只能逃进老子的藏身山了……”
玉串从树上落回地面,奔跑,奔跑,以逃命般的脚力。于是,在深山怀抱的空地,月华如聚光灯般照亮一棵形态稍显奇异的榉树——树干从中段分作两股,向上伸展。
此类“跨木”古时被视为山神或山灵结界的标识,告诫人们速离此附近。
但玉串非同人类,它飞身跃入空地,高高跳起,意图越过分叉的树干。
那一瞬,玉串的身形消失了。如同被吸入另一空间。不,并非“如同”,玉串终究被迫遁入了自己的结界之中。
“哦?那玉串之流,竟逃入自家巢穴。看来是极不愿被您抓住。也难怪,瞧您那目眦欲裂的模样。”
“巢穴什么的我才不管。妖怪果然厉害,这么能跑……但绝不会放过你!”
——然而。Isetta中半的视野里,玉串的背影依然清晰可见。在看似Isetta也无法穿过的分叉树干间,车子强行滑入的瞬间,滋溜一声穿了过去。半他们也从山中消失了踪影。
七
“为啥啊……?为啥啊这不公平!为啥他们能跟进来啊!”
仍在半哭半逃的玉串周围,已是与先前山中截然不同的异界。
月影异常明亮,笼罩着薄雾的原生林,弥漫着仿佛神代之初原始森林的灵异之气。树木巨大,枝叶浓密,一棵棵皆似可奉为神树的古木紧密排列,构成茫漠的树海。
加之,森林中不仅巨木丛生,还散落着各种奇物。类似飞鸟奈良奇石群、却更为巨大奇矫的无数岩石,树海中耸立的、宛如巨船的物体——那莫非是堡垒?且亦是神代、非人手所造的产物。
如此种种,散落在树海上Isetta弹跳所及的、半视野所及的极限,堪称奇观,大奇景。
“又跑到奇怪的地方来了啊……虽然景色氛围完全不同,但不知为何,总让我想起第一次遇见你时的那片草原。”
“此亦合理。盖因此地已是现世之外,幽世也。妾身说过,您这位大人已易于误入此类场所。那鞍印之森亦是如此。此地亦然。”
“……嘛,现在比起那个,先抓住那家伙要紧。还挺能撑……”
车子时而在巨龟般的奇岩上如鞠球般舞动。
时而引擎咆哮,攀登着古代堡垒的城墙。
时而跃过奇异的、似鶫但尾羽更长、且于夜影中一声不鸣、交错飞翔的鸟群山谷时,连半也不禁有些胆寒,悬空时间着实不短。
时而穿越隐藏于瀑布潭后的洞窟。跳跃的玉串,弹跳的Isetta,妖怪与车的追逐剧持续不断。
半一边操控方向盘,一边搜寻记忆,总觉得此刻情景似曾相识——他苦笑着想起,在汇集古老街机游戏的博物馆里,见过一款射击动作游戏:一辆弹跳射击的大众甲壳虫,穿梭于摩天楼、火山地带、洞窟内部,乃至宇宙空间。
此时涌起这般奇妙记忆,他用余光窥视笠缝——
“……说起来,此刻的吾等,可谓‘跳跃泡泡~Isetta不可思议的冒险之旅~’吧?”
“你知道这个!?”
“不知所谓。只是忽有此感。”
……追逐看似永无止境,但终究,终于,迎来了终结——
Isetta停在树海一隅、被类似密教诸天金刚的石像环绕的空地。
打开前车门,走下车的半面前,是玉串——它已然精疲力竭,跪伏在地,抽泣着。
“呜呜呜,对、对不起啦,是我不对……只是一时兴起,看你们的鱼啊酒啊好像很好吃,所以就……呜嗯,呜呜……”
“哦?因为看起来好吃就偷东西,那满大街都是小偷了。别怪东西。”
“啊,嘛。若能哭得这般涕泪纵横,不如早些认输为好。”
此时的玉串惊愕不已,仿佛此刻才将笠缝认作同类,却又完全无法理解。
“什么……你是什么……不,您是……?您也是妖怪。可完全感觉不到气息……但为何,那么……可怕……?”
“啊?你闻到的气味,不是她的?”
“好像不是,是您的气味。呜呜,对不起,请饶了我吧……”
“虽觉微妙,但无所谓了。对不起?饶了你?那得等把偷的东西还回来再说吧……?”
半踮起脚,身形前倾,带着胁迫感。明明瘦削,此刻却透着股邪气的狠劲。人心境一变,模样也大不相同。
毕竟先前被玉串威吓时,他虽有些怯意,却远未如此低声下气。
是的,玉串仍跪伏在地,甚至将额头抵在生着青苔的地面,不敢抬起。所以声音混着泪水,更加含糊不清。那时的半,可全然没有这般凄惨。
“知道了,鱼啊山菜之类的我会去采来。”
对这已如此卑屈的妖怪,半几乎要踩上它跪伏的后脑。
“酒也是?”
“诶……酒什么的,我没有啊……”
玉串终于战战兢兢抬起脸。先前的凶恶威吓之色、逃亡时的狼狈已褪去,仔细看来,竟是张相当标致、甚至称得上可爱的脸。妖怪年龄不详,但外表看来比半稍年轻些。
若说笠缝的美是精妙绝伦的艺术品,这位便是野地的蓟花。但那可爱,也瞬间萎谢,因更深恐惧而扭曲,可怜可叹。因为——
“那可就难办了呐……?”
“妾身也对那酒期待颇深,故不会为你说情,玉串。”
初见时看似蠢笨青年与娇小少女的组合,此刻在玉串眼中,却如同放大变形为异形的魔人与妖神轮廓,黏稠地迫近。魔人魁伟的手——不,是半的手;妖神的钩爪——不,是笠缝的纤手,咻地伸向可怜的妖怪——
于是。玉串,被煮成了“串”。
在先前的金刚像空地正中,它被浸在汽油桶改造的浴桶里,柴火不断添入。因被笠缝用发丝搓成的绳索反绑双手,已无法逃脱。
“好烫,不要啊放我出去饶了我吧……话说,老子藏身山里可从没见过这种汽油桶,哪儿弄来的啊?”
“细节不必在意。不够的酒,就用你的汤汁抵偿吧。妖怪能熬出什么汤来呢?”
“烫死啦……要煮熟啦……人类吃了我这种家伙,只会中毒死掉的啦……要死了,要死了。”
“话虽如此,这位半可是位执着于要吃妾身、可怕到穷追不舍的大人。你这样的,怕是要被当作下酒菜吃掉了呢。”
“真的假的……呜呜,至少留条胳膊什么的饶了我吧……”
“不,真的吃什么的……我觉得不至于吧。笠缝,你怎么看?”
“此事莫问妾身。”
——此时,半本意是开玩笑。
但其内里,确实对这玉串也生出了些许『食欲』。
青年本想将之理解为立场逆转的、嗜虐般的快感,但并非如此。那仍是『食欲』,是想吃掉这可怜妖怪的心。
这与半对笠缝产生的那种冲动相似,只是微弱得多。
尚可抑制,半便只以玩笑掩饰,对玉串恶意地嘴角下撇,继续“行刑”——
“嘛,总之再在那儿反省一会儿如何?”
“不行了,已经不行了,烫死了,真的要死了……啊!?”
它瘫软欲昏,眼看要沉入热水中。玉串眼中忽地恢复一丝生气。目光彷徨,似在搜寻记忆深处,随即叮地,如心中钟鸣,露出恍然神色,在这极限状况下开口道:
“啊、啊、对、对了!‘养老之泉’,你们人类是这么叫的吧,就是那种涌出美酒代替清水的泉水!这里有,老子的藏身山里就有!用那个打酒就能代替了吧,所以快放我出去……真的……好烫……”
……对玉串而言,这该是起死回生的妙计吧。
但在热汽朦胧的它眼中,半与笠缝交换的那个苦涩眼神啊。半用代替火钳的落枝,咚咚敲着汽油桶壁,质问得在情在理:
“……有那种东西的话,干嘛还偷我们的酒?”
“之前忘了嘛,而且那是为了给你们添堵。”
“好啊玉串君,再泡个一百个数怎么样?”
“不要啊啊啊啊!!”
八
……眼看玉串这次真要昏过去溶在热水里,半也见好就收,允许它补充水分、降温,但也就半小时左右,可见他此刻有多么不留情面。
用那火钳枝戳着它屁股驱赶,玉串跟踉跄跄地、凭着记忆带领他们前往的目的地,是先前Isetta飞跃过的山谷谷底的一处泉眼。
上空仍有那些奇异的、似鶫的鸟儿沐浴着月影飞翔。抬头仰望,半此刻才终于察觉,这树海虽有月影,却不见月亮本身,重新体认到此地确为异界。
为何会误入这等奇地,甚至牵扯到养老瀑布或泉水传说,半对自己也感到无语。而这正说明,他早已充分融入了“此侧的世界”。
玉串用手掬起比那“矿泉”小得多、仅如猫额大小的泉水,舔了舔,歪头,又舔了舔,脸色逐渐发青。看来它的指望落空了。
此时,半甚至尝到了幻想破灭般的滋味,可见他内心对异界不可思议之事仍抱有期待。
“哎呀呀玉串君,怎么了?脸色不太对啊……?”
“诶。等等。不该这样的。老子有次晚上没带酒过来,却确实醉倒了……为啥,怎么会这样!?”
“谁知道!你可是打了包票的,这下怎么交代……”
泉虽有,却无美酒涌出,虽清澈甘美,但只是普通的水。
玉串进退维谷,半的态度又带上危险色彩。此时,上空一直无声飞翔的鸟儿们,忽然频繁地鸣叫起来。
说到夜鸟,半本以为是猫头鹰、杜鹃之类阴郁的叫声,但这些鸟儿却以优美可爱、如纤细金属笛声般的音色,相互鸣啭。
抬头望向那些鸟,恍然般颔首的,是先前一直无聊看着玉串丑态的笠缝。
“原来如此。玉串,你所言看来也并非全错。”
啪嚓一声水花溅起,鸟儿飞腾——不止半,连玉串也以为那是鸟儿入水又出,但并非如此。
应和着上空的鸣叫,泉中不断浮起、飞出的,是形似鶫的鸟儿。
窥视泉中,无需手电,月光直透水底。只见泉底沉着数枚双壳贝。那是种奇异的贝,色泽泛绿而深邃,形如两片浅碟对合。微张的壳中,贝肉呈淡奶油色,更近蛋黄色。
那贝肉逐渐变色,肉质眼见着化作羽毛、翅膀、喙与钩足,最终睁开的小小黑眼,只仰望着天空,自水底笔直上浮,破开水面,抖落水珠,便向上空的同类们飞去——
虽是血肉之躯的鸟,却比火球升空更为妖异,而那景象摄人心魄。
不久,笠缝轻轻颔首,道:
“唐土传说有言,海底年深日久的贝肉,终会化身燕子飞去。此处的亦是同类,但应另有一特征。妾身也是此刻想起。”
飞起的鸟儿们振翅洒落的水沫,也沾到了半他们身上。但那是比春雨更温柔的细滴,无需躲避或擦拭,便任其沾身。
那水珠随着轻盈的振翅,这次落在了笠缝优美的颈项上,沿着锁骨滑落。
“正是,此水珠。”
笠缝将积了水珠的锁骨凹处示于半。对妖姬的肌肤,青年已近乎条件反射地凑近鼻尖。鼻前飘起的,是与笠缝体香不同的、难以言喻的芳香,似是那积聚的水珠所散发。
“仅此一掬,特准于您,您这位大人。权作此番的‘尝味’——如何?”
