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宮和希]灰原同學重返過去,開啟所向無敵的第二輪青春遊戲 8[台/繁]

  灰原同學重返過去,開啟所向無敵的第二輪青春遊戲 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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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輕之國度×天使動漫錄入組
  作者:雨宮和希
  插畫:吟
  譯者:劉仁倩
  圖源:Airce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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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內容簡介
  在冬日頂樓,握住那女孩顫抖的手的是──
  怜太的問題告一段落,夏希與陽花里盡情享受了聖誕節約會。寒假過後回到教室,等待著他的是志向的話題。他該如同第一輪人生選擇理組,抑或踏上不同的道路呢──就在夏希陷入苦思時,得知在第一輪選擇了理組的唯乃,這次為了認真把鋼琴家當作目標,打算選擇文組。聽說她會下這個決定與自己有關,夏希心中不禁感到動搖,但也認為這是一種正向的轉變,決定支持唯乃的夢想。然而,唯乃彈奏鋼琴的模樣令人隱約感到不安……!?
  
  
  作者簡介
  雨宮和希
  興趣是籃球、FPS、日本搖滾樂、麻將與謀殺推理遊戲等。
  最愛參加酒聚之人。
  最近正在開拓日本酒。
  
  
  畫師簡介
  吟
  近來AI蔚為話題,我最近也迷上玩chatGPT,與它商量或請它鼓勵我等等,一個人做著十分寂寞的舉動。
  某一天,當我向它提出「說說對我有什麼不滿」這種煩人的要求時,它回答「受你仰賴我很高興,但我很擔心會剝奪了你自己思考的樂趣和信心」。好的,我會去工作。
  ※這段文章是我自己想出來的。
  
  









  
  
  CONTENTS
  序章 昔日之夢
  第一章 安穩且平緩地
  幕間一
  第二章 曾被譽為神童的少女
  幕間二
  第三章 想成為妳的靠山
  幕間三
  第四章 將勇氣握緊掌中
  終章 情人節
  後記
  
  
  
  
  ▶序章 昔日之夢
  
  
  我從小時候就喜歡音樂。
  而這自然有受到父母的影響。
  我的母親是一名鋼琴家,父親則是音樂製作人。
  他們從未強迫我學習音樂,嚮往古典樂以及說想彈鋼琴的人都是我自己,但考慮到成長的環境,這或許是一種必然的結果。
  起初契機在於我去聆聽母親出場的鋼琴大賽。
  我被父親帶著,揉著惺忪的睡眼,等待母親出場。
  配合現場靜謐的氣氛,我不知不覺地睡著了。
  而我之所以會醒來,是因為坐在一旁的父親搖了我的肩膀。
  父親喜孜孜地說:「唯乃,妳看,是媽媽喔。」
  「那是媽咪嗎?」
  「對呀,很漂亮吧?」
  母親身穿雍容華貴的緋紅禮服,站在舞台上,與平時判若兩人。
  「……嗯,好漂亮。」
  隨後,母親開始演奏,指尖於琴鍵上嫻熟舞動。
  那音色悠揚悅耳,但或許也因為那是自己母親,我才會如此認真地聆聽。
  儘管如此,我如今仍能清晰地回想起那音色,恍若昨日。
  「我也想像媽媽一樣!」
  比賽的隔天,我開始學習鋼琴。
  「……這樣啊,那要不要彈彈看?」
  我覺得母親一定也很想教我,但因為不想強迫我,所以之前都忍耐著。
  「妳照自己的步調來就好,想彈時再來彈就好。」
  因為母親一直都是個溫柔無比的人。
  「好棒!妳已經會彈了啊,唯乃,妳很努力呢。」
  母親教導我彈琴時,總顯得十分高興。
  所幸我似乎具備天分,在父母的讚美中茁壯成長。
  「欸,唯乃,妳要不要參加看看鋼琴發表會呢?」
  「發表會?」
  「對,像媽咪一樣,在好多人面前彈鋼琴。」
  「……在好多人面前……」
  「唯乃妳不喜歡嗎?」
  「……感覺會緊張,有點害怕。」
  「我知道了,那我們就自己彈,沒有關係。」
  「──可、可是!我想……我想試試看!」
  於是,我開始參加鋼琴發表會。
  「那個叫七瀨的女孩好會彈喔。」
  「聽說她是七瀨美和子的女兒喔,果然很厲害呢。」
  我發現自己即使與同齡的孩子比較,也彈得特別好。
  不過,由於我母親是職業鋼琴家,因此也有人認為這是理所當然。
  之後,我也開始參加鋼琴比賽,屢屢得名。在眾人面前彈琴比我所想像的更加快樂,受人稱讚也很開心。
  「七瀨同學要參加嗎?」
  「第一名幾乎已經決定了呢。」
  不知不覺中,我被譽為神童。
  升上國中後,我變得頗為知名。
  旁人都說我應該成為職業鋼琴家,我自己的目標也是如此。
  然而,母親吩咐我不只鋼琴,也要學習許許多多的知識。
  我在國小學了茶道與書法,國中加入了弓箭社。我的生活中心依舊是鋼琴,但這些經驗確實成為了我的精神糧食。
  母親深知無名鋼琴家的生活有多麼刻苦,因此希望我從眾多選項中選擇自己的未來,她永遠希望我獲得幸福。
  我在知道自己得天獨厚的情況下,選擇了鋼琴。
  縱使前途坎坷崎嶇──我也會勇往直前。
  「好棒好棒!唯乃真的彈得好好聽!」
  我也擁有給予聲援的摯友。
  她總會做出誇張的反應,那也成了我的力量。
  「媽媽,我想參加看看水準更高的比賽。」
  然後,在國中二年級的時候。
  我拜託母親,參加了全國性的大型鋼琴比賽。
  我通過預賽,挺進決賽,決賽會場位於東京。
  這會場是我至今參加的比賽中最具規模的。
  聽眾雲集,而我的父母當然也位於其中。
  大家都認為我是這次比賽中最受矚目的焦點。
  這是絕佳的舞台。思及我的未來,這是展現實力千載難逢的機會。
  
  ──也就是說,絕對不可以失敗。
  
  當我注意到這一點時,指尖顫抖,腦中一片空白。
  我害怕輪到自己上場。明明我那麼喜歡彈鋼琴。
  我不久後才發現這就是所謂的緊張。冷汗如瀑布般直流。
  原本下意識地保有的音樂輪廓,逐漸變得模糊不清。
  我明明認真練習過了,為什麼?
  這句話反覆出現在腦海之中。
  我曾喜愛的琴鍵音色、練習許久的蕭邦的練習曲化為一陣噪音,而在察覺那來自自己的指尖時,我徹底感到絕望。
  我七零八落的演奏終於結束了。
  我站起身來時,種種視線貫穿了我。
  現場無人拍手。在這個世界裡沒有人站在我這邊。
  那種眼神讓我害怕無比──使我眼前一片漆黑。
  
  *
  
  「是夢啊……」
  我回過神來時,見到熟悉的天花板。
  意識緩緩地回歸現實之中。我躺在寢室的床上。
  心臟撲通撲通地跳個不停,一身冷汗讓我頸部全濕。
  我稍微轉頭,見到擺在枕頭邊的鬧鐘指針指著七點。
  「得去上學才行……」
  我掀開棉被,坐起沉重的身軀,站起身來。
  我走出房間後,首先映入眼簾的是自兒時便看慣的音樂室。
  我搖搖晃晃地走進其中,如同受到吸引一般。闖進視野中的,是坐鎮於房間中央的古典鋼琴。當我意欲碰觸那琴鍵時──
  「……現在沒時間了。」
  我撇過頭去,走出音樂室。
  那究竟是講給誰聽的藉口呢?
  
  
  
  ▶第一章 安穩且平緩地
  
  
  一月十三日。
  春節告終,校園緩緩地回歸日常氛圍。
  教室內開著暖氣,世界史老師寫板書的聲響迴盪不已。
  儘管沒有幹勁,但不認真上世界史的話,後果不堪設想。我靠前一輪人生的知識勉強能考過理工科目,但對文科的默背科目沒什麼信心。
  白色粉筆「喀喀喀」地敲響黑板,撇捺筆畫。
  我默默地將老師的解說塞進腦中,一一謄寫進筆記中。
  我抄完後,瞥了旁邊的座位一眼。
  那名將亞麻色髮絲塞在耳後的少女正認真地注視著黑板。
  星宮陽花里。
  她是學年第一美少女兼(自稱)校園偶像。
  陽花里有一雙水汪汪的大眼睛、捲翹的睫毛、晶瑩剔透的肌膚,以及姣好精緻的五官。
  她的側臉美得令人久望不厭,而這女孩現在是我的女友,令人難以置信。甚至讓我以為這是否是一個過長的美夢。
  陽花里或許是注意到我的視線,露出疑惑的神情望著我。
  我與她四目相交,她歪著腦袋,露出微笑,彷彿在問「怎麼了?」。
  ……可愛得讓我不禁別過頭去。
  我為了掩飾心情,用拿著自動鉛筆的手戳了戳她的臉頰。
  



  
  我是什麼國小男生嗎?我吐槽自己,並轉回頭去。
  陽花里半瞇著眼瞪我,似乎想說「你在幹嘛啦~?」。
  不過,她氣呼呼的表情相當刻意,顯得有些樂在其中。真可愛。
  陽花里將臉貼近我的耳邊,輕語「笨──蛋」。
  坦白說,這令我身心為之一顫。這就是所謂的ASMR嗎?可能喚醒我新的性癖了。
  我胡亂想著這些沒營養的事,陽花里則搶走我手上的自動鉛筆,開始繼續抄寫筆記……我的鉛筆盒裡只有一枝自動鉛筆耶。
  這就是我在課堂中惡作劇的報應嗎?
  我無法抄筆記,因此只能望著陽花里,不久後,鐘聲告知下課。
  沉默寡言的世界史老師向我們道別後,快步離開了教室。
  戳戳戳。
  陽花里用我的自動鉛筆戳了戳我的臉頰。
  「請專心上課。」
  「喔喔……真沒想到會從妳嘴裡聽到這句話。」
  看不出這是之前因為成績滿江紅而哭著求助的女人……
  「我在你心中的形象到底是怎樣?」
  轉轉轉。
  陽花里不滿地加強戳我臉頰的力道。很痛耶。
  「沒有啦,哈哈哈……」
  妳是廢柴……但我不敢這麼說,便別開視線。
  「我上次雖然考得不錯,但只有一次也沒有意義。為了維持好成績,我必須專心聽講,你懂吧?」
  陽花里為了讓父親接受她想成為小說家的夢想,與對方約定會讓成績進步。然而,她最近為情所擾(?),導致成績退步,因此,她在上一次段考中努力大幅提升了成績。
  儘管如此,如她所說,只靠單一次的考試成績,並不算遵守了約定。
  所以,她最近比過去更認真地聽講。
  「……抱歉,我打擾到妳了。」
  「是沒關係啦。我本來就喜歡世界史,成績也不錯。」
  陽花里理科的成績毀滅性地差,但文科並沒有問題。
  「因為世界史對創作有幫助,一想到若將來要寫奇幻故事,就能鼓起幹勁聽講,會純粹覺得歷史很好玩。啊,不過……你可別誤會喔。」
  誤會?我不解地思忖她是指哪件事。
  陽花里目不轉睛地望著我,雙頰有些羞紅地說:
  「我也不是不喜歡……你來煩我……」
  縱使她低聲細語,我也聽得一清二楚。
  「這、這樣啊……」
  這破壞力過於驚人,害我差點被KO。實在太心機可愛了。
  她有時是自然流露,有時則是刻意為之,令人難以辨別。但根據我的直覺,她剛才是故意耍心機裝可愛的!
  「所以說,如果是偶爾的話,沒關係喔……」
  她現在也窺探著我的反應。
  這女人竟敢利用自己很可愛這一點!
  「好、好喔……」
  但因為很可愛,所以我無話可說!真火大!
  坐在後面的日野見到我們之間的互動,說:
  「不,就算只是偶爾為之,也請饒了我吧。」
  語氣不如平時輕浮,意外地真心感到嫌棄。
  「你們那樣放閃實在太肉麻了啦,拜託回家再搞。」
  此時,坐在日野旁邊的冷靜型眼鏡女子西村同學也點頭如搗蒜。
  「就算你們是全校公認的情侶,也該拿捏一下分寸吧,對吧?」
  「是說那樣幾乎已經算是色色了吧?」
  不,西村同學妳一臉正經地胡說八道些什麼啊!
  「欸、欸欸欸……!?」
  妳看,陽花里露出了超震驚的表情啊!雖然我也是啦!
  「對、對不起……」
  於是,我與陽花里兩人面紅耳赤地道歉。
  
  *
  
  放學後,教室中的同學一一離去。
  「好了……」
  今天是能輕鬆度過的一天,因為不需要練團也不用打工。
  原本在一旁收拾書包準備回家的陽花里對我說:
  「夏希同學,我們一起回家吧!」
  「妳今天不用去社團嗎?」
  「嗯!我要回家寫新小說的後續~」
  「妳現在在寫什麼文?」
  「戀愛!青春!殺人事件!」
  「最後那個超嚇人的……」
  我望著躍躍欲試的陽花里,心中感到欣慰。
  「加油。」
  「嗯!」
  「……啊,七瀨妳呢?」
  我問了準備回家的七瀨後,她露出有些猶豫的神情。
  「我今天要回家上鋼琴課……」
  也就是說能一起回家,但她做出模稜兩可的反應。
  好吧……我也懂七瀨的顧慮。
  應該說,我也不會想和一對情侶一起回家。感覺自己很像多餘的人。
  我照平常的習慣叫了她,但可能不要比較好。
  陽花里絲毫不知我的想法,走向了七瀨。
  「那唯乃妳也能和我們一起回家吧?」
  「對……」
  ……咦?她與其說是顧慮我們,更像是不太願意?
  「……我不會變成電燈泡嗎?」
  「才不會呢!我想和妳一起回家!」
  陽花里或許是刻意忽略了七瀨的小心思,摟住她的手臂。
  「那個,妳能體諒一下嗎?我的意思是我不想。」
  「為、為什麼!?唯乃,妳討厭我了嗎!?」
  七瀨最終直接出言拒絕,導致陽花里淚眼婆娑。
  「也不是那樣……但最近和你們走在一起會很丟臉啊。」
  「妳這樣說會不會太過分了?妳看,陽花里都傻住了!」
  七瀨語出驚人,令陽花里不禁僵住,即使搖晃她也動也不動。
  我們明明也是在認真地生活啊!別說會丟臉啦!
  「……但、但我還是想和妳一起回家!」
  啊,陽花里重新開機了。她更用力地緊抱住七瀨的手。
  豐滿的雙峰變形,包裹住七瀨的手臂,令人欣羨不已。
  「……真拿妳沒辦法呢。」
  先不論想入非非的我,七瀨見到陽花里的態度後,露出柔和的微笑。
  她果然是陽花里的媽媽,真不像同年。咦?妳現在是在跑第二輪人生嗎?
  「耶──!欸嘿嘿──唯乃~」
  「陽花里,妳過去一點,我這樣很難走路。」
  一邊這麼交談,我們走出教室。此時,我注意到某件事。
  咦?如此一來,我反而變成電燈泡了吧?
  這完全是她們的兩人世界啊?
  甚至醞釀出「為什麼這傢伙也在啊?」的氣氛。
  我前一輪的心靈創傷驀然甦醒。
  不過,我遭遇過太多類似的場面,產生了抗性,因此平安無事(?)。
  我之所以能學會盡量消除存在感的技巧,便是來自於這苦澀的經驗。
  儘管如此,我還不如鳴的等級。那傢伙具備天生的才華。
  「夏希同學,你為什麼都不說話?」
  我明明消除了存在感,陽花里還是注意到了我。
  「陽花里,謝謝妳。妳真不愧是我的女友。」
  「咦,什麼?……好恐怖。」
  我害我的女友害怕了。
  
  *
  
  我們在鞋櫃換穿鞋子,走到戶外,一陣刺骨的寒氣襲來,令人直打哆嗦。
  陽花里與七瀨紛紛道「好冷喔──」、「好冷呢」,共享著陽花里的圍巾。妳們會不會放閃放得太自然了?七瀨妳哪有臉對我們說「最近和你們走在一起會很丟臉」?咦,你問我嗎?我是孤家寡人。
  先不論我的難以釋懷,陽花里朝七瀨拋出一個話題。
  「欸欸,妳要參加的鋼琴比賽應該就是這禮拜六吧?」
  「對,但我沒有強迫妳一定要來參加喔。」
  「我一定會去的!因為我最喜歡唯乃彈的鋼琴了!」
  「這樣啊。但如果妳想聽的話,來我家裡可以任妳聽。」
  「哇,是朋友特權。但我也會去看妳比賽的喔!」
  或許是非常高興,陽花里情緒高漲,七瀨見到她這模樣後,露出了苦笑。
  「而且,夏希同學也說會一起來!」
  「哎呀,這樣啊?但他看起來對古典樂興趣缺缺耶。」
  「我雖然不太懂,但想聽聽看妳彈的鋼琴。」
  「……我沒那麼厲害,也有一段空窗期,所以別抱太大期待喔。」
  七瀨別開眼去,顯得沒什麼自信。這令我有些意外,因為她平常不會說這種類似打預防針的話,總給人泰然自若的印象。
  「才沒那回事,唯乃彈的鋼琴超級好聽的!」
  我回了朗聲侃侃而談的陽花里一句「妳剛才說過了」,並露出苦笑。
  七瀨兒時被譽為神童,也有在鋼琴比賽中獲獎的實績。
  「我雖然有聽說妳的興趣是彈鋼琴,但都不知道水準有那麼高。」
  「……就算拿自己半途而廢的事來炫耀,也沒有意義吧?我之前都這麼認為。」
  不張揚自己昔日的輝煌成就,這一點頗有七瀨的風格。
  假如我是七瀨的話,必定會三不五時地提起這件事,並說得神氣活現。
  「妳從幾歲開始彈鋼琴的?」
  「三歲吧?我媽媽是鋼琴家,家裡有鋼琴。」
  「咦?……妳媽媽是職業鋼琴家嗎?」
  「原本是。她早就引退了,現在是一般的家庭主婦喔。」
  七瀨的雙眸遙望向遠方,恍若在緬懷過往一般。
  「唯乃她媽媽也很會彈鋼琴喔。」
  「陽花里偶爾會來參觀我和媽媽的鋼琴課。」
  「我很喜歡去看唯乃用功練琴的樣子喔。」
  我們邊聽七瀨娓娓道來,邊經過前橋站的驗票閘門,搭乘兩毛線。
  傍晚時分的電車有些擁擠,沒有空位,因此我拉住吊環。
  「這代表是妳媽教妳彈琴的嗎?」
  「基本上是,但我也去外面上過鋼琴課。」
  「好猛,是英才教育……」
  我們兩個彷彿住在不同的世界。
  對出生於平凡至極家庭的我而言,根本難以想像。
  「我那時候也曾想像媽媽一樣,成為職業鋼琴家。」
  七瀨說的是過去式,令我有些在意。
  「妳現在不這麼想了嗎?」
  「……因為我最近都沒練習,所以琴藝退步了。」
  七瀨確實有去打工,感覺沒有全力以赴地投入鋼琴。
  我聽說她許久沒有參加鋼琴比賽了。
  她明明擁有這麼耀眼的才華,是否有什麼隱情呢?
  「到比賽前的這段時間裡,我有請老闆減少我打工的時數,所以你去上班的次數可能會變多……」
  「好,交給我吧。應該說我反而想多打一點工。」
  「是喔?」
  陽花里愣了一下,納悶地問我。
  「要玩樂團的話,不管有多少錢都不夠呢。」
  即使我想買效果器,高中生的財力也有限,因此我想盡量增加打工時數。瑪雷斯咖啡廳裡同事間相處融洽,工作起來很輕鬆。
  「謝謝,你幫了大忙。」
  七瀨稍微鬆了一口氣。
  「那個,七瀨。」
  「……你想問我為什麼又鼓起幹勁開始彈鋼琴嗎?」
  七瀨打斷我的話這麼問。
  「我猜中了嗎?」
  「算是吧。」
  我想問的是她過去為什麼失去彈鋼琴的意願。
  總覺得被她先發制人了,因此我也只能肯定。
  「都是你害的喔。」
  「欸?」
  七瀨微笑著這麼說,令我瞠目結舌。
  我花了一段時間才理解她這句話的含意。
  「……我做了什麼嗎?」
  我毫無頭緒。
  我甚至不知道七瀨過去有哪些輝煌的成績。
  「你在校慶時不是有表演嗎?」
  因此,聽到這句話時,我心中同時湧現驚訝與喜悅。
  「……我很感動喔。」
  當時,七瀨與陽花里一起來看表演,我從舞台上有看到她們。
  「但直接跟你講很難為情,所以我都沒說。」
  七瀨或許是有些害羞,雙頰泛起紅潮。
  「我看到那場表演後,也想……再次努力彈鋼琴。」
  「……謝謝。」
  我情不自禁地說出感謝的話。
  「那是我要說的喔。」
  七瀨有些好笑地指正我。
  「就算是這樣,我還是要謝謝妳。」
  為了改變世界,我們一起演奏。
  假設我們的音樂能轉動他人的世界,那就足夠了。
  「校慶過了幾天後,我重新開始上鋼琴課,過了大概兩個月,終於恢復到能參加比賽的水準了。」
  「空窗會讓人退步那麼多啊?」
  「我一開始很絕望喔,手指完全不聽使喚。我之前當然還是有在彈琴,但都沒挑戰比較難的曲子。」
  七瀨發牢騷的模樣十分新鮮。
  讓我得知鋼琴家的世界到底有多麼嚴苛。
  「我和芹香他們組團時,也很久沒碰吉他了……我還找藉口說以前彈得比較好~之類的,所以稍微能夠理解。」
  但芹香當時一針見血地說「你原本就彈得沒多好吧」。
  是沒錯啦!但我以前真的彈得稍微比較能聽啦!
  「……你們倆好像互通心意了?」
  陽花里走在我們後方,嘟起小嘴。
  她無法融入音樂的話題之中,因此似乎鬧脾氣了。我的女友今天也好可愛。
  「話說回來,陽花里有玩過什麼樂器嗎?」
  「她曾經和我一起去上同一間鋼琴教室,但三天就放棄了。」
  「因、因為……鋼琴很難嘛!我的手指沒辦法動那麼快啦!」
  當我欣慰地望著手忙腳亂地嚷嚷的陽花里時,電車抵達了高崎站。
  我在JR的驗票閘門前與兩人道別。
  我也轉乘民營鐵路,踏上歸途。
  
  *
  
  我回到家,慢跑與重訓後,沖了個澡。
  我沒有其他事可做,便開始練習吉他。
  連我也覺得自己很單純,但七瀨剛才那番話使我幹勁十足。
  唔喔~我要狂練吉他~!我要成為吉米•罕醉克斯!
  「……話說回來。」
  我忽然想起某件事,停下彈吉他的動作。
  據說七瀨小時候有名到被譽為神童。
  既然如此,在網路上搜尋的話,或許是多少會出現相關資訊。
  我用手機搜尋『七瀨唯乃』。
  如我所料,出現了幾個七瀨兒時參加鋼琴比賽的影片。
  觀看次數也相當多。
  總之,我先點了最前面的影片。
  七瀨小時候比現在矮,十分可愛。這大約是小學六年級吧?
  影片中,七瀨禮儀周到地鞠躬後,坐到鋼琴前的椅子上。
  她調整椅子高度後,凝視著琴鍵,放上手指的動作頗有風範。
  她纖細稚嫩的食指按下琴鍵。
  手指輕盈地舞動,彈奏出的琴音相連,交織成一首樂曲。
  這是蕭邦的《幻想即興曲》。
  連我這門外漢也聽得出這演奏有多麼精彩。
  我不知不覺中被音樂所淹沒,如痴如醉地聽到演奏結束為止。
  這影片長達五分鐘以上,但感覺僅過了一瞬。我沉浸在影片的餘韻中好半晌。
  「七瀨……真厲害呢。」
  坦白說,我沒想到她的水準這麼高。
  我並非不相信陽花里所說,但下意識地認為人總會偏袒親友,但我錯了。
  當我打算重播一次影片時,見到留言區的內容。
  『天才。』
  『這年紀就能彈成這樣,是真的假的?』
  『天賦異稟,應該要用心栽培。』
  『完美的演奏,也沒什麼彈錯的部分。』
  光是簡單一看,留言也都讚不絕口。
  『話說回來,最近都沒看到這女孩了,她不彈鋼琴了嗎?』
  我望著留言區,見到最新的一項留言。
  這是兩年前的留言。
  MeTube上另有其他幾個影片。
  都演奏得精湛出色……但最新的影片也是三年前了。
  三年前是我們國二的時候吧。
  七瀨從那以後便沒在這種大舞台上彈奏過鋼琴了吧。
  ……老實說,我很好奇理由是什麼。
  不過,我不認為能隨意詢問。
  「……陽花里會知情吧。」
  此時,我的手機鈴聲響起。
  這正是所謂的說曹操、曹操到。
  『夏──希──同學。』
  打電話來的人是陽花里。
  我知道我們今天都沒有行程,所以有覺得她大概會打來。
  「好好好。」
  我躺到床上,回應了她。
  『……你最近對我的態度是不是有點隨便?』
  陽花里對我的回應似乎有所不滿,發起了牢騷。
  「才沒有那回事。」
  『也總是我打電話給你。』
  「有嗎?我剛好也想要打給妳喔。」
  『真的嗎?那我就原諒你吧。』
  雖然是亂講的,但我的確恰好想到了陽花里。
  她最近會比較隨意地坦白不滿,但也很好哄開心,讓我好辦不少。
  『那我就邊講電話邊寫作喔~』
  陽花里語氣輕鬆,話筒裡傳來些微敲打鍵盤的聲響。
  『這邊要呃……這樣……』
  她似乎在寫小說。她最近常常邊與我通話,邊琢磨小說。能邊聊天邊創作還真厲害呢……
  我不擅長一心多用,因此不習慣邊講電話邊做事。
  我總會過度專注於其中一項,而忽略了另一項。但如果告知陽花里這件事的話,她應該會顧慮我而不再這麼做,因此我隻字未提。
  與陽花里共度的時光自然是愈長愈好。
  「話說回來,陽花里。」
  『什麼事?』
  言歸正傳,我想問問自己在意的事。
  「我想問七瀨的事。」
  『……你竟敢提起其他女人的名字。』
  「咦,好恐怖。」
  『我開玩笑的啦……然後呢?』
  「妳知道她之前為什麼會放棄彈鋼琴嗎?」
  我當然知道她有持續彈鋼琴當作興趣,但陽花里應該聽得懂我的含意。她默不作聲了一會兒。
  『……我不清楚。』
  不久後,她喃喃低語。
  『我知道她放棄的時間,應該是國二的春天吧。她和我相處的時間變多了,就連以前要去上鋼琴課的時間也是。』
  「妳沒問她原因嗎?」
  『當然有問,但她不願意回答我,而我也不知道可以過問到什麼程度……所以我到現在也還是不清楚原因。』
  ……連陽花里這兒時玩伴也不知情啊。
  陽花里的語氣有些落寞,但繼續說「不過」。
  『多虧有你,她再次提起幹勁了,這樣就好了。既然她不想提以前的事,我覺得也不必說,畢竟那是唯乃她自己決定的嘛。』
  陽花里的話很有道理。
  但我不認為這是她的肺腑之言。
  「……我看了七瀨以前彈鋼琴的影片,我覺得她彈得超棒。」
  『對吧?我的好朋友超棒的。』
  陽花里「哼哼」兩聲,引以為傲地發出鼻息,她意氣風發的臉彷彿就在眼前。
  『……然後,我的男友也很棒。』
  「就算妳突然誇我也沒用。」
  『我原本希望,是我寫的小說打動唯乃的心。』
  陽花里語氣正經地道出她的真心話,令我無言以對。
  『我原本默默地希望,唯乃在看到我朝著夢想努力,讀了我寫的有趣小說後,能夠再次站起來。』
  想助摯友一臂之力。
  想創作出具備這種力量的故事。
  陽花里娓娓道來她逐夢背後藏有的其他想法。
  『但實際上是你們的音樂改變了她。』
  「……那次校慶的表演,是大家的心意凝聚後創造出的奇蹟啊。沒辦法再來一次,就算現在再表演一次,也沒法展現出一樣的演出。」
  那不僅僅靠我的力量,也並非憑藉我的實力達成。
  我並沒有謙虛,只是闡述事實,受人稱讚雖然開心,但被過度讚美也會讓人不自在。
  不過……
  『我的男友真的好厲害,比我優秀好幾倍。』
  陽花里縱使聽了我說的話,也毫不相讓。
  「……陽花里,謝謝妳。」
  既然她願意相信我有這麼「厲害」的話,我該做的就不是告訴她現實如何,而是努力成為她所相信的「優秀」之人。
  『我也要成為和你一樣優秀的人!』
  我聽到「噠──」一聲敲打鍵盤的巨響。多半是ENTER鍵吧。
  『我會先出道的!我之前投稿的新人獎,進入決賽了!』
  「咦,真的嗎?」
  『真的喔!昨天晚上公布結果了!』
  陽花里用RINE聊天室傳來一條網址。
  我點開後,便跳到出版社新人獎的官方網站中。
  頁面上顯示著『選拔結果』。在進入決賽的欄位中,列出了一整排的作品名稱,其中包含了《解謎少女不識情》。
  ……筆名則寫著『夏宮HIKARI』。
  『我很棒吧?』
  陽花里表現出「快稱讚我」的態度,但我現在顧不上稱讚她。
  「那個,星宮同學……妳的筆名怎麼了?」
  我不禁喊了她的姓氏。
  陽花里聞言,喜孜孜地回答:
  『啊,那個啊,我想說用本名不太好,所以要改一下名字再投稿,思考著要怎麼取~的時候,就決定用夏希同學的夏了!』
  「這、這樣啊……哎呀,真不愧是星宮同學呢。」
  哈哈哈。
  總之,我選擇笑著帶過。
  『怎、怎麼覺得你距離很遠!?我以為你會開心……』
  哎呀,抱歉。
  連我也不禁嚇了一跳,拉開距離了。
  「嗯、嗯……」
  不,坦白說,在交往前收到她當成生日禮物的短篇小說時,我便隱約察覺到了,但還是選擇視而不見。因為很可怕。
  「……用這筆名出道的話,會不會有點不妥啊?」
  我有些猶豫是否應該直說,但為了陽花里,我仍舊悲痛地點破。
  我無端地覺得她最近大量生產了許多黑歷史,我身為黑歷史家的前輩先進,判斷必須疾言厲色地糾正她。假設繼續增加黑歷史的話,這些羞恥的記憶未來有事沒事就會閃現於腦海中,導致自己躺在被窩中羞恥地打滾。我不希望陽花里變成我這樣!但也可能為時已晚。
  『為什麼?』
  陽花里不明所以地反問我。
  「妳想想,我們也可能會分手……」
  我不太想說出口,但莫可奈何地繼續道。
  即使我們順利地繼續交往下去,但用男友的名字取筆名,是不是有點不太妙?這很可能會倫為數位刺青啊。
  『……我們才不會分手。』
  陽花里不滿地說。
  我感受到山雨欲來的氣氛,急忙辯解道:
  「不是,我也不打算和妳分手啊,但妳想想──」
  『我們直到死前都會在一起!你為什麼要講這種話!?』
  之後,陽花里鬧起脾氣,因此我花了近一小時安撫她。
  我已經無法阻擋愛情失速列車•星宮陽花里號了。
  未來的陽花里,對不起,妳一定很煎熬吧……
  