既是妖姬的“尝味”,身体便又擅自行动。他小心地将指尖轻轻探入那令人心旌摇曳的光滑锁骨凹处,触感如雪化石膏器皿般冰凉。笠缝微微、仅一次地缩了缩肩。
心中渴望就这样放着手指,又渴望品尝,在纠结间仿佛受了许久折磨,但实际上,半立刻将指尖送到唇边——舌尖融化了。意识几乎要游离体外。
“——这是。酒——而且还是绝品、美酒——”
“酒?刚才掬起来明明是水啊,真的!?”
——玉串狼狈起来,但那确实是酒,且是至上的美酒——
“此处的贝,年深日久会化为鸟,您这位大人。其中的肉舍弃外壳,化为鸟飞去。”
“贝名‘鶫贝’。化为鸟飞去后的空壳中,会涌出珠玉般的美酒。”
笠缝蹲下身,手探入泉中一招,空中的贝壳便浮起,轻轻落入她的掌心。
鶫贝的壳。通透的、泛绿而深邃的奇异色泽的贝壳。
“肉化为鸟离去后,空壳中残留着月光与自然的精髓,据说会化为难以言喻的妙酒涌出。”
她又掬起两片正好呈杯状的贝壳,递给半和玉串,然后将自己手中的那片朝向二人——不言而喻,是干杯的示意。
但也非吵闹地相碰,只是各自如同爱惜精致贝壳般轻轻一触,随后便送至唇边——
——唯有“绝妙”一词可形容。口感透明轻盈,却在舌上滑腻,带着精妙的甘甜,仿佛饮之不尽。
香气亦是,似花似果似香木,清冽难以名状,若硬要形容,便是“月之香”在体内扩散开来的感觉。
“啊,对了,就是这个,这个好喝……老子就是因为这个,才知道酒原来这么美味。之前都不怎么喝的……”
“有日本酒般的甘甜……有浓稠果酒般的口感……还有一丝蒸馏酒般的劲道……这该怎么说呢……”
“称之为‘月之酒’,最为贴切。”
“确实……”
在这绝妙滋味之外,作为酒杯的贝壳,入手微凉,能将酒保持在绝佳的温度。握感也恰到好处。从这杯中,美酒饮尽即涌。饮之不尽,但笠缝告知,此景仅限一夜。
“待见到次日朝阳,便会变回普通的、不,是美丽的,但终究只是贝壳。这藏身山的夜晚,也终将破晓。但长夜尚在。请尽情享用吧,您这位大人。你也是,命大福厚啊。”
“为啥你……对这里的事知道得这么清楚……”
“这我也感兴趣。笠缝,你今夜说了不少意味深长的话。怎么回事?不用全说,能说的部分告诉我。”
笠缝对好奇心旺盛的半叹了口气,露出些许困扰、却又温和的神情,然后。将鶫贝中积满的酒一饮而尽,才道:
“……这玉串所言,几分真,几分假。譬如,昔日曾有无名大妖,是真。但,那玉串是它的右臂……这并非比喻,是字面意思,但说是右臂之类,却是错了。实是更小的碎片。”
“喂!你说话也太不留情面了吧……而且你怎么知——”
玉串探身质问,不慎洒出些杯中酒。笠缝眼中,映着看似年轻却怀有深邃心境的眸光。她将食指轻轻按在唇上,低语的话语,半确实也听见了——
“———妾身是……故,知———”
是的,听见了。正如玉串愕然低语:
“刚才你……说什么?那种像大琉璃绡蝶般的、淡绿色的美丽话语,从未听过。”
是的,听见了。从笠缝唇间,如水流过烟管般滑出的、淡绿青色的音色。
温柔袅袅,却又带着历经深久事实与时光的色泽。多么鲜明地映入眼帘啊——半陶然看得出神,随即猛然回神,愕然脱口的话,又是:
“那你就是……?那我。我的……是因为……?”
从自己口中飘出的,是蓬松的淡褐色、略显混浊、缺乏情致的字句。
他惊得挥手去拂,字句便蒙蒙地扩散在夜暗中。觉得滑稽,玉串拍着膝盖,吐出的词句是轻浮的桃色。
“啊哈哈……瞧你那样子。对了对了,话语有各种颜色……所以”
不止话语。
各种声响,譬如泉边自生的羊齿类叶片摩擦声,化作柔和的紫色蔓草纹样飘荡;鸟儿的鸣叫,宛如切割出的蓝宝石、红宝石、祖母绿的小小星辰,在月影中周游。半恍惚颔首,是因从那色泽中感受到,月光每夜都在诉说着如此雄辩而潇洒的秘密。
———这,便是鶫贝之酒的醉意了———
———音与色的感觉交融,这么说可明白?———
……笠缝能将那话语传达给半,是在他无杯的空掌中,用手指轻轻描画教导的。
故而最终,此夜众人共饮交谈的话语,当时明明清晰理解,事后回想,却只余色泽与飘浮动态的记忆。
九
翌日清晨。泉边晨霭濡湿、绿意芬芳的羊齿类与杂草丛中,玉串猛地起身挠头,半的声音也带着宿醉的沙哑。但以昨夜所饮之量而论,鶫贝之酒实乃上品,既无恶醉,亦无宿醉,余味绝佳。
至于笠缝,已提早用泉水完成晨间洗漱,神清气爽,干净利落。
“嘛,那个,怎么说呢。虽然吓死了,以为要被煮了,但你们还挺够意思的嘛。以后再来这附近,记得叫我。下次不干坏事了。”
“你呀……算了,也罢。昨夜酒很美味。不会再多啰嗦了。”
对这变脸之快,半也傻眼。但正因鶫贝酒美味,觉得怎样都好了。此时,笠缝清脆地一语喝断。
唯独她一人干净利落,话语带着清冽的张力,击中了二人。
“玉串,你得意个什么劲儿。半所言,是说若你献出酒,或可考虑接受你的道歉。换言之,半并未就此原谅你。”
“诶……可、可是,我……”
“哎,不,我也没打算追究到那份上啦。”
“闭嘴。再者,劳烦妾身一事,另当别论……玉串之流。你的身子,暂且交由这半看管。直至可见悔改之心,不再为恶为止。且看需时几何,嗯?”
“等等笠缝,你擅自决定什么啊。”
“就是啊,是吧,你也觉得是擅自决定吧?那岂不是说,老子得离开这儿?”
“妾身说了,闭嘴——没听见么?”
笠缝又摇响白色手杖上的风铃。今晨的声响,如同宣告判决的木槌。
半和玉串愕然不知她意欲何为。笠缝的目光,比酒意上涌时更显出其本性的可怕,只放出慑人的光芒。
十
日后。到访半房间的真璃,收到了奇美杯盏作礼物。听说是鶫贝的贝壳,那深绿玻璃般的杯状物,似乎也藏着什么逸话。半正想整合故事,低声沉吟时——
真璃身旁,房间壁橱的门开了。
“那个,半,今晚我想吃炸豆腐。上次吃那个,超美味的……啊,有客。”
从壁橱探出头的玉串,瞥了真璃一眼,说声“那待会儿”,便缩回去关上了门。
但这岂能令人信服。真璃不顾半的阻拦,强行撬开壁橱。
于是——壁橱对面,展现出深山幽谷与树海的景色。据说那是玉串的藏身山,笠缝将此处与彼处连接了起来。真璃自然不知此中缘由,只是愕然。在她面前,半啪地关上了门。
然后再度打开,只见塞满被褥,空无一物,无人。真是方便得很。
“看?什么都没有哦,真璃姐。”
“我、我眼睛出问题了?不,不是的,刚才有人吧。不是笠缝小姐的谁,在壁橱里?山里……?”
“可能有,也可能没有。待会儿解释。”
“小半……!?”
半困于解释,心中所想却是:鶫贝杯盏所饮的奇妙之酒固然绝妙,但其中尤为特别的,是最初从笠缝锁骨凹处掬起的那一滴——
第三话 完

第四话:《霍洛霍洛肉的嚼劲》
一
从本地线路列车横排座位旁的扶手处,一双似是年轻姑娘的、柔软匀称且肌肤健康的小腿,正肆无忌惮地伸展着。脚踝系着带子的凉爽凉鞋尖头,百无聊赖地悬空晃荡,那模样怎么看都有些不成体统。
"嗯嗯……半~。我肚子饿啦。有没有什么吃的啊?"
这拖长了调子发出的声音,伴随着从大拇指到小指都形状姣好、精致的脚趾,如同肤色钟摆般左右摇晃,简直像是那小腿自个儿为了排遣无聊在开口说话似的。
虽说是显然有失体统的举止,但车厢内能出言责备的乘客,唯有另一人。而那唯一的另一位乘客,正坐在后方约两排的座位上——被呼唤的比良坂半本人。青年虽感愕然,却也懒得去提醒,只打算敷衍应付一下。
"没有啦。上车时吃的那块面包就是最后的口粮了。那还不是被你吃掉了?"
"那个嘛,确实像点心一样好吃啦,但根本不顶饱。"
"不管怎样,只能忍到下车进城再说。只有这话。"
我这边不也在忍着吗——半抑制住对笠缝小腿升起的一丝饥饿感。不仅是笠缝,如今连对玉串都会产生这种食欲,不过这边好歹还能克制住。
总之,他先斩钉截铁地回了玉串一句,随即望向车窗外。
近得仿佛伸手可及的山林,那山坡上茂密浓绿的植被,随着列车的前行,无尽地、接连不断地向后流逝。
单调乏味的景色……不,岂止是乏味,山中时而会展露开阔壮丽的远景,或是激流清冽地奔涌、冲刷岩壁、迸溅珠玉的溪流倏然映入眼帘,或是俯瞰仅有数间、仿佛历经一世纪风霜的古民家聚落,令人惊叹是否误入了隐世之乡——可谓颇具看点的丰富景致。
或许会有人对此深感慨叹,认为此番景象正乃旅情所在——
此处乃是耸立于东北地区正中央的奥羽山脉,这巨大山块的景色。
而即便是如此巨大的山脉,铁路仍纵贯其间,行驶着列车。
此刻车内,时值午后。这是趟每站必停的普通线路慢车,横排座与长条座混杂,是在乡间常见的本地线路。
——在借住处停留期间,半的精神痼疾——那种会尝不出食物味道的怪病,又再次冒头了。
虽能忍耐两三日,但半比谁都清楚,光是干坐着病情也不会好转,于是他又一次抛下学校的课程和身边杂事,跑了出来。此刻正是旅途之中。
此次旅程,半的身旁不见笠缝的身影,是独自上路……本该如此。
"喂,为啥不坐新干线之类的啊?这火车慢吞吞的,闷死人了,无聊死了——"
"哪能那么轻易就坐新干线啊。特快票价可不是小数目。能省则省不是挺好?"
"哈啊……这年头还穷游,早就过时了吧?"
这次,玉串又用后脑勺仰靠着座椅扶手,一副懒散的姿势搭话。自从上次旅途中的那件事后,她就这么拖拖拉拉地赖在半身边不走了。
虽不见笠缝的身影,但这边这只妖异——玉串,却黏着半一起来了。
半对此颇为头疼,但玉串压根不听,结果就成了半被强行拖来的局面。沿途经过检票和查票,列车员完全没注意到玉串,看来这少女形态的家伙,果然也属于妖异眷属之流。
"流行也好过时也罢,都填不饱肚子。再说了,被一个在山里躲了不知多少年月的非人之类,说什么新干线、流行时尚的,总觉得有点违和。……话说,你是真打算跟着我?"
"不然呢?笠缝大人吩咐过了嘛。说把我交给你照看。虽然我是不打算再干坏事了,但能不能得到原谅,还得看笠缝大人的意思。"
"该说你是守规矩呢,还是死心眼……她这段时间都没露面,是不是去别处了?用不着那么在意吧。"
玉串站起身,凑到半身边。与初遇时相比,她的形态已变,穿着无袖的法兰绒衬衫、修身九分裤和系带凉鞋,打扮得异常时髦,但说实话整体轮廓和之前并没太大差别。
这身行头是真璃打点的,她平时看似不在意衣着外表,一旦认真起来品味却相当不错。的确,玉串本就底子好,这身打扮更凸显了她活泼可爱的一面。
……真璃似乎已将玉串当作笠缝的亲戚之类,接受了她的存在。
"话是这么说……但你啊……我不会吃惊哦?比方说,就像这样不经意望向窗外……那边溪流岩石上,那位正坐在那儿,死死地盯着这边呢,呐?"
"!?"
半猛地一惊,凝神望向窗外不断展开的深山景色,玉串所指的溪流岩石上,仿佛真坐着一位银发闪耀的少女身影,但仔细看去,终究空无一物。
只是,被玉串这么一说,又觉得并非没有可能。不禁意识到笠缝的视线或许正从虚空中投来,半心中对那妖姬的畏惧与渴慕交织的复杂情绪翻涌,不由得缩了缩脖子,环顾车厢。
"话说,你坐这车到底要去哪儿?感觉晃晃悠悠坐了挺久了。"
"去东北……日本海那边。实在受不了又返上来的暑热。总之先找个入夜后能凉快下来的地方。之后嘛,就看心情了。"
"哼嗯。算是随性所致,还是悠闲自在呢?"
"哪儿啊,我这还算是有个由头的。有时候,真的是什么都不想,纯粹凭冲动跳上电车或长途巴士,还用过骰子决定目的地呢。"
"你这人真怪。不过,旅行嘛,换换心情也不错。"
"你打算跟到哪儿啊……"
……时近秋分,本该秋高气爽,但长雨过后,暑热又凶猛反扑。
加之湿度极大,即便静坐不动,也如同浸在温吞的粥里,心情恶劣。
不仅如此,这种时候房间的空调还坏了。再加上那怪病的事,半心生逃往东北方向避暑的念头……虽然带着玉串这个拖油瓶不知会跟到哪儿,实在麻烦。
伴随着振动和倾斜的压迫感,列车沿着山坡向上,驶入被防雪棚覆盖的深山无人站,车身驶入折返线后暂时停稳,又倒车退回站内,再次停住。
这看似繁琐的操作,实则是急坡地段车站为使列车停靠而采用的"之字形折返"方式,世界各地及日本各地都有类似结构的车站。
但半在那一刻,感到一丝奇异的违和。具体为何,连他自己也难以立刻辨别,只在心中投下模糊的阴影。奇怪的是,玉串似乎也抱有同感,她眼神怪异地上翘鼻尖,正集中五感探查周遭气息。
过了一会儿,她像是捕捉到了什么,双眼放光:
"半!有好香的味道!从深山里头传来的!我们去看看吧,快点,别磨蹭了!"
"干嘛突然这么激动?我又没打算在这站下……等等,别拉我,行李都……!"
无论玉串嗅到了什么,那似乎与半的违和感全然无关。她根本不管半的打算,用力拉扯他的手臂,力气之大,青年立刻被拽了起来,勉强只抓起了行李。
半被连拖带拽地拉下车门,身后的门随即关上,电车抛下站台上的两人,发车离去。
站台上别无他人,既无上下车的乘客,也无站员,只有半和玉串。
"搞什么啊,这种地方下车。等到下一班车来,按这边线路的密度,得等上两小时……不,说不定更久。"
"下一班要差不多四点半才来。怎么打发时间呢……"
被万年雪覆盖意象笼罩的站台,梁柱裸露,粗朴无华,空旷寂寥,但深陷山林环抱之中,反倒生出一种奇特的、被坚实守护着的可靠风情,轻轻搔动着肌肤,撩拨心弦。
这般仿佛误入战前小说景致中的景象,本身倒合半的胃口。尽管如此,再次查看时刻表后,他还是泄了气。虽早知道乡间线路班次稀疏,但一日仅六班的运行频率,注定要让半在这秘境车站及周边耗费数小时时光。
而将半拖下车的玉串,则一边不停地嗅着空气,探查四周,一边走下站台,出了防雪棚,来到站前。
(想想看,让她自个儿爱干嘛干嘛,我留在车上不就好了……?)
虽外表可爱,但玉串终究也是妖异。
想着她总该懂得照顾自己,半带着一丝无奈的苦笑,却也明白干站在这无人站台也无济于事。
半最终还是追着玉串去了,但临走时,他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站台的阴暗角落。
总觉得有什么让人放心不下──
二
山隘车站前的景象,是紧挨着林木的未铺装广场,散落着车站附属设施和两三间屋舍。站前立刻能看到一家挂着力饼和陈旧招牌、称作茶室再合适不过的小店。仅此而已。心想有吃饭的地方总能歇歇脚,半便朝着那间看似在营业的茶室建筑走去。
四周出人意料地装饰着修剪精致的盆栽和树木,中有布袋和尚塑像,有木通藤架,还有养殖岩鱼的涌水池庭院。半一边打量着这颇具情趣的前庭,一边将手搭在茶店那扇颇为厚重的玻璃门上。
店内是山小屋风格,飘荡着诱人的酱油焦香。除了招牌力饼,似乎也提供荞麦面之类的食物,香气撩拨着味蕾。想着离借宿的城镇已远,这里的食物味道该恢复正常了吧……
"喂喂半,不是那边。是更里面啦,香味是从更里面传来的。"
"你说的'好香'靠不靠谱啊?嘛,陪你去看看也行,不过在那之前,先在这儿吃点东西吧?"
半说服了想直接路过茶店往里走的玉串,点了四个烤饭团。玉串嘴上抱怨着,却转眼就消灭了两个,眼神还馋馋的。半无视了她,护住自己那份,和店主人聊了起来。
"听说这边常有铁路迷和温泉客来,平时挺热闹的,今天看来比较清闲?"
"嘛,这种闲得发慌的日子和忙的日子,大概一半一半吧。"
闲聊中,感觉店主是位质朴敦厚、待人亲切的人。他推荐说,若为消磨等车时间,去一家乡土料理店不错,虽然路程稍远。
"从这个车站沿路往米泽方向走,会看到一条溪流,叫鰍川。顺着溪流往上游去,会看到一块又平又大的岩石,叫大俎。那岩石根儿上,有尊道祖神的石碑。从那儿朝着右手边、山脊方向走……"
茶店主人连说带比划地热心指路,看得出其人性情如此,而非纯粹出于生意考量。
"从那儿再往上走一小时多,能看到一片洼地,有个小聚落,叫霍洛霍洛洼。"
"那儿有家做乡土料理的民宿,叫'菊乃井'。感兴趣的话可以去看看。是我表哥开的店,需要的话我可以先帮你们联系一下。"
大致问了价钱,比半预想的要便宜得多。算上路程和吃饭的时间,很可能错过下一班车,甚至末班车,但若有必要,住上一晚的余裕半还是有的。
玉串吃饱了就离开了茶几,无聊地在茶店里和前庭的水池边转悠。半本就没特定行程,对店主推荐的民宿产生了兴趣,决定去看看。
"那就承您好意,去看看吧。若能帮忙介绍就太感谢了。啊对了,以防万一迷路,请把电话号码也告诉我。"
结完账,告别茶店主人,半招呼坐立不安的玉串。她还在嘟囔着香味什么的。
"你要是愿意,自己行动也行。我反正打算去那家菊乃井看看。"
"诶——……你真闻不到吗?这香味。在这里虽然断断续续,但真的好好闻啊。"
"真不巧,我鼻子没你那么灵。顺便问一句,是从哪边来的?"
"那边。" 她指的方向,正是半打算前往的米泽方向。
既然同路,便一起走吧。刚迈步,身后传来"咔啦"一声关门声。回头一看,茶店已迅速关上玻璃门,正在放下卷帘门。
山中茶店营业时间短可以理解,但半听说这家店会开到日落。自觉并未做错什么,但面对方才还那般亲切的店主,此刻却似要将他们拒之门外的闭店举动,半心中不禁掠过一丝不祥的念头。
三
……结果,玉串并未与半分头行动,而是一同走上了山道。看来玉串嗅到的香味,正是从半要去的霍洛霍洛洼方向飘来的。
"看来你说的香味,莫非就是那家乡土料理店传来的?"