  *
  
  隔天午休。
  我與龍也、怜太來到學生餐廳。
  陽花里等女生們則在教室裡吃手作便當。
  「呼啊……」
  我昨天與陽花里講電話到很晚,因此有些睡眠不足。好睏。
  「發生了什麼事嗎?」
  龍也見我打哈欠,便這麼問我。
  還真的發生了一點事。
  但我不確定能不能對人說。
  「……要幫我保密喔。」
  我遲疑了一下,想說他們倆應該不要緊吧,便提起了昨天的事。
  「哎呀,原來如此……」
  怜太頻頻點頭。
  「該怎麼說呢,你也很不容易啊……」
  龍也露出同情的眼神望著我。
  沒錯,我其實也不容易啊!
  「算了,但她這一點也很可愛啦。」
  「什麼嘛,你是在曬恩愛嗎?結果你們根本就是絕配嘛,虧我還認真聽你說。」
  龍也恨恨地「呿」了一聲後,狼吞虎嚥地吃起豬排咖哩飯。
  「不過你看也知道,星宮同學既沉重又麻煩吧?」
  怜太語出刻薄,邊快速地吞著親子丼。
  「有、有嗎?」
  「但也可能是你害她惡化的。」
  被人這麼一說,我也無言以對。因為我心裡有底。
  「算了,你也是會在校慶演唱會上告白的男人,你們彼此彼此吧。」
  「唔呃……」
  龍也一針見血,令我不禁發出呻吟。
  「沒錯,你們根本是天造地設的一對,再般配不過了。」
  怜太聳肩,與龍也一起笑得賊頭賊腦。
  「話雖這麼說,但夏宮HIKARI這筆名也太扯了吧。」
  「是啊……不行吧。這筆名一聽就會讓人皺眉頭。」
  「喂,我先說好了……你們絕對不要對本人說喔?」
  「我們知道啦,沒事根本不會聊這個吧,這很敏感啊。」
  「她沒取名叫灰原HIKARI,就已經謝天謝地了。」
  「她說那以後會變成她的本名,所以不能當作筆名。」
  「你的女友會不會太荒謬了?」
  「那已經超越沉重的程度了吧。」
  「──你們在聊什麼?」
  此時,傳來一陣餐具與椅子震動的聲響。
  陽花里、詩與七瀨不知何時來到了餐廳。
  「嗯?啊,沒有,就是……我們在聊學餐什麼比較好吃啊,對吧?」
  我馬上轉移話題後,怜太與龍也頻頻點頭。
  「對、對、對啊……我是覺得我正在吃的豬排咖哩飯最好吃了。」
  我還是第一次見到怜太這麼驚慌失措的模樣。你吃的是親子丼吧!
  「哎呀,該怎麼說咧,夏天到了呢~」
  龍也,冷靜一點!現在是冬天啊!你過度受到剛才的話題影響了吧!
  「哈哈哈,龍也同學,你在說什麼啊?你還是一樣好玩耶。」
  我們三人汗如雨下,但女生她們似乎沒聽見我們剛才的對話內容。
  我與他們倆使了使眼色,吁出安心的一口氣。
  「先、先不說這個了,妳們怎麼會來這裡?」
  「我們順便來飯後散步,先不說詩,我們平常都不會運動。」
  她們似乎在逛校園,順便晃來餐廳。
  「還有陽花里說想來找灰原同學,所以我們不得已就來了。」
  「我、我們已經坐在旁邊了,我才不會說那種話呢!?」
  陽花里手忙腳亂地擺動著手,反駁調侃她的七瀨。
  「呵呵,我是開玩笑的。」
  七瀨笑著說,摸了摸好像很不滿的陽花里的頭。
  「但她有說男生午休來餐廳吃飯,所以很寂寞呢~」
  「喂,詩!」
  連詩也消遣起陽花里來了。
  如果我不是當事人的話,就會覺得溫馨可愛了,但因為我是當事人,所以很難為情。
  「話說回來,阿夏你們決定要選文組還理組了嗎?」
  詩坐到怜太旁邊,這麼問道。
  過完年來到一月,已經進入第三學期,到了選擇類組的時間。
  「話說我們有拿到選擇類組的調查表呢。」
  儘管繳交期限還久,但必須決定了。
  「我已經決定要念理組了喔。」
  「阿怜要選理組啊,我打算念文組!」
  怜太與詩這麼說,他們的選擇與前一輪時相同。
  「我……還在煩惱要選什麼耶。」
  龍也露出煩惱的神情,搔了搔頭。
  他在前一輪中選擇了文組,但原因在於他理科的成績慘不忍睹。
  不過,龍也目前無論哪一科的成績都不錯。
  「我聽說念理組比較好找到工作。」
  「說得也是呢……夏希咧?」
  「我……大概會選理組吧。」
  雖然我這麼回答,但和前一輪做同樣的選擇真的好嗎?
  但我擅長的領域明顯是理科,能活用前一輪經驗的也是理組。
  選擇理組無疑最中規中矩。
  「這樣啊,夏希同學要念理組啊。」
  陽花里露出有些落寞的神情,這麼低喃。
  「……妳要念文組嗎?」
  「嗯,對啊,我不擅長理組的科目。」
  我這麼問後,陽花里點了點頭。不過,她的選擇與前一輪不同。
  在前一輪的世界裡,陽花里選擇了理組。我認為她在前一輪中也不擅長理組科目,那應該與她父親•征叔叔的意見有關吧。征叔叔日後將成為STARFLAT的總經理,這間公司以機械設備為主軸,也就是算在理工科。
  然而,陽花里目前打算成為小說家,能傳達出自己的意願,而非只會對父母唯命是從。我認為她之所以想選文組也是基於這理由。
  「那我們會念不同班呢。」
  詩悄聲低喃。
  之後,眾人之間瀰漫著些許沉默。
  我們高中從高二後分成一到三班是文組,四到六班是理組。
  班級會依照人數變動,但大致如此。
  至少選擇文組的人不會與理組同班。
  「……會很捨不得呢。」
  我發自內心地說,眾人也紛紛贊同。
  當然分班後並不代表我們就不是朋友了。
  不過,我認為某些時刻唯有身為同班同學才能引起共鳴。
  「我們還剩兩個半月能念同一班了啊。」
  「馬上就要一年了,真快啊。」
  龍也吃完豬排咖哩飯後,用衛生紙邊擦嘴邊說。
  「哈哈哈!常常說快樂的時光總是過得特別快嘛!」
  「對……雖然說快樂,但也經歷了風風雨雨。」
  「……說得也是。」
  我們確實經歷了風風雨雨。
  有成功也有失敗。
  知曉了有得必有捨的道理。
  有煩惱,也有煎熬,這並非一段純然快樂的時光。
  儘管如此,比起我的灰色青春時代,現在更加充實。
  我有陽花里相伴,好友們也都在身邊。
  多虧如此,這世界閃耀著虹色光芒,我能篤定地說自己正過著最為燦爛的青春歲月。
  因此,我並不後悔。
  「話說回來,唯唯呢?」
  詩為了驅散變得莫名感傷(?)的氣氛,轉移了話題。
  七瀨在前一輪中選擇理組,我記得很清楚。因為高二後,文組、理組會依照考試成績分別排名,而她一直都是理組第一名。
  「我很猶豫……但我會選文組吧。」
  「咦……!?」
  正因為我這麼想,所以被七瀨的選擇嚇了一大跳。
  「夏希同學,你怎麼了?」
  「啊,沒有,我原以為七瀨會選理組。」
  眾人不明所以地望著我,我則急忙解釋。
  「唯唯也會一起選文組啊!耶──!」
  「我還在猶豫啦,但還有一點時間才需要交調查表。」
  七瀨煩惱地嘆了一口氣。
  我腦中閃過之前一起回家的畫面。
  『都是你害的喔。』
  ……是我改變了七瀨的未來嗎?不對,目前還沒確定。
  「附帶一問……美織和芹香呢?」
  「啊,美織之前說要選理組喔。」
  陽花里回答,她最近與美織變得格外要好。
  「我覺得芹芹會選文組喔?畢竟她理科成績很爛。」
  詩則代序香回答。
  她們兩人則與前一輪一模一樣,令我鬆了一口氣。
  然而,陽花里、七瀨與龍也的選擇與前一輪截然不同。
  自我回到過去那一天起,過了約十個月,明顯的變化愈來愈多了。
  
  *
  
  午休過去一半的時候。
  我們邊閒聊,邊走回教室。
  發現一年二班的教室內莫名地吵鬧。
  「怎麼了嗎?」
  「不知道……是怎麼了呢?」
  眾人注視著走回教室的我們。
  不過,這並非怜太引起暴力事件時那種不自在的氣氛。
  「喔,你終於回來啦。」
  語氣一如往常地輕挑的日野這麼說,並直接摟住我的肩膀。
  「夏希,你不在的話,就沒法決定呢。」
  他依然維持著陽光角色的距離感呢。
  但陰沉角色的私人空間是很廣的啊!
  「日野,你太愛裝熟了。」
  「好過分!?那是對認識將近一年的同學的態度嗎!?」
  你的反應也太浮誇了。
  位於我們附近的同學也笑了起來。
  「大家告訴我對你這樣剛剛好。」
  「怎麼會這樣!?大家都要和我作對嗎!」
  日野抱頭興嘆,不過這也是他受到眾人喜愛的證據吧。但說出口的話,他就會得意忘形,因此我默不作聲。我在這一年中,得知日野他是個好人。
  不只日野,全班同學都是。
  我們六人組最近常常會各處一方。
  這並非壞事,單純是與其他同學聊天的機會變多了。
  我們已經同班近一年,所以感情變得融洽,無關乎原本的朋友圈。
  尤其我們最近共同經歷過怜太的事件,因此全班同學變得更加團結。
  比起前一輪的人生,我覺得全班同學的感情變得更要好了。在前一輪中,眾人分成好幾個小團體,而我則是邊緣人。但我在第一學期時受盡矚目呢,雖然是就負面的意義而言。
  現在我們回到教室後,詩等人會與開朗活潑的女生團體會合,龍也與怜太則與足球社的岡島同學、籃球社的橘同學聊天。
  ……咦?莫非只有我是孤家寡人?
  我不小心發現了真相,悲傷地呆立原地,而搭著我的肩的日野仍在眼前。
  「……日野,抱歉,你是我重要的朋友,之後也請多多關照了。」
  「好、好喔?你幹嘛突然這麼噁心。」
  我察覺到日野有多麼重要,改變了對他的態度,但不知為何他卻離我遠去。
  我心裡難以釋懷。我明明如他所望地用心對待他了啊。
  「……所以,你們在說什麼?」
  最終,我還是不知道重點是什麼,所以問了問。
  「喔喔,對了……等等,比起由我來解釋,喂──奏多!」
  日野喊了正與陽花里等人聊天的藤原。
  「我就說別在大家面前叫我的名字啊……」
  藤原向日野嘟噥發著牢騷,並走了過來。傲嬌真可愛。
  「咳咳……我們在討論音樂節的合唱差不多要決定指揮和伴奏了。」
  「喔,話說也已經到這時候了啊。」
  我們高中在二月初時會舉辦名為音樂節的活動。
  主軸為班級間的合唱比賽,但音樂社團也會出場表演餘興節目。
  輕音社似乎也會出場,但這次由其他樂團負責。說起來我們的樂團裡有非本校生的山野在,因此在她入學前,我們都無法參與校內活動。
  「聽說從下禮拜開始會運用音樂課的時間來練習合唱。」
  「這麼一來,就必須盡早決定了呢。」
  在前一輪人生中,是由藤原邊咆哮著「喂,男生~!!」,邊領導全班同學。
  雖然很累人,但希望她這次也能加油。
  「對啊,所以我們才想找你商量。」
  「……為什麼要找我?」
  我皺起眉頭後,藤原愣了一下,疑惑地眨著雙眼。
  「當然是因為你是我們班的領頭羊啊。」
  「妳開的玩笑真好笑呢。」
  我差點忍俊不住,但同學們都望著我。
  並且瀰漫著一股「那不是廢話嗎?」的氣氛。咦?是嗎?
  「我不是在開玩笑啦。」
  「……哎,所以說我們家奏多也很仰賴你,領頭羊大大?」
  日野露出賊兮兮的笑容,摟住我的肩膀。他的表情好煩。
  班級的領導者?但我完全不想當這種大人物啊。
  不對,我過去確實很嚮往作為班級中心的陽光角色團體。
  不過,我不想負責需要肩負過多責任的職務啊。
  「我總覺得這和球技大賽執行委員那時候一樣……」
  藤原低喃「露餡了啊」,並吐出舌頭。
  「別把燙手山芋丟給我啊。」
  「由灰原同學你主持大局最能服眾啊。」
  「呃──……」
  非得由我主導這類活動嗎?
  這實在太不適合我了,害我差點起雞皮疙瘩,但藤原似乎在等我回應,因此我莫可奈何地選擇說出自己的意見。
  「……我搞不太清楚,但應該先確認有沒有人想自願吧?」
  「說得也是,如果沒有人自願的話,我也能當指揮──」
  藤原這麼說的時候,午休結束的鐘聲響起。
  「等之後再聊吧。」
  藤原這麼說,我也點了點頭,回到自己的座位。
  指揮與伴奏啊,根據藤原剛才的意思,她似乎能擔任指揮。
  伴奏……由七瀨擔任是最好不過了吧?
  ……咦?話說回來,前一輪的伴奏不是七瀨吧?
  應該是一名叫做小野澤的乖乖牌女生。
  我在前一輪高中生活中不知道七瀨會彈鋼琴,因此並未多加在意,但七瀨她為什麼不擔任伴奏呢?是讓給毛遂自薦的小野澤同學了嗎?
  
  *
  
  放學後。
  我與藤原一起站到講台上。
  同學們都知道要討論音樂節的事情,因此停止前往社團活動或回家的準備。
  「呃──我猜有很多人趕著走,所以就長話短說。我們得決定一下今年音樂節合唱比賽的指揮和伴奏,有人自願的嗎?」
  我環顧全班同學,但似乎無人自願。
  「如果都沒有人的話,我是能當指揮……但有人能當伴奏嗎?」
  藤原抓準時機幫忙詢問,但眾人毫無反應。
  七瀨一直望著窗外,小野澤同學則低垂著頭,陽花里則擔憂地盯著七瀨。教室中瀰漫著一股尷尬的氣氛,眾人都露出了困擾的神情。
  「我雖然精神上願意,但不會彈鋼琴呢……」
  「抱歉,我差不多得去社團了。」
  這些回應傳來。這也莫可奈何,我決定結束討論。
  「總之,我知道沒人自願了,剩下的我會再思考,就先解散吧。」
  參與運動社團的同學急忙衝出教室。抱歉,讓你們陪大家討論。
  「真不愧是灰原同學,由我來的話,可不會這麼順利。」
  藤原笑咪咪地對我說。
  「但也還沒討論出一個結論……」
  「是沒錯,但男生會願意乖乖聽話吧?」
  「那是多虧我嗎?」
  藤原聞言,點了點頭,但我毫無真實感。
  我有那麼大的影響力嗎?
  「不過,實際上要怎麼辦呢?」
  藤原困擾地雙手環胸。
  「既然沒人自願,就只能去拜託人了吧?」
  「灰原同學,你會彈鋼琴嗎?」
  「不會。我會的話,一開始就說了。」
  「我本來想說你可能會彈的說。」
  妳以為我是何方神聖?難不成覺得我無所不能嗎?
  「話說,那個……我有聽陽花里說了,唯乃會彈鋼琴吧?」
  藤原悄聲詢問我。
  七瀨似乎未曾對同學們提過鋼琴的事。
  因此,連身為班級女生領頭羊的藤原也不太確定。
  「……應該是會吧。」
  我猶豫是否應該由自己說,最終給了一個模稜兩可的回答。
  「那就去拜託她看看?」
  我們望向正準備回家的七瀨。
  她短暫地與我四目相交,又尷尬地別開眼去。
  我還是第一次見到七瀨做出這種反應。她平時明明會露出微笑,並輕輕朝我揮手。
  那非常可愛,也是我成為她粉絲的原因。
  「那、那個……七瀨同學。」
  此時,小野澤同學向七瀨攀談。
  她們兩人應該沒有那麼要好,小野澤同學乖巧內向,平常只會與少數幾名朋友交談。而實際上,七瀨也有些訝異地望著小野澤同學。
  「有、有什麼事嗎?」
  「……那個,我很喜歡妳彈的鋼琴。」
  七瀨聞言,驚訝地眨著眼。
  「……妳知道啊?知道我會彈鋼琴。」
  「因、因為我以前也在彈琴,但不像妳彈得那麼好。」
  小野澤同學肯定不擅長與人交談吧。但她仍拚命地嘗試表達。
  「所以我很好奇,想說妳會不會擔任伴奏。」
  「……那妳為什麼不自願呢?」
  七瀨沒有回答原因,反問了小野澤同學。
  「因為我……已經沒有在彈鋼琴了。雖然只是伴奏應該還可以,但既然有七瀨同學在,就希望由妳來伴奏……」
  因為是真心這麼認為的,所以小野澤同學才鼓起勇氣向七瀨攀談吧。
  「……謝謝妳,我會考慮的。」
  七瀨嫣然一笑,這麼回答小野澤同學。
  
  *
  
  我向藤原道別,與七瀨前往打工地點。
  陽花里今天文藝社有活動,因此只有我們兩個。
  附帶一提,基於打工的關係,我定期會有與七瀨一同前往打工地點的時候,已經請陽花里准許了。畢竟我們明明在同一個地方上班,卻必須各自前往,也相當詭異。
  坦白說,因為對方是七瀨,所以陽花里才准許的吧。假設是詩或美織的話,她多半不會願意。不過,如果是芹香的話,她八成也會允許,但這只是我個人的猜想啦。
  「……」
  「……」
  現場唯有我們兩個的腳步聲響起。
  七瀨今天不怎麼說話。
  因此,我也不禁猶豫起是否應該過問剛才的事。
  「……你露出了我為什麼不自願當伴奏的表情呢。」
  不久後,七瀨這麼悄聲低語。
  也對,她當然明白我想問什麼。
  「坦白說,妳是覺得當學校的伴奏很麻煩嗎?」
  若是這樣的話我能理解。畢竟七瀨的演奏水準很高,我反而能理解她判斷無暇配合班級合唱伴奏這種低水準的活動。
  「沒有那回事……是我沒什麼信心。」
  「沒信心?妳嗎?」
  這句話竟然出自演奏得那麼精彩的人之口。
  「不,我不是對演奏的部分沒信心……只是至少要能夠確定……」
  「確定?」
  什麼意思?
  我反問後,七瀨便面色凝重,默不作聲。
  「……我也對小野澤同學說過了,讓我考慮考慮吧。」
  「……妳不願意告訴我原因嗎?」
  「我現在還不想說。」
  「……好。」
  我方才跟藤原一起和小野澤同學談過了。
  假設七瀨不願意擔任伴奏的話,她回覆說自己也能負責。
  也就代表只剩下七瀨的判斷了。還有一些時間。
  「……」
  「……」
  我們兩個依舊沒有交談,繼續往前走。
  愈接近車站,與我們擦肩而過的人也愈來愈多,四周變得吵嚷喧囂。
  七瀨明顯不想談自己的事,然而,連她的死黨陽花里都無法踏入七瀨與鋼琴有關的內情,因此我不認為自己能隨意窺探。
  儘管如此,我莫名地感到不太對勁。七瀨並不如怜太那麼神神秘秘,她常常會提起自己的事,昨天也主動道出了自己學鋼琴的緣由。
  「……話說回來,你說要選理組吧?」
  七瀨拋出一個中規中矩的話題,明顯地想轉移話題。
  「對……因為我擅長理科嘛。但我還沒決定好。」
  「我也一樣。果然應該念理組吧……」
  此時,我驀然感到一股詭異的既視感。
  ……對了,我在前一輪人生中,也曾與她聊過類似的話題。
  對七瀨而言,那或許是稀鬆平常的日常一幕,但我當時沒什麼與人交談的機會,因此記得很清楚。她那時候確實──
  『我也一樣喔。雖然我也沒有喜歡理科。』
  『妳明明不喜歡,卻選了理組嗎?』
  『因為我已經沒辦法再走喜歡的路了。』
  
  ──我記得七瀨當時是如此回應的。
  
  
  
  ▶幕間一
  
  
  「理組的第一名又──是七瀨喔。」
  「那不是廢話嗎?從升上高二後,她就沒掉到第二名過啊。」
  同學們圍著貼在走廊上的排名表,正吱吱喳喳地閒聊。
  校方只會貼出前五十名,與我這吊車尾的傢伙無關。
  儘管如此,我依舊認為從分組後一直考第一名的同學很厲害。她叫做七瀨唯乃,我們高一時也同班。我幾乎沒和她說過話,但她與我喜歡的星宮同學很要好,因此我單方面認識她。
  高一時,她也不是每次都拿第一名,但自升上高二後,她可能是卯足全力了吧。她這次段考也大贏第二名二十分,無可匹敵。
  我沒來由地覺得她的氣質也與高一時不太一樣。
  高二這一年即將邁入尾聲,許多人已經開啟了應考模式。
  但應該沒有人像七瀨這麼全力以赴吧。
  根據我偷聽女生聊八卦的內容,她似乎想考東京大學。我們學校沒人考上過東大,因此老師們也全力支持她。我們學校在群馬縣內雖然算排名前面的學校,但與頂尖學校仍舊有一段差距。頂尖高中的學生肯定都像七瀨這樣吧。但這與在涼鳴裡也敬陪末座的我毫無關係啦。
  與其關心他人的成績,不如更用功讀書,避免考不及格。
  縱使我心知肚明,但就是提不起幹勁呢。
  我經過閒聊的同學身邊,坐到自己座位上。幸好我是坐在窗邊,假設坐在教室正中間的話,就會被陽光角色團團包圍,簡直如人間煉獄。此時,我不經意地環顧教室。
  唯有七瀨開著參考書,振筆疾書著。
  她意興闌珊的表情,表示著自己只剩念書一條路可走。
  我們某次聊天時,她曾說自己並不喜歡理科。她說自己已經無法再走喜歡的路時,眼神萬念俱灰,令人印象深刻。雖然我不知她發生過什麼事。
  她一定是放棄了某件重要的事物,如今全心投入於學業之中吧。
  
  ──我忽地回想起那段稀鬆平常的日常記憶。
  
  
  
  ▶第二章 曾被譽為神童的少女
  
  
  最後只留吉他一道「錚──」的迴響。
  「……嗯,還可以啦。」
  這是今天練習的總評。
  等我回過神來時,發現自己已滿身是汗,我便用毛巾擦拭。
  即便時值冬季,但能夠隔音的錄音室密閉性高,因此過一段時間後就會變得十分悶熱。
  「哎呀──紮實地練習後好累呢──」
  山野疲倦地靠著牆壁,這麼說道。
  「我喉嚨也好乾。」
  我邊「啊──啊──」地練習發聲,邊應和了她。
  「夏希,你的高音變得能拉很長了呢。」
  鳴邊收拾貝斯,邊稱讚我。
  「真的嗎?我姑且有看MeTube的聲樂教學影片練習了。」
  坦白說,我不清楚那是否有效果,但聽鳴這麼一說,我發出高音的時間或許是延長了。而且我總覺得能輕易唱出高音。
  「嗯,不要緊,夏希你唱功變好了喔。」
  「被芹香讚美真的會很開心呢。」
  「你的意思難不成是被我讚美沒那麼開心嗎?」
  鳴露出難以言喻的表情吐槽我。
  「不不不,才沒那回事……」
  雖然也沒錯啦。被芹香稱讚當然會比較開心吧!
  「但你吉他還差得遠呢。」
  山野用若有似無的音量悄聲低喃。
  這種的就叫做背地裡講壞話!
  「不不不,我的吉他也進步很多了吧?」
  即便我這麼問,但鳴與芹香依然不發一語地繼續收拾樂器。
  「……你們為什麼沒有反應?」
  「學長,這就是現實啊。」
  山野拍了一下我的肩膀。
  「怎麼這樣……」
  但我都有自己練習,沒偷懶啊……
  「別發呆了,快點收拾。」
  芹香淡漠的話刺進我心中。
  「好……」
  錄音室是計時租借,因此必須趕快歸還。
  我們走到戶外時,天色當然一片漆黑,時間已經過了八點。
  正因為室內悶熱,所以戶外讓人感覺寒冷,一部分也是因為流了汗吧。
  放學後,自六點到八點的兩小時之間,我們會租借錄音室練習,最近頻率約每週兩次。雖然也要看錄音室的空檔,但大多為星期二與星期四。
  為了賺取錄音室的租借費用,我常在星期一、三、五打工。
  週末我會優先考量與陽花里約會,或與六人組出去玩,除此之外也會安排打工,剩餘的空檔時間則會自己練習吉他與重訓。
  「那就回家吧。」
  大家邁步啟程後,芹香突如其來地說:
  「話說回來,我打工的地方之後有個活動。」
  「妳打工的地方,我記得是這附近的展演空間吧?」
  那是一處站立式展演空間,約能容納兩百五十人。
  我沒有直接去過,但以前曾聽芹香說過詳情。
  「嗯,他們問我要不要去表演,你們說呢?」
  「咦,真的假的!?」
  山野驚訝地睜大眼睛。
  「咦,也就是說……要我們以樂隊身分去表演對吧?」
  「當然,但算是暖場啦。」
  「……就算是這樣,但居然邀請毫無成績的我們去。」
  「這是因為相信我的實力吧。」
  芹香邊走邊用雙手比耶,但表情依舊風平浪靜。
  芹香最近也會與其他樂團一起活動。該樂團除了芹香之外,都是社會人士,因此主要在週末活動。在那個團隊中,芹香的琴藝應該也受到好評吧。
  「人家真的是邀請我們去嗎?不是另一團?」
  「不是,確實是找我們喔。」
  「這很棒啊!我們去吧!」
  山野雀躍地反應。
  「話是這麼說,但妳還要準備升學考吧?」
  山野聞言,咧嘴一笑。
  「呵呵呵──其實啊,我已經推甄上了喔!」
  「咦,真的假的?」
  「真的!這樣我從四月起也是涼鳴的學生了!」
  山野露齒大笑。
  她在練習中也情緒高漲,原來是因為這樣。
  「沙耶,恭喜妳。」
  「山野同學,恭喜妳了。」
  「謝謝!我一直在找和大家報告的時機~」
  