"那我哪儿知道。不过嘛,目的地方向倒是一致。香味比刚才浓了。糟了,越闻越觉得肚子饿了啊。"
"真是个馋鬼,你这贪吃妖……话说回来,其实我从刚才起,好像也隐隐约约能闻到点……是什么……这是肉香?……确实挺诱人的……茶店老板说主打是地鸡来着。"
凭着茶店主人详细的指引,山路虽切入深山,但对初次踏入的、几乎堪称兽径的小路,两人却接连遇到主人提示的路标,不断越过,顺利推进,甚至后半程步伐加快,简直像是被香气指引着。
然而山中日暮早,林间光影迅速浓重。就在半开始担心能否在日落前赶到时,绕过山脊的小路陡然下沉,二人眼前出现了被将倾夕阳映照的洼地聚落。
"好像到了。没迷路真是万幸。"
"那么好闻的味儿还能跟丢?怎么可能迷路嘛。"
俯瞰下的聚落,仿佛浸染在夕照的藏红花色温水之中。
山中流入的水汇成宁静河流,如郁金色的带子横穿聚落,想必正因这水流,此地才如此水润丰饶。
洼地斜坡上是梯田,平地处也多辟有水田,稻穗同样染上了金黄的色彩。三五间古旧民宅聚在一起,星星点点散布在洼地各处,宛如金海中点缀着岛屿。
粗略看去,约二十户人家的小村。那些民宅多是茅草屋顶,处处如倒扣的头盔,座座都显得坚固耐用,历经岁月,栋、柱、白壁也无破损痕迹。
这正是那种从列车车窗偶尔能望见的、仿佛被时代遗忘的深山中聚落,此刻就在他们眼前。
但凑近看,电线确已接入,通到各处;几户人家挂着像是商店的招牌;村内道路也已铺装——能切实感受到在此生活的人们的气息。
"每次在这种深山里头,遇到这样的小村子,总会想,人真是哪儿都能住啊。"
"啊—,没错。我那地盘以前也那样。倒不如说找没人的地方更难咧。"
半和玉串一边这么聊着,一边走下洼地。山道不久变成了虽养护不善但已是沥青铺装的路,路旁出现农具小屋、农业用水路等,方才穿行的山景彻底转变为草深之乡的聚落风貌。
"喂半,那是学校吗?好像有小孩在。"
"嗯—……说是学校又没大门也没前庭。嗯嗯……我觉得更像是公民馆之类的。"
果然,不久路边出现一栋较显眼的、较大的木造瓦顶板壁二层建筑,走近可见挂着"霍洛霍洛公民馆"的牌子,证明半所言不虚,二人确实准确无误地抵达了目的地。
半他们只看到孩子们在蹦蹦跳跳地玩耍,但凑近一看,他们正在——拉门正门前的地面上,画着像是稻草人又像是煮田乐烧的图案,似乎正在玩跳房子游戏。
见两人靠近,孩子们停下动作,齐刷刷回过头来。他们的脸被长椭圆形黄绿色叶子面具覆盖,虽挖出了眼睛鼻子嘴巴的洞,但只是简单的圆形和横条,上面划过几道苍白的纹路,头部像兽耳般尖尖的——嘛,其实就是把芋头叶当面具戴上了而已。
虽说如此,若他们是凑在一起玩掌上游戏机、智能手机或集换式卡牌游戏倒还寻常。这般戴着草叶面具玩古老游戏,在渐沉的夕阳下,非但不觉田园诗意,反倒与山村景致契合得过分,透出几分不祥的妖异之气。玉串作何想不得而知,半内心是暗自警惕的,但孩子们的声音却出乎意料地不怕生。
"晚上好—!"
"晚、晚上好……?"
"还没到'晚上好'的时候吧?"
说着,孩子们爽快地摘下了面具。
露出的是一张张纯真的脸庞,年长的约莫小学高年级,虽有孩子害羞,但总体开朗地向他们问好。半不禁为自己刚才那般疑神疑鬼、仿佛传奇小说看多了的心态稍稍反省,也回了礼。
"你们好,晚上好。这里是叫霍洛霍洛洼吧?我们在山上车站听人介绍的。想问下,你们有谁知道一家叫'菊乃井'的民宿吗?"
半弯下腰,平视孩子们,既不把他们当小孩特殊对待,也不居高临下,用旅途中学到的、最自然的方式询问。那个最先打招呼、看起来最聪慧的年长女孩得意地点点头:
"知道~。沿着这条路走,左边有邮箱的人家,在那个拐角左转就能看到招牌了。之后沿路走就行。"
"这样啊。很清楚,谢谢。"
半依旧顶着那双看似睡眠不足的无神眼睛,却温柔地笑着道谢。玉串却挤开他,插嘴道:
"那,你们这儿有啥好吃的吧?啥呀?地鸡吗?"
"……嗯,那个……是霍洛霍洛鸟。"
"霍洛霍洛鸟?是珍珠鸡吗?"
若是珍珠鸡,半倒也听说过。一种有白色斑点的灰蓝色、体型似鹅、头有点尖尖的鸟,可食用,日本也有地区饲养。
"嗯……霍洛霍洛鸟,就是霍洛霍洛鸟嘛……"
只是,答话的孩子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含糊其辞起来。
孩子们总体虽不怕生,但对外来者,总归还有些隔阂。半怕纠缠不休反惹他们戒备,便向孩子们道了谢,适时结束对话,朝所指方向走去。
——呜呼呼呼,呼呼呼呼呼!——
—— 一阵令人脊背发冷的、仿佛从背后传来的窃笑。
分明是孩童的声音,却夹杂着夜啼鸟鸣般的音色。半惊愕回头,只见孩子们又重新戴上了芋头叶面具,透过叶孔死死凝视着他们,那前倾的姿态,透着几分野兽般的模样。
在夕照微弱、暮色渐浓的光线下,更显诡异。
孩子们冷不防地一齐转身,四散跑开,消失在屋舍阴影里。那身姿步法,宛如猫狐般轻灵跳跃,只留下一丝窃笑的余韵。
"玉串,看见没?那些孩子,有点怪怪的……"
半悚然呆立,唯有路面上残留的稻草人图案,证明孩子们曾在此处。
他不禁向玉串求助般说道,但身为妖异的她,似乎并未完全体会到他感受到的那股寒意。
"不就是小鬼头嘛。"
"话是这么说……但是……"
"管他呢。现在别说那个了,快点去找吃的吧,那个霍洛霍洛什么的。"
那是否就是玉串所说的香味的源头,尚未可知。加之刚才孩子们的异状也在心中留下疙瘩,但总不能一直呆立于此,夜色渐浓了。
四
乡间小路的夜色中,零星点着灯罩圆球、光线微弱的路灯,间隔稀疏,根本不足以照亮夜路,黑暗浓重。山中洼地的黄昏,残照短暂,四周已完全被夜幕笼罩。
孩子们带着一种与"欺骗"一词十分相配的诡异感,半虽心存警惕,但他们指的路倒没错。
很快找到的"菊乃井",与其说是民宿,更近乎旅馆气派。玄关前是带有鸟纹门灯、瓦顶、门廊突出的店构。建筑临河而建,利用水流架设水车,印象颇深,是间宽敞且风韵十足的宅院。
聚落背靠环绕洼地的山坡,房屋依山势分成数栋,之间有带顶的廊桥阶梯连接。
"这还真是……听说是民宿,没想到是家正经旅馆啊。茶店老板应该帮我们打过招呼了吧……?不然就成了不请自来了。没问题吗?"
"啥呀?旅馆啥的俺不懂,但总不会不让进吧。快点进去啦。"
半的犹豫在玉串看来不值一提,这妖异拉着青年的袖子,使劲把他往玄关里拽。宽敞的式台(日式房屋入口处)设有台阶,旁边是粗格子窗的账房,灯火通明。
立刻迎出来的,是位与山上茶店老板像得让半一瞬间怀疑对方是否用了什么法术抢先到达的人物,看来就是这"菊乃井"的主人了。
"哎呀,欢迎欢迎!到这深山里来。是比良坂先生和您的同伴吧?"
对这间看似渊源正统的民宿或旅馆,是否真能顺利对接的担忧,瞬间烟消云散。
"是贤司……啊,就是车站茶店那位……已经联系过了。是用餐对吧?"
"嗯,是的,如他所说,两位。"
"嗯,我们还说该去接一下才好,您二位真是辛苦了。饭菜马上准备,客人您之后有什么安排?"
对此,半看着抵达这洼地的时辰,心里已有了打算。
"关于这个,请问您这里也提供住宿吧?冒昧打扰,如果可能的话,我们想今晚在此住宿。您看方便吗?"
按距离算并未走太远,但若只用餐,回程就得靠手电筒走没有路灯的山路了。半虽非没有这类经验,但这次手头尚有余裕。
"哎呀,那没问题。我这儿淡季,空房多的是。尽管住下。不如说走夜路太危险,我们这边也建议住下。既然是贤司介绍的,住宿费给您打个折,您看如何?"
带着当地口音但不难听懂,半感激地接受了店主的建议,在预定用餐外加上了住宿。反正本就是无固定行程的旅程,而且经验告诉他,离借宿地足够远,食物的味道应该能恢复。
(问题在于这家伙——)
半看向玉串,这妖早已脱了凉鞋扔在一边,上了走廊,东张西望,心急火燎,那坐立不安、不解风情的样子,让半心中某种犹豫的枷锁,"咯噔"一下松开了。
"那就麻烦您,我们住下了。房间一间就行。"
当半决定并告知"房间一间"时,他身上已然褪尽了一切年轻男女间应有的那种暧昧氛围。
漆黑、历经岁月与人手精心打磨、光亮如湿润黑曜石的板铺走廊,踩上去脚底能感到隐约的温软。
二人被引至二楼的房间,是那种让人不忍下脚的上等榻榻米,经年累月悉心打理、带着干草清香的蔺草气息,在房内若有若无地萦绕,沁人心脾。
半正觉这住宿费着实便宜,心下窃喜,不及将坐垫坐热,山行途中憋着的尿意已急。半拉住要退出的店主问了洗手间位置,方便完毕回来,却见屋内空荡,不见玉串踪影。
(那家伙跑哪儿去了……)
妖怪和小孩一样难以预测,半心中泛起近乎监护人般的不安,担心她是否在旅店某处闯祸。正想着,玉串伴着快活的声音回来了。
"哦~半~你看这个怎么样~?"
她"嘿咻"一下,顶来个大木盆。就那么单手扶着,稳稳顶在头上。
如同在亚洲各国市场或港口常见的搬运工那样,她顶来的竟是个需双臂合抱的大木盆,盆口比门幅还宽,真不知她怎么弄进来的,半又是吃惊又是无语。
玉串对目瞪口呆的青年视若无睹,哧溜一下穿过房间,灵巧却失礼地用脚拨开窗边宽廊上原有的小矮桌,"咚"地一声将木盆放下。盆内热水盈满,微泛蒸汽,水面竟波澜不兴,一滴未洒,果然非比寻常。
"这又是搞哪出?我才一会儿没看住你,就干这种莫名其妙的事。"
"哎呀哎呀。听说我们是临时来的客人,温泉还没烧热呢。不过澡虽洗不成,总想先清爽一下吧。来,泡脚泡脚。"
玉串安抚着语气稍显尖锐的半,自己在宽廊的椅子上坐下,将光脚"啪嗒"浸入水中。她本就穿着短裤,无需挽起,小腿肌肤在蒸汽中更显水润,呼出的气息也带着惬意。
"哈啊……舒服,真舒服。半你也试试嘛。"
"又这么突然。不过,好吧,我也试试……"
半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学玉串的样子露出小腿浸入水中。稍烫的热水初时有些咬皮肤,但很快便适应了,暖意缓缓渗透,出乎意料地舒适,仿佛山行的疲惫正缓缓融化。
"嘿诶。比想象中好啊。看来走山路比想的累。"
"对吧~?"
此刻,半对玉串这意外的体贴,老实感到佩服,同时感到一种奇妙的亲近感。可说是旅伴间的同类意识吧。
若她不开口,单看外表,虽活泼过头算个缺点,倒也是个容貌端正的年轻姑娘。回想起来,至今多是独来独往,这次竟也算有"女伴"同行了。虽觉其吵闹,是个麻烦,但二人同行也有独有的愉快与兴致——半重新体会到这点,望向窗外,能俯瞰到与所在栋之间所建的庭园夜景。
那是棵柏树吧?比屋栋还高的参天古木为中心,堆砌假山,挖掘池泉,配置石灯笼。半虽不懂风雅,但也觉定是处名园。茶店老板和此处主人都谦称是民宿,但这"菊乃井",实则是相当了得的旅馆吧……正想着,菊乃井店主和女佣便送来了整套餐食。
店主见他们在宽廊泡脚,略显诧异,半正担心是否太随意了,对方却并无责怪之意。
"因为是矿泉,呃,澡汤还没烧热,不过在廊下泡泡脚倒是无妨。您二位是再泡会儿用餐,还是现在就把盆撤了?"