  
  我之前也聽她說可以用推甄入學,那原來是真的。
  涼鳴的分數意外地高,因此我本有點懷疑。不過,她過年後也正常地來參加練習,我原本就覺得她應該相當有信心就是了。
  「學長你都不誇我嗎?」
  正當我這麼思忖時,山野露出不滿的神情,從下方探頭望著我。
  「山野,恭喜妳。」
  「嘿嘿,謝謝學長──!」
  山野手舞足蹈的模樣彷彿一隻小動物。
  她平時的言行舉止較為冷靜,因此見到她這模樣令我有些意外。
  也是,即便她比較成熟,但終究還是國三生。
  「所以說,我在正式上場前能練習的時間比以前更多喔!」
  山野抬頭挺胸,拍了拍胸脯。
  不過不管再怎麼挺,也難以無中生有。
  「……這麼一來,就沒有特別需要擔心的事了呢。畢竟我們原本的目標就是去本堂同學打工的展演空間表演。」
  「……的確是耶。」
  總覺得太早達成目標,但也算圓了一樁心願。
  這與其說走運,不如說是靠芹香的人脈達成。
  「附帶一提,雖然只是暫定的,但這是活動節目表和出場的樂團名單。」
  芹香將一個PDF檔傳到RINE群組中。我暫時停下腳步,拿出手機打開PDF檔,鳴與山野從旁探頭看我的手機。看你們自己的手機啦。
  日期訂在兩個月後。這也沒什麼意外的。呃,陣容是──
  「這、這個……」
  我不禁倒抽一口冷氣。
  「咦,這水準好像很高吧……?」
  名單中列出了群馬縣業餘中頗具盛名的樂團。
  「FOLD、楔、MARUIDO……裡面有一些很有名的樂團耶。」
  鳴唸出幾個樂團名稱,震顫不已。
  裡面甚至有未來會主流出道,並跨足海外的樂團。
  「就、就算只是暖場,但由我們來……?」
  「這、這和我想像的不太一樣耶,本以為肯定是更陽春的場……」
  別說人家陽春啦。
  但我們參加這個活動確實很格格不入。
  照這陣容的話,門票應當會一掃而空吧。
  「我們去參加這個……真的不要緊嗎?」
  必定會在滿場樂迷前表演。
  「夏希,你怕了嗎?」
  芹香空揮幾拳,並這麼挑釁我。
  「當然會怕吧。我知道對方是認同妳的實力,才會邀請我們去,但我們還沒練到妳的水準……也毫無知名度……」
  「我們多少算有點知名度啦。」
  「咦?」
  「學長你果然不知道呢。拼湊剩客的現場表演很紅喔。」
  山野操作自己的手機,讓我看手機畫面。
  那是MeTube的影片,觀看次數超過十萬次,標題寫著『涼鳴校慶•輕音社拼湊剩客表演影片』。看來有人拍下我們在校慶時的演奏並上傳了。下面也有許多網友留言。
  「什麼時候傳開來的……?」
  他們三人似乎都早已知情。
  「反倒是你怎麼都不知道。」
  「因為這樣,所以我的MeTube頻道也紅了,真幸運。」
  我聞言,看了已經訂閱的芹香MeTube頻道,發現觀看次數都有所成長,其中又以我們樂團的曲子成長最多。
  「學長你們的粉絲,大概比你想的還多喔。」
  雖然難以置信,但見到這些留言數量,應該真的是這樣吧。
  「……不過,雖然這麼說,但和參加這次活動的其他樂團比起來,我們還是差了一大截。不只是知名度,還有實力也是。」
  對,那次演奏簡直是奇蹟。
  種種因素疊加在一起,使我們發揮出超越既有水準的實力。
  縱使要我再來一次,也難以重現。
  然而,在這種水準的活動中,至少要達到當時的程度吧。
  「……怎麼樣?不想的話,我就去拒絕。」
  芹香顧慮我似地問道。
  不過,我認為她的真心話必定是不想放過任何機會。
  「咦──!我們參加啦!不參加就虧大了!」
  山野也說著「這機會千載難逢!」,充滿了幹勁。
  猶豫不決的明顯是我與鳴。鳴垂下臉去。
  「……如果要出場的話,就必須練得比現在更認真吧。為了不丟人現眼,要展現出校慶時──不對,要展現出超越校慶時的實力,否則無從討論。」
  鳴垂著頭,平淡地說。
  「大家認為我們目前辦得到嗎?」
  眾人一時間沒有反應。
  所有人都明白鳴這番話的意思。
  「……照現在這樣是沒辦法的。」
  我們現在的練習量,頂多算是稍微賣力一點的興趣程度而已。
  當然背後還有山野正值升學、芹香同時隸屬於其他樂團、我最近風波不斷,以及鳴交到女朋友等種種因素,但那也代表眾人都有比玩樂團更在乎的事。
  我原本認為那不構成問題。
  畢竟我們並非像校慶時必須全力以赴。
  開心地玩玩就好。
  我不覺得我們的方針有錯。
  然而,我不認為照這種方針,我們能發揮出超越校慶演奏時的實力。
  能預料得到我們甚至無法勝任暖場的任務。
  這種半吊子的樂團真的能參加這種活動嗎?
  「……讓我考慮一下。」
  我向氣氛凝重、不發一語的眾人這麼說,總之先原地解散。
  無獨有偶,日前七瀨也曾這麼說。
  這是個令人煩惱的問題。實際上,我最近也認為樂團是次要選項。
  與女友陽花里、我珍惜的朋友們度過虹色青春,才是我的目標。每當這目標差點瓦解時,我都會為解決問題而全力奔走,而樂團只是其中一種手段而已。
  玩樂團當然很開心,表演得精彩時也很高興。我認為與夥伴一起投入某件事也是一種青春,但並非我最重視的目標。
  我到底想多認真投入於樂團呢?
  既然我與芹香一起組團,就必須重新正視這一點。
  
  *
  
  我們在錄音室團練後過了幾天。
  我雖然增加了練吉他的時間,但問題在本質上沒有解決。
  我終究必須有所抉擇。
  是否參加這場活動──意即,是否要認真投入音樂。
  因為我整天都在思考樂團的事,所以課堂中都心不在焉……
  「灰原同學,你能來陪我一下嗎?」
  不知不覺到了放學時間,我收拾書包準備回家時,七瀨對我這麼說。
  今天剛好不必打工,也沒有團練,陽花里則要與女生朋友一起去購物中心逛街,我原本打算回家後來練習吉他。
  「可以是可以,怎麼了嗎?」
  「跟我來。」
  總之,我先跟上七瀨的腳步。
  她是故意不解釋的嗎?
  「我們要去哪裡?」
  「音樂室喔。」
  「……學生可以擅自使用音樂室嗎?」
  「我有獲得許可了。」
  七瀨指上套著一個寫著『音樂室』標籤的鑰匙圈,並轉了起來,鑰匙圈本身也上了鎖。那間教室平常都會鎖起來。也對,畢竟放了鋼琴等貴重樂器,這也理所當然……嗯?說到鋼琴……
  「妳打算彈鋼琴嗎?」
  「對喔,我希望你能當第一位聽眾。」
  七瀨將鑰匙插入音樂室的門鎖中,轉開來。
  音樂室中空無一人,後方收納著白板與摺疊椅。
  前方只放了一台古典鋼琴。
  七瀨搬了一張摺疊椅過來,在鋼琴附近設了一個位子。
  「這是貴賓席喔。」
  「我是很感恩啦……但由我來聽沒關係嗎?」
  我對擔任聽眾本身並無怨言,反正我今天沒有安排,但即便我聽了,也無法給什麼建議,找別人比較好吧?像小野澤同學之類的。
  「其實找誰都可以,我只是想在有聽眾的環境裡彈彈看。」
  「那就好。這樣我也比較輕鬆。」
  既然誰聽都無所謂的話,那我也有信心能完美扮演一名低階聽眾!
  簡而言之,她想在接近正式表演的環境中練習吧。這是小事一樁。
  「不過,既然要找人聽的話,我想找你。」
  七瀨語畢,露出一抹微笑。真可愛,不愧是我推的女人。我當然對陽花里專一不二,但女友與推角是不同次元的概念,我是七瀨一生推。
  「……畢竟是你給了我想要再次努力的契機。」
  七瀨坐到鋼琴前方的椅子上。
  她深深吸了一口氣後,暫時閉上雙眸,再緩緩地吐出氣息。
  七瀨意外地好像很緊張。音樂室中瀰漫著緊繃的氣氛。
  明明只有我一名聽眾。
  「我要開始彈了。」
  七瀨將十指擺放到琴鍵之上。
  音符輕靈地開始翩然起舞。
  縱使我對古典樂不太熟悉,也聽過這首曲子。
  這是貝多芬的鋼琴奏鳴曲《月光》第三樂章。
  我知道七瀨彈得極為出色,但我難以判斷她自己如何評價。精通鋼琴的人或許會發現錯誤,儘管如此,我依然單純地認為她的演奏非常精湛。
  七瀨的表情非常嚴肅,應該說散發出一股氣魄。
  她纖細的指尖以難以置信的速度不斷律動著。
  人類的手指竟然能創造出如此優美的音色,令我純粹感到感動。
  她臉頰上流下一滴汗水,不久後淌落到地面上。
  剛好在這時,她的演奏告終。
  此時,我終於領悟到自己回到了現實之中。方才不知不覺地沉浸在七瀨奏響的音樂世界之中。我上次體會到這種感覺,還是聽芹香彈吉他的時候。
  我由衷地鼓掌。
  七瀨則在演奏結束後,仍低垂著頭好半晌。
  長長的青絲掩蓋住她的面容,令我無法窺探她的神情。
  「妳彈得很棒,很厲害喔。」
  這番話出自肺腑,但我實在討厭只能說出類似小學生感想的自己。
  七瀨抬起頭來,說「我才是,謝謝你聽我彈鋼琴」。
  她或許是相當疲倦,氣喘吁吁。
  這代表認真彈鋼琴會耗費體力吧。
  「……不要緊,我能夠彈好。」
  她悄聲低喃。
  「七瀨?」
  「……因為我很久沒參加鋼琴比賽了,所以有點緊張。但不要緊,多虧有你幫忙,所以我明白了。就算在聽眾面前,我也能好好彈。我沒問題。」
  她多半是感到壓力了吧。
  她直呼不要緊,好像在鼓舞自己。
  「對,既然妳都能彈得那麼好了,就不需要擔心了吧。」
  我希望能盡量消除七瀨的擔憂。
  「妳一定沒問題的喔。」
  我這麼說後,她便難得露出燦爛的笑容。
  「我在這次的比賽中會做出最精彩的表演的,你就好好期待吧。」
  寒風灌進窗中,吹拂著七瀨的黑髮,遮掩了她的神情。
  
  *
  
  星期六。
  今天是七瀨參加鋼琴比賽的日子。
  我預計與陽花里一同逛街後,前往比賽會場。
  我一如往常地搭乘日本最貴的民營鐵路,抵達了高崎站。
  陽花里在JR的驗票閘門前等著我。
  她注意到我後,臉上綻放出笑靨,用力地揮舞著手。
  「夏希同學!」
  附近的婆婆媽媽們露出欣慰的笑容望著她。包含與她會合的我在內。
  這相當難為情,但陽花里最近已經不放在心上了,我難以判斷這是否算好的變化。這就是所謂的愛情是盲目的嗎?
  「我們走吧。」
  陽花里勾住我的手臂,靠了過來。喔喔……
  我們過去比較常牽手,這還是第一次。
  這樣靠得十分緊密,因此比較幸福。夏天會很難熬,但冬天會覺得溫暖。另外,其中有一部分柔軟至極,好得不得了。對。
  「我們先去看春裝吧。」
  「之後可以去逛逛樂器行嗎?」
  「可以喔。」
  雖然有點難走路,但既然陽花里滿臉幸福,就繼續維持這樣吧。
  我陪著陽花里逛了春裝好一陣子。多虧我媽與我妹,我已經習慣女生購物都會逛很久了。比起買,她們大多更重視逛!
  結果,陽花里什麼也沒買。
  她有幾件心儀的春裝,但暫且待議。
  之後,我們去樂器行買了一些彈片與吉他揹帶等配件,等回過神來時,已經到了中午。我事先考慮了幾間餐廳,這次是去陽花里想去的法式餐廳。我是個優柔寡斷的人,因此有人幫忙決定「我們去這間店!」的話,我會不勝感激。畢竟假設我一個人的話,真的會什麼也決定不了。
  週末的午餐時段門庭若市,但等了約十分鐘後,我們便排到位子。
  我點了義大利麵套餐,陽花里則點了沙拉拼盤與鬆餅套餐。
  我們等餐時,陽花里說:
  「我好期待去聽唯乃表演喔。」
  「七瀨應該是第四位出場吧。」
  會場位於這間法式餐廳附近的音樂廳內。
  比賽下午才開始,因此還有許多時間。
  雖然不太清楚,但那以比賽規模而言,似乎算是小型地方賽事。
  聽說七瀨曾在小學組獲獎。
  「嗯,上午是國中生和小學生組的比賽喔。」
  「高中生是下午開始啊。」
  我們邊這麼閒聊,邊吃著送上桌的義大利麵。
  陽花里吃著沙拉拼盤,但微微歪著腦袋。那滋味似乎不如她所想。我的義大利麵相當美味,所以或許是點對了。
  「我吃飽了。」
  「我吃飽了。夏希同學,好吃嗎?」
  「很好吃喔,妳的呢?」
  「鬆餅有點微妙,總覺得乾乾的?」
  我們吃過午餐後,邊閒聊邊走進音樂廳中。
  我與陽花里今天都穿著較為正式的服裝,似乎是正確的。
  有種高中生裝成熟的感覺,但也莫可奈何。
  聽眾的年齡層偏高,大多是參賽者的家人吧。因為比賽還沒開始,所以現場有些嘈雜,可以自由選擇座位,因此我們挑了正中央的位子。
  「陽花里,好久不見。」
  一對男女從一旁的走道向我們打招呼。
  兩人約五十歲前後,共通點為和藹可親。
  「啊,是唯乃的爸爸和媽媽……!好久不見!」
  陽花里站起身來,欠身鞠躬。那是七瀨的父母啊,聽她這麼一說,確實長得很像。例如氣質和善可親,且舉手投足都頗具格調。
  「妳之前來我們家是夏天的時候……所以半年不見了吧?」
  「呃,對……抱歉我那時候突然去府上打擾。」
  「不必放在心上喔。謝謝妳總和我們家唯乃當好朋友。」
  七瀨母親的語氣十分慈祥。
  隨後,她露出淘氣的笑容,瞄了我一眼。
  「附帶一問……這男生是妳的男朋友嗎?」
  陽花里聞言,「欸!?」了一聲後,又悄聲道「對、對……他是……」。
  她稍早還彷彿威嚇其他女生似地勾住我的手臂,向朋友的父母介紹男友時卻會害羞。我暗忖她的標準到底是什麼,並點頭致意。
  「初次見面,我叫灰原夏希。」
  「喔,你就是灰原同學啊。我常聽女兒提起你,她說你很有趣。」
  七瀨的父親開口道,並饒富興味地望著我。
  「……很、很有趣啊……?」
  七瀨到底都是怎麼說我的呢?
  「她說你行事的場面都很盛大,所以很好玩喔。我女兒還是第一次像這樣提起一個男生,我一直想說有機會的話,要和你好好聊聊。」
  「謝、謝謝您……啊哈哈……」
  「等等,別嚇唬人家。不好意思啊,外子失禮了。」
  「不會……哈哈哈……」
  七瀨的母親制止了丈夫,我則含糊地笑著帶過。
  這種時候陪笑蒙混過關才是上策!應該說我也只能這麼做。
  「今天是唯乃邀你們來的嗎?」
  七瀨的母親……應該是叫美和子阿姨吧?她這麼問,我則與陽花里一同點頭肯定。
  「對,唯乃給了我們票。」
  「謝謝你們特地過來看比賽。她很久沒登上這類舞台了,所以我很擔心……但既然她有信心找朋友來,就一定不要緊吧。」
  美和子阿姨望向舞台,深有所感地低喃。
  她說「不要緊」的表情與七瀨十分神似,宛如在掩飾自己的不安。
  「哎呀,好像差不多要開始了呢。」
  七瀨的父親望向手錶,這麼說道。
  「那麼,請兩位今後也和小女當好朋友喔。」
  他們兩人這麼說完便走遠。我們回答「好」後,低頭致意。
  七瀨的父母坐到兩排前的座位後,擴音器中傳出告知開場的廣播聲,觀眾席間的喧囂戛然而止,會場鴉雀無聲。
  等了半晌後,第一位參賽者登場。
  對方從舞台左側走向正中央的古典鋼琴,並在鋼琴前方深深一鞠躬,坐到了椅子上。他將手指放在琴鍵上,閉上雙眼,深吸一口氣後,再緩緩吐出。
  之後,對方開始演奏。這是我曾聽過的旋律。本次比賽分為預賽和決賽兩階段,也大致規範了能演奏的曲目。
  這應該是貝多芬的奏鳴曲吧。毫無知識就來聽比賽有點不識趣,因此我預先學習了一些。雖然這麼說,但頂多是看看鋼琴演奏的影片而已。
  我完全不懂古典樂,單純是因為觀看次數最多,所以選了那支影片點進去,接著就被職業鋼琴家的琴藝所吸引,等回過神來時,已經聽到了最後。專家真厲害。
  不過,就我個人而言,在MeTube上聽過的七瀨小時候的演奏也絲毫不輸職業級。但這或許是我下意識地偏袒親友啦。
  總而言之,與之相比,雖然這麼說很失禮,但眼前參賽者彈奏的樂音並不吸引我。音色既僵硬又機械性,有種冰冷的感覺。
  七瀨所彈的曲子更加柔和纖細,表現豐富。
  不久後,演奏結束,會場響起零零星星的掌聲。
  我與陽花里默默地繼續聽參賽者的琴聲。
  演奏中當然禁止竊竊私語,但當參賽者輪替時,陽花里會向我解說他們演奏的曲目。她雖然只學過鋼琴一陣子,但因為陪在七瀨身邊,且基於家中的教育方針,因此她很熟悉古典樂。這就是所謂的教養吧。
  我持續聽著坦白說普通至極的演奏,覺得有些想睡時,終於輪到七瀨出場。明明並非自己登台,胃卻不知為何一緊。
  「接著輪到七瀨了吧?」
  「嗯,好期待喔。」
  我悄聲向陽花里這麼說後,她便露出笑靨點了點頭。
  「……是啊。七瀨,加油啊。」
  希望我從之前便感受到的莫名不安能夠消失。
  當我這麼祈禱時,七瀨出現在舞台之上。她纖細且窈窕的身軀穿著一套十分合適的漆黑禮服,她將長長的黑髮綁在後方,垂落下來。
  她站到鋼琴之前,轉向聽眾。
  此時的禮儀是深深一鞠躬再坐到椅子上,但她不知為何佇立了半晌,臉色蒼白,看起來十分難受。
  「唯乃……?」
  陽花里注意到她不對勁,憂心忡忡地蹙起眉頭。
  當觀眾席因為七瀨異樣的氛圍交頭接耳時,她終於欠身鞠躬。
  之後,她坐到鋼琴前方的椅子上,緩緩地深呼吸,譁然片刻的觀眾席旋即鴉雀無聲。七瀨用那纖細修長的指尖敲響琴鍵。
  原本單獨的音符立刻與其他音符相連,化為樂曲。每一道琴聲分明,清脆悅耳,這是一連串悠揚的和聲。
  這是貝多芬的第二十一號鋼琴奏鳴曲《華爾斯坦》第一樂章。
  會場的氣氛為之一轉。
  沒有人竊竊私語,能夠得知眾人皆專注於七瀨指尖所奏出的樂曲之中。
  這肯定就是所謂的聽得入迷吧。我的意識從七瀨本人身上轉移到她所彈奏的曲子上。振奮人心的第一主題即將邁入尾聲時,首符所構成的世界卻驟然冰消瓦解。琴聲斷絕了。等回過神來時,發現鋼琴前方的椅子已經翻倒。
  
  七瀨倒在地板上。
  



  
  我花了一小段時間才接受這個現實。
  「唯乃!?」
  陽花里臉色慘白地站起身來。
  七瀨的父母也跑向舞台。
  「唯乃!?」
  「唯乃!妳、妳還好嗎……!?」
  會場頓時譁然四起。
  於一片喧囂之中,我與陽花里一同跑向七瀨。
  七瀨已經被主辦單位放上擔架,就要抬走。
  她的臉色如屍體般慘白,氣喘吁吁。
  「總、總之先叫救護車……!」
  驚呼聲此起彼落之中,我什麼都辦不到。
  
  
  
  ▶幕間二
  
  
  那時候的唯乃,就像具空殼一般。
  時值國二的暑假,恰逢難得的長假,我常常與唯乃一起玩耍。
  唯乃需要練琴,也有其他才藝課程,因此過去她往往會拒絕我的邀約,但這次暑假無論我何時找她,她都會欣然應邀。我們跟其他朋友一起去逛購物中心、唱卡拉OK,經歷了許多開心的回憶。
  然而,唯乃偶爾會愣愣地仰望天際。她平常明明會跟我們一同歡笑,或者調侃我,她卻只是時不時露出空虛的眼神。這時候的她看起來莫名地成熟。
  「妳不彈鋼琴了嗎?」
  「……為什麼這麼問?」
  「因為妳不像有在練習。」
  「……是啊,因為我不像過去那樣全心練習了。」
  「為什麼?我很喜歡妳彈的鋼琴喔。」
  「……我有點累了,就只是這樣。」
  唯乃別開眼去,我無法繼續深究。
  原因擺明沒有那麼簡單。
  唯乃最喜歡彈鋼琴了。
  一看就能明白。
  我不認為她會單純因為累了就放棄。
  而且,假設真是如此,我覺得她會顯得更加高興。
  她現在正在強顏歡笑,我一開始就知道了。我本以為多玩幾次後,她就能重新振作起來,但那似乎並非這麼簡單便能解決的問題。因此,我今天才這麼問。結果如上。
  「陽花里,謝謝妳關心我。」
  我不再吭聲後,唯乃堆起了面具般的笑容。
  「但我不要緊的。」
  我第一次發現原來「不要緊」三個字是拒人於千里之外的詞。
  我想助唯乃一臂之力,想成為她的靠山。
  但是,我對鋼琴的世界一竅不通,縱使唯乃願意解釋發生了什麼事,我或許也無能為力吧。我能做的只有一如既往地陪伴在她身旁而已。
  日子一天天過去,一個簡單的契機,令如行屍走肉般的唯乃雙眼恢復了光彩。她似乎迷上了偶像。
  「這女生是我的推!超可愛的吧?眼睛水汪汪的……」
  「我、我還是第一次看到妳這麼大力推薦耶。」
  「有嗎?但她真的很讚!總是努力向上、全力以赴,給人很多活力。她之後好像有現場演出,陽花里妳要不要一起去看?」
  唯乃突然化身為快口滔滔不絕的偶像宅,雖然讓我大吃一驚,但她能恢復精神,我也很開心。我對偶像不太熟悉,因此幾乎無法理解唯乃所說的話。
  幸好一直如空殼般的唯乃雙眼恢復了光彩。
  「……嗯,我也想看看妳喜歡的東西。」
  她重新振作起來,令我很開心。
  不過,我原以為她已經不會再站上鋼琴比賽的舞台了。
  自從升上高中後,她也繼續照顧著我,與其說朋友,她更像是我的姊姊。我總受到唯乃的幫助。
  因此,我也想成為她的助力。
  我幻想著……自己所寫的小說能幫她重燃對鋼琴的熱情,但我的願望並未實現。
  「我決定重新開始彈琴了。」
  夏希同學用別的形式為我實現了願望。
  「我看到灰原同學他們的表演,覺得我果然不想放棄。」
  雖然開心,但那個契機並非自己,令我心有不甘。
  「這樣啊。那我會全力支持妳的喔!」
  我總是無能為力,現在站在暈倒的唯乃面前,也依然束手無策。
  我之前便隱約有不祥的預感。我想,夏希同學也察覺到了。察覺到唯乃不太對勁。那多半與鋼琴有關。我明明希望這是一種好的變化,卻難以消除不祥的預感,而今天則用最糟的形式證明了這一點。
  
  直到現在,我依舊對唯乃一無所知。
  
  
  
  ▶第三章 想成為妳的靠山
  
  
  七瀨暈倒於鋼琴比賽的隔天。
  星期天,我望向時鐘,指著十點。
  ……我們昨天最終乖乖回了家。
  我們並非親屬,什麼忙也幫不上。
  我晚上難以成眠,醒著很長一段時間。現在雖然也躺在床上,但毫無睡意,七瀨倒下的那一幕縈繞於腦海之中。
  陽花里昨晚聯絡了我,說七瀨並無生命危險。陽花里似乎接到了七瀨父母的聯絡,而據說七瀨目前住在音樂廳附近的醫院中。
  總之暫且可以放心。
  ……但我認為那種暈倒方式不太正常。
  根據陽花里所說、七瀨自己的說法、昨天七瀨的暈倒狀況這些資訊中,我隱約能推測出發生了什麼事,但不確定是否猜對。
  從不久前見到七瀨時,我就有種既視感。
  但不清楚那與什麼相似,而現在終於發現了。
  ──就像不敢傳球給隊友的美織。
  七瀨現在像極了當時的美織。
  應該是有什麼精神上的狀況吧。
  此時,我的手機鈴聲響起,畫面中顯示著『星宮陽花里』。
  「喂。」
  『……夏希同學。』
  「七瀨她不要緊嗎?」
  『嗯,她狀況穩定下來了,我們要不要一起去探病?』
  「好。」
  儘管知道她平安無事,我還是想去看一眼,放下這顆懸著的心。我猜陽花里也抱著同樣心情。我們決定集合時間與地點後,便迅速掛斷電話,匆忙地出了家門。
  
  *
  
  空氣中有種醫院特有的氣味,這是藥品的味道吧。
  這是附近一帶最大的醫院,我與陽花里一同走到病房前。
  接著「叩叩叩」地敲了敲門。
  「請進。」
  一道柔和的嗓音示意我們入內,我往旁拉開了門。
  這是單人病房,七瀨坐在病床上,靠著床墊。
  美和子阿姨則坐在一旁。
  「唯乃……!」
  陽花里快步走向七瀨。
  「對不起,浪費了你們的時間。」
  七瀨垂下眼去,一臉歉疚地說,陽花里則用力搖頭。
  「才沒這回事,先不說這個了,妳還好嗎!?」
  「我很好,身體都沒什麼事,頂多暈倒時頭稍微撞到了地板而已。」
  七瀨摸著額頭上的繃帶,露出了苦笑。
  「這太誇張了,我只是撞到而已。」
  「這、這樣啊……太好了~我還以為妳生了什麼重病……」
  陽花里虛脫地癱坐在地,疲軟地將頭靠在病床上。
  「不要緊,我今天就能出院了。」
  「妳之所以突然暈倒,是因為貧血之類的嗎?」
  我出聲詢問後,七瀨便苦笑著說「如果是那樣的話就好了」。
  「……果然是有精神層面的原因嗎?」
  七瀨聞言,驚訝地眨著雙眼。
  「你該不會注意到了?」
  「……隱隱約約,因為妳不太對勁。」
  此時,美和子阿姨開口道:
  「唯乃,妳連特地來看妳比賽的朋友都沒說嗎?」
  她的語氣有些嚴厲。
  七瀨別過眼去,望向窗外。
  「抱歉,我沒有向你們坦白。但我不想害你們擔心。」
  「唯乃妳這傻瓜。」
  原本將臉埋進床鋪中的陽花里,此時抬起頭來,向七瀨發牢騷。
  「……就讓我擔心妳一下啊。因為我們是朋友嘛。」
  七瀨如安撫陽花里一般,輕柔地撫摸著她的髮絲。
  「對不起,我本以為沒問題了……但只是我自己想要當作沒問題。所以我才找你們來。因為在朋友面前不能失敗,我想用這樣的方式來逼迫自己。」
  「……七瀨,妳今天能告訴我們嗎?」
  「……嗯,但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是國中二年級的時候吧。」
  七瀨拋出前言,娓娓道來。
  道出我與陽花里遲遲無法過問的往事。
  「我在大型鋼琴比賽中連連出錯,甚至是平常不會犯的錯……最後當然沒有得獎。我對自己彈得不好感到很沮喪,但我過去也曾落選過,所以原本沒有放在心上。」
  ……也是,應該沒有人每次正式出場時都能表現得很好。
  「我本想說下次再加油就好……但每到入睡之前,腦中都會浮現觀眾感到失望的眼神……讓我無法停止心悸。」
  若是大型鋼琴比賽,應該會有許多觀眾吧。
  我能夠想像,假設我在校慶的舞台上失敗的話,會變成怎麼樣。
  ……如果單純淪為笑柄倒算還好。
  「雖然自己這麼說也很奇怪,但很多人對我寄予厚望。」
  然而自己卻在大舞台上失敗了,因此理所當然會讓人感到失望,這也莫可奈何。儘管腦中明白,也覺得已經整理好心情──七瀨繼續訴說。
  「就算我繼續練習,那畫面依然離不開我的腦中,而我想拋開這種負面的想法,所以繼續練習,想說只要在下一次比賽中獲得好成績的話,就能覆蓋掉那些畫面。實際上,我也只失敗過一次而已,還有很多人對我寄予期待,所以我不想辜負他們。」
  美和子阿姨始終低垂著頭,默默地聽七瀨說話,那模樣令我印象深刻。
  「我決心一定要成功,迎向了下一次比賽。」
  此時,七瀨頓了一下。
  陽花里則催促後續似地問:
  「後來……怎麼樣了?」
  「我在演奏前暈倒了,被送上救護車。」
  我早已猜想到一半。
  「我已經不太記得了。我在演奏前鞠躬時,看到許多觀眾,呼吸困難起來……不知不覺就身在病房裡了。」
  七瀨的語氣自始至終都相當平淡,彷彿事不關己一般。
  「我很希望這只是偶然……但之後只要在很多人面前彈琴,都會引發類似的症狀……所以我才放棄在舞台上表演。」
  七瀨這麼說完,做出了總結。
  「不對吧,唯乃,是我阻止妳繼續彈琴的。」
  美和子阿姨悄聲低喃。
  「……原諒我,我不想看到妳那麼痛苦,也好怕看到妳暈倒。所以這次,我本來也不想讓妳參賽。」
  身為一位母親,會這麼想是理所當然的吧。
  見到七瀨在舞台上忽然昏倒時,我整個人心驚膽戰。
  美和子阿姨他們則是第二次目睹那畫面,我難以揣測他們的心情。
  「……唯乃,的確是我教會妳彈鋼琴的,但我認為妳不必受限於鋼琴喔,因為這世上還有很多其他有趣的事。」
  美和子阿姨這句話如泣如訴。
  「我不認為重複發生那種狀況,妳能平安無事。」
  她繼續說「所以並不必堅持彈鋼琴不可」。
  「──因為妳是我的寶貝女兒,唯乃。」
  美和子阿姨的語氣與表情充滿了關心,讓人知道這是她的肺腑之言。
  七瀨在比賽會場中暈倒時,她的父母也率先跑了過去。
  她提到家人時也總顯得幸福洋溢。
  「……媽媽,謝謝妳。對不起,讓妳擔心了。」
  七瀨的神色與口吻顯示出對母親的堅定信任。
  她又繼續說:
  「可是啊,是我自己想彈鋼琴的。因為我自己想這麼做,所以參加了比賽。我想再次站上大舞台彈鋼琴。」
  「……就不能當作興趣嗎?」
  美和子阿姨這麼問,七瀨搖了搖頭。
  「我想去闖闖看。在妳也闖蕩過的世界中。」
  這代表她想成為與母親相同的職業鋼琴家吧。
  「那個世界很殘酷喔。我最終沒辦法靠鋼琴吃飯,所以就引退了。」
  「我都知道,但是……這是我從小的夢想。」
  七瀨的決心無可動搖。
  「……妳在國二之前說過很多次呢。」
  陽花里露出五味雜陳的表情,這麼低喃。
  七瀨認真面對鋼琴一事令她開心,但又不希望對方勉強自己。
  這兩極的情緒令她心中糾結不已吧。
  「呵呵,我有告訴過妳呢。」
  七瀨輕柔地將手放到陽花里的頭上。
  「唯乃,妳……還打算繼續嗎?用這種狀態……?」
  美和子阿姨神情苦澀地問。
  七瀨聞言,態度堅定地點了點頭,眼中毫無迷惘。
  「我必須克服這種症狀。我從秋天重新開始練習後,能在媽媽和灰原同學面前演奏了……所以本以為一定不要緊的。」
  「但我錯了──我只是害怕得不去正視問題。」
  七瀨當時確實顯得有些痛苦,但仍然正常地彈完了。
  聽眾人數不多的話,八成沒有問題吧。人數增加後,她的症狀就會變得嚴重。
  「我今天終於注意到了,如果不挺身面對的話,就無法實現夢想。」
  我不認為能輕易讚揚她下的這個決定。
  這是因為美和子阿姨流著淚搖頭。
  「……別這樣,我沒辦法為妳加油。我說過了吧,我已經不想再見到妳受苦了。再繼續下去的話,妳會精神崩潰的!」
  我不認為美和子阿姨是杞人憂天。
  我們都見識過七瀨在舞台上如斷線的傀儡般暈倒在地的場面。
  「……媽媽,我的想法不會再改變了。」
  儘管如此,七瀨仍毫不讓步,這麼告訴美和子阿姨。
  「為什麼……!?就算不能彈鋼琴,妳也能幸福地活著啊!」
  那或許是美和子阿姨自己找出的答案。
  結婚生子,自職業鋼琴家引退,縱使生活重心不再圍繞著摯愛的鋼琴,仍能過著幸福美滿的生活。正因為如此,她的話才具有說服力。
  然而,在美和子阿姨對七瀨高聲這麼說時,有人敲了敲病房的門。
  「不好意思……可以請幾位放低音量嗎?」
  護理師一臉歉疚地走了進來。
  美和子阿姨聞言,猛然驚覺似地低頭道「對不起」。
  「……我去讓頭腦冷靜一下。麻煩你們照顧一下我女兒了。」
  美和子阿姨快步走出病房。
  我們三人沉默了一會兒。
  「她是位好媽媽呢。」
  「……是啊。我很受上天眷顧。」
  我由衷地輕語後,七瀨也深有感慨地點了點頭。
  「但妳不會改變想法吧?」
  「……我希望你支持我呢。」
  我這麼一問後,七瀨像是鬧彆扭似地別過頭去。
  總覺得今天能見到七瀨不同的一面。難得看到她像這樣撒嬌,她對美和子阿姨的態度也很新鮮,明明她平時都是六人組的媽媽角色。
  「我當然想支持妳……但也會擔心吧。」
  「我也很害怕喔。但都是你害我決定要放手一搏了。」
  「……是我害的啊,不是託我的福嗎?」
  「不,是你害的。」
  看來是我不好。
  然後,我改變了七瀨也是事實吧。
  我回想前一輪高中生活的七瀨,她放棄夢想的眼神記憶猶新。
  她總顯得意興闌珊,且隱約有些落寞。
  即將畢業時,她考上東大,受到周圍的人們大大讚揚,唯有她顯得不怎麼開心。我不希望她再次變成那樣。
  因此──
  「我明白了。但是,我不會支持妳。」
  「……咦?」
  七瀨聞言,忽然露出了不安的表情。
  我咧嘴一笑,並豎起拇指。
  
  「──我會協助妳的。」
  
  畢竟我肩負改變了七瀨的責任。
  七瀨露出歡喜的神情後,又馬上半瞇起眼瞪向我。
  「你那種『我真是講了一番好話』的跩臉真教人火大。」
  「欸欸!?我剛剛那樣很帥吧?陽花里,妳說呢?」
  陽花里「嗯──……」了一聲,含糊帶過。我莫非真的很噁?
  能讓熱戀盲目中的陽花里支吾其詞,代表我或許相當噁心。
  「先、先不說這個了!」
  陽花里明顯地轉移話題。
  對不起,我高中轉換形象後得意忘形了……
  「唯乃,也讓我來幫忙吧。」
  陽花里不理會大受挫折的我,雙手握住七瀨的手。
  「……我很感恩你們的好意,但我不會要求那麼多,只要你們能為我加油打氣,我就很高興了……」
  「妳就依靠我們嘛。」
  陽花里打斷七瀨困惑的發言。
  「我想成為妳的力量。」
  這必定是她一直以來的想法吧。
  陽花里曾在聊電話時,告訴我她對七瀨的心思。
  「我從妳放棄鋼琴後,就一直這麼想……但妳都不會想依靠任何人吧?現在也一樣,打算一個人面對問題。」
  「可是……我的鋼琴之路和你們毫無關係吧?」
  「又沒關係,因為我們是朋友嘛。我不想置身事外,光為妳加油打氣而已。」
  陽花里的語氣比過往來得強硬。
  「我的想法也和她一樣。」
  我這麼說後,七瀨便放棄似地吁出一口氣。
  「……灰原同學你是老樣子呢。」
  「什麼老樣子?」
  「如果有朋友遇到麻煩,就一定會伸出援手。」
  「我的志向沒有那麼高尚。我只是不想後悔而已。」
  「我認為能展現出人品的並非話語,而是行動喔。」
  七瀨呵呵地微笑。
  真可愛。雖然現在不是想這些的時候,但七瀨的微笑頗具破壞力。
  陽花里則目不轉睛地盯著我。別這樣。
  「……但一碼歸一碼,我不會把夏希同學讓給妳的喔?」
  陽花里緊緊摟住我的手臂,提防著七瀨。
  我還是第一次見到陽花里提防七瀨。
  她雖然會威嚇路上的陌生人,在我與詩或美織聊天時,會露出狐疑的目光看我,但或許是相當信任七瀨,她過去都不會這麼做。
  「既然他這麼重要的話,就要緊緊抓著不放喔。」
  七瀨淘氣地笑了笑,戳著陽花里氣鼓鼓的臉頰。
  一如平時的她。
  
  *
  
  我與陽花里看完七瀨後,走進醫院附近的咖啡廳中。
  時間是下午三點,到了午茶時間,陽花里正一臉認真地瞪著菜單。
  七瀨之後為了謹慎起見,會接受診察,沒有特殊問題的話就能回家,聽說明天就能來上學了。附帶一提,我中規中矩地選了水果作為探病禮,也順利交給她了。
  「呣呵呵,我就點聖代吧,你呢?」
  「我要咖啡。」
  「你要不要和我一起吃一份大聖代?」
  「嗯──我不敢吃太甜的東西……」
  我也並非討厭甜食,就是不太喜歡。
  另外,我也不想變胖。我喜歡的食物是雞柳與蛋白質。
  話又說回來,真虧陽花里喜歡吃聖代這種高熱量怪物,卻不會胖呢。
  每當我們去約會時,我記得她都會吃聖代或鬆餅這些甜食,但她明明也沒在運動……現在卻依舊保持著窈窕的身材。
  「你、你幹嘛……一直盯著我的身體看?」
  陽花里幸福洋溢地大口吃著送上桌的聖代,注意到我的眼神後,她遮掩似地用雙手抱住自己的身體。糟糕,被發現了……
  「沒事,我想說妳都不會胖耶。妳明明都沒在運動。」
  「我為了維持身材也是很費心的好嗎!我週末都會去慢跑。」
  「咦,是喔?」
  「嗯,作為寫書和念書之餘的運動。而且,你好像誤會了什麼,我在約會時雖然會吃聖代和蛋糕,但平常都盡量不吃甜食喔。」
  真教人意外,原來她是能忍著不吃喜歡食物的人啊。
  「那果然是為了不讓出校園偶像的寶座?」
  「你到底覺得我是怎樣的人啊?嗯?」
  我明明是真心提問,她卻用相當生氣的語調反問了我。
  「……我只是為了隨時都能讓喜歡的人看而已喔。」
  陽花里悄聲低喃,但我就坐在對面,再怎樣也會聽見。
  ……原來如此,我都沒想到。抱歉,我問了奇怪的事。
  陽花里面紅耳赤地垂下頭去,我恐怕也露出了相同的表情吧。臉好燙。糟糕,聽她這麼一說,我會不禁望向她的身體。
  我為了壓抑住自己的邪念,暫時閉上眼睛。
  因為我的反應太像處男了,所以害氣氛變得很尷尬……
  「我、我們來聊唯乃的事吧!」
  陽花里拍了一下手,強硬地轉移了話題。
  「好、好啊!說得也是!」
  我也立刻配合。
  我實在無法繼續忍受這種氣氛。因為我是處男。
  
  *
  
  「運動失憶症?」
  「她的症狀很嚴重,我猜會不會類似這個。」
  氣氛一改,我與吃完聖代的陽花里認真地討論著。
  運動失憶症是一種心因性的運動障礙。
  美織無法傳球給隊友時,多半也是罹患了這種病。
  簡而言之,這是心理因素影響到身體。鋼琴並非運動,且症狀嚴重到會暈倒的話,或許是罹患其他病症,但我認為這一點不會錯。
  「有解決的方法嗎?」
  「……最快的就是消除原因吧?」
  比起七瀨與美織,我的症狀雖然比較輕微,但也心裡有底。
  我進入第二輪人生時,起初有點害怕龍也,會對他所說的話過度反應,那也類似運動失憶症吧。心靈創傷也無法只靠自己的想法就改善。我當時是與龍也單挑籃球並獲勝,藉此克服。
  與之相同,七瀨或許是需要某種契機。
  或者說,昨天的比賽原本應該成為她克服運動失憶症的契機。
  「……原來如此。」
  陽花里望著手機畫面,或許是正用手機查運動失憶症的相關資訊。
  「只要消除原因的話,真的能治好嗎?」
  「我不清楚。有的人能治好,但七瀨的症狀很嚴重。」
  我不想用自己的判斷來影響七瀨。
  若她再次暈倒的話,這次真的會被迫放棄鋼琴吧。
  「必須別讓她勉強自己。」
  她現在恐怕會願意稍微勉強自己吧。
  「……說得也是。」
  我們剛才與七瀨、冷靜後回到病房的美和子阿姨商量,決定努力在不勉強的範圍內讓她克服這種症狀。據說也會仰賴精神科醫生。
  坦白說,這已經超越門外漢能置喙的領域,而我們能做的唯有幫助七瀨接受專家輔導,面對創傷。要謹記在心才行。
  
  *
  
  我與陽花里道別,回到家後──
  『真難得,你居然會打電話給我。』
  對方接起電話後,劈頭就這麼說。
  「有嗎?我以前也常常打給妳啊。」
  『我是說最近。不過沒關係嗎?會被當作三心二意喔?』
  本宮美織消遣我似地說。
  總覺得許久沒聽見美織的聲音了。
  「因為我不想讓陽花里不安,所以才選擇用打電話的。」
  因為我們兩家住得很近,所以其實直接見面比較方便。
  『是喔。但你可能太小看陽花里了。』
  欸?但我已經很留意了耶?我太小看她了?
  『然後咧,你有什麼事?』
  美織迅速地結束閒聊,示意我進入主題。
  她肯定是在意著不要講太久電話吧。
  「我想找妳商量七瀨的事。」
  『唯乃?怎麼了嗎?』
  「其實,我和陽花里去看了七瀨的鋼琴比賽──」
  我向美織詳細說明了七瀨的症狀。
  『竟然發生了這樣的事啊。』
  「我覺得這和妳去年梅雨時節發生的症狀很類似。」
  『……所以你覺得我可能會知道些什麼?』
  「就是這麼一回事。」
  我向美織說明打電話給她的原因後,她便發出了困擾的聲音。
  『嗯──……但每個人的心理狀態都不一樣啦……』
  當然美織是美織,七瀨是七瀨,我也明白。
  「我想要一點線索。」
  『這又是為什麼?你有什麼理由必須做到那樣嗎?』
  我不清楚她這麼說的意思。
  美織相當瞭解我,不知她為何要這麼詢問。
  「……因為我必須負起改變她的責任。」
  『如果是這樣的話,我不想回答你耶。』
  「咦?」
  我不由自主地發出了呆愣的聲音。
  我完全沒想到美織會拒絕我。
  我厭惡這樣的自己。
  『畢竟……唯乃她現在受到你表演的影響,打算走上她媽媽也反對的危險前途吧?我覺得你不應該隨便鼓勵她。』
  美織平淡地描述自己的意見,且非常有道理。
  『想彈鋼琴就會昏倒,這症狀不管怎麼想都不正常啊。』
  我毫無反駁的餘地。
  『你別把人家和只是不敢傳球給隊友的我混為一談。』
  我彷彿被人澆了一頭冷水。
  『如果你要負責的話,就應該幫人家回歸到原本的人生軌道上。』
  誠如她所說。
  我為什麼沒這麼做呢?
  我明明不想再見到七瀨暈倒的畫面了。
  我重新審視自己的想法。
  我為什麼想協助七瀨呢?
  負起改變她未來的責任──不對,這只是表面話吧?
  其實我──
  「……即使如此,我還是不希望她放棄夢想。」
  『……為什麼?』
  美織問得很溫柔,宛如知道我將給出的答案。
  因此,我能夠放心地將目前的想法直接化為言語。
  「就算七瀨放棄成為鋼琴家的夢想,一定也能好好地生活下去吧。」
  因為她原本就具備許多卓越的潛力,我在前一輪人生中也十分清楚。
  「但她偶爾會露出很落寞的表情。」
  對,沒錯。我不小心注意到了。
  「我不想看到她露出那種表情。」
  我所思所想都極為單純,始終如一。
  
  「──我不希望她後悔。」
  
  畢竟我本身就很後悔度過了灰色的青春。
  我希望重要的朋友度過沒有後悔的人生。
  我感覺美織似乎在電話另一端淡淡一笑。
  『那樣的話,就和責任什麼的都無關,只是你自己想那麼做而已吧?』
  「……對,只是我自己想這麼做而已。」
  『那就別說什麼自我感覺良好的話,那不適合你喔。』
  我無從反駁,發出「唔」一聲呻吟。
  『老實說,我是認為既然有專家在輔導唯乃的話,那麼我們這些外行人想東想西,應該也沒有意義吧……』
  「是沒錯,我的行動幾乎都會是徒勞吧。」
  我起初就心知肚明。
  至少得避免製造反效果。
  『……真拿你沒轍耶。』
  電話那頭傳來一聲嘆息。
  『既然你想那麼做的話,那我也會幫忙的。』
  美織先講了一句「雖然這只是一般的道理」,並繼續說。
  『人可能會有在自己沒意識到的時候,不去正視的某些事呢。』
  「沒意識到的時候……妳是說所謂的深層心理嗎?」
  『因為我就是這樣。我聽到學姊們說我壞話後,以為自己很堅強所以無所謂,假裝沒注意到自己大受打擊……』
  女籃的騷動也是半年以前的事了,時間過得好快。
  『不斷對自己說謊後,就會愈來愈不瞭解自己真正的想法……』
  美織像是要回想起當時的心情,語氣緩慢地訴說。
  『等回過神來時,就變得不敢傳球給別人了。』
  我腦中閃過她們生硬的練習畫面。
  美織當時傳球的動作不太自然。
  『我那時候很怕。覺得一旦傳球出去,會不會就再也接不到球了。我害怕她們用行為表現出我自己有多麼不受到信賴。』
  美織最近有些轉變。
  她不再猶豫透露出自己脆弱的一面。
  『我覺得能有個面對自己真心的機會很好,不必突然和造成問題的原因本身去抗衡……就像直到我敢傳球之前,你和詩陪我練習傳球,有個能一步一步地往前的契機。』
  「……原來如此。」
  我也正在思考類似美織答案的計畫。
  我腦中還沒有具體的方案,但方向就決定是這樣吧。
  『……那個,我剛剛……說明明有專家輔導了,我們這些外行人想東想西也沒有意義對吧?』
  美織這麼說道。她欲言又止,似乎在斟酌言詞。
  「嗯?那怎麼了嗎?」
  『……仔細想想,也可能不是那樣吧。』
  她不知在害羞什麼,吞吞吐吐地說道,不太像她平時的作風。
  最終,美織吁出一口氣後,緩緩地說:
  『我那時候之所以能面對恐懼,是因為有你陪在我身旁。』
  我沒想到她會突然這麼說,因此不禁語塞。
  『其他人來都沒用,因為有你陪著我,所以我才能挺身奮鬥。』
  她的語氣溫柔,讓我得知那是她的真心話。
  美織話語中夾雜著幾許落寞情緒,令我難以佯裝沒有注意到。
  「我也──」
  這時,我閉上了嘴。
  ……我還是盡量別打電話給美織比較好。
  對我們兩個來說還太早了。現實不如故事一般,能有個皆大歡喜的圓滿結局。
  「美織,妳變了呢。妳以前絕對不會說這種話的。」
  因此,我調侃似地說。
  『畢竟……事到如今我也不必逞強了。我的所作所為都公諸於世了,MG也公開了我那青春期百分百的貼文……超慘的。』
  有別於這番話,她的語氣似乎帶有一絲放心。
  話說,她也知道那是一篇青春期百分百的貼文啊……
  『我現在偶爾也還是會被人酸是「祭出青梅竹馬這最強絕招還是輸了的女人」。』
  「有、有人會講這麼挑釁的話啊?」
  『女生的世界可是很恐怖的喔?但我也不後悔就是了啦。』
  不,那也太恐怖了。如果有人這麼嗆我的話,我應該會哭吧。
  『反正,當然多多少少會被說閒話啦,但這是我自己願意的,也是我應該肩負的責任,我只是承受了理所當然的報應。』
  她的語氣毅然決然。
  美織已經有了自己的結論,縱然否定她也沒意義吧。
  『雖然這麼說,但和之前比起來好太多了。我最近和長谷川她們還變要好了,和其他同學也都相處得很融洽,所以你別擔心喔。』
  「但我不是很喜歡長谷川的說……」
  『你很會記恨耶……』
  儘管美織這麼說,但整理自己的情緒沒那麼簡單。討厭就是討厭!
  我反而覺得美織能完全不計前嫌,還比較厲害。
  『明明我都原諒人家了喔?』
  「就算妳原諒了,也不代表我就會原諒她。」
  『……白──痴。』
  「幹嘛突然罵我!?」
  當我驚訝不已時,美織嘻嘻笑了起來,教人難以釋懷。
  『抱歉,我離題了。總而言之,我想說的是,對唯乃來說,有朋友幫忙或許很重要。老實說,我和你們不同班,也和她沒那麼要好……但你和陽花里可不一樣吧?』
  我的確很少見到七瀨與美織兩人聊天的畫面。
  她與當了一年同班同學的我截然不同,也是事實吧。
  『尤其陽花里從小就一直和唯乃是好朋友,她對唯乃來說,是很重要的人。也許是這世界上最重要的……』
  美織強而有力地說。
  『有這樣的朋友支持,絕對會成為她的力量喔。』
  或許確實如此。
  『……總、總而言之,就是這麼一回事,我只能給出這些意見。』
  美織不知為何,語速忽然變快。她怎麼了?
  『那我要去洗洗睡了。拜拜,學校見!』
  發生什麼事了嗎?
  我不明所以,但美織迅速地掛斷了電話。
  無論如何,這些意見都值得參考,之後必須鄭重地向她道謝才行。
  
  *
  
  與美織電話長談後的隔天,星期一。
  我比平常早了一些走進教室。
  儘管如此,有一半以上的同學已經抵達教室了。
  其中也能見到七瀨的身影,她注意到我後,輕輕地揮了揮手。
  至少她的臉色很正常,令我鬆了一口氣。今天的動作也很可愛呢。
  「為了保險起見先問問,妳的身體都還好嗎?」
  「對,如你所見,我生龍活虎的。」
  我走向七瀨,這麼詢問後,她便微微一笑。
  「喔,夏希,我有聽說了喔。」
  此時,六人組聚集到七瀨身旁。
  「妳和大家說了嗎?」
  「對,我本來很猶豫,但被陽花里說服了。」
  「我們當然會幫妳,但先和大家溝通好的話,不管要做什麼都會比較方便吧?而且,大家都是唯乃妳重要的朋友啊。」
  陽花里問「對吧?」後,詩便豎起了大拇指。
  「當然!」
  「如果有能幫忙的事,我們當然會協助喔。」
  「對,這是當然的啊。」
  怜太的口吻一如往常地柔和,龍也則大剌剌地說。
  「……謝、謝謝大家。」
  七瀨好像有些難為情。
  畢竟她平常都是從旁守望大家的人。
  「不過,我還第一次知道這些事,嚇了一大跳耶!」
  詩面露不滿,半瞇著眼瞪著七瀨。
  「對、對不起……」
  七瀨顯得有些無措。最近的她十分新鮮。
  畢竟她過去從未暴露出自己的弱點嘛。
  「因為唯乃她之前都盡量不提到鋼琴的事。」
  陽花里邊幫七瀨找台階下,邊安撫詩。
  「唔……真沒辦法呢──」
  詩鼓起臉頰,被陽花里摸摸頭後,心情便好轉了。
  七瀨則習慣性地摸了摸陽花里的頭。
  這神聖的空間是什麼……感覺會世界和平。
  「話說回來。」
  七瀨轉向了我。
  「灰原同學,我有點事想找你商量。」
  我則點了點頭,說「當然好」。
  她想到什麼解決方案了嗎?
  「……妳只找夏希商量嗎?」
  此時,面帶不滿地插嘴的,竟然是龍也。
  「……凪浦同學?」
  七瀨聞言,訝異地眨著雙眸。
  眾人的表情也同她一樣,默默地望著龍也。
  「怎、怎樣啦?別盯著我看。」
  龍也尷尬地別過眼去。
  七瀨見狀,輕輕地露出微笑。
  「……說得也是,不只是灰原同學,請大家一起陪我商量吧。」
  怜太露出賊兮兮的笑容,拍了拍龍也的肩膀。
  「龍也,太好了呢。」
  「閉嘴啦。」
  龍也掩飾害羞似地搔了搔頭。
  



  
  話說回來,七瀨與龍也十分要好呢。我聽說之前也是七瀨幫龍也提升了成績,不過這組合真教人意外。
  「……阿龍,說得好耶。」
  詩也配合怜太的話,用手肘戳著龍也的腰。
  明明語氣與表情都流露出揶揄,但她的眼神好像不怎麼開心。
  「……嗯?阿夏,怎麼了?」
  當我納悶地望著詩時,或許是注意到我的視線,她愣愣地歪起腦袋。
  她的模樣一如往常,果然是我多心了吧。
  「不,沒事。」
  我搖了搖頭,將疑問趕出腦中。
  此時,原本沉默不語的七瀨似乎整理出了自己的想法。
  「要找大家商量的是……我自己思考了應該怎麼克服這種症狀。」
  她當然是要商量這件事吧。
  我與眾人都一臉嚴肅地向七瀨點了點頭。
  「我昨天看的精神科醫生說,如果我在特定狀況下會因為不安和恐懼,導致過度換氣的話,應該先嘗試克服負面意象的心理訓練。現在我因為在舞台上失敗的意象揮之不去,所以一遇到那種狀況,就會強烈地感到不安。」
  「……原來如此。」
  果然專家的意見,也認為主因極可能源自於心理啊。
  「不去在意會很困難嗎?」
  詩這麼問後,七瀨點了點頭。
  「是啊,我想這部分和個性有關……我屬於那種愈想不在意,就會愈在意的人……因為腦中都會想著這件事。」
  「也就是說,愈告訴自己別去在意,狀況就會愈惡化嗎?」
  「應該說,因為我的個性如此,所以恐怕沒辦法靠這樣來改善。比起說服自己,醫生說應該在面臨相同狀況時,訓練自己能去想其他事情,才能夠治療好。」
  也對,假設要她不在意她就能辦到的話,也不必這麼辛苦了。人類的心理構造沒有那麼單純。
  眾人似乎心裡也有底,專注地聽著七瀨解說。
  「面臨相同狀況時,練習去想其他事情啊……有點可怕呢。」
  陽花里之所以這麼說,是擔心七瀨再次暈倒吧。
  「而且,安排好幾次和鋼琴比賽一樣的情境也很困難吧。」
  語氣一如往常冷靜的怜太,指出了這個盲點。
  「……的確。」
  儘管先不提我們對七瀨的擔憂,多次引起類似昨天的騷動的話,七瀨身為鋼琴家的風評不僅會惡化,也可能被禁止出賽。即便七瀨沒有暈倒,也很可能無法正常地彈奏鋼琴。也不能在聽眾面前反覆上演這種戲碼。
  「是啊,我自己也想避免在比賽中屢次失敗,雖然也有單純基於面子問題……但讓聽眾們擔心真的讓我過意不去。」
  「那就……嗯──應該怎麼做呢?」
  龍也這麼咕噥,七瀨則回應似地繼續說。
  「我想一步步地循序漸進。」
  七瀨的想法與我暗自思考的內容相同。
  「循序漸進……是什麼意思?」
  詩頭上好像冒出三個問號,這麼詢問。
  「我自己一個人彈鋼琴時,都不會有什麼症狀。」
  「原來如此,要逐漸增加聽眾或改變地點……慢慢模擬正式比賽的環境,讓心裡做好準備,是這樣的計畫嗎?」
  「真不愧是白鳥同學,就是這麼一回事。」
  怜太領先一步推測結論,洞察力依舊驚人,七瀨也點了點頭。
  「所以說,如果要請大家幫忙的話,就是要請你們聽我彈鋼琴了。這可能會占用大家的時間,所以我覺得很過意不去……」
  七瀨難以啟齒地這麼說。
  「為了唯唯,這根本小事一樁!」
  詩首先做出反應。
  「不如說我很想聽聽看妳的鋼琴喔,七瀨同學。」
  怜太也繼詩織後這麼回答。
  「沒有社團活動時,隨時都可以找我,社課後也行喔。」
  龍也的語氣雖然生硬,但內容十分溫暖。
  「我當然也沒問題,因為我是唯乃的好朋友嘛!」
  陽花里露出燦爛無比的笑容,比了一個YA。
  「我就不必再說一次了吧?」
  我這麼問後,七瀨便露出泫然欲泣的表情,微微一笑。
  「謝謝大家,我真的……很開心。」
  她的嗓音有些顫抖,且略帶哽咽。
  沒有任何人調侃用雙手掩面的七瀨。
  