"啊—,不用。收拾我来。"
"不敢不敢,哪能让客人动手。只是……"
店主说着,打开窗,特意拉出雨户(注:木板套窗),像是要将庭院夜景关在外面。
"这地方,到这个时节,入夜后也相当冷。我们这儿是老房子,没有全馆的空调,不关上雨户会着凉。需要的话,晚点给您拿个火盆来?"
"会冷到那种程度啊……如果受不了再麻烦您。"
虽是旅店主人的关心,半也心怀感激,但觉此举似有深意,因店主关雨户时瞟来的那一瞥,带着些许奇怪的神色——
总之,之后无事,店主与女佣备好餐食便退下了,临走时说道:
"本店最出名的是霍洛霍洛鸟肉,就是那个大盘子里用签子串好的。烤着吃吧。味道包您满意。"
"店主,来的路上略有耳闻,这肉就是那种霍洛霍洛鸟的肉吗?"
"是有那种鸟,也吃它的肉。不过我们这儿自个儿说,这洼地的霍洛霍洛鸟,是只有这儿才养得好的。不管怎么说,味道包您满意。"
被含糊带过,半心下存疑。但桌上摆开的碗碟,琳琅满目,宛如小型满汉全席。带有浓郁山野气息的山菜拌菜、焯青菜、天妇罗,有溪流清冷水中长大的岩鱼刺身,还有鰍鱼干炸。
皆是充满深山情趣的菜肴,但主角无疑是大盘中堆得满满的肉。用盐、酱汁、粗碾蒜末腌制,配以大量新鲜葱段。
乍看像地鸡肉,但色泽独特鲜亮,或许"只有此地才有"之说不假。半正仔细打量,玉串已进入临战状态。
然而,她并未抢先动筷。只见她正拔着地酒一升瓶的瓶塞。店主说既是茶店表弟介绍,岂有不附上酒水之理,这番心意连同菜肴都令人欣喜。
但玉串对着这排场堪比王公晚餐的盛宴,临到开动,却歪头表示不满,嫌烤炉寒酸。
霍洛霍洛鸟肉串是让客人用随餐附赠的小型燃气烤炉自行烤炙的,但这显然不合玉串意。
她霍地站起,那架势比敛钱的熊耙子还贪,竟灵巧地将自己和半的那份全部端起(那分量本应端不动),看得半魂飞魄散。她更一溜烟跑出房间,半只能目瞪口呆。
但立刻回神追去。
"你干什么!回来!别瞎讲究!"
"没事啦。嗯—,是这边吧?这种老房子肯定有更好的家伙。"
玉串不听,小跑着穿过走廊,转角,拐弯,"咚咚咚"地走过只悬着裸灯泡的昏暗廊桥,"咚咚咚"地闯入"菊乃井"屋栋中颇为深入的某处。与半他们的房间已非同一栋,隔开了。
"找到啦!我就觉着是这边。"
"你到底在找什么……不是问你这个。"
玉串毫不犹豫踏入寂静的宽敞房间,半无奈跟进。然后,看到房间中央之物,青年也模糊明白了。
"啊,是地炉啊——"
房内有地炉,炉上悬着带铸铁鱼形装饰、用得油亮的自在钩(注:吊锅用的可升降钩子)——炉灰柔软,炉框有手泽,非陈列品,是平日使用的痕迹。
玉串大人是想舍弃燃气炉,用这炭火来烤。但她如何断定这宽间有地炉?这大概是妖异特有的直觉吧。
她一边把菜肴在地炉边摆开,一边得意道:
"用这火烤绝对更好吃!你也这么觉得吧?"
"唔…,确实有点……但随便用不太好吧。再说炭怎么办?炉子里的……"
半用火钳拨弄炉灰查探,可见他也被好奇心和地炉的诱惑所动。
"嗯,果然只剩烧尽的炭灰了,这屋里好像也没备用的。"
环顾宽间,不见炭笼之类。
"诶~……那好不容易搬来的饭菜,又要拿回房间去?我可不干……"
"谁让你做事不过脑子。不过——"
玉串的性格是想到就做,说干就干,可谓果断,但也轻率莽撞,而且这妖异总是有头无尾。坦白说,半也逐渐发觉她是个傻丫头。
但话说回来——半也并非品行端方的圣贤君子。这年纪青年固有的莽撞任性,他也未然褪尽。面对地炉,他不禁被吸引,想用炭火烤串,仿佛化身为隐居于深山幽谷山小屋的山民、樵夫,心生向往。所以——
"我倒也不是不想用地炉烤。我去问问店主能不能用,炭在哪儿。"
——结果,半还是决定去找主人问问。他在“菊乃井”里转了一圈,想找到店主,但别说店主了,连刚才那位帮忙的女佣,甚至其他客人的影子都没看到,馆内一片死寂,静得令人发毛。
静寂到这种地步,反而显得极不自然,半心里涌起一股莫名的不安。他好不容易摸到厨房,朝里窥探,只见水槽和冰箱之间空荡荡的,只漂浮着一种虚无的感觉。
明明直到刚才,还有人在这里为他们准备饭菜,可现在却像骗局一样,人的痕迹和气息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不会吧……难道现在这旅馆里,只剩下我和玉串了?那其他人到底去哪儿了……?)
半不由得感到一种不祥的预兆,但他在厨房角落发现了一堆木炭,便心一横,想着“管他呢”,拿走了需要的分量。
他觉得,就算事后被追究,到时候再找借口就是了——从这点来看,这个青年也和玉串一样,有着轻率莽撞的毛病。但或许,他正是需要通过这样任性妄为的举动来给自己打气,因为他已经无意识地察觉到了,一种不安定的空气开始在这座馆内弥漫,如果不这么做,后背总会感到一阵阵发冷。
——在地炉生火稍微费了点功夫,但炭火一旦烧旺起来,之后只需偶尔添点炭或用火钳通通风,便能噼啪作响地燃烧,在灰烬中泛着红光,让人既怀念又安心。
那不绝于耳的、油脂滴落的“滋滋啪啪”声,原始而直白,无疑成了二人边烤边吃霍洛霍洛肉串的伴奏。
大厅里挂着好几个灯泡,但半和玉串只点亮了离地炉最近的一盏,周围则任其沉浸在黑暗中。灯光如同柔和的伞,投下温和的阴影,将他们笼罩,带来一种仿佛被深山古旧民宅深深拥抱的、难以言喻的隐逸愉悦。
地炉中燃烧的火焰,也以其温暖和摇曳的光影,仿佛将二人与“现代”这个时间隔离开来。
在这种心境下品尝的山家料理,滋味深邃,充满了城市料理所没有的野趣,更是令人称道。
在这个季节也能采到吗?那种叫“楤芽”的山野菜做的凉拌菜,风味独特,习惯后却让人回味无穷。岩鱼想必也是用冰冷刺骨的水毫不吝惜地清洗过的吧,口感紧实弹牙,随后深沉的鲜味便渐渐渗透出来。
但比起这些,最绝妙的还属霍洛霍洛肉。
刚烤好便油脂欲滴,咬下去,确实像鸡肉,却又不同,总之是口感令人印象深刻的肉。
肉质兼具绝妙的口感和油脂的美味,其炙烤后的风味,堪称绝品,甚至不止于此。
一咬下去,肉汁便迸发出来,舌面不由自主地“滋滋”作响吸吮着。
每嚼一下,肉片会瞬间贴在牙齿内侧,然后剥落,混着肉汁在舌上起舞。
在口中上演的香脆、肉味、咸淡、以及或许是酱料的香味,这场盛宴浓郁到压倒性的程度,半变成了只为烤肉而动手、只为咀嚼而动口的生物,沉迷于这无比的幸福之中。
瞟了一眼玉串,她也一样。原本觉得对两人来说分量过多的那大盘肉串,正迅速减少。
用酒洗去舌尖缠绕的油脂,酒精甘醇浓稠地流过喉咙,清爽了的舌头又促使着去寻求肉的美味,将肉串送入口中——不知这样重复了多少次,仿佛能永远继续下去。
即便如此,当终于喘口气,从忘我之境回过神时,半和玉串相视而笑。吃到美味,任谁都会情不自禁露出笑容,无论身处何种境况,此时的二人也不例外。
“呼……不过说真的,半,这霍洛霍洛肉太美味了。吃多少都行。而且和这酒也超配。”
玉串说着,把斟满的茶杯凑到嘴边,大大地灌了一口。吞咽时喉咙的蠕动、被酒滴沾湿的嘴唇,还有那笑脸,看起来真是幸福无比。
“你倒是给我留点。我也想多喝点啊。”
“我已经很节制啦。要是平时,我早就对瓶吹了……呐,半,果然还是地炉烤的更好吧?”
玉串边说边给半的茶杯也斟满酒。和初次见面时相比,这简直是天壤之别,反倒让半觉得,这个妖怪意外地有点人情味,心情有些复杂。
“……嗯,那倒是。”
“你们人类做这些东西还挺在行的嘛。”
“你是说地炉……不光是这个,还有各种工具、房子的建造之类的?嗯……这方面确实是人类和妖怪的不同吧。”
“嘛,虽然我们妖怪里,特别厉害的也能造出比人类更气派的宫殿什么的,但那种家伙毕竟不多见。我是不太了解其他妖怪啦。”
“那笠缝呢?”