  *
  
  於是,我們開始了幫助七瀨克服症狀的特訓。
  「我決定打工暫時休息了。」
  原本為了參加比賽而減少打工時數的七瀨,似乎決定徹底休息了。她為了不辜負眾人的美意,將全神專注於鋼琴上。
  「瑪雷斯那邊就交給我吧。」
  那邊的打工原本就不是太忙,最近也有新血加入,因此人手充足。
  即使七瀨不在,也不會構成太大的問題吧,我也不必勉強自己。
  「那今天就由我和陽花里兩個人去聽。」
  我們要謹慎地逐漸增加聽眾。畢竟如果七瀨再次暈倒,可就難辦了。
  「謝謝,麻煩你們了。」
  「我姑且確認一下,不必從一個聽眾開始練習嗎?」
  「對,因為我已經確認過有一個人聽沒問題了。」
  我之前在音樂室中聽七瀨演奏時,她的表現的確沒有任何問題。
  不過,她看起來也有些難受,因此不能讓她勉強。
  「那麼……我會先回家準備一下,你們能晚點來我家嗎?」
  「好。」
  於是,我與陽花里兩人在放學後決定去七瀨家。
  仔細想想,我還沒去過陽花里家呢,真沒想到我第一個踏入的女生家是七瀨家……啊,美織家不算數喔。
  
  *
  
  「哇啊,好大……」
  陽花里帶我抵達一間距離高崎站步行十分鐘的二層獨棟房屋。房子很大,庭院也很寬廣感覺有我家的兩倍大。
  儘管這裡是群馬縣,但高崎站附近的土地每坪單價應該也頗高,他們家奢侈地用一般會蓋兩間透天的地坪蓋房子,是有錢人的家呢……
  「會嗎?」
  陽花里愣愣地歪著腦袋。
  「妳家莫非和這裡差不多大?」
  「嗯──……我們家可能比這裡還大。」
  哇,有錢人!真不愧是總經理千金。雖然征叔叔好像還是副總經理就是了。
  「你們家也沒有很小啊?」
  「我家在超級鄉下啊,不能和這種好地段的房子相提並論。」
  「喔~是這樣嗎?」
  陽花里愣了一下,但依舊熟門熟路地推開前門,走進院子裡。
  院子一角的停車場中沒有汽車,七瀨的父母或許還在工作。
  陽花里按了玄關的門鈴後,門便「喀鏘」一聲打開。
  「歡迎光臨。」
  七瀨身穿輕鬆的便服。
  這套簡約的洋裝很適合她。
  「進來吧。」
  「打擾了……」
  我們被七瀨帶上二樓。
  走廊沒有灰塵,還裝飾著看似很昂貴的畫作。
  「這邊是音樂室,我房間的話在這邊。」
  「自己家裡居然有音樂室……」
  我感到驚為天人,並這麼低喃後,七瀨便露出苦笑。
  「因為我爸媽的工作都和音樂有關,所以比較特別。」
  她這麼說著,打算帶我們參觀音樂室,這時陽花里阻止了她。
  「欸,唯乃,機會難得,讓夏希同學看看妳的房間吧。」
  陽花里頭上彷彿冒出了「興奮期待」這四個字一般。
  「咦?不、不要啦,我會害羞。」
  七瀨露出明顯不願意的神情。
  也是,女生都會不想讓男生看自己的房間吧。
  是這樣的吧?不是因為對象是我才不要吧?對吧?
  「咦~妳房間不是有很多可愛的周邊嗎!難得他來,就讓他看看嘛!」
  「……可愛的周邊?」
  「對對對,像是偶像的海報之類的!」
  對了,話說回來,七瀨喜歡追星呢。這代表她把周邊放在房裡啊。我有點好奇。話說,正常都會想看看自己的推的房間呢。
  「夏希同學,這邊、這邊!」
  陽花里頑皮地笑著,拉著我的手。
  「喂、喂,陽花里……!別隨便……!?」
  七瀨難得驚慌失措,但陽花里沒有停下腳步。
  我?我被人強制拉著手,所以無法違抗啊!這也沒辦法吧。
  於是,陽花里推開位於二樓邊間的房門入內。
  「怎麼樣!?很驚人吧!?」
  陽花里領著我走到的地方是……該怎麼說呢,真是驚人。
  牆上到處都貼著女性偶像的海報與照片,書桌與櫃子上也擺放著壓克力立牌,書架上則塞滿了寫真集與光碟。
  甚至還有有點色色的抱枕。真是赤裸裸。她也會買這種東西啊……
  我也是阿宅,所以多少有點共鳴,但這也太壯觀了。
  也是,我硬要說的話,屬於重視故事性的阿宅,所以不會買那麼多周邊,但我會四處收集輕小說的店舖特典就是了。
  「喂、喂!就算要讓你們看,我也需要做一些準備吧!?」
  「既然妳都找朋友來家裡了,還是要做好準備吧?」
  陽花里理直氣壯地說。這傢伙還真不留情面。
  「因為我沒打算帶你們來我房間啊!」
  七瀨驚慌地將抱枕藏到棉被裡,並叨唸著陽花里。
  被我看到那個抱枕,妳會害羞啊……但我可瞧了個仔仔細細呢。
  滿臉通紅的七瀨也好可愛。她房裡意外地雜亂。當我心想這也太意外,並環顧房裡時,不小心見到了一套紅色內衣,我決定視而不見。
  「你先暫時去門外,可以吧?」
  七瀨面紅耳赤地瞪著我,因此我乖乖走出門外。
  之後的幾分鐘裡,能聽見收拾東西的窸窣聲與她們兩人竊竊私語的聲音。
  「哇,原來唯乃妳有這種內衣喔,真大膽……」
  「別每個都要說一句……要是被灰原同學聽見該怎麼辦……!?」
  那個,就算妳們小小聲說,我也聽得見啊。
  「咦,唯乃妳有買這種東西喔……」
  「喂、喂!不對,那不是我的……總之妳別碰啦!」
  欸、欸欸?妳房裡到底有什麼東西……我好在意!
  當我與想突然推開房門的衝動戰鬥時,門終於打開了。
  七瀨氣喘吁吁,看起來相當疲倦。
  「你可以進來了……但東西都收起來了,這樣還有參觀房間的意義嗎?」
  儘管對自己的行為感到疑惑,但她仍邀請我進到房裡。
  方才凌亂的房間在幾分鐘內收拾得頗為整潔。
  儘管如此,牆上依舊掛滿了海報,因此印象沒什麼變。
  「妳真的很喜歡志乃坂41的白谷耶。」
  志乃坂41是七瀨喜愛的女性偶像團體。
  「還、還好吧?」
  七瀨用手指捲著髮梢,這麼回答我。
  「不,這不是還好的量吧。」
  房裡全都是志乃坂41白谷的周邊。
  雖然也有其他成員的周邊,但有八成都是白谷的周邊吧。
  「對吧?很厲害吧?」
  「對,好像只有這房間是其他世界一樣。」
  陽花里不知為何顯得一臉得意,七瀨則賞了她的頭一記鐵拳。
  「好痛!?唯、唯乃,妳好過分!」
  「過分的是妳的行為喔,給我好好反省。」
  七瀨露出彷彿背後出現「轟轟轟」音效似的表情,教訓陽花里。
  陽花里則沮喪地說「對、對不起……」,並頻頻道歉。
  「真是的……」
  七瀨深深嘆了一口氣,打開裝水的寶特瓶蓋。
  「……話說回來,白谷仔細一看很像陽花里耶。」
  「咳噗!?咳、咳!?」
  我輕語出浮現在腦中的話後,原本在喝水的七瀨便嗆到。
  「唯、唯乃?妳還好嗎?」
  「我、我沒事……只是水跑進氣管裡了……」
  她突然是怎麼了?她今天整體來說都很慌張。
  「我、我覺得……她沒有特別像陽花里啊。」
  七瀨語速格外快地說道,並徹底別過臉去。
  「有嗎?陽花里,妳覺得呢?」
  「欸~我和偶像有那麼像嗎?」
  陽花里做出心中暗自竊喜的反應。
  真不愧是自稱校園偶像的人,自我肯定感超高。
  「好、好了!你們不是來玩的吧!?」
  七瀨推著我們的背趕我們出去。她說的完全沒錯。
  她這次帶我們去音樂室,房裡中央放著一台古典鋼琴,牆邊則有吉他等其他樂器擺放在架子上,牆壁貼著隔音材。
  「喔喔──真厲害……」
  這正是所謂的音樂室,比七瀨的房間還大。
  鋼琴附近已經擺好了兩張摺疊椅。
  還放著一張摺疊桌,上面放著裝了茶的寶特瓶與茶杯。如七瀨方才所說,這邊準備得很周全。
  我們坐到椅子上後,七瀨便重振精神似地說。
  「那麼,我要開始彈了喔。你們可以自由喝茶。」
  「附帶一問,妳要彈什麼曲子?」
  「因為我暫時不打算參加比賽或發表會……所以看你們想點什麼。」
  「啊,那就……我可以提議嗎?」
  陽花里開心地舉起手來,七瀨則示意「好」。
  「太好了!那我首先想聽李斯特的《鐘》。」
  「《鐘》的難度可不是一般人第一首會點的歌……好吧,算了。」
  七瀨露出苦笑後,便轉向鋼琴,將手指放在琴鍵上。
  她長長地深呼吸後,開始彈奏鋼琴。手指的速度快到不行,好嚇人。
  
  *
  
  七瀨在我們兩人面前能正常地演奏。
  「怎樣?身體有什麼變化嗎?」
  「沒有,不要緊喔。演奏完當然會覺得累……但沒有問題。」
  七瀨宛如確認自己的狀況一般,將手放在胸口後,又點了點頭。
  看來她沒有勉強自己。總之,只有兩名聽眾的話,似乎沒有問題。
  「那下次再增加一個人看看吧。」
  「好,抱歉讓你們配合我……麻煩了。」
  「瞭解,妳不必那麼拘謹啦。」
  七瀨朝我們低頭致謝,我則刻意輕鬆地說。
  能聽到這麼精彩的演奏,我反而還想感謝她。
  「下次安排明天可以嗎?」
  「可以,請他們上完社課後過來吧。」
  之後,我們調整眾人的行事曆,一次增加一個人。
  即使增加到三、四人,七瀨也能正常地演奏,而且反倒因為反覆練習了,所以她彈得更加順暢,看起來不像有勉強自己。
  「唯乃!?」
  七瀨的演奏明顯變得不穩定,是在集滿五人的時候。
  時間是上完社課後的晚上八點半。
  為了配合眾人的方便,我們借了音樂室。
  七瀨即將開始彈奏鋼琴時,呼吸突然變得急促,大口喘著氣。
  陽花里急忙跑向七瀨。
  但七瀨似乎沒注意到陽花里,只是雙眼茫然地盯著琴鍵。
  「……七瀨,暫停一下。」
  我呼喚她後,七瀨便猛然回神似地望著我。
  她雙眸對焦。
  表情泫然欲泣。
  「不要緊的,放鬆。」
  七瀨的手不由自主地離開琴鍵,隨後主動握住了我的手。
  「我們來深呼吸,深吸一口氣,再吐出來。」
  



  
  我盡可能地用溫柔的語氣指示她,讓她能夠安心。
  七瀨僵硬地吸氣,吐出的氣息則有些顫抖,但重複幾次後,逐漸恢復成正常的深呼吸。她深呼吸半晌後,終於冷靜了下來。
  她慘白的臉色雖然恢復正常,但顯得沮喪不已。
  「對不起……虧大家都過來了。」
  七瀨致歉說「我連正常地彈鋼琴都辦不到」。
  「妳不用道歉,畢竟我們就是為了解決那個症狀才來幫忙的。」
  我瞥了後方一眼,見到詩、龍也與怜太紛紛愣住。
  「唯唯……真的不要緊嗎?」
  詩一臉擔憂地低喃。
  我們當然解釋過七瀨的症狀,但即便腦中明白,實際親眼目睹後,還是會受到相當的衝擊吧。我能理解。我與陽花里之所以在見到七瀨出現異狀後,能夠率先有所行動,也是因為我們曾在比賽現場目睹過她暈倒。
  「症狀居然會這麼嚴重……」
  「我也能懂她爸媽為什麼要阻止她彈鋼琴了……」
  龍也與怜太一臉煩惱地說。
  「嗯……我已經不要緊了。可以重新開始嗎?」
  現場氣氛凝重,七瀨總算調整好呼吸,像要轉換心情似地說。
  「咦?今天就先別彈了吧……」
  陽花里撫摸著七瀨的背,憂心忡忡地問。
  「如果因為這樣就示弱的話,是無法痊癒的。」
  七瀨露出毅然決然的表情,繼續說道。
  其實她應該怕得想奪門而出吧。
  她的手現在依舊用力地握著我,清楚地說明了這一點。
  「……唯乃,妳差不多該放手了吧?」
  陽花里表情五味雜陳地開口說道。
  「……妳在說什麼?」
  七瀨愣了一下,不解地歪著腦袋。
  「因為妳一直握著夏希同學的手……」
  七瀨聞言,眼神納悶地往下一落。
  她就這樣看到自己一直握住我的手,然後僵住不動。
  現場瀰漫了幾秒鐘尷尬的沉默。詩是不是在憋笑?
  「對、對不起!」
  七瀨大聲一喊,難以想像那是她的聲音。她倏地放開了我的手。
  她的臉紅得像顆蘋果,用難以置信的眼神望著自己的手。
  「欸?那、那個……我是從什麼時候開始握的?」
  「從夏希同學他跑過來後,就一直握到剛剛喔。」
  從陽花里的表情看不出她的情緒。真恐怖。
  不過,那也可以算是我主動握住她的手啦,但如果我這麼說的話,後果不堪設想,所以還是閉嘴吧。
  「阿夏你也是……就是這種地方啦。」
  詩半瞇著眼望向我,並聳了聳肩。
  我或許是還是第一次見到詩露出這麼傻眼的表情。
  
  *
  
  這天七瀨再彈奏了一次鋼琴。
  第二次演奏時,她雖然有些不穩定,但能彈完整首曲子。
  「……今天真的很謝謝大家。」
  回家路上,七瀨在學校的停車場裡停下腳步,鄭重地向眾人低頭致謝。
  天色已經一片漆黑。因為已經超過九點了,所以這也理所當然吧。夜空中沒有一縷雲絲,星辰璀璨閃耀,氣溫低到即便身穿大衣也讓人冷得顫抖,口中吐出霜白的氣息。
  「妳不用道謝啦。」
  「我們會盡力協助妳的。」
  「嗯!唯唯妳超會彈鋼琴的喔!」
  腳踏車三人組向我們道別後,先行回家了。
  「哇,我爸生氣了……」
  陽花里邊看手機,邊露出嫌惡的神情。
  「他只是在擔心妳吧。妳最好跟他說妳現在要回去了。」
  陽花里唉聲嘆氣的,但我也能理解征叔叔的心情,畢竟已經都過九點了。
  「好啦好啦。我現在要回去了……傳送。」
  於是,身為電車組的我、七瀨與陽花里踏上前往車站的路。
  「陽花里,對不起,讓妳陪我到這麼晚。」
  「是我自願的,所以妳不必放在心上喔。」
  陽花里臉上綻放出如春花般燦爛的笑容。
  「先不說這個了,唯乃,太好了呢。雖然第一次的時候出現那個症狀,但妳第二次能彈得很好,搞不好已經克服了?」
  「……這無疑是邁向克服的一大步呢。」
  陽花里正面地說道,七瀨則點了點頭。
  「不過,我還不知道那樣算不算是克服。」
  「妳自己覺得呢?第一次和第二次中間有什麼不同?」
  假設她克服了症狀,分析原因也還是很重要。
  倘若莫名其妙地克服了不明所以的症狀的話,搞不好某一天又會發作。第一次失敗了,但第二次為什麼就能順利彈琴呢?應該盡量整理出來比較好。我這麼心想,並進行詢問,但七瀨只是用手摸著下巴,陷入沉思。
  「這個嘛……我覺得第二次比較能放心地彈琴。第一次時我很不安,腦中浮現出比賽失敗的畫面,等回過神來時,就發現眼前一片黑……然後你們不知何時就到了我身邊……」
  七瀨回憶起當時情境,斷斷續續地說。
  ……不安啊。失敗經驗所造成的不安果然會觸發她發作。
  「我猜主要是今天來的人都是關係好的朋友,所以第二次才能成功。看到大家為我擔心的臉後,我就能放下心來了。」
  我在腦中逐步整理七瀨的話。
  如此一來,讓七瀨放心就很重要吧?
  「如果……是在陌生人面前彈琴的話,我想我的心又會充滿不安。我有這種預感。因為光是想像──我就會怕得發抖了。」
  七瀨抱住自己的肩膀,這麼低語。
  她袖口中露出的指尖之所以瑟瑟顫抖,絕對與寒冷無關吧。
  
  *
  
  當天夜裡。
  我回到家用完晚餐、洗好澡後,陽花里打了電話過來。
  「喂。」
  『夏希同學,晚安。』
  總覺得聲音有點回音。
  「現在已經是好孩子應該睡覺的時間了喔。」
  我看向時鐘,發現已經過十一點了。
  『因為我是壞孩子,所以還不睡──』
  我聽見嘩啦啦的水聲……嗯?喔?莫非……
  「……欸,陽花里,妳現在在哪裡?」
  『欸?浴室啊。我回家後寫了小說,所以很晚才來洗澡。』
  也就是說,電話另一端的陽花里現在正一絲不掛吧。別害我想入非非啊!
  此時,再度傳來嘩啦啦的水聲,猶若身歷其境。真希望她別這樣。
  妳是在小看青春期男生的性慾嗎?
  我因為回到過去,所以性慾也回歸全盛期了啊!
  『夏希同學,你怎麼了?難不成開始動搖了?』
  陽花里呵呵地微笑。
  這是她刻意為之時的聲音吧。
  被她發現我陷入動搖也很不爽,因此我選擇轉移話題。
  「咦,我才沒有咧?先不說這個了,妳找我什麼事?」
  『……是喔?呃,我是想找你談唯乃的事。』
  她莫名不滿地發出一聲「是喔?」後,又切入如我所料的主題。
  『如果能相信唯乃說的話,那我想下一階段就要找陌生人來當聽眾了……』
  陽花里的語氣轉為嚴肅,與方才迥然相異。
  「但以實際來說,這很困難吧。」
  很難找非親非故的陌生人來當聽眾。
  而且,目前能彈奏鋼琴的地方只有七瀨家或音樂室兩種選擇。再怎麼說,都不能找陌生人進七瀨家,也不能讓無關人士進入校園。假設租借音樂工作室的話就不在此限,但會是一筆額外開銷。
  同樣地,請陌生人來聽鋼琴也需要花錢吧。
  身為高中生要實施這項計畫並不實際。
  「而且,突然找陌生人當聽眾,對七瀨來說也很微妙吧?」
  『什麼意思?』
  「我的意思是,聽眾和她的關係也要循序漸進吧。今天因為是我們,所以她能安心地彈,不過,突然找陌生人來的話,狀況就大不相同了。我認為七瀨現在需要累積小小的成功體驗。」
  一如美織透過我們陪她傳球,逐漸掌握克服困境的關鍵。
  「所以比較實際的方案就是……找班上同學來當聽眾吧?」
  我突發奇想地順勢說出口後,覺得這以下一階段而言算還滿不錯。
  更重要的是,這有可能實行。應該有許多人會二話不說地配合我們吧。
  『也就是說和唯乃有某種關係,但不是非常要好的人吧。』
  陽花里也理解了我所說的話。
  『嗯,我覺得很好,但當然要由唯乃來決定啦。』
  「我們明天去問問七瀨,如果沒問題的話,就找同學們商量吧。」
  找誰比較好呢?日野與藤原比較好拜託吧。
  如果是跟七瀨及鋼琴相關的事,小野澤同學也會願意協助吧。
  『那個啊,雖然只是我個人的猜想啦……』
  當我考慮能拜託誰時,陽花里便慢條斯里地娓娓道來。
  『我猜唯乃多半不是害怕失敗這件事本身。』
  「……換句話說,是什麼意思呢?」
  『我猜她其實是害怕讓人失望。』
  她的語氣像是有五成把握。
  『她今天彈不出來後也是臉色難看地垂下了頭。我猜她是害怕看到我們的表情。正因為如此,她看到我們只是單純地為她擔心後,就鬆了一口氣──她對自己沒被放棄這件事感到安心。』
  陽花里平靜地說,與平時判若兩人。
  『所以她才能彈第二次。』
  那是因為她身為七瀨多年的兒時玩伴,才這麼猜想的呢?
  還是說,這出自於一名立志成為小說家之人能洞悉人心的駭人觀察力呢?
  ──又或者,兩者皆是。
  『我認為你所說的累積成功經驗很重要,但不從根本上消除她的恐懼的話,就無法克服那種症狀。』
  「假設妳說得對,妳覺得七瀨注意到這一點了嗎?」
  『沒有,她應該還沒辦法整理自己的心情吧。唯乃很擅長表面上佯裝冷靜,但內心依舊千頭萬緒。』
  陽花里道出我所不認識的七瀨。
  不過,這頗具說服力。如果七瀨能駕馭自己的內心,就不會引發那種症狀了吧。而且,陽花里最瞭解七瀨這點準沒錯。
  『等明天再聊細節吧。』
  「好,也已經很晚了。」
  『而且我泡太久,差不多該起來了。』
  「那就晚安了。」
  『嗯,晚安。』
  我這麼說,並打算掛斷RINE電話時,畫面突然切換。
  『啊……!?』
  我才正想「怎麼了?」,便發現畫面中滿滿都是膚色。
  水珠濡濕了自纖細脖頸至肩膀的曲線。畫面中垂晃著一對類似豐滿球體的物體,隨著她驚慌的動作搖盪──
  『抱歉、我按錯……!?不、不准看!』
  陽花里似乎不小心按到視訊通話了。到底是怎麼按錯的?
  「不、不要緊!我沒有看!」
  『糟糕,啊、呃,咦?唔、唔唔~!?』
  或許是因為突如其來的狀況而手忙腳亂,她花了不少時間才成功執行掛掉視訊通話這簡單的動作。其間,鏡頭一直搖晃,映照出陽花里的胴體。
  水珠滴落到鏡頭上,讓人看得不太清楚,但也照出她滿臉通紅的表情。
  「不、不要緊!我沒有看到!所以妳冷靜一點!」
  我的雙眼離不開手機畫面。
  因為我沒有開啟視訊通話,所以就算說謊,也不會穿幫!
  這就是新時代的幸運色狼嗎?我大飽了一番眼福。
  
  *
  
  隔天。
  正常地來上學的陽花里用力地毆打我的肩膀。
  「幹、幹嘛啦……」
  我則明顯地十分狼狽。
  「你看到了吧。」
  她眼神冰冷地望著我。
  妳、妳為什麼懷疑我到這種地步?明明不可能穿幫啊!
  「我、我沒看到啦!」
  「你看到了吧?」
  陽花里目不轉睛地盯著我的眼睛。
  「不不不,我就說沒有了啊。」
  我不由自主地別開視線,望向她的身體。
  結果害我腦中飄過昨天的香豔畫面。
  「絕對看到了。你寫在臉上了。」
  「我、我沒有看啦!妳拿證據出來啊!」
  「原來現實中真的有人會說出像推理小說犯人的話呢……」
  陽花里露出傻眼的表情望著我。妳別這麼說啊!
  「就算真的看到了,那也不是我的錯吧!」
  「啊!你承認了!你果然看到了嘛!壞蛋~!」
  於是,我與陽花里在教室中嘰嘰喳喳地吵了起來。
  「……你們一大清早在做什麼啊?」
  七瀨露出難以言喻的表情,不知不覺已經站在我們旁邊。
  「啊,唯乃,妳聽我說!夏希同學他昨天盯著我的裸體看!」
  原本以一副「那對情侶又不知道在幹嘛了」的樣子隔岸觀火的同學們,聽見陽花里的控訴後,便露出嚇了一跳的表情望著我。
  「喂,這是誤會!大家會誤會的啦!」
  「……麻煩你仔細地說給我聽吧。」
  然後,七瀨身為陽花里的監護人,顯露出怒火。
  為什麼變成好像是我有錯?即便我真的看到了她的裸體,但我們正在交往,所以應該也沒問題吧?我總覺得有理說不清,真是匪夷所思。
  
  *
  
  午休時段。
  「咦?想要找我幫忙?」
  藤原奏多聽到我的話後,納悶地歪著腦袋。
  七瀨對我進行了一番類似「還是高中生時不可以這樣那樣」的說教後,我們便商量了今後的方針,決定請同學們來幫忙。
  「其實是七瀨的事……」
  總之,我們先找身為班上領導人物的藤原溝通。
  「……原來如此,所以妳才沒什麼意願擔任合唱伴奏啊。」
  藤原聽了我們說的話後,露出沉痛的表情點了點頭。
  「……對不起。萬一我不能出場的話,會給大家添麻煩,所以才沒接伴奏。」
  「啊,不會,妳別在意,不要緊喔。這也不是強制性的。」
  七瀨出聲道歉,藤原則急忙打圓場。
  「如果是這樣的話,我當然會幫忙喔。要找幾個人?」
  之後,她又露出笑容這麼說,好讓七瀨放心。
  「總之第一次先找個五、六人吧?」
  這人數與上次幾乎相同,但與七瀨的關係比起我們較為疏遠。
  我帶著看看狀況的想法這麼提議後,七瀨也點了點頭。
  「可以麻煩妳這樣安排嗎?」
  「好啊,就選今天放學後嗎?」
  「我是可以……但能突然找到五、六人留下嗎?」
  七瀨聽到藤原的話後,困惑地反問道。
  「妳在說什麼傻話啊。」
  藤原無奈地笑了出來,又拍了拍七瀨的肩膀。
  「既然是為了妳,大家當然會來幫忙啊。」
  之後,藤原找班上的女生商量,向眾人說明原委。
  班上女生幾乎都聚在一起聊天,因此男生們也紛紛露出好奇的表情,我則與龍也、怜太一同向男生解釋來龍去脈。畢竟之後也可能需要請男生幫忙。當然我們有先獲得七瀨的許可。
  「呃、呃……不要緊,這不會影響到日常生活,所以我不要緊的喔。」
  七瀨有些困惑地安撫擔心她的同學。她還是一樣受歡迎呢。她很愛照顧人,班上的女生團體們也時常依賴她。
  「……謝謝大家。」
  七瀨向圍繞著她的女生們傳達自己的感謝。
  「……大家為了我來幫忙,我也必須好好努力才行。」
  她語調生硬地這麼說,陽花里則目不轉睛地注視著她。
  
  *
  
  我今天放學後需要去打工,因此無法陪同。
  坦白說,我並沒有心情去打工,但也不能蹺班。
  我壓抑著看手機通知的心情,不斷烹飪餐點。
  店裡不那麼忙時,有人找我說話。
  「……夏希,你怎麼了嗎?」
  負責外場的鳴隔著吧檯問我。
  對了,我今天與鳴一起打工。但我一直都心不在焉的。
  「抱歉,剛好有件有點在意的事。」
  我短暫地猶豫是否應該向鳴說明七瀨的事。
  不過,七瀨沒有允許我們向同班同學以外的人提起這件事。
  「……是樂團演出的事嗎?」
  鳴詢問陷入煩惱的我。
  坦白說,這件事徹底被我拋諸腦後了。
  「好像不是呢。」
  「……對,抱歉,但我也必須思考那件事呢。」
  鳴聞言,用有些冷淡的眼神望著我。
  「你臉上寫著沒心思想那件事喔。」
  我無法反駁「才沒那回事」。
  事實上,我下意識地將樂團演出的事擺到後面,所以就是這麼一回事吧。
  「……對不起,我不是在責怪你,只是覺得既然這樣的話,我們應該盡早辭退。畢竟讓本堂同學帶有過度期待也不好。」
  鳴擠出了一個奇怪的笑容。
  當我在思考七瀨的病況時,鳴一直思考著音樂活動的事吧。
  因此,他明白我什麼也沒想後,覺得有些煩躁。
  「……你說得沒錯。」
  一切誠如鳴所說的。
  在滿腦子想著別人的事情前,應該先解決自己的問題吧。
  我想參加這場音樂活動嗎?
  我想在這樂團裡做什麼?
  維持猶豫不決的狀況繼續練習也毫無意義。
  我必須給出答案才行──
  「如果你擔心唯乃的話,就先專注在她身上吧。」
  芹香的聲音忽然傳進耳中。
  我轉向聲音來源後,見到芹香不知何時已經坐在位子上喝咖啡。
  「芹香……」
  「你果然沒注意到她呢。」
  鳴露出了苦笑。
  看來我今天真的都沒在注意周遭環境。
  「……芹香,對不起。」
  「不會啦,團練就暫時休息吧。」
  語氣一如往常地平淡的序香這麼回答,並喝完了杯中的咖啡。
  「焦慮時給出的答案往往會讓人後悔喔。」
  芹香暗示道「所以你要好好煩惱喔」。
  「這樣可以嗎?到活動前的練習時間會減少喔。」
  「不參加這場活動也不會死,好好確立未來的方針比較重要。我覺得那需要一點時間。」
  芹香這種時候總會莫名地成熟,總覺得她識破了我所有的心思。
  「而且……幫助唯乃可能會幫你找出答案。」
  芹香露出意味深長的笑容,並拋下這麼一句話後,便走出了店外。
  



  
  ……但她隨即折返回來,再次打開店門。
  「我忘記付錢了。」
  果然還是那個少一根筋的芹香。
  
  *
  
  打完工後,我用RINE向陽花里報告我回到家了。
  她一已讀,電話便響了起來,因此我接起來。
  「……失敗了?」
  陽花里口中道出我不太想聽到的內容。
  『嗯,唯乃她好幾次想彈……但症狀都差點就要發作,在她快要暈倒前,我們先讓她冷靜下來……我想說今天應該沒辦法,所以就中止了。』
  「這樣啊……她的狀況呢?」
  『她說很對不起來幫忙的人,道歉了很多次。我們今天一起回家,她一直很消沉……雖然她表面上表現得很堅強啦。』
  之後,陽花里詳細描述了當時的狀況。
  聽眾是六名班上的女生。
  藤原、小野澤同學、寺井同學、清里同學、箕浦同學、木吉同學。
  「除了小野澤同學以外,這些人都經常和七瀨聊天呢。」
  附帶一提,這些人都是回家社或文藝社團,所以相對好找吧。
  『嗯,小野澤同學說喜歡唯乃彈的鋼琴,所以來幫忙。』
  這六人再加上陽花里也在場的話,一共七個人吧。
  也就是說,人數與上次幾乎相同,但這次無論嘗試彈幾次都失敗了。
  「……和聽眾之間的關係果然會有差嗎?」
  『結果還是要看唯乃的認知。看她比起失敗的記憶,是否能抱持要演奏成功的想法。雖然是借唯乃的主治醫生說的話啦。』
  「妳和她的主治醫生聊過了啊?」
  『我陪她一起去醫院看診後,聽到了許多知識。』
  我很清楚陽花里想幫助七瀨的心意不假。
  『──夏希同學,我想試試一件事。』
  而陽花里所提議的內容,令人感到十分衝擊。
  「那麼陽花里,我也想提議一件事──」
  
  *
  
  隔天的午休時段。
  「今天應該能湊到四、五個人……要怎麼辦?」
  藤原露出擔心七瀨的表情,這麼問我們。
  上次從十名自願者中挑出了六人,但今天比較少呢。
  畢竟大家不是隨時都有空,也有這種時候吧。
  「……老實說,也有人說怕得看不下去,或希望她放棄。」
  藤原悄聲繼續說道。
  那必定也是她自己的想法吧。
  我能理解她的心情,畢竟耳聞狀況與實際目睹的衝擊截然不同。
  「我、我……」
  七瀨聽了藤原說的話後,哀傷地皺起眉頭。
  「既然大家、都那麼說的話……」
  她明明說過不想放棄,此時卻垂下頭去。
  「──唯乃,不要緊的。」
  陽花里強而有力地說,打斷七瀨顫抖的話語。
  「陽花里……?」
  「如果妳願意面對的話,我也會幫助妳的喔。」
  陽花里鼓舞七瀨的態度令藤原啞口無言。
  「陽花里妳……要唯乃就算忍受痛苦,也要面對問題嗎?」
  藤原顯得難以置信,陽花里則對她點了點頭。
  「嗯,因為──我不希望她欺騙自己的心情。」
  我肯定無法採取這麼強硬的手段吧。
  我能做的只有鼓勵七瀨自行挺身面對。
  「不過,這樣下去的話,只會給大家添麻煩……」
  「如果妳騙自己的話,一定會後悔的喔。」
  我無法像陽花里一樣拉著七瀨的手。
  畢竟我無法負起引導她踏上危險道路的責任。
  但無論好壞,對陽花里而言,那都無所謂吧。
  「妳想再在舞台上彈鋼琴對吧?」
  然而,正因為陽花里這麼強硬,才能打動七瀨的心。
  七瀨的眼眶流下一縷淚水。
  「而且,我們還沒練習過幾次,現在放棄還太早了!」
  陽花里這麼說,七瀨則哽咽地點了點頭。
  「……對啊,就像妳說的。」
  藤原見狀,反省似地垂下了頭。
  「對不起,我多嘴了。」
  「妳、妳別道歉,我明白大家都是關心我。」
  七瀨急忙搖了搖頭。
  此時,我從一旁對七瀨說:
  「還有啊,不會有人覺得妳給大家添麻煩喔。」
  獲得結論後,我訂正重要的內容。
  
  「──對吧,大家?」
  
  我將話題拋給遠遠聽著我們交談的同學們。
  在午休的教室中聊這麼嚴肅的事情,肯定會引人注目。
  而且,幾乎所有人都知道七瀨的苦衷,因此不可能不受到矚目。
  「當然!」
  「交給我吧,我對女生的眼淚最沒轍了!」
  「我們也會幫忙的喔!一點也不麻煩!」
  「因為七瀨是我們班的媽媽啊!」
  「唯乃總是幫我很多忙嘛!」
  「對!我們隨時都能幫忙喔!還有請跟我交往吧!」
  同學們接二連三地回以正向的反應。
  ……但剛剛是不是有人趁亂告白啊?是我多心了嗎?
  「大、大家……」
  同學們忽然一起做出反應,讓七瀨嚇了一跳。
  她明明是班上的靈魂人物,卻對自己的影響力沒什麼自覺呢。
  「欸,七瀨,妳要不要當合唱的伴奏?」
  此時,我提議了昨天與陽花里商量的事。
  實際上,因為我們差不多要開始練習,所以必須決定伴奏者了。
  「欸……?」
  音樂節的班級對抗合唱比賽約在兩星期之後。
  其間,我們將運用音樂課與放學後的時間,有多次練習的機會。
  不必像現在這樣刻意召集同學,也能自然而然地練習。
  「話說回來……我還沒回答這件事呢。」
  「如果要循序漸進地練習的話,我覺得這樣剛剛好。」
  然後,最後必須在全校師生面前表演。但有別於鋼琴比賽,七瀨並非主角,只是一名伴奏,因此她受矚目的程度也會恰到好處吧。
  「但這當然要看妳本人的意願啦。」
  「可是……我目前不覺得自己可以勝任。我雖然沒想要放棄,但如果在正式上場時失敗的話,就會搞砸難得一次的合唱比賽吧。」
  七瀨一臉為難地搖了搖頭。
  「畢竟合唱比賽是大家的活動,不是為了我一個人……」
  七瀨言之有理,因此我無從反駁。
  「嗯──說得也對。」
  畢竟我提出的建議,等於將合唱比賽這個活動挪為自用。
  因此,七瀨當然也會覺得這難以接受。
  「──如、如果!」
  此時,忽然發出大聲量的,竟是小野澤同學。
  「萬一……妳沒辦法的話,我、我能代替妳上場。如果七瀨同學妳能先挑戰看看的話……我會很高興的。因為我很喜歡妳彈的鋼琴。」
  因為受到同學的矚目,小野澤同學有些畏縮,但依舊這麼說道。
  她平常在這種情況時都不會發言,所以嚇了我一跳。
  「既然小野澤同學都這麼說了,妳就先試試看吧?」
  藤原刻意語氣輕鬆地問七瀨。
  「可是……」
  「七瀨妳想怎麼做呢?」
  她還沒說最為關鍵的事。
  感到疑惑的七瀨聽我這麼說後,睜大雙眼。
  「先別管狀況如何,要看妳自己想不想當伴奏吧?」
  陽花里為我補充道。
  七瀨望著我,露出不安的表情。
  我則點了點頭,示意「不要緊喔」。
  「……我當然想彈彈看,合唱的伴奏感覺很有趣。」
  「這才像話嘛。」
  七瀨終於說出她的真心話,我們則笑了起來。
  她雙頰泛紅,一臉靦腆地用手指捲著髮梢。真可愛。
  「雖然講得高高在上,但這是你個人可以決定的事嗎?」
  她嘟起小嘴責備我。
  「又沒關係。畢竟藤原說我是我們班的領頭羊啊。」
  我望向藤原後,她便露齒一笑,並豎起大拇指。
  雖然我沒什麼感覺,但似乎是這樣。他們也因此常把麻煩事推給我做,所以我偶爾要運用一下領袖特權。
  「你是獨裁者呢。」
  「可能吧。」
  話雖如此,我之前有確認過沒有其他人自願了。
  不知不覺間,所有同學都靠過來聽我們交談。
  午休時段快要結束,因此外出的人都回來了。
  代表所有同學都能接受這件事,且現場氣氛十分溫馨。
  沒錯,我們班現在超團結一致的!
  「這傢伙是不是太跩了啊?」
  喂,日野,我有聽到喔。明明是在偷嗆我,你講得很大聲啊!
  虧我還沉浸在班級團結這種青春事件的餘韻之中……
  「話說,反正合唱比賽怎樣都好啦。」
  喂,龍也,你講得太直接了,別說出男生的真心話啊。
  「妳可以盡情把我們當作練習對象,不管正式表演變成怎樣,都無所謂喔。」
  連足球社的岡島同學也這麼說。
  其他男生別給我點頭!我們和女生之間的幹勁差距會顯而易見啊!
  「喂,男生?」
  藤原瞪向這兩人。
  「難得一次的音樂節,當然會想拿第一吧?」
  「嗯,如果你們男生不認真練習的話,我們可就頭疼了。」
  「請七瀨同學擔任伴奏,反而是讓我們奪冠的王牌吧?」
  你們看看,以藤原為中心的認真女生團開始用冰冷的眼神盯著龍也他們這些體育男了啊!奇怪,我們班的團結跑去哪裡了……?
  
  *
  
  當天放學後,音樂室。
  今天為了七瀨的特訓,也請了三名同學過來。
  「大家,謝謝妳們今天也來陪我練習,請多多指教。」
  七瀨在鋼琴前深深一鞠躬。
  成員是小野澤同學、清水同學、間宮同學這三人。清水同學與間宮同學屬於與藤原要好的認真女生團,且參加管弦樂社,她們對音樂的態度也很認真,應該不僅是基於為了七瀨這個理由,也希望在合唱比賽中留下好成績,才來協助她特訓的吧。另外,她們今天似乎沒有社課。
  上一次進行得不順利,因此我與陽花里商量,這次減少了聽眾人數。
  加上我與陽花里,總共有五人。
  「那麼……」
  「唯乃,在開始前先等一下。」
  七瀨正打算坐到鋼琴前方的椅子上,陽花里則喊住了她。
  「夏希同學也來一下好嗎?小野澤同學妳們先等一下喔。」
  陽花里牽起困惑的七瀨的手,暫時走出音樂室。
  ……她打算嘗試那件事吧。
  我也跟著陽花里走到音樂室外。
  走廊上空無一人。音樂室在放學後原本就很少人會經過,硬要說的話,附近只有管弦樂社的社辦,但今天沒有社課。還有我們在校慶前常用的第二音樂室,但今天也無人使用。此外,輕音社的社辦距離這裡有一段路。窗外隱約傳來體育社團的吆喝聲。
  「陽、陽花里,怎麼了?」
  「唯乃,妳什麼都別說,能交給我嗎?」
  陽花里露出嚴肅的表情,七瀨見狀,點了點頭。
  「……我知道了,我相信妳。」
  隨後,陽花里牽起七瀨的手……然後用另一隻手握住我的手。
  「咦?……欸?」
  儘管說會相信陽花里,但因為她的意圖過於不明,讓七瀨顯得十分困惑。
  陽花里則不管七瀨的反應,主動拉近我與七瀨的手。
  我摸到七瀨的手。她的手意外地冰冷,並微微顫抖著。
  「等、等一下,陽花里……!?」
  陽花里制止了不禁想鬆開手的七瀨。
  「夏希同學。」
  「……可以吧?」
  「嗯。」
  我姑且徵詢陽花里的同意,她則點了點頭。
  我握住七瀨的手,並盡可能溫柔地包覆著她。
  「這、這到底是什麼狀況……?」
  七瀨連回握住我的手都無法,面紅耳赤地僵在原地。
  我才想問呢。在自己女友的面前,出於女友的意願,握住其他女生的手……不對,這到底是什麼狀況?但陽花里相當正經,因此我不敢出聲開玩笑。
  「唯乃,妳也緊緊握住夏希同學的手。」
  這狀況正是她昨晚向我商量的衝擊性內容。
  ──我回想起昨晚的事。
  
  *
  
  『──在唯乃彈鋼琴前,希望你握住她的手。』
  連我都嚇了一大跳,啞口無言。
  坦白說,我沒想到容易吃醋的陽花里會說出這種話。
  「……欸?為什麼是我?握她的手?」
  『之前第一次失敗、第二次成功時……她在演奏前曾握住了你的手吧?』
  「對、對啊……但她當時只是很驚慌吧。」
  我回想起七瀨曾下意識地握住我的手。
  她明明握得十分用力,自己卻絲毫沒有察覺。
  『我在想兩次之間最大的差異就是這個吧。』
  「……真的嗎?妳不是也說,她主要是因為看到大家的表情,所以才能安心的嗎?說發現大家沒對她感到失望可能才是成功的主因。」
  『嗯,我覺得那也沒錯,但也覺得唯乃之所以能放心演奏的最大原因,是曾握住了你的手。』
  我完全不明白她為何能這麼堅信。
  她總是能觀察到我察覺不出的事。
  『雖然最後在彈鋼琴時,她只能孤軍奮戰……』
  陽花里繼續道。
  將彈鋼琴這行為比喻為「戰鬥」還真有陽花里的風格。
  我認為七瀨現在確實在與自己戰鬥。
  『但握過手的話,就會覺得自己不是一個人吧?』
  「如果照這邏輯的話,妳幫忙握住她的手不就好了?」
  『……其實我今天試過了。』
  陽花里悄聲低喃。
  『我在演奏前,握住了唯乃的手,但她還是沒辦法好好彈。』
  「那就代表和握手無關吧?」
  握手對七瀨的精神沒有影響。
  『不對。果然由我來還是沒用。』
  不過,陽花里明確地否定了我。
  「妳為什麼會這麼認為?」
  『嗯──……我不想告訴你。』
  這句話說得落寞。
  『……總之,夏希同學你去。為了唯乃。』
  也是,只是試試的話,也無所謂。我答應了陽花里。
  
  *
  
  「我、我知道了……」
  縱使不知所措,七瀨依舊回握住我的手。
  她冰冷纖長的手指彷彿在確認我存在似地撫摸我的手。
  「……灰原同學的手很溫暖呢。」
  「是妳的手太冰了吧?」
  陽花里總是說我的手很冰。
  七瀨的手冰到甚至會覺得我的手溫暖。
  我們維持這個姿勢,過了十幾秒鐘。
  我感覺到七瀨原本緊繃的身體放鬆了下來。
  「陽、陽花里……已經可以了吧?」
  「嗯──……總之先這樣試試看吧?唯乃,妳覺得怎樣?」
  「就算妳這麼問……」
  「被夏希同學握住手後,有感到安心了嗎?」
  陽花里連番提問,令七瀨疑惑地別開視線。
  她轉過頭後與我四目相交,又隨即紅了臉頰。
  「……可能有吧。」
  七瀨用雙手摀住了臉,這麼回答。
  我見狀,臉也跟著熱了起來。
  七瀨為什麼要遭受這種凌虐呢?真可憐。
  「好,那就加油吧!」
  陽花里推開音樂室的門,推著七瀨的背。
  「好、好……我知道了。」
  小野澤同學她們則愣了一下,望著七瀨的臉。
  畢竟七瀨離開幾分鐘後,又紅著臉回來,她們當然會感到莫名其妙。儘管受到這種眼神注視,七瀨仍坐到鋼琴前方的椅子上。
  「……抱歉讓大家久等了,這次真的要開始了。」
  她緩緩地深呼吸。
  我嚥下一口唾沫。看的人也會覺得緊張。畢竟若七瀨出現異狀,我們必須立刻去阻止。大家都注視著她的一舉一動。
  七瀨將十指放在琴鍵上後,彷彿想起什麼似地,望向我們。
  她環視眾人後,最後與我眼神交會,她的眼角垂了下去,嘴邊勾起一抹笑意。
  現場響起那首有名的旋律。
  貝多芬的《給愛麗絲》。
  聽說這是她小時候常常彈的曲子,她練得滾瓜爛熟。首先最重要的,是她是否能在聽眾面前順利彈奏鋼琴,因此,我們請她選了一首彈來得心應手的樂曲。
  七瀨並無異狀。
  我鬆了一口氣後,又徜徉於音樂的世界之中。
  幾分鐘的演奏恍如一瞬間。
  等回過神來時,在場眾人發出了掌聲。
  大家紛紛稱讚七瀨「好厲害」、「妳彈得出來呢」、「彈得超好」。
  「唯乃,太好了呢。」
  陽花里也對七瀨露出了笑容。
  七瀨則面露複雜的神情,回望著陽花里。
  
  *
  
  那之後,七瀨也繼續演奏,即便樂曲的難度提升,她也沒有異狀。
  當七瀨顯出疲態時,我們便解散了。
  「我隨時隨地都願意聽這麼棒的演奏……」
  「對啊,總覺得反而該問我們可以免費聽嗎……」
  「應該說,她好像沒什麼問題呢?」
  「嗯。當然,沒問題是再好不過啦……」
  清水同學與間宮同學心滿意足地聊著天,離開音樂室。
  「謝謝妳們。」
  七瀨向兩人揮了揮手。
  「那我也先告辭了……」
  小野澤同學也欠身示意。
  「好,謝謝妳連著兩天都過來。」
  「……今天能夠彈得出來,真是太好了。」
  昨天目睹了七瀨失敗的小野澤同學,今天顯得鬆了一口氣。
  我們這麼閒聊時,七瀨急忙跑了過來。
  「小野澤同學,今天也很謝謝妳。」
  「不、不客氣……我只是負責聽而已……」
  「我就是很感謝這一點。」
  「呵呵,能聽到妳彈琴真是太好了。」
  她們兩人的互動十分溫馨。
  我感覺小野澤同學不再緊張,態度也變得柔和了。
  或許是多虧找到了鋼琴這項共通點,她們兩人不知不覺間變得要好了。
  「話說回來,你們三個人一起去走廊時,做了什麼啊?」
  「呃、呃……這個嘛……」
  七瀨明顯變得不知所措。
  我也猶豫著是否要回答。
  即便那經過了陽花里許可,我還是不敢誠實地回答出來。
  這可能會產生不必要的誤會,從零解說也很花時間。
  「是、是秘密喔。」
  七瀨似乎也得出和我一樣的結論,最終用食指抵在唇瓣前。
  此時,她瞄了我一眼。住手,妳的眼神太意義深長了啊。
  「……咦?莫非……」
  見七瀨舉止可疑,小野澤同學用手摀住了嘴。
  之後,她滿臉通紅地輪流望著我與七瀨。
  「莫非你們三人一起……!?」
  她露出莫名開心的表情,雙眼閃閃發光。
  「一起什麼!?」
  「對、對不起……我問了怪問題!這、這是秘密嘛!」
  「等……等一下,妳是不是誤會了什麼?」
  七瀨宛如隱忍頭痛似地摀著額頭,詢問小野澤同學。
  「咦,因為……你們露出那種表情交換眼神,絕對是做了吧……」
  「所以說是做什麼!?」
  我出聲吐槽後,小野澤同學便支支吾吾地說:
  「做、做色色的事……?」
  這真是天大的誤會,充滿了槽點。
  「三人一起!?在那短短幾分鐘內!?」
  就算七瀨的神情再怎麼怪,這也太異想天開了吧!
  「陽光角色大大果然很厲害……」
  小野澤同學,妳是不是把陽光角色想得太神(?)了?還有為什麼要加上尊稱?
  她雙眼閃閃發光,並小聲發出「呀~」這種神秘的怪聲。
  沒想到妳是這種莫名有很多色色知識的人啊!
  「我、我會幫忙保密的!那麼,還請三位慢慢來……!」
  明顯情緒高漲的小野澤同學飛也似地跑走了。
  「她、她是不是誤會大了?」
  「對啊……」
  我不認為小野澤同學會去散播謠言,但再怎麼說,也不能放著不管。
  當我們試圖追過去時,後面傳來另一道聲音。
  「我去了一趟廁所,你們在聊什麼啊?」
  陽花里納悶地望著跑走的小野澤同學,這麼問道。
  「天曉得……」
  「到底是什麼呢?」
  我與七瀨哈哈乾笑,蒙混過去。
  陽花里的頭上則冒出了問號。
  ……之後要好好解開這個誤會才行。
  
  *
  
  隔天放學後。
  這次包含我們在內,總共找了八名同學。
  七瀨一樣正常地彈奏出完美的音樂,受到大家熱烈好評。
  ……但演奏前也和之前一樣,握住了我的手。
  日子一天天過去,人數愈來愈多。
  七瀨在這過程之中,也曾顯露出痛苦的神情。
  不過,成功經驗帶來信心,最終她能在二十人面前彈琴了。
  七瀨在精神上肯定相當難受,但絕不吐露任何喪氣話。
  她口中吐露的唯有對陪她練習的人們的感謝。
  班上同學都以為她克服了症狀。
  ──唯有我、陽花里與七瀨三個人知道,她在演奏前需要握住我的手。這當然是為了避免不必要的誤會。
  七瀨明明順利且循序漸進地按照計畫克服了自己的症狀,她的表情卻一天天地消沉下去,而理由不言而喻。
  此時,我們在音樂課中終於開始練習合唱比賽。
  從今天開始,我們都會把音樂課用於練習。
  同學們的幹勁各不相同,女生看起來比較認真,男生則有很多興趣缺缺地閒聊的人。但也不是所有人都沒有幹勁啦。
  「喂,男生,要開始練習了喔。」
  藤原作為指揮站在台前,生氣似地警告眾人。
  不過,慵懶的氣氛毫無改變,甚至有人出言調侃藤原。
  「我們這次要唱的曲目決定是《啟程的日子》了,之後會分部練習……總之先聽聽看這首曲子吧。」
  合唱的曲子在以我和藤原為中心的班會中決定。
  這首曲子相當知名,我想應該沒有人不知道,但重新解說也很重要。音樂老師用錄音機播放音樂,並適當地分部解說。
  之後,全班分為女高音、女低音與男高音三部,開始練習。
  不知為何,我被眾人吹捧「因為你很會唱歌」、「果然要讓夏希來吧」等,被選為男高音的負責人。這是無所謂啦。畢竟全力投入這類活動比較青春(根據我的調查),因此機會難得,我希望能拿出不錯的成果。
  我們一邊管著沒有幹勁的男生們,一邊練習,不久後老師說道:
  「再練習一下,就全班一起合唱一次,然後今天就下課吧。」
  我望向時鐘,已經到了課程剩下十分鐘的時候。
  「趁現在……唯乃、夏希同學,我們去外面一下吧。」
  陽花里偷偷對我與七瀨說。
  她打算在七瀨彈鋼琴前,舉行平時的儀式(?)。
  然而,七瀨卻搖了搖頭。
  陽花里則「……欸?」了一聲,納悶地望著七瀨。
  「我今天想不靠灰原同學,自己彈彈看。」
  七瀨露出有些悲壯的表情。
  「可是,突然在那麼多人面前……和平常不一樣的話……」
  陽花里有所遲疑,十分擔心,七瀨則語氣強硬地說:
  「陽花里,拜託妳。」
  「……既然妳這麼說的話。」
  我們討論後,藤原對我們說。
  「喂──你們三個,要開始了喔?」
  「好,我知道了。」
  ──或許是故意的,七瀨自始至終都沒看我的臉。
  她作為伴奏,坐到鋼琴前的椅子上。
  同學們沒有人擔心七瀨,這也是理所當然的吧。她日前才在約二十名同學面前展現出完美的演奏。她最近在練習中從未失敗,其評論也傳了開來,因此氣氛變得很輕鬆。
  「好了好了,大家安靜。唯乃,妳可以吧?」
  連藤原也堅信七瀨沒有問題了。
  「……嗯,隨時都可以開始。」
  在這狀況下,一定只有我與陽花里感到擔心。
  藤原則毫不猶豫地開始揮手指揮,鋼琴彈奏出前奏。
  七瀨正常地開始彈奏鋼琴,手指於琴鍵上舞動。
  因此……
  「──七瀨!?」
  ……唯有我與陽花里注意到她明顯不太對勁。
  我推開旁邊的同學,跑了過去。七瀨的演奏戛然而止。
  我抱住她如斷線般倒下的身體。
  晚了幾步,陽花里也跑了過來。
  七瀨的呼吸變得不規律,臉色慘白,露出痛苦的表情。
  她的手在空中揮舞。
  「夏希同學!」
  我握住七瀨的手。強而有力地回握住她。
  不知我是聽從陽花里的話語,還是出自下意識。
  「灰原同學……?」
  「七瀨,不要緊了,冷靜下來。」
  全班同學與音樂老師都啞口無言。
  之後,七瀨靠著我的胸膛,逐漸恢復正常的呼吸。
  「總、總之先送她去保健室吧?」
  毫不知情的老師終於回神,對我們這麼說。
  「說得也是──」
  七瀨雖然好像恢復了正常,但為了保險起見,讓她去保健室休息比較好。
  我這麼心想,但七瀨站起身來,制止了我。
  「……對不起,老師,我已經不要緊了。」
  「真、真的嗎?呃……妳身體不舒服吧?」
  「我剛才只是……有點貧血。我可以彈鋼琴。」
  當我們猶豫該怎麼回答時,七瀨推進了話題。
  「那麼……就不需要太擔心了吧?那就繼續合唱?」
  見到七瀨對答如流,音樂老師下了繼續合唱的判斷。
  全班同學則難掩驚訝的心情,一片譁然。
  「……妳真的不要緊嗎?」
  「……我不要緊喔。因為你有握住我的手了吧?」
  七瀨這麼說,明明表情面帶微笑,卻不知為何顯得泫然欲泣。
  我與陽花里不發一語地回到合唱的隊伍中。
  ──因為我們直覺地感覺到或許是真的不要緊。
  「唯、唯乃?真的要開始了喔?」
  藤原忐忑不安地對七瀨說。
  七瀨則以彈琴當作回答。
  方才中止的前奏繼續響起。
  七瀨在眾人環視中彈完了前奏。
  「嗯……大家不用擔心,我已經不要緊了。」
  她是為了證明這一點,才輕鬆地彈琴的吧。
  七瀨彈琴時,原本緊繃的氣氛煙消雲散。
  「那、那麼……要開始了喔?」
  藤原鬆了一口氣似地揮手,開始指揮。
  音符一道道地流淌,最終化為一條旋律。
  那太過動人心弦的演奏,讓女高音與女低音進入得有些晚,但七瀨沒有受到影響,只是相信藤原的指揮繼續彈奏。
  有人歌詞記得不太清楚,有時大家配合不起來,有人沒有開嗓。
  這是第一次合唱,所以也是理所當然,不過這絕非一次好的合唱。
  其中,唯有伴奏的水準十分高超。
  「太、太美妙了!七瀨同學,妳真的彈得很好……!」
  音樂老師震驚地讚美七瀨。
  「不過,合唱的部分還有待努力呢,大家繼續練習吧。」
  眾人聞言,輕鬆地回應「好──」。
  「感覺沒事呢。」
  「嗯,我剛才嚇了一跳,但太好了。」
  我聽見班上女生的竊竊私語。
  眾人好像都鬆了一口氣,然而七瀨的表情卻十分陰沉。
  
  *
  
  放學後,七瀨會丟下書包不管,不見蹤影。
  今天有音樂課,所以放學後沒有安排特訓。
  玩社團的同學們魚貫地離開教室。
  教室裡只剩下我與陽花里,但七瀨沒有回來。
  「夏希同學,你去找她吧。」
  陽花里拉了拉我的袖子,這麼說道。
  我剛才有猶豫是否要去找她,所以這部分沒有問題──
  「陽花里,妳不和我一起找嗎?」
  「我希望你找到她。我大概知道她在哪裡。」
  陽花里似乎有什麼想法,但我不太清楚。
  既然她心裡有底,自己去不就好了嗎?
  「為什麼要我去?妳去比較……」
  「她現在一定是需要你喔。」
  陽花里打斷我,這麼說道,露出嚴肅的表情。
  「……我知道了。」
  「你現在不用顧慮我。」
  陽花里把我推開似的話語,聽起來有些傷感。
  「……你去幫幫唯乃。」
  我刻意假裝沒聽見她這句話的意圖。
  「她大概……在頂樓喔。」
  
  *
  
  我爬上頂樓。
  推開門後,前方能見到一名少女孤零零的背影。
  黑色長髮隨風飄逸的她,眺望著街景。
  「為什麼會變成這樣?」
  她當然注意到發出腳步聲的我了吧。
  七瀨並未回頭,這麼低喃道。
  「我只是想用我的鋼琴,讓許多人受到感動。」
  她的嗓音顫抖。
  「我明明不想放棄夢想。」
  水珠掉在七瀨腳邊。
  她的身材在女生中應該也算高䠷,現在卻好像非常渺小。
  「我明明不想要這樣……甚至還讓陽花里顧慮我!」
  七瀨吶喊著轉過頭來,露出我從未見過的神情。
  「……七瀨。」
  「因為我很懦弱,害怕獨自奮戰,所以你們說要幫助我,讓我很開心,只要一想到你們說可以倚靠你們,就會馬上想要去撒嬌、依賴,害怕你們分開……」
  我是否又搞錯了什麼呢?
  是否有對她而言更好的方法呢?
  