半在这里提到那位妖姬,大概是联想到玉串刚才说的“厉害的妖怪”吧。
“……笠缝大人啊……说实话,我也不太清楚。那位大人啊,单论妖气或者说气息,比刚出生的精怪或者附身物还要稀薄得多。所以第一次见到的时候,我根本没以为是同类。可是——”
玉串突然露出像喝了涩酒一样的表情。为了掩饰,她又喝了一口。
“却那么可怕、恐怖、无法违逆。简直像是这个国家已经不复存在的大妖怪。而且,我是不是以前就认识那位大人啊?总觉得,有点怀念。”
这方面半也有同感。那位妖姬,混在人群中时,有时会除了那出众的美貌外,存在感变得稀薄,仿佛看不见。
然而,她在半面前却展现出种种非人的举止和异能……
“不过你也够可以的了。你看她的时候,是那种感觉吧?‘想吃掉笠缝大人,好想吃掉’。亏你能说出这种恐怖的话还没被干掉。那位大人,是不是跟你有啥因缘啊……嗯~……搞不懂……”
玉串盘腿坐着,抱着胳膊,一副试图迅速翻找记忆的样子。她的姿态和态度虽然缺乏女人味和性感,但此时,半却在醉意中,对她感到一种不可思议的亲近和熟悉,说白了,就是一种同伴意识。
……不仅如此。尽管正如此享受着霍洛霍洛肉的美味,他的视线却还是不由自主地被玉串那裸露的小腿和肩膀吸引——不行,什么想吃不吃的,别再想了!半轻轻地闭上了眼。
庭院的异变
夜深人静,带着几分寂寥,又夹杂着怀念的情绪逐渐加深,正当半想给地炉添炭时——
玉串忽然抬起头,半也同样疑惑地抬起头,接着两人对视一眼,点了点头。
从大厅外面,隐隐约约传来了像是祭典伴奏乐声——不,是更显庄重、类似雅乐的曲子声。
这个有地炉的大厅,通过长长的走廊与主屋其他部分稍隔开,也远离半他们被安排的那个房间所能俯瞰的中庭。然而,声音和光影却仿佛正是从那边传来的。
本可充耳不闻,但两人却从地炉边站起身,蹑手蹑脚地想去探个究竟——或许那时,他们心中已有了某种预感。
走到走廊上,黑石般的地板如同秘密隧道般延伸,通向无尽的长廊。他们蹑手蹑脚地走到尽头,在半那间租来的房间一样的、带有螺旋式旧锁的窗框下弯下腰,偷偷窥视中庭。
只见庭院四处点着古风的灯笼,泛着昏黄的光晕,中央燃烧着熊熊的篝火,还有那座搭建起来的、像是放供品的三宝架子(但更大),用杨桐枝、松枝等装饰着——半推测那恐怕是个祭坛。
不,无需推测。只要看到周围那些沉浸于奇异的、似舞非舞似仪式非仪式的行为中的人,谁都会这么想。
人们围成一圈,手持横笛、手鼓、铃棒等乡土乐器,穿着筒袖和服与束腰裤,戴着手甲和脚绊,裹着毛皮领巾和腰裙,那模样简直像是从传说绘卷中走出来的。
有大人,有女人,也有小孩。他们各自奏乐,身体缓缓舞动。
他们奇异的装扮自不必说,更令人震惊的是祭坛上供奉的祭品。
那东西一动不动,或许已被宰杀,大小如狗,似山鸟又似貉,在半看来,那形态更像把始祖鸟向野兽轮廓靠拢了些,总之是正体不明的生物——就在这时,玉串口无遮拦地戳破了真相。
“那是什么玩意儿?既不像鸟也不像兽啊。———嗯?我说半,这是我的直觉——”
“别,别说出来。后面的话我不想听。”
“那个被当作活祭品的家伙,该不会就是这里的‘霍洛霍洛鸟’吧?”
“啊。你还是说出来了……”
两人愕然,面面相觑。
“也就是说……我们觉得美味大吃特吃的,就是那玩意儿?”
“看来是了。虽然做成肉认不出来,但原形倒是相当的前卫啊。”
想到自己竟然狼吞虎咽地吃了那种来历不明、说穿了就是怪鸟的肉,知道了真相后,一股恐惧和恶心感慢慢涌上心头……这大概是正常反应吧。
但此时,是谁先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呢?
“不过,不管怎么说,反正很好吃。”
“这点我同意。美味即是正义。而且我能分辨出来。不能吃的东西,吃起来就会觉得难吃,我会有种直觉。从这个意义上说,那东西吃了完全没问题。”
吃了那种不明生物的肉还能笑着说好吃的这种精神结构——妖怪玉串暂且不论——半的常识也相当脱线了。但他自有其保证,或者说自负,那就是能瞬间分辨什么能吃、什么不能吃的直觉。这直觉曾告诉过他,有些东西无论看起来多好吃、多诱人,也绝不能入口,而他也从未违背过这直觉。
当然,这种直觉在妖姬面前总会失控,不过这暂且不提。
“……你这能力真方便啊。奇怪的天赋……”
“可这天赋,正全力怂恿我把笠缝吃掉啊。”
“呜哇……”
他们本以为是在小声交谈,但说到后来根本成了多余的废话。谈话中断的间隙,寂静显得格外突兀,当两人不经意间再次望向中庭时——
乐声不知何时已经停止。就在他们分心的那一刻,中庭的人们已然发现了走廊上的两人,正投来诡异而炯炯的目光。
让两人悚然的是,那些面孔他们都认得——正是“菊乃井”的店主、女佣、在聚落里擦肩而过的人们、遇到过的孩子们——紧张的瞬间流逝,接着,那些人别开脸,用筒袖的袖子遮住脸,然后——
猛地、像弹簧装置般再次转向他们时,面孔已怪异地变了样——每个人都戴上了怪异的面具。大人们戴着各种鸟兽面具,特征被奇异地夸张,带着土俗的漫画风格;孩子们则戴着那种芋头叶面具。
即便之前已经足够怪异,戴上面具后的气息已分明是妖气,连半都感到畏惧,甚至连玉串都有些退缩。
“呜哇——!?”
“半,那帮家伙不对劲,感觉不妙!快离开这儿!”
玉串猛地推了半一把,自己却朝着与长廊前方、旅馆入口相反的方向——也就是他们刚才所在的地炉房间跑去。
半被推得跟踉跄跄,压低声音却严厉地呵斥道:
“你叫别人逃,自己怎么往回跑!?”
“酒……!刚才的酒还剩好多呢,浪费了多可惜!”
“这都什么时候了还管这个!!”
说起来,一滴酒一滴血——这话是大学里爱喝酒的学长谆谆教导的,但也得看场合。
事到如今,半不得不怀疑玉串脑子里装的是什么。他瞬间犹豫该往哪边跑。行李虽可惜,但钱包在身上,那就往出口逃?可是能丢下玉串自己先跑吗?
……他一时忘了,她是妖怪,在森林里展现过卓越的跳跃力——或许是因为直到刚才还像好友一样对饮吧。总之,这一犹豫让他陷入了更危险的境地。
“砰砰砰”,走廊两旁的拉门、隔扇像打拍子似的接连打开,从本该无人的旅馆深处,涌出了大批戴着与中庭那些人相同面具的人,从走廊那头逼来—— 这死寂般的沉默反而更加令人毛骨悚然。
“呜哇哇哇啊!?”
玉串似乎也遭遇了同样的情况。她抱着一升装酒瓶从地炉房间跑出来,但身后,从地炉房间里也涌出了同样的面具人。
“为什么!?刚才那屋里明明没人啊!?喂、半!你还发什么呆啊,快跑啊,笨蛋!”
“你说别人?!你这个蠢妖怪!啊啊啊真是的!”
不知是幸运还是不幸——唯有通往“菊乃井”出口的方向,不见面具人的踪影。半等到玉串快跑到跟前,才终于冲了出去。
五
哪有空回房间取行李!精心打磨的走廊在这种时刻滑溜得危险,半脚下踉跄了数次,总算连滚带爬地冲过走廊,奔下连接各栋的阶梯。
二人身后,挥舞着手臂的面具人们紧追不舍。看到玄关时,半只祈愿千万别有埋伏。
这种时候老天岂会听他的?但慌乱中穿好鞋和凉鞋的工夫,追兵竟未赶上,冲出玄关口到门廊时,外面也空无一人。
"甩掉了"、"逃脱了"——半和玉串刚在心中默念这短暂的安心,瞬间便化为了惊愕。
本以为甩掉了追兵,但对方似乎觉得只需将二人从旅店中驱赶出来便已足够,或者说,那本就是他们的目的。
因为——聚落的样貌已彻底改变。
黄昏时分还是引发乡愁的日式山村原风景,古民家点缀于田畴林间,此刻在月光下,却只剩水、水、无边无际的暗黑之水——
本应环绕聚落的洼地斜坡已不见踪影。
月光映照下的,是妖雾弥漫的夜之沼泽,无边无际地扩展着。
土腥与泥沼的气味掠过二人鼻尖,空气中弥漫着沉闷的水汽,既不微暖,也不寒冷,那毫无生气的温度令人联想到腐败的弃肉。
茅草屋顶的房屋仍在,但如今像孤岛般散落在黑暗沼泽中,简陋的板桥延伸、分岔、交汇,连接着它们……
"什么时候变成这样……!和来时完全不一样了啊!?"
离别时孩子们的窃笑、店主关紧雨户不让他们看到庭院的举动、店主等人诡异的仪式与面具,尤其是祭坛上的霍洛霍洛鸟——虽有诸多异样,但难道就能从中读出这聚落剧变的前兆吗?
半愕然低语,连迫近的追兵都一时忘却。玉串也细声嘀咕道:
"这里……和我的藏身山一样,是幽世啊……"
"我也猜是了。但是,玉串,你进去的时候分辨不出来吗?"
"谁知道呢。我不太了解自己地盘以外的幽世。不过说起来,在那个车站,火车倒车停稳的时候,是有点不对劲。"
是那个之字形折返的时候吗?半正搜寻记忆怔在原地,玉串用力一拉他的手臂——或许是妖异之力吧,力道之大几乎要让他骨头作响。
"所以你还发什么呆啊半,不逃就糟了吧,这些家伙感觉哪里不妙!"
"痛!知道了,我不分神了,别那么使劲拽!"
于是他们奔跑起来,在连接着菊乃井的板桥上。月光明亮得超乎想象,几乎无需灯火。奔跑的身影倒映在暗沉的水面上,在月光中呈现出一种无声电影般的、寂静的喧闹感。
二人身后,手持火把的面具人们蜂拥追来,火焰化作诡异的鬼火在沼面上摇曳,宛如从噩梦或妖怪画中走出的百鬼夜行,既古怪又可怖。
因此,月光对于被驱赶的半和玉串而言毫无慰藉,更何况还有新的追兵从各处板桥的分岔、汇合处涌来,其中甚至有人手持镰刀、短刀、锄头、锹等农具,刃上反射的月光非但不能安慰,反而充满了杀机。
"喂,那些家伙打算把我们怎样啊!?宰了处理掉吃掉吗!?"
变异前的聚落顶多是个二十户左右的过疏村,如今却不知动用了多少人马,根本数不清。
"别说废话了,快跑,这边!"
"可、可是半,我们这样,是不是有点……不妙?"
……半理解玉串的担忧。
后方有追兵,板桥分岔处又有新的一股涌来,摧毁了选择前进方向的可能。他们自以为在逃,实则恐怕正按对方的意图被驱赶着。
吱嘎作响的板桥,沼水中某种东西跳跃的低沉声响,如群岛般散布各处的茅草屋如今不见灯火,只露出海底怪贝般的轮廓。雾中飘浮的火光,不知是追兵所持,还是沼中瘴气燃烧所致。
追兵们没有应有的叱骂与怒吼,这也令人毛骨悚然。若非背后的脚步声和木板吱嘎声,二人恐怕会屡次回头确认他们是否真的存在。
就在这被幻妖之夜的沼泽追逐期间,半和玉串意识到板桥前端连接着湖沼中的一座小岛——或者说,他们正被逼向那座小岛。
即便如此,他们也不愿跳入这莫名的暗沼逃生,只得无奈奔跑。最终抵达的小岛被几许杉树和榉树环绕,中央赫然蹲踞着一块巨岩。
那是一块在夜眼中也苔藓浓密、圆得奇异的巨岩,从中间到根部向内深深凹陷,形成半空洞状。而那凹陷处,竟镶嵌着一座古老的小神社。
"……被逼到绝路了啊,果然……"
"那半,我们躲进那神社里……?"