  「──若沒有你在的話,我連在舞台上彈鋼琴都辦不到!」
  
  我不希望她後悔。
  我的願望就這麼簡單。
  但以結果而言,我眼前出現了一名哭泣的女孩。
  「對不起……我不是想遷怒到你身上。」
  不久後,七瀨用針織衫擦拭流下的淚水,這麼低喃。
  「只是……我搞錯方法了。鋼琴家最終都得孤軍奮戰,所以我不應該依靠你們的。我應該好好拒絕你們的協助。」
  她繼續說著反省般的話語。
  七瀨的模樣猶若獨自畏怯的孩子。
  「現在開始也不遲,我想暫時保持一段距離,讓自己就算沒有你在也能彈琴。很抱歉,這樣耍得你團團轉……」
  她試圖說下去,但我認為不能再讓她繼續說了。
  『你現在不用顧慮我。』
  ──陽花里,我相信妳。
  「儘管如此,妳也不是孤身一人。」
  我牽起七瀨的手握住。一如她彈奏鋼琴之前。
  七瀨的表情一皺。
  淚水頓時撲簌簌地滾落,逐漸沾濕地面。
  「笨蛋……因為你會這麼做,我才會依賴你──」
  七瀨將頭靠到我的胸前。
  「這樣就好了。因為我都說要幫妳了。妳現在可能還無法自己站起來……但妳已經能在大家面前彈琴了吧?」
  我認為這是很大的進步。
  「我們的特訓並沒有做錯。」
  「就、就算你這麼說……但繼續依賴你的話……」
  七瀨咕噥地說,仍舊將頭靠在我胸前。
  「又沒關係,就算妳一直都維持這樣。」
  七瀨面紅耳赤地說了一聲「啥!?」,露出難以置信的表情看著我。
  「只是在演奏前握住妳的手而已,也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情。」
  「我會很困擾啊……!!話說,你有自覺你是陽花里的男朋友嗎!?」
  七瀨這麼說,但依舊抱著我,她似乎也沒有自覺。
  「或是妳可以繼續在精神上依賴我,只要不再牽手就好了吧。」
  七瀨或許是沒想到這件事,驚訝地眨著雙眼。
  「我不認為妳多年來的症狀能輕易克服。既然我們說好了要幫忙,就算要長時間一起相處,那也無所謂。」
  她長長的黑髮隨風飄逸,髮絲輕柔地撫觸我的頸部,有些癢意。
  
  「因為──我們是朋友,對吧?」
  
  七瀨用力地用頭撞了一下我的胸口。
  並再次用手環住我的背,緊緊抱住了我。
  「……我真的不會原諒你。」
  她的話語雖然強硬,口吻卻十分柔和。
  她似乎冷靜下來了。
  我雖然不認為她會直接跳下去,但畢竟地點不太妙,她的精神狀況也不佳,內心相當忐忑不安。哎呀,好險能說服她。
  不過,要說不妙的話,我們現在的狀況也不太妙就是了?
  我不覺得會有人來頂樓,但如果被看到的話──
  「……咦?」
  推門聲響起的同時,我聽見這道嗓音。
  這下不妙。
  我感覺自己的臉色倏地變白。
  七瀨似乎也察覺到了,抱住我的身體徹底變得僵硬。
  門被推開時,我們只要分開就好,但彼此都太晚才注意到了。也就是說,為時已晚。我背對著頂樓的門,因此不知道是誰來了,而七瀨的頭也抵在我的胸口,所以看不見吧。
  拜託,請你就這樣走吧!
  但我未能如願,一陣腳步聲逐漸靠近。
  「夏希你啊,最好別在這裡卿卿我我喔~?」
  這是美織的聲音。這很不妙喔。大事不好了(語彙力已死)。
  「陽花里也是,要抱到什麼時候呀~?」
  她當然誤以為與我相擁的人是陽花里。
  「話說你們說點話……啊…………欸?」
  美織的腳步聲之所以停止,是因為見到七瀨迎風搖曳的黑髮吧。
  陽花里的髮色是亞麻色,並非七瀨這種純黑髮。
  我判斷已經不可能敷衍過去,便推開七瀨的肩膀,讓兩人稍微分開。
  我回過頭後,見到美織睜大了雙眼。
  



  
  我又望向一旁,發現七瀨臉色蒼白、冷汗直流。
  這段奇妙的沉默感覺莫名地漫長。
  「呃,本宮同學,這個是那個,不是那樣。」
  到底不是什麼呢?七瀨試圖辯解,美織則往後退。
  「沒、沒事的,抱歉,打擾到你們了。那個,我……呃,我什麼都沒看見。什麼都沒看見……所以你們可別牽連到我喔?我什麼都沒看見喔……?」
  「等等,美織,這是天大的誤會。」
  「我、我知道啦!因為我很瞭解你的!拜拜!」
  美織根本什麼都沒瞭解到,飛也似地跑離頂樓。
  「這必須……去解釋一下吧?」
  「不過,妳覺得我們去解釋後,她會願意相信嗎?」
  無論我們怎麼辯解,既然美織不小心見到這畫面了,解釋都會很像是藉口。
  「對不起……灰原同學,我不知不覺就……」
  七瀨似乎是下意識靠過來的,連她自己也嚇了一跳。
  「但我認為美織不會去到處傳啦。」
  「或許是這樣……但讓她一直誤會下去好嗎?」
  反正頂多只是犧牲美織對我的評價而已,不算什麼大事。
  在我們商量時,頂樓的門再次打開。
  「美織看到我後態度變得很可疑耶,你們剛剛在做什麼?」
  陽花里與美織一同上樓。
  「……呃,我什麼都沒說喔。」
  那之後,我與七瀨竭盡全力地解釋。
  終於成功解開了美織的誤會。
  陽花里則始終笑盈盈的,不知道心裡在想什麼。
  
  
  
  ▶幕間三
  
  
  隨著音樂課一堂堂地過去,我們班合唱的水準愈來愈高。
  因為不能繼續讓同學們擔心,所以我在上課前都會與灰原同學握一次手。最近只要握手,即使過了一段時間,也能順利地在眾人面前彈奏鋼琴……雖然不管握幾次都相當羞恥,會讓人想找個洞鑽進去。
  說到底,不先握手的話就無法彈琴,這根本莫名其妙。我又不是小孩了,而且,對象還是好友的男朋友,實在是太糟糕了。我難以饒恕自己。我到底在做什麼?
  我不認為自己喜歡他,只是下意識地選了一個方便依賴的人而已。找了個能允許我撒嬌的對象,我是個差勁的女人。
  即使我這麼做,灰原同學與陽花里還是一直都很溫柔,令我害怕。
  我現在也仍仰賴著重要朋友的體貼。
  他們在配合我的任性妄為。
  陽花里現在是抱持著什麼心態看待我的呢?
  「……咦?是唯乃耶。」
  我想著這些,並獨自走路回家時──
  「妳露出了有心事的臉耶。」
  找我說話的人是本堂同學。
  她或許是正在回家,揹著書包與吉他盒。
  「我們去那邊聊一下吧。」
  本堂同學指著附近的長椅,一旁還有一台自動販賣機。
  我還來不及拒絕,她便快步走向自動販賣機。
  而我之所以不覺得她強硬,肯定是因為那是她看穿了我的回答後的行動吧。
  「妳要喝什麼?」
  「呃……咖啡。啊,我自己出錢。」
  「是我找妳聊天的,沒關係啦。」
  本堂同學將罐裝咖啡丟給我後,自己選了玉米濃湯。
  我們兩個在寒冷的天空下,並肩坐到長椅上。一到了晚上,氣溫就會變得更冷。
  溫熱的飲料滲透進五臟六腑中,嘴裡呼出的白色氣息轉眼間便消失無蹤。
  「陽花里的想法很簡單吧。」
  我向她說出我的煩惱後,她便理所當然似地回答我。
  「妳知道嗎?」
  「當然。她讓朋友搶走自己的男友,為此感到興奮啊。」
  聞言,我差點噴出咖啡。
  「咳、咳……!?」
  「咦?唯乃,妳怎麼了?還好嗎?」
  「一、一點都不好……!?她才不會那麼想吧!」
  我本以為她要說什麼,結果是超乎常理的胡言亂語。
  ……她以為陽花里是變態嗎?
  「應該說,我根本沒有搶……搶她的男友!」
  我自己又在說什麼呢……
  儘管這麼心想,但為了解開誤會,我必須這麼說。
  本堂同學瞄了一眼四周。
  「唯乃,那種事妳別說得那麼大聲,人家在看我們。」
  一名好像正在回家的上班族露出「最近的年輕人都會聊很勁爆的話題呢~」的表情望著我們,並走了過去。
  「好吧,先不開玩笑了。」
  她輕描淡寫地說。
  明明擾亂我的心,卻這麼雲淡風輕。
  這一刻,我察覺到自己根本敵不過本堂同學。
  ……應該說,因為她的語氣一直很平淡,所以很難發現她在開玩笑。
  「認真說的話,我猜她只是相信夏希而已喔。」
  我莫名地相信了她所說的話。
  明明是我與陽花里認識的時間比較久。
  「……那是指灰原同學他不會劈腿嗎?」
  「也有部分是這樣啦。」
  本堂同學望向遠方,繼續道:
  「她應該是相信曾幫助過她的夏希,也能解決妳的問題吧。」
  這聽起來也像是在講她自己的事。
  「因為熱戀中的少女是盲目的,會覺得自己的男友是超級英雄。」
  之後,本堂同學露出笑容,開玩笑地說。
  她的語氣難得有些靦腆。
  「好了,妳也不用特別擔心陽花里吧。簡單來說,就是因為妳對她來說很重要,所以她拜託自己最信任的人來幫助妳而已。她就是這麼珍惜妳喔。」
  深深瞭解陽花里的我,也能接受她的推測。
  「是這樣……嗎?這讓人……很開心就是了。」
  我微微鬆了口氣。
  我心中隱約地想,照這樣下去也行。
  受到陽花里的體諒,能繼續仰賴灰原同學。
  坦白說,這個想像很有吸引力。
  
  「──我認為妳現在確實是在依賴大家。」
  
  因此──
  本堂同學望著我,用一如往常的語氣平靜地說。
  有種我一直仔細呵護的心被遭一把刀刺穿的感覺。
  「我從一開始就覺得我們是同一種人。」
  ……覺得我們很像這點,我在校慶現場演出之後也想過。
  不過我的觀察力沒有『從一開始』就如此認為的本堂同學那麼敏銳。
  「只能靠音樂活下去。不用這點的話,就無法表現出情感。」
  她輕輕地摸了摸靠在長椅旁的吉他盒。
  「我喜歡吉他,所以會繼續彈下去。」
  氣氛轉變。氣溫本來就已經很冷了,我卻感到更加寒冷。
  本堂同學的話語中帶著一股魄力。
  「我只需要相信到底,我的音樂能改變世界。」
  與之相比,我的目標又是什麼呢?
  想要能在眾人面前彈琴。這只是一項前提而已。
  我在那之後又想做什麼呢?
  ……我不知道。我的音樂到底是什麼呢?
  「妳之所以依賴夏希,是因為妳迷失自我了吧。」
  她說,重新正視自己吧。
  「──唯乃,妳的琴鍵是想把什麼事,傳達給什麼人呢?」
  
  
  
  ▶第四章 將勇氣握緊掌中
  
  
  到了音樂節當天。
  地點是體育館。全校師生齊聚一堂,坐在事前安排好的椅子上。
  今天的節目表為,先由管弦樂社與輕音社等音樂社團暖場,再由高二生開始表演合唱。附帶一提,高三生以大考為重,所以不必上台合唱。
  以時節而言,合唱比賽也算是為了歡送即將畢業的高三生才辦的吧。
  直到今天為止,我們一年二班練習過很多次。
  不只是音樂課,放學後也會練習。當然也有許多人要去社課,因此採取能來的人一起練習的形式。儘管如此,也有許多同學在比賽前一天向社團請假來參加練習。我認為我們班對合唱比賽的熱情最高。
  雖然說剛開始時,男生幾乎都沒什麼幹勁。
  如果不是我自戀的話,由我擔任分部領導來指揮大家,多少也有點效果。不過,最重要的還是來自七瀨的影響吧。
  大家見到偶爾會展現出不穩定的模樣,但仍全力以赴地彈琴的她後,或許是也心有所感吧。因此,同學們的表情逐漸有所轉變。
  「既然要唱的話,就想要拿第一呢。」
  「是說第一名是拿金牌吧?然後,第二名是銀牌,第三名是銅牌。」
  「原來是這種機制喔。我們都練習這麼久了,如果沒能拿獎的話會很掃興啊。」
  早晨的體育館中。到開賽前還需要一段時間。
  能聽見同學們吵吵鬧鬧的聊天聲,現場有種浮躁興奮的氣氛。
  也是,我也懂這類活動充滿了非日常感,讓人心情愉快。但老實說,我沒心情興奮,正感到緊張。我們能否順利地唱完呢?
  「阿夏,你臉色好像不太好耶?」
  「我的胃好痛……」
  「已經開始痛了……!?我們還有很久才上台喔。」
  雖然也要看比賽進度,但應該要等中午過後才會輪到我們上場吧。
  從現在就開始緊張的話,身體可撐不下去,我雖然明白……
  「我、我肚子痛……」
  「連陽花花妳也是……!?」
  陽花里似乎也狀況不佳地呻吟著。
  相較於我們,當事人七瀨只是一副走神的樣子望著舞台。
  「啊,差不多要開始了呢。」
  老師站到舞台上後,體育館內的交頭接耳聲便消失。
  現場鴉雀無聲,迴盪起老師用麥克風擴音的嗓音。
  『那麼,我宣布第七十六屆涼鳴高中音樂節開始。』
  
  *
  
  每一小時約設有十五分鐘的休息時間。
  這時剛好是管弦樂社與輕音社的表演結束之後。輕音社由我見過的高二生代表演奏,將現場氣氛炒得頗為熱烈。他們表現得至少比我好上兩倍吧。不過人家是輕音社的代表,所以當然很厲害吧。
  「一直坐著身體好僵硬喔。」
  「對啊,話說我開始想睡了。」
  怜太轉動著肩膀確認狀況,龍也則打了一個哈欠。
  「夏希,你的肚子好一點了嗎?」
  「嗯,我剛剛去了一趟廁所,所以多少……」
  我們邊這麼閒聊,邊走在走廊上,轉開水龍頭潤潤喉。
  全校師生都聚集到體育館中,因此休息時間時,附近的走廊十分擁擠。
  現場吱吱喳喳,喧嚷不已。此時,有人拍了一下我的背。
  「夏希同學。」
  我轉過頭後,見到了一臉擔憂的陽花里。
  「可以過來一下嗎?」
  她帶著我走到一間空教室,裡面七瀨正眺望著窗外。
  「妳找灰原同學來了啊。」
  注意到走進教室中的我,七瀨低喃道。
  「我想姑且確認一下。」
  陽花里筆直地與七瀨四目相交,並繼續說:
  「妳今天要在全校師生面前伴奏,觀眾人數跟過去無法比較,或許比妳以前經歷過的鋼琴比賽和發表會來得更多。雖然這麼問太遲了……但妳還好嗎?身體有沒有什麼異狀?」
  「嗯,我沒事。如果說身體狀況的話,你們還比較糟。」
  七瀨嘻嘻一笑。
  「妳、妳好囉嗦喔……我很緊張啊。」
  「妳以為是誰害的。」
  我發牢騷後,七瀨便微笑著道歉「對不起」。
  「欸,你們兩個。」
  她今天莫名地露出爽朗的神色。
  有別於她最近總有些不安、彷彿迷途兒童般的表情。
  「可以聽我說說嗎?」
  短短的十五分鐘休息時間即將進入尾聲。
  再不回去的話就會趕不上。實際上,走廊上的嘈雜聲響也已經消失無蹤。
  「──將自己的情緒融入到樂曲之中,起初只讓我單純地感到高興。」
  儘管如此,我們仍選擇了聆聽七瀨說話。
  「我彈鋼琴原本沒有理由。只是覺得用音樂來表現自己很快樂,被媽媽稱讚很開心,光是這樣我就能無止盡地練習下去。」
  七瀨回憶過往似地說。
  「我會開始參加發表會和比賽,是我媽媽建議的,其實比起會緊張的地方,我更喜歡在家裡彈琴。」
  她望向陽花里。
  「不管經歷過多少次,我都覺得自己不喜歡出場。而將那轉變為快樂的記憶的,是陽花里──妳來參加我鋼琴發表會時,曾稱讚了我。」
  「咦……?我有嗎?」
  「因為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妳可能不記得了吧。」
  陽花里納悶地歪著腦袋,七瀨則對她露出苦笑。
  「妳對我說好厲害、超級感動,希望我能再彈。如果能聽到妳的讚美,我覺得要再登上大舞台也可以。」
  「唯乃……我還是第一次聽妳說這些喔。」
  「是啊,我也是第一次講出來……因為會很害羞吧?」
  七瀨或許是在掩飾害羞,用手捲著自己長長的髮絲。
  陽花里見狀,露出一抹淺笑。
  「……那天,我在大型鋼琴比賽中失敗的那一天。因為那是很糟糕的回憶,所以我一直都不太去想它……但我最近為了克服這種症狀,常常去回想。然後,我發現了一件事。我真正在意的並非讓那些聽眾對我感到失望……那當然也是我害怕的事。」
  七瀨的嗓音之所以顫抖,是因為想起當時的狀況吧。
  「我最怕的是──看到媽媽去向人道歉。」
  她現在肯定正面對著過去的自己。
  正與多年來不想回憶且不願正視的心魔對峙。
  「我不知道對方是誰,可能是音樂界的大人物。雖然媽媽要我別在意,但我看到她道歉後就覺得害怕,覺得如果我演奏失敗的話,就會造成她的困擾。因為我過去從來沒想過這件事。」
  這應該是七瀨自己察覺出來的真正答案吧。
  「我明明是想讓媽媽開心,卻造成她的困擾,那不要彈琴還比較好吧?」
  因此,她才會害怕站上舞台,且最終轉變為明確的症狀。
  「……我和灰原同學握手後能覺得安心,一定是因為知道就算我依靠你,你也不會覺得困擾。因為你說……我們是朋友。」
  「這是當然。」
  「而握住陽花里的手沒有效果的原因是……」
  此時,我不由自主地屏息凝氣。我沒想到她會提到這一點。
  我一直都很好奇這件事,為什麼陽花里無法讓她安心呢?
  不過,我不敢深究這一點。有可能是我自作多情,但看七瀨的狀況,真相或許會影響到她們兩人之間的關係。
  然而,七瀨的答案與我的想像截然不同。
  「因為我覺得如果那樣彈得不好的話,就沒有意義了。」
  「沒有意義?」
  陽花里一臉疑惑地回問。
  
  「因為,我就是希望能讓妳──聽到我的鋼琴啊。」
  
  陽花里聞言,雙眼眨了眨。
  「我沒辦法依靠這樣的對象。」
  「……欸、欸欸!?」
  陽花里此時終於理解這句話的意思,面紅耳赤地吶喊出聲。
  「妳說過妳很嚮往灰原同學他們的表演吧?所以我才想說要繼續彈鋼琴……這當然也是事實,但還有除此之外的原因。」
  隨後,七瀨道出一句令人意外的話。
  「我很不甘心。」
  因為過於意外,我搞不太清楚這句話的意思。
  「……對什麼不甘心?」
  「達成了打動陽花里的心的演奏的,竟然不是我。」
  陽花里「咦」了一聲。
  無獨有偶,這與陽花里曾對我說過的話一模一樣。
  「校慶演出那天,陽花里在我旁邊哭了。那之後又一直誇獎灰原同學他們的表演很棒。之前明明只有我有這樣的特權……」
  「等等,唯乃……我那時候有哭是秘密啦……!」
  陽花里急忙試圖阻止七瀨,但七瀨毫不在意地繼續說下去。
  隨後,她露出豁然開朗的神情望向我,用食指比著我。
  「也就是說,你是我的勁敵喔。」
  「照妳的標準來說,是可以仰賴勁敵的啊?」
  「你、你好吵喔……又沒關係,反正是你嘛。」
  妳那樣根本沒反駁到……我雖然這麼想,但只是聳了聳肩。
  「看來妳一個人上場也沒問題了。」
  「因為我被某人說教了……所以我重新正視了自己的心情。」
  我雖然暗忖「是誰?」,但腦中立刻浮現出一張臉。
  畢竟那傢伙看起來冷淡,卻很會照顧人。她似乎助七瀨一臂之力了。
  「咦,那個……唯、唯乃?」
  七瀨將陽花里拉了過去,兩人在咫尺之間互望。
  陽花里偷瞄了我好幾眼,雙頰緋紅。
  
  「──我想告訴妳,我能夠再次彈琴了喔。」
  
  七瀨在即將碰到陽花里鼻子的距離這麼說。
  ……我好像是電燈泡?
  「我想在最棒的舞台上,再次彈奏妳最喜歡的我的鋼琴。」
  「好、好的……拜託妳了……」
  陽花里點頭如搗蒜。
  露出莫名幸福的神情。
  ……那個,我到底看了什麼啊?
  「然後……要是我彈得很完美,希望妳能稱讚我。」
  七瀨靦腆地這麼說。
  感覺要打開新的大門了。住手啊!唯獨那扇門不可以打開!
  「呵呵……唯乃妳好可愛。」
  陽花里摸著七瀨害羞得別過去的臉,將它轉向自己。
  「好,那我從現在開始,會一──直稱讚妳喔。」
  「我、我都還沒彈啊……!」
  「那等我們在音樂節裡表演成功後,兩個人一起回家吧。」
  



  
  希望妳別忘了,妳的男朋友還在這裡喔。
  
  *
  
  我們一年二班在午休後第一組登場。
  附帶一提,我們三人蹺課偷溜出去這件事當然暴露了,受到了老師責罵。
  我們三人同時被老師說教,因此錯過了用午餐的時間。
  反正我也緊張到什麼都吃不進去。
  「好,大家都準備好了嗎?」
  我向聚集在舞台後方的同班同學這麼說後,眾人便點頭回應了我。
  原本氣氛輕鬆自在的同學們到了正式出場前,似乎也緊張了起來。
  等待出場時,我悄聲對七瀨說:
  「七瀨,妳真的可以嗎?」
  「……可以,我這次真的沒事了。」
  我們這次沒有進行那個握手的儀式。
  我回想起七瀨在音樂課中暈倒的畫面。
  處於正式上場的沉重壓力下,我想她肯定十分不安。
  「如果不能跨越這一關的話,借助大家的幫助就沒意義了。」
  儘管如此,她現在的話語具備值得信賴的力量。
  「而且……如果我出事的話,你會像那時候一樣幫助我吧?」
  她在我耳邊輕語,髮絲碰到我的頸部,有些癢意。
  陽花里則露出難以言喻的表情,目不轉睛地望著我們。
  「唯乃妳啊……」
  「陽、陽、陽花里,怎麼了?我什麼也沒做喔?」
  「我可以頒給妳最不希望成為男友朋友排行榜的第一名嗎?」
  這句話好過分,連七瀨也用雙手摀住了臉。
  「夏希同學你也別和我以外的女生打情罵俏……」
  「我才沒有。而且是妳讓七瀨來依賴我的吧。」
  「那……那倒也是!不過,我剛剛覺得有危機了!」
  由我來說也有點怪,但妳的危機雷達太遲鈍了。
  「妳自己剛剛明明也和七瀨卿卿我我的……」
  「又沒關係!我們都是女生啊!」
  這不好說。方才總覺得有種會超越性別高牆的氣氛。
  「喂──一年二班,輪到你們出場了喔。」
  正當我們閒聊時,音樂老師對我們說道。
  我望向七瀨的臉,她強而有力地點了點頭。
  「你要不要說句話?」
  藤原用指揮棒敲了敲我的肩膀。
  我轉過頭後,見到同學們都望著我。
  「呃……那就讓大家見識一下最精彩的合唱吧!」
  我說不出什麼機靈的話,因此做出極為平凡的宣言。
  儘管如此,同學們依舊「喔!」了一聲呼應我。
  我們站上舞台,整隊完畢。
  藤原握著指揮棒站在我們面前,七瀨則坐到鋼琴前方的椅子上。
  體育館內密密麻麻地坐滿了全校師生。
  這畫面十分壯觀,從校慶舞台以後我就沒受到這麼多人矚目了。
  我那時候不顧一切,所以沒有注意到觀眾人數,但這次比較冷靜,因此能清晰地見到所有人的臉,胃也緊張得縮了起來。
  藤原舉起指揮棒後,細微的交談聲便徹底消失。
  應該有幾百人在的體育館變得鴉雀無聲,專注於我們的合唱上──也並非如此,單純只是因為聊天的話會被老師罵而已。
  從舞台上能清楚地見到學生們的臉,認真看著舞台的人反而算是少數,大多都一臉慵懶,甚至有不少人偷偷睡覺。
  ──這種人就欠人用音樂來一場震撼教育,對吧?
  我望向七瀨,她正專注於琴鍵上。看來完全不必擔心她了。
  藤原開始揮舞指揮棒,同時,古典鋼琴的琴聲響起。
  音色強而有力卻又纖細,彷彿能於腦海中勾勒出畫面。
  原本瀰漫在體育館內的中午過後的鬆弛氣氛逐漸產生變化,眾人紛紛抬起頭來。
  我開始唱歌。
  為了不減損伴奏的價值。
  大家都發出嘹亮的歌聲,投入地唱著歌。
  七瀨的伴奏引導著我們合唱。
  悠揚又哀婉的旋律溫柔地乘載著眾人的歌聲。
  第一段結束,暫歇一口氣。我望向持續伴奏的七瀨,發現她露出了微笑。
  那笑容比起我過去見識過她的任何表情,都更有魅力。
  