前方已无路可走,喉咙灼痛,肺部仿佛要发出悲鸣。二人喘息着低声交谈时,身后传来声音。
"非神职之身,竟欲擅入神社,无礼也要有个限度。更何况,此处乃是霍洛霍洛大人之神社,霍洛霍洛之冢。"
一名面具追踪者首次开口,声音正是菊乃井的店主。
这仿佛岩石与神社融合的奇岩,据店主所言,似乎就是所谓的"霍洛霍洛冢"——
"喂喂,霍洛霍洛不是鸟的名字吗?那你们是让我们吃了这霍洛霍洛冢的神体不成?"
"太过分了吧,先是主动给我们吃,事后又生气追来。不行的话一开始就说啊。"
"…………"
菊乃井店主又恢复了沉默。从那座令人发毛的神社后方响起的的声音,昂扬于夜暗之中,同时带着几分妖艳。
『喧噪之徒。尔等小辈与小妖,且安分受死——』
话音未落,奇岩中神社的门扉仿佛从内侧嗒地一声利落开启。内部的黑暗中轰然喷出阴森、暗青的火焰。半和玉串慌忙躲闪,但火焰并非冲他们,而是熊熊包裹住了霍洛霍洛冢。
火焰很快蔓延至岩顶,继而收敛聚合成一个形态。
青炎化作了一名女子。她修长地伫立于岩上。
那姿态宛如古时武家的公主或上流女官——身着薄衣、多层袭衣,未系下袴,衣裾曳地,黑发长垂及地。
其姿容、其声音,鼻梁挺直,嘴唇红艳鲜活,宛如古绘卷中的公主或贵妇。然而,其容貌——
却用突出口喙的诡异鸟面具覆盖了眼部,乃是异妖。
是山鸦?还是天狗之女?一位充满骄慢之美的妙龄女子,散发着比半所知的玉串或笠缝更强烈的非人气息。连平凡的半也明白,这显然是妖异,而且是此沼泽地、此幽世之主。
此前沉默的追兵们也纷纷低语着"霍洛霍洛大人"、"霍洛霍洛御前",垂首的姿态无比虔诚。
也就是说,这妖女果然是此幽世之主"霍洛霍洛大人"——只是,半却觉得,尽管装束形态截然不同,她身上总有某些地方与笠缝相似。
岩上的妖女,以向黑暗中撒播婀娜香气般的声音向众人宣告:
"尔等,可曾好生款待了此二人?鱼肉酒菜,可曾让他们尽情享用了?"
"谨遵御意,霍洛霍洛大人。霍洛霍洛洼的本來面貌,霍洛霍洛沼的御前大人。我等皆依沼御前大人所愿,依您之言行事。"
"既然如此,那边那位年轻人,便是献予吾之供品。沐浴这份献予沼泽之主的荣耀吧。"
持刃者垂下武器,空手者皆合掌躬身。在这氛围中,玉串轻轻捅了捅半的腰侧,又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半,这鸟脸女人说的……"
"概括来说,就是要拿我们当活祭品吃掉之类……"
"为、为什么啊!"
玉串忍不住提高了声音。妖女将面具的喙尖转向她,解释道:
"此乃明理。为了强化此沼泽、吾之领地的守护。年轻人,汝之气息,自踏入此山之时便已被吾察觉。汝虽为俗人,却散发着罕见之气。能嗅出此味者想必不多。总之,故而相邀。"
至此半才恍然大悟——是那个之字形折返的时候!现在想来,那条线路早已废除了之字形折返法。恐怕在那一带,他们就已落入这妖女的网中,用的是连同类玉串都难以察觉的阴湿手段。
"汝之身,虽远不及大阿闍梨、圣人之血肉精魂那般堪称上等供牺……然则,亦足以大大滋养吾身。"
这次妖女将喙尖转向半,语气倨傲。半逐渐理解了自己才是目标,却难以接受:为何自己这个随处可见的普通人会……
"诶,我……?你没认错人吧?比如其实是玉串什么的……"
"那边的小妖无关紧要。只是邀你之时,她跟着来了而已。不过,顺手亦可。汝亦可成为吾之食粮。"
"真是无妄之灾啊!呜呜半,都怪你!"
虽出怨言,却未抛下半独自逃走,可见玉串本性率直吧……尽管到了这地步,她仍紧抱酒瓶不放,膝盖却吓得格格发抖,模样狼狈。
虽也恐惧成为奇妖女的饵食,但玉串那虽显可怜却有同伴在侧的姿态,让半感到一丝慰藉。青年灵机一动,小声对玉串耳语:
(玉串,说起来你干嘛一直在地上跑?你之前追逃时,不是跳得很厉害吗?)
(因为那样会丢下你啊。要是被笠缝大人知道怎么办?)
到了这地步,简直分不清是守规矩还是犯傻了——
(这我懂,但不是那个意思。你不能抱着我跳吗?)
(可我两手现在占着呢,抱着酒瓶!握太紧会碎,不小心翼翼控制着,结果手都僵住放不开了——)
——在半心中,狭雾异妖的沼泽、追兵众、妖女,都仿佛化作了左手描绘般模糊的轮廓。
半虽是个于世无甚大用的男人,但玉串似乎也是同类。难以相信最初就是她那般凶恶地威胁自己和笠缝。如同人不会整天意识到自己活着,玉串或许也并非时刻自觉身为妖异,但这也有点太离谱了。
于是半大声喝道:
"酒瓶!给我!"
"咿、是!"
被半的怒喝一震,玉串反射性地松手。半夺过一升瓶,又喊一声:
"然后把我抱起来!"
"这、这样……?"
玉串采取的不是夹在腋下或扛上肩,而是横抱——俗称公主抱的方式,在这紧要关头实属惊人。
"然后,使劲——跳!!"
玉串纵身大力跳跃。高过惊呆的追兵们的头顶,越过岩上的霍洛霍洛大人,甚至超过了环绕冢的树木。
"玉串,那边!"
"那个啊。明白了!"
半所指是沼泽深处一座孤零零的小岛,不知为何没有板桥连接。心想那里或许能拖延些时间。玉串先落在岛上一棵格外高的榉树梢头,随即再次更高更远地跳向半所指的那座小岛。
摆脱束缚生灵于大地的重力,自在翱翔,将身体抛向月夜的畅快感——即便在这种时候,半的眼睛也不由得因惊讶而睁大。
"果然能跳嘛你,这么高,这么远……"
"少废话!忍着点,会有点颠簸!"
半戒备着玉串的警告,乘着风,发梢向后飘扬。二人降落的地点,风情与其他小岛截然不同。
那看似小岛的地方,竟是漂浮于沼泽上的废弃线路和一个小小的、连候车室都没有的废弃站台。虽仍弥漫着铁路仍是运送人与物至远方主要方式的时代遗韵,但终究带着废弃之物特有的寂寥与萧索,静立于月下。
残留的站名牌上,横向写着"犬坂"——
"是和狗有关的地名吗……不,现在无所谓了。"
"喂—半,这个站名……"
"所以说站名无所谓啦!比起那个,能从这儿逃走吗?……我可不想因为大吃了一顿肉,就得把自己赔上被吃掉。"
半瞬间想过,若是铁路,或许可能通往外界,但线路两端皆被水淹没。这样看来,想沿铁轨逃跑是不可能的。
"一瞬间还期待能沿铁轨逃走呢,看来不行……光是进入这片沼泽就够瘆人的了。"
"这里本来比我待的山境遇更强。从外面进不来,从里面也出不去……我能感觉到穿不过这境界。"
渐渐陷入穷途末路,半因束手无策而焦躁,最终涌起的竟是近乎自暴自弃的心情。
他透过月光看了看从玉串那儿接过来的地酒瓶,里面还剩几口的量在摇晃。
"……反正也逃不掉了,趁现在喝掉吧,玉串,一人一半。"
"说、说得对……那我先来。"
……原以为这种时候总会谦让一下,半反而更傻。当玉串满足地叹息着擦拭嘴唇时,深色玻璃瓶中所剩已寥寥无几。
"说好一人一半,你却喝掉这么多,差不多七成进你肚子了吧,喂……"
罢了,半索性对瓶吹。酒液因持续摇晃和玉串体温而变得有些走味,但对干渴的喉咙来说也别有风味,他打算一口气喝完剩余——但并未饮尽,而是将剩下的酒泼洒在了生锈的铁轨上。
"虽只一两口,剩下的也分给这边的铁轨吧。每天光吸水汽多无聊啊?"
"莫名其妙的道理……你乐意就行。"
被逼入绝境的焦躁,不仅化作了奇妙的风雅之情。
半冲动地将空的一升瓶砸向铁轨,摔得粉碎,浓茶色的玻璃碎片如烟水晶般散落在锈迹斑斑的轨道上。
为何如此,半自己也无意识。玉串也略显惊讶地望着轨道上的碎片,但她的目光猛地转向身后。
沼泽上,出现了数艘高举火把的小舟。无疑是那妖女及其手下。显然,即便这废站没有板桥连接,半的权宜之计也未能奏效。
在焦灼炙烤五脏六腑的恶感中,小舟逼近。为首船只的船头,妖女撩起外褂衣襟,昂首而立,神情中甚至带着欣赏猎物挣扎的愉悦。
(再跳一次试试看啊,玉串……)
(但这样马上又会被追上啊……)
不知是否听到了二人的低语,妖女发出冷笑。
"此等小岛……吾之沼泽中,竟有此处么?不过,无关紧要。"
"方才被尔等出其不意逃掉。但吾已无意再奉陪汝之跳跃伎俩。不会再有第二次了,小妖亦当明白。"
不知她如何动作,本应站在船头的妖女,下一瞬如同跳帧般出现在半和玉串面前。
不由分说,她甩开薄衣的衣袖,猛地朝二人罩下——二人只听得风声呼啸,身体被腾空的感觉包裹。
接着,当薄衣被掀开时,半和玉串已呆立在霍洛霍洛冢前。任凭方才跳得再远,也被妖女法术瞬间拉回原处。
"说到底,既然已‘黄泉户喫’,便再无逃脱之理。"
"黄泉户喫"指在冥界吃了食物,意味着食者再无法返回生者世界。妖女所指无疑是旅店中提供的餐食。
然而,这宣言对二人而言,引发的恐惧远不如对那霍洛霍洛肉极致美味的恍惚回忆。
"……还想再吃啊。"
"啊啊,深有同感。还能吃到哦。"
……这两人,作为旅伴倒是越来越合拍了。
"吃了那么多,喝了那么多,竟还嫌不足。俗人与小妖,当真可笑。那么,且看汝等这逞能之口能硬到几时。"
然而,纵使晚餐的回忆再幸福,也无法成为阻挡妖女的盾牌。从假面美女身上逐渐渗出的,是沉重而钝滞的鬼气,足以攫住胃腑,让人将好不容易吃下的东西呕出。
追逐游戏即将结束,接下来便是二人的末路——正当绝望慢慢包裹二人之际。
半突然被一股异常强烈的、难以忍受的饥饿感所袭击。
他凭超乎常理的感知,察觉到霍洛霍洛冢神社内部、黑暗深处有什么东西。那是比霍洛霍洛鸟肉更诱人的美味预感。
能与之匹敌的,恐怕只有一样——即青年对笠缝怀有的那种根源性的"食欲"。
能唤起半与对笠缝同等"食欲"的东西,竟在此地——?
"喂半,你怎么了?摇摇晃晃的。不逃了吗?为什么往那边去!?"
半已然连自身安危、甚至连玉串也顾不上了。
他如同被吸引般,晃晃悠悠地走向神社——
"尔等,意欲何为,竟擅闯吾之卧榻——无礼之徒!"
妖女衣袖一挥,那布料如怪异的寄生生物下颚般蠕动着扩展、变形,袭向半,欲将其吞噬。若被这看似布料的之物包裹,怕是血肉撕裂、骨骼粉碎、汁液被吸干。
"半——!?"
在玉串迸发的悲鸣声中,半看似就要被从背后吞噬。
然而——
"——烦。"
半头也不回,仅反手轻轻一拂。
只是随意地、像赶苍蝇般挥了挥手。
仅此一击,妖女那诡异的衣袖便失了力道,软塌塌地溃散,垂落在地——
最愕然的,恐怕并非追兵或玉串,而是霍洛霍洛大人自己。
"——尔方才,做了什么——?"
"啊?……什么?"
妖女收回失力的衣袖,半回过头,眼神茫然,似乎自己也不明白刚才做了什么。
"……稍有大意。或因汝之气息之故?莫非习得了何种咒术?若如此,也罢。对付汝之法子要多少有多少——听着!"
妖女提高嗓音理所当然,但半充耳不闻,这次竟真的要踏入奇岩中的神社。谁也来不及阻止,半已踏入神社内部——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响起。来源不明,却传入在场所有耳中。
甚至止住了被食欲支配的半的脚步。
『——您这位大人。
不可观看。触碰更是万万不可。
若看,眼珠会溃烂。若触,手掌会腐朽脱落。』
"方才之声是何物?甚是恼人。"
霍洛霍洛大人不快地歪扭嘴唇时,沼泽上响起了汽笛声。是蒸汽机车的汽笛。
伴随着哗啦水声,某物割开沼泽,从彼方浮现,一直延伸到霍洛霍洛冢的水边。是铁轨。半无意识地感知到,那与方才的废站相连。
"——这又是何物?吾之沼泽中,岂容此等无礼之——"
妖女柳眉倒竖之际,沼泽远方再次响起汽笛,接着传来联动车轮的轰鸣声。
一辆厚重的机车冲破沼泽,隆隆驶近。
终于在冢前制动停车,车轮发出刺耳摩擦声。从机车的车门踏板上,下来一位银色头发的少女形态之物。
是笠缝。
六
"当今世上,已无人记得了。
故而,半,那乃是'冢'。是如今连名字也失落的、古老妖异之——
——其微不足道的一小块碎片。"
一边在黑暗的脚边洒下银色光粒,一边从容不迫地下车、眺望着冢的笠缝,了然地颔首道。
但那位乌鸦面具的妖女挡在她面前,厉声责问:
"尔是何人?非人无疑。然亦非妖异,气息过于稀薄。宛如人与妖皆非、不上不下的混杂之物。为何此等物事,未受邀请便擅闯吾之沼泽?"
"只是来取回供奉的酒水而已。"
大概是指半刚才泼洒的酒。看来笠缝是循着酒味来到这沼泽地的。
"早知道你神出鬼没,但这时机也……"
"因为您这位大人,那里曾是妾身的车站呀。在这幽世的沼泽中,妾身留下了作为标记的车站。站名上应该写得清清楚楚才是。"
啊——半这才明白,那大概是旧字体表记。也就是说,青年在冠以笠缝之名的废站,献酒、如仪式般敲碎酒瓶——
"那么,您这位大人,妾身确已收到供奉了。量虽略显吝啬,但若细细品味,倒也足够。那么,您有何事相求呢?"
笠缝将话头引向半和玉串。激怒的是霍洛霍洛大人——沼御前,此幽世之主。
无论笠缝何等风姿绝伦,在霍洛霍洛大人看来,不过是擅自闯入其领域的侵入者。
"休得妄为!此二人在吾之沼泽食肉饮酒,亦即'黄泉户喫'了!按规矩,不得从此地归还,无法归还!"
然而笠缝始终泰然自若,毫无惧色。
"黄泉户喫'对此二人并无意义。因玉串本就是幽世之物。而半,则人如其名,是半只脚踏入冥途者。"
"何等狂妄。竟敢在吾面前卖弄小聪明?"
"——额发。妾身无意陪尔玩过家家。"
名字——笠缝说出的这个词,是名字。
"————呃——"
被呼唤的瞬间,妖女如冰水灌脊般浑身剧烈颤抖。即便戴着面具,也能看出她因笠缝的话而方寸大乱。
"妾身埋藏碎片时,可不记得规定过要用霍洛霍洛鸟或其肉作为供奉祭品。"
半在此又见识到了笠缝不为人知的一面——
与囚禁玉串时有几分相似,但其可怕程度不可同日而语。
"嗟夫半,您这位大人。远古之时,曾有一妖异。"
被这样的笠缝搭话,半不知该如何回应。
"即便在那个时代,亦是极为古老的妖异。它化身众多,拥有种种名号。然如今其名尽皆湮没——当那妖异破碎、散落,被封印于列国风土之中时。"
"然,即便是此等碎片,终究源自古妖,时而会恶性发作,行些无谓之恶作剧。如同那玉串一般。"
"我……?"
被卷入现场、仿佛被局势抛下的玉串,像突然被拉回现实般,狼狈地环顾自身。但记得与她初遇时,笠缝曾低语过吧?
"不知是'哪一块'碎片。"
"嘛,若是恶作剧程度,尚可容忍。但若将他人拖入自身幽世,禁锢起来,索求活祭,便不可饶恕了。如同这'额发'一般。"
"为何……尔等为何会知……吾之名……"
"因你曾是妾身的前发呀。故名'额发'。岂有不知之理?"
此刻的霍洛霍洛大人——额发已被笠缝完全压制,随着妖姬每说一句话,便只能一步步后退。
"而这额发之本源——那古老的大妖,其名连妾身亦早已忘却,仅偶尔掠过心头。至今仍记得的名字嘛……半,叫做'笠缝'哦。"
也就是说,那是——
那远古的大妖,莫非就是笠缝自身?但她又说那妖异已破碎四散。
看着困惑的半,笠缝投以微笑,将手伸入霍洛霍洛冢的神社内部,从黑暗中拖拽出某物。
那东西既像某种结晶块,又似一束光泽变幻的发丝。
见到它的瞬间,半的食欲与饥饿感再次如发作般袭来。
"就是那个笠缝!让我吃了它!一口就好!求你了——!!"
半恳求妖姬让他吃掉那碎片,自然不可能被应允。
半恳求着,希望妖姬能将那碎片赐予他食用,然而被拒绝也是理所当然的。
"您这位大人还真是执迷不悟。您这份耿直之心倒也讨人喜欢,然则,也需审时度势方可。"
"尤其,是当此际,正要为此'额发'举行镇魂仪式之时。"
"——您是要将我彻底消灭吗,阁下——"
虽未卑躬屈膝地乞求慈悲与宽恕,但额发已沉入绝望的深渊,只是悲痛地垂下了头。
面对这样的额发,笠缝——却显得异常温柔。
"事到如今还说这些作甚。若真想将你消灭,早就动手了。我说了,是'镇魂'。"
"我要为你镇魂。为你这误堕幽世、执著成狂、扭曲变质、恶性昭彰的你,能含笑前往彼岸而镇魂。"
于是——
开始了——
——妖姬的镇魂宴。
笠缝挥动那悬挂风铃荔枝的白杖,清越的铃音回荡在夜沼之上,澄澈、哀伤,却又温柔。半这才察觉,那铃声乃是镇魂之钟,此杖便是镇魂之杖。
应和着铃声,方才追赶半他们的几叶小舟,从沼泽对岸再次出现。笠缝轻盈地、额发则沉郁地登上了舟。黑暗的水面上,送葬的队伍开始行进。
"便将尔等流放吧——自此岸尘世,至彼岸边界,乃至更远方。"
"尔等已非此世之人。尔等之时已尽,尔等居所已自此世消逝。"
"啊,生命确是可贺之物,然于应死之时,能谓'此生无悔'而满足逝去,亦属佳事。是故尔等——"
"便由我笠缝,为尔等镇魂吧。"
笠缝开始起舞。她踩着节拍,虚空之中便生出花朵,纷飞飘舞,其美丽、虚幻与清澄,宛若净化后的哀伤之象征。
同乘一舟的霍洛霍洛沼居民们也奏响了乐器,摇动铃棒,光之微粒便四散飞舞,跳跃。他们摘下面具,抛向空中,面具亦化作光粒升华而去。
虽是送葬,却充满梦幻与华美,宛如在暗夜中洋溢着喜悦行进的庆典队列。额发也已卸下面具,露出的双眸与鼻梁、嘴唇相得益彰,眼、鼻、唇皆如名工精心雕琢般轮廓深邃,是位美人。在舟上,她本是一副如同被押赴刑场般的表情,此刻也渐渐如朦胧月出云层,脸色明亮起来。
不知不觉间,她也开始配合着笠缝的舞姿起舞,唇边终于浮现出一抹清浅的、唯有被净化者才有的美丽微笑——而后,送葬的船队消失在了黑暗沼泽的彼岸。
七
天明时分再看,那山村不过是洼地中一片繁茂绿意里勉强留有形迹的、无人的废弃聚落。想必不久便会彻底被自然吞没吧。绿意中流淌的溪畔,那座近乎腐朽的水车小屋,莫非就是昨夜的"菊乃井"?
半和玉串揉着彻夜未眠的眼睛,从通往洼地的小径上俯瞰着被荒草淹没的废屋。此时,一个华丽的身影走近半的身边。
"不去溪边打点水,净净脸吗,您这位大人?您看起来可是一脸没睡醒的样子呢。"
"是熬了夜,还是做了噩梦,我自己都搞不清了。不过,怎么说呢,还以为你会就那样直接去彼岸了呢。"
"哎呀。莫非是在担心我?"
"是担心了,还是觉得总算能摆脱个麻烦,这我也说不清。"
玉串也揉着惺忪睡眼,向笠缝问道:
"呐—笠缝大人。照昨晚的话说,我也是您的一部分碎片对吧?那我到底是哪一块啊?"
"嗯——是指尖呢,还是身上某处皮肤呢。太细碎的地方,我也记不真切了。"
"过分。"
"无论如何,玉串,若你再为非作歹,我也会将你流放,你最好有此觉悟。"
"咿咿咿——!不会的,我不会的!我会老老实实的!"
"……对了笠缝,你说过这里曾供奉着你过去的一块'碎片'吧?那就是说,其他地方也有类似的东西,可能也在惹是生非?"
"这个嘛——"
正当笠缝明显顾左右而言他地仰望山顶时,从废屋方向传来一声鸣叫,似是某种鸟,又似是兽类。那恐怕是——霍洛霍洛鸟的叫声……
第四话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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