  *
  
  ──正式上場的時間轉眼間便結束。
  等回過神來時,我們籠罩於掌聲之中。
  我過度專注於音樂中,一時間沒有注意到合唱結束。
  終於回到現實之中的我,發現眾人都心滿意足地歡笑著。
  鼓掌的高三生中有不少人感動落淚。這首是所謂的經典驪歌,我本就認為會有人被打動,但效果超乎想像。
  我們深深一鞠躬後,離開了舞台。
  「表演得這麼好,我們會拿第一吧?」
  「對啊!之後上台唱歌的人會怕吧?」
  龍也與岡島同學肩搭著肩,開心地哈哈大笑。
  他們明顯得意忘形了,但或許是抱持著相同心情,沒有人去阻止。
  「真想不到本來說合唱怎樣都好的人會這麼說呢。」
  藤原傻眼地嘆了一口氣,但她的表情十分滿足。
  「唯乃!」
  陽花里高舉起雙手。
  七瀨也難得──露出燦爛無比的笑容,與她高高擊掌。
  清脆聲響響起,兩人又順勢十指交纏。
  「唯乃妳彈的鋼琴果然是最棒的!」
  陽花里露出興奮不已的表情這麼說,而七瀨流下了眼淚。
  「……陽花里,謝謝妳。我好開心。」
  「哇、哇……!?唯乃,妳別哭啊……!?」
  七瀨哭得梨花帶淚,陽花里則從口袋中拿出手帕,為她擦拭眼淚。
  同學們遠遠望著兩人。
  率先靠過去的人是詩。她從一旁抱住七瀨。
  「妳好棒!多虧有唯唯彈的鋼琴,我們一定能拿第一!」
  藤原也走近七瀨,微笑著說:
  「……對啊,真的多虧有妳,謝謝。」
  小野澤同學則忐忑不安地走了過去。
  「我、我好感動……!我果然最喜歡七瀨同學的鋼琴了……!」
  以這些讚美為開端,陸續能聽見稱讚七瀨的話。
  「太、太誇張了啦……而且──」
  七瀨有些為難情地否定後,繼續開口。
  「這次合唱是大家一起達成的吧?不是只靠我一人的力量。」
  詩抱著七瀨,甜絲絲地笑了笑。
  「我們的確也很努力了!對吧?陽花花!」
  「嗯,我雖然唱得沒那麼好……但覺得我們合唱得很好。」
  陽花里回想起剛才的合唱表演,深有所感地說。
  「對啊,我們也算很努力了吧?」
  「因為有某個笨蛋一直很認真地練習,所以不小心就跟著練了。」
  怜太與日野明顯地望著我,笑得賊頭賊腦。抱歉喔我就是笨蛋。
  「難得都要表演了,好好表現會比較開心吧。」
  除此以外,我沒有其他意圖。
  硬要說的話,我希望能打造一個方便七瀨特訓的環境。
  「不愧是夏希,真年輕啊~」
  「你也和我同年吧……」
  我吐槽了消遣我的日野,但仔細想想,我們並非同年。
  抱歉我的精神年齡這麼低喔!我就是想過這種青春啦!
  「會嗎?比起裝模作樣,我覺得這樣還比較成熟喔。」
  七瀨自然而然地為我說話,讓我的內心為之震盪。真的很謝謝妳……
  「好了,差不多該回位子去了。」
  我們大家聊了一會兒,但差不多應該回座位去了。
  「對啊,下一個班的合唱也開始了──」
  「──那個,可以給我一點時間嗎?」
  當我與藤原打算指示同學移動時,七瀨吸引了眾人的目光。
  之後,她深深一鞠躬。
  「謝謝,多虧有大家幫忙,我才能重新站起來。」
  同學們不清楚她不拜託我就無法彈琴的過程,以為她終於克服了自己的症狀,做出「沒那麼誇張啦……」的反應。
  ……原本是如此。
  「妳已經不用再握住灰原同學的手了嗎?」
  藤原這麼詢問,一講完又「啊」了一聲,摀住自己的嘴。
  原本和樂融融的班級氣氛頓時凍結。
  「和灰原、握手……?」
  「咦,什麼意思……?」
  「的確,她在彈鋼琴前都會和灰原一起出去吧……?」
  「咦?但星宮同學也常常一起吧……?」
  「我本來就好奇他們在幹嘛,原來是在牽手……!?」
  「欸?也就是說劈腿!?還在女友的面前……!?」
  「公、公認的劈腿……!?」
  眾人交頭接耳,話題頓時愈演愈烈。
  我就知道會變成這樣,所以一直沒說啊!
  藤原則露出「我說溜嘴了~」的表情。
  我與她對上眼後,她便吐出舌頭,說「欸嘿」。喂!
  被妳注意到也是無可奈何,但別在這種時候說出來啊!
  「我最近就想說你們三人非常要好呢~」
  詩用冰冷至極的眼神望著我。住手,別那樣看我!
  「他、他沒有劈腿啦!沒事的!那是我建議的啦!」
  陽花里急忙插嘴打圓場,卻使眾人更加驚慌。陽花里,那是一著壞棋啊!
  「果然是官方承認的!?」
  「貴、貴圈真亂……!?」
  「這、這代表他們玩三人行……!?」
  「星宮同學原來會對這種性癖興奮嗎……」
  眾人口無遮攔,事情已經難以收拾。
  「等、等一下!我會仔細地從零開始說明!別誤會!」
  七瀨泫然欲泣地嘗試解釋,羞到連耳根子都紅了。
  「灰、灰原同學你也說點什麼吧!」
  「……」
  現在不管我說什麼都是潑油救火,因此我選擇沉默不語。
  坦白說,我很懷疑從零說明是否就能解開誤會。
  此外,因為我們一年二班在舞台後大聲喧嘩,且遲遲不回座位,當然被師長臭罵了一頓。這是今天第二次被說教……明明都是第二輪人生了……
  
  *
  
  「有、有夠慘……」
  放學後的教室之中。
  精疲力竭的七瀨趴在自己的桌上。
  「真的好累……」
  陽花里露出苦笑,並坐到七瀨旁邊的位子上。
  我們一年二班連二年級都贏過,獲得了金牌,也就是第一名。
  同學們剛才還一起同樂祝賀,但目前只剩下我們三人,因為大家都要去上社課。
  「辛苦了。」
  之後,基於七瀨竭盡全力的解釋,總算是解開公認劈腿(?)的誤會了。
  ……不過,大家只是表面上接受,不知道是不是真的解開誤會了。
  「就算我說明全部的來龍去脈,明顯還是有人懷疑……真不甘心……」
  七瀨散發出消沉的氣息,看不出是幫助班級榮獲金牌的大功臣。
  「懷疑什麼?」
  「……懷疑我是不是暗戀灰原同學啊。」
  七瀨從桌上抬起頭來,不滿地嘟起小嘴。
  也是……當然會有人這麼認為吧。尤其解釋了所有來龍去脈後,懷疑會更深。
  「這誤會應該沒辦法解開吧?」
  「……畢竟我本來也有往那方面猜過。」
  陽花里與我說完,七瀨訝異地開闔著嘴。
  不是,當然會這麼想吧!
  妳那麼依賴我,不這麼覺得還比較奇怪!
  「居、居然連你們都這麼說!?」
  「不,因為……只有和喜歡的人牽手才會覺得安心吧。」
  陽花里傻眼地點出這一點。
  喂,住手,不用對妳的死黨發揮平時的觀察力。
  不,那或許不必發揮觀察力也能知道。
  這世上有些事不知情比較好。
  「才、才不是!我沒有喜歡灰原同學!我只是……」
  「妳只是?」
  七瀨好像不太想說,忸忸怩怩了一會兒。
  隨後,她羞澀地瞄了我一眼,斷斷續續地說:
  
  「……我只是覺得,如果有哥哥的話,可能就是這種感覺吧……」
  



  
  哥哥。
  居然是哥哥啊。
  喔?哥哥嗎……
  關於我推的美少女認為我是她哥哥這件事。
  「對、對不起,唯乃……我好像誤會妳了……」
  我正在反芻這句話時,陽花里露出憋笑的表情道歉。
  七瀨則用雙手摀住自己的臉。
  「……殺了我吧……」
  這可不行。我不允許妹妹死掉。
  「以後妳就叫我哥哥吧。」
  「夠了!真的快殺了我吧!我已經活不下去了!」
  「妳要和波香好好相處喔。」
  七瀨哭天喊地地試圖打開窗戶,陽花里急忙阻止她。
  「唯、唯乃,妳冷靜點!還有,夏希同學你在胡說什麼啦?」
  ……啊!?我剛剛說了什麼……?
  我有種夢遊仙境般的飄飄然感……
  雖然不明就裡,但現實中陽花里正用低於零度以下的眼神瞪著我。
  
  *
  
  我久違地與陽花里兩人一起回家。
  天空染成一片暮色。
  一靠近夜晚,氣溫便會緩緩地下降。
  七瀨說「我不想被誤會得更凶!」,快步地獨自回家了。
  另外,她說她現在不想看到我的臉。好過分,我明明是妳哥哥啊……
  「你露出了正在想沒營養的事的臉耶。」
  「別說得那麼過分,我是在想很神聖的事。」
  沒錯,是關於我推說我是她哥的事。看來並不是南柯一夢。
  陽花里默不作聲地望著我的臉,又嘆了一口氣。
  「……不過,雖然經歷了各種事,幸好能順利解決。」
  「是啊。」
  一切塵埃落定後,合唱大大成功,我們獲得了金牌。
  七瀨的症狀也成功克服了吧。
  雖然犧牲了不少活祭品(例如七瀨的形象),但成績斐然。
  「之後就看她能不能在鋼琴比賽中好好發揮了。」
  「我覺得應該沒問題……但這都要看唯乃她自己了。」
  她經歷今天的合唱比賽後,似乎會再去找精神科醫生諮詢。
  要等醫生判斷她能否挑戰鋼琴比賽。
  「……陽花里,對不起。」
  「咦?」
  「妳是相信我才把七瀨託付給我,但妳的心情應該很複雜吧。」
  坦白說,我不清楚自己應該怎麼應對。
  作為朋友,我想幫助七瀨;作為男友,我想珍惜陽花里。
  我同時抱有這種兩心情,而陽花里鼓舞了心存猶豫的我。
  「……我好像太依賴妳了。」
  我回首過去,總覺得還有更好的做法。
  我與七瀨之間的距離變得太近了。陽花里心中或許會惴惴不安。
  「沒有這回事喔,因為依賴著你的是我啊。」
  陽花里歉疚似地垂下頭去。
  「我沒有信心能獨自幫助唯乃,所以就拜託你了。因為如果我沒開口的話,你一定不會過度介入。」
  她一如往常地看穿了我的心理。
  倘若未經陽花里允許,我應該會以她男友的身分為第一優先。
  「所以說,夏希同學,謝謝你。謝謝你幫了我的好朋友。」
  陽花里嫣然一笑,感謝著我。
  「……但那不只是靠我而已,班上同學都有幫忙,而且握手的點子也是妳想出來的,更重要的是,七瀨自己也很努力,我並沒有……」
  「並沒有做什麼……嗎?你最好別那麼謙虛喔~?」
  陽花里掄起拳頭,用力地戳著我的肩膀。
  「謙虛啊……」
  我原本其實想更聰明地解決這個問題。
  舉例而言,運用人生第二輪的經驗,華麗地解決!之類的,假設回到過去的不是我,或許就能這樣吧。但是,實際上位於此處的,是我這原本平庸無奇的大學生,因此我無法成為能解救一切的英雄。
  「我可能大概知道你在想什麼。」
  咦!?妳發現我回到過去了!?
  ……不不不,怎麼可能。
  「所以我現在要說很像女友會說的話。」
  陽花里又強調「因為很害羞,所以我只會說一遍」。
  之後,她深深吸了一口氣。
  
  「──夏希同學是我的英雄喔!」
  
  她高聲喊道,又用力地拍了我的背一下。
  陽花里確實洞悉了我的想法。
  「陽花里,謝謝妳。」
  不僅如此,還說出鼓舞我的話。
  「我多了一些自信了。」
  我無法總是十全十美。
  儘管如此,既然我不想後悔,就只能竭盡全力地去做我能力所及的事了吧。
  「……話說回來,我可以問一個有點在意的事嗎?」
  「嗯?可以儘管問喔!」
  「陽花里妳……讓我和七瀨互相接觸,是不是有點樂在其中?」
  「啥啊啊!?」
  陽花里聞言,發出過大的叫聲,嗆到連咳好幾聲。
  「對、對不起,再怎麼說也不會有這種事……」
  「才才才才才才沒有這回事!你在亂說什麼啦!?」
  妳、妳怎麼這麼驚慌失措?
  「……咦?真的是這樣嗎?」
  「沒、沒有……我才沒有!我不會承認的!人家才沒有那種興趣!」
  陽花里拚命地搖頭,不知為何看起來很滑稽。
  假如要比喻的話,她現在就像是說著「拿出證據來啊!」,拚命否定罪行的嫌犯。
  「……」
  「……」
  「……不,那個。」
  「……請說。」
  「……美織失蹤的時候,你曾拋下我離開吧。」
  陽花里口中道出我未曾想過的情節。
  若她要提起當時的事,坦白說,我也不得不乖乖閉嘴。
  她的雙頰泛起紅潮,接著說「雖、雖然我不想承認……」。
  「我、我那時候……明明心很痛……但有一點點舒服……」
  這位小姐,妳在說什麼啊?
  「這、這都是你害的喔!?」
  當我驚得退避三舍時,陽花里淚眼汪汪地吐槽我。
  「對不起……陽花里,都是我害妳……」
  「住手!別用看變態的眼神看著我!」
  看來我似乎害心儀的女生開啟驚世駭俗的性癖大門了。
  
  
  
  ▶終章 情人節
  
  
  音樂節結束後,又過了一星期。
  今天是二月十四日,坊間稱為情人節的日子。
  男生從一大清早就顯得心浮氣躁,應該說,甚至有幾名平常這時候都還沒來上學的人,莫名地在教室裡晃來晃去。
  ……我?不,我只是剛好早起了……
  「大家早安──!」
  詩結束晨練後,朝氣蓬勃地向眾人道著早安,走進教室裡。
  岡島同學邊吹口哨邊經過詩前面,有夠故意。
  詩見狀,頭上冒出了問號,望著岡島同學,並將書包放在自己位子上。
  「其實我做了巧克力來給大家喔──!」
  詩這麼說後,高高舉起和書包一起帶來的紙袋。
  男生們則群起沸騰,包圍詩說「給我!」、「我也要!」,詩則吐了吐舌頭,說「要先給女生喔~」,並與女生們會合。女生似乎有許多人會做友情巧克力,她們與詩交換自己做的巧克力,感覺樂在其中。
  「眼睛別離開佐倉喔……必須確實搶到『大量分發』的巧克力。」
  「對!零和一之間可是天壤之別!就算那只有數字上的意義。」
  岡島同學與橘同學露出充滿執念的眼神望著詩。真恐怖。
  「真是的。」
  此時,怜太嘆了一口氣。
  他坐在自己位子上,優雅地蹺起腳,聳了聳肩。
  
  「──巧克力又不是拿來炫耀的道具。」
  
  做作地這麼說著的他,桌上早已放了好幾個看似本命的巧克力。
  實在是惡劣的炫耀行為。怜太就是會這麼做。
  「這、這個混蛋……」
  「好煩……不就是受歡迎嗎?」
  不僅岡島同學與橘同學,班上的其他男生也用怨恨的眼神盯著怜太。
  「對吧,夏希?」
  「為什麼要拖我下水!這時候別叫我接話!」
  怜太輕拍了一下我的肩膀。我可不是你的同類!
  「嘖,有女友的傢伙……」
  「開什麼玩笑,不只搶走我們的星宮同學……」
  「我無法饒恕那傢伙……」
  你看,連我也成為箭靶了啊!我明明連一個都還沒收到!
  「怜太,那全都是本命巧克力嗎?」
  「天曉得……?人家趁我晨練完時送的。」
  「那就不可能是人情巧克力了吧……」
  「畢竟我和美織分手的事已經傳開來了呢。」
  怜太這麼低喃,顯得有些落寞。
  實際上,我與陽花里交往一事廣為人知,因此不會收到像怜太那麼多巧克力,但可能會收到大量發送的人情巧克力。
  「那就發給想要的男生了喔──」
  詩與女生交換完巧克力,這麼宣告後,男生便接二連三地靠了過去。
  「發完只是時間問題吧。」
  「你不用去拿嗎?」
  「……我去排隊的話,才會有問題吧。」
  我稍微瞪了怜太一下,他則苦笑著說「……說得也是」。
  「早──」
  正當此時,龍也走進教室。
  他瞄了一眼被男生包圍的詩後,將書包放到自己座位上。
  「喂,夏希,你之前借我的漫畫──」
  當龍也找我說話,我正要作出反應時──
  「──阿、阿龍!」
  詩推開包圍自己的男生,跑向龍也。
  「來,這給你!」
  詩從紙袋中拿出的巧克力包裝,與送其他男生的不太一樣。
  龍也一臉驚訝地眨著眼睛。
  「……這只是人情巧克力啦!你別誤會喔!」
  詩舉起食指,這麼警告龍也。
  原本為了巧克力而聚集的男生們則流露哀傷的眼神注視著詩。
  「喔……謝啦。」
  龍也驚訝了半晌後,又放鬆表情笑了笑。
  「好!那就繼續發巧克力了──!」
  詩見狀,點了點頭後,再度回到一大群男生之中。
  她不解地望著情緒莫名低落的男生們,繼續發巧克力。
  「龍也,太好了呢。」
  龍也望著詩送他的巧克力,怜太則對他笑了笑。
  「……夏希,你收到幾個巧克力了?」
  「什麼啦,你很煩耶,零個啦。」
  「這樣啊。那目前是我贏了吧?」
  我自暴自棄地回答後,龍也便洋洋得意地笑了起來。
  但我莫名地不會覺得討厭。
  
  *
  
  之後,同學們陸陸續續來上學。
  正值情人節早上,因此比平時更加和樂融融。
  女生們喜孜孜地與朋友交換友情巧克力。
  另一方面,男生則用巧克力數量來彼此炫耀。有人炫耀自己收到多少個,有人一臉自豪地宣揚本命與人情巧克力的價值差異,有人將老媽送的巧克力也算進數目裡,還有人堅信自己是情人節之王(怜太)等等,形形色色。真、真是醜陋……
  此外,唯有詩與藤原發人情巧克力給男生,但她們似乎沒有帶到全班的數量,因此沒拿到巧克力的男生露出了哀怨的表情。
  陽花里與七瀨走進教室,剛好是在這渾沌的時刻。
  「大家早安!」
  「早安,今天好像很吵耶。」
  她們兩人將書包放到位子上後,立刻走到我這邊來。
  我當然知道她們有什麼事。陽花里將雙手放在身後,藏起某種東西。
  「夏希同學,這給你!」
  她露出極為燦爛的笑容,送給我一個愛心形的巧克力。
  女生們開心地發出尖叫聲,男生則對我投以陰沉的眼神。
  「陽花里,謝謝妳。」
  我們受盡矚目……再怎麼說,也太難為情了。
  話說回來,能收到女友親手做的巧克力真的好開心。
  雖然我不打算加入賣弄優越感的大戰,但總覺得光有這一個我就大獲全勝了。
  「來,唯乃也給他!我們是一起做的吧!?」
  此時,陽花里搖了搖忸忸怩怩的七瀨肩膀。
  「咦,要、要在這裡嗎……!?」
  受到眾人環視的七瀨手足無措地反問。
  「不現在給他的話,妳就會錯過時機,最後沒給成吧!?」
  七瀨或許是無法反駁強硬地這麼說的陽花里,輕輕地將手伸向了我。
  她手上放著一個四方型包裝且綁著緞帶的禮盒,即使不打開,也能知道裡面裝的是巧克力。我接過了禮盒。
  「……那個,作為感謝你幫助我的謝禮,就只是這樣而已!」
  七瀨滿臉通紅,連珠炮似地說完。
  雖然覺得同學們會再次誤會,我還是表達了感謝。
  「我才要謝謝妳,七瀨。」
  陽花里望著七瀨與我,喜孜孜地笑了。
  「那個混蛋……」
  「什麼?這就是所謂的齊人之福嗎?」
  「竟敢一臉色瞇瞇的樣子,我等下可以去揍他嗎?」
  男生們依舊針對我論論紛紛。
  既然都被我聽到了,那就不算背地裡偷嗆了吧,單純只是講我壞話而已!
  算了,我也知道他們不是真心的。
  「也要給怜太同學和龍也同學!來!」
  此時,陽花里將做給怜太與龍也的巧克力送給他們。
  那有別於送我的巧克力,是星星形狀。看來我的是特製款。
  「我也做給凪浦同學了喔。」
  「欸?喔喔……謝啦。」
  七瀨這麼說,將巧克力送給龍也。
  「……咦?那我呢?」
  怜太露出「奇怪?」的表情,用手指著自己。
  「也沒必要送白鳥同學吧?反正你還會收到一大堆。」
  「怎、怎麼會……就因為我是個萬人迷……竟然得承受這種打擊……」
  怜太或許是大受打擊,抱頭哀嘆。
  但我莫名地不想同情他。
  
  *
  
  「怎麼會……!?我居然只收到了五份巧克力……!?」
  放學後,怜太抱住了自己的頭。
  他早上收到的五個巧克力,似乎就是最大值了。
  「你去年收到多少個?」
  「他大概收到了二十個左右吧?包含愛湊熱鬧的女生在內,有種風氣就是女生會送巧克力給所有受歡迎的男生吧?就是那樣。」
  「今年只有五個啊……不過因為升上高中,所以環境也有差啦。」
  「果然是因為之前暴力事件的影響吧?雖然說誤會已經解開了,但他一樣有打人啊,可能有很多女生在意這一點。」
  「但怜太他國中的時候也和不良少年混在一起吧?」
  「和不良少年混在一起,跟因為暴力事件停學可不一樣。前者那種調調反而會受到一些迷妹歡迎啦,就是所謂的男人不壞,女人不愛吧。」
  龍也這套個人理論帶有莫名的說服力。
  其間,怜太依然垂頭喪氣,但能收到五個就很足夠了吧。
  「你看班上,也有不少傢伙半個都沒收到喔。」
  「……能不能別拿我和那些程度低的人相提並論?」
  「你的個性也太差了吧?」
  我這麼說後,剛才應該只是開開玩笑,只見怜太抬起了頭,聳了聳肩。
  「男生真的都好蠢喔──」
  詩用漠不關心的眼神望著我們。
  我又沒說什麼!別一竿子打翻一船人啊!
  「話說,你們不用去上社課嗎?」
  明明到了放學,他們卻不知為何沒趕著走,我便出聲詢問。
  「對,今天足球社休息喔。」
  「今天不能用體育館,所以男籃也休息。」
  「女籃也一樣!聽說明天有市內的活動喔!」
  怜太、龍也與詩依序回答。
  「咦?那週末的社課要怎麼辦?」
  「和其他學校一起打友誼賽。附帶一提,女籃也要一起去。」
  「排球社也一樣吧?」
  話說回來,老師在班會講聯絡事項時確實說過的樣子。
  聽說週末有本市的活動,會用到體育館,所以今天用於事前準備無法使用。
  「機會難得,大家一起回家吧!」
  詩興奮地提議。
  「文藝社週五都休息,所以可以喔!」
  「我沒參加社團,但今天也沒其他行程。」
  「……我今天不用團練,也不必打工。」
  陽花里、七瀨與我依序回答。
  大家竟然剛好都在同時休息,還真難得。
  我們放學後都各自有活動,因此許久沒一起回家了。
  我們魚貫地走出校舍,前往校門口。
  「──對了,之前繳交選組調查表了吧?大家最後選了什麼?」
  我們天南地北地閒聊時,陽花里提出一個新話題。
  「我選了文組喔!」
  「我也選了文組。」
  詩與七瀨這麼回答。
  七瀨的選擇與前一輪時明確有了分歧。
  「唯乃,妳決定要念文組了啊。」
  「如果要追求穩定的話,我應該就選了理組……但因為我想考音樂大學。音樂大學多半都會考國文和英文,那還是得選文組吧?」
  「音大好帥喔!所以妳要念鋼琴科吧!?」
  「對……雖然曾放棄過夢想,但我想再次朝這個方向努力。」
  ──朝職業鋼琴家努力,七瀨宣言道。
  她的雙眸綻放光芒,我那天見過的黯淡已消失無終。哥哥我很開心喔。
  「那陽花花妳呢?」
  「我當然選了文組喔,畢竟我理科不太好。」
  「好耶──!唯唯和陽花花都和我一樣!」
  詩走到陽花里與七瀨之間,握住兩人的手,用力地揮舞。
  「呵呵,對啊,四月以後可能會繼續念同一班呢。」
  「文組就有三個班吧?三分之一的機率有點低呢……」
  「那我去威脅老師!」
  「詩,別這樣,只會被罵而已喔。」
  陽花里的選擇果然也與前一輪不同,確定選擇文組了。
  「妳決定選文組了呢。」
  征叔叔必定會希望她選理組,儘管如此,她依舊選了文組。
  「因為我想學習能幫助小說創作的事物,為了成為職業作家。」
  陽花里看起來毫不猶豫。實際上,她沒有找我商量。我猜她在選擇組別時,應該有與父母溝通過。她並未依賴我,自己做出了選擇。
  「妳們未來的夢想都很明確,真厲害。總覺得好耀眼啊。」
  怜太這麼低喃。
  他的語氣透露出一絲落寞,教人有些意外。
  「怜太同學你選了理組嗎?」
  「嗯,因為我還不太清楚自己想做什麼,想說先選理組的話,未來的出路會比較廣。龍也的理由也一樣吧?」
  「是啊。還有就是,我最近還算擅長理科啦。」
  「欸──阿龍你不是要當職業球員嗎?」
  「我沒打得那麼好啦……那種人在高中時就會去念強校了。」
  龍也的意見十分實際。
  也是,涼鳴男籃社的最高成績是縣內八強,雖然不算弱,但也沒有特別強。若是縣內四強的強校的話,水準就截然不同了。
  ……儘管如此,龍也是今後會成為涼鳴王牌、打敗強校的男人。他現在雖然還是塊璞玉,但天賦明顯非常卓越。而且他還在長高,體格也不錯。這樣或許有點偏袒好友,但我認為龍也應該能成為職業籃球員。
  「你以前不是說要成為職業球員嗎!」
  詩嘟起嘴唇對龍也說道。
  龍也見狀,有些不情願說似地搔了搔頭。
  「……我也沒有要放棄。只是,我也想為沒當成時做準備,所以要在容易找工作的理組中拿到好成績,去念偏差值高的籃球強校。」
  他平淡地解釋「這是最好的方針了吧」。
  「你的目標是職業球員呢。」
  「如果我說想當,但最後沒當成的話,會很丟臉吧。所以我才不想說啊。」
  看著板起一張臉的龍也,詩心滿意足地笑了笑。
  「以凪浦同學來說,算是很冷靜的選擇呢。」
  「以我來說是什麼意思啊?」
  「我是在誇獎你有所成長喔。如果是剛入學時,你根本不會想這些吧?」
  七瀨的語氣像在調侃,但龍也微微瞇細了雙眸。
  「……哎,或許是吧。」
  龍也也是選擇與前一輪產生變化的人之一。
  也就是說,我回到過去影響了他。正因為如此,我希望那會是好的變化。至少照目前狀況看來,不像是壞的變化。
  此時,大家望向了我。
  「阿夏你呢?」
  話說回來,我光想著大家的事情,還沒說出自己的選擇。
  「我決定要念理組喔。」
  我在音樂節結束後,為此萬分苦惱。
  最終,我選擇了與前一輪相同的理組。
  「……也就是說,男生都選了理組,女生則是文組啊。」
  「剛好區分開來了呢。這樣就確定我們明年會念不同班了。」
  「哇──突然覺得捨不得了!我很喜歡我們六個人的說!」
  詩這麼說後,瀰漫起一股沉默。不過,這絕非凝重的沉默。
  六人都抱有相同的想法,縱使不刻意化為言語,也能傳達到彼此心中。
  「夏希同學,你本來很猶豫要選哪組吧?」
  「是啊。」
  「那你決定念理組,是有什麼原因嗎?」
  「大致上和龍也相同喔。」
  「呃……所以是什麼意思?」
  陽花里聞言愣了一下,我開口對她說:
  
  「──我想更認真地投入樂團。」
  
  話雖如此,我當然不會把所有時間都傾注在樂團上。
  我必須讓陽花里幸福。不,這不是一種義務,而是我想這麼做。
  因此,我會盡量減少風險,同時繼續做自己想做的事。
  「然後,我還沒思考要成為音樂人之類的,不過,我想嘗試在自己擅長的理組裡找到穩定的方向……並盡可能地認真投入樂團活動。」
  我不一定會成功。失敗的可能性應該更高吧。
  儘管如此,若錯過能認真挑戰想做之事的當下,我絕對會後悔。
  因此,我決定了。半吊子的樂團活動,不適合我。
  既然要玩,就要認真地玩。
  因為我相信,這樣才是最精彩的青春。
  
  *
  
  光陰流轉。
  四季更迭。
  一年告終。
  我們升上了高二。
  
  「學長,你好啊!我順利地入學了喔!」
  



  
  ──第二次的櫻花綻放,種種事物也逐漸改變。
  
  
  
  後記
  
  
  我最近迷上了謀殺推理遊戲這種桌遊,能體驗到沉浸入推理小說世界中的感覺非常有趣。扮演犯人相當刺激,我很喜歡。
  好久不見,我是雨宮和希。
  這一集是七瀨唯乃的故事。第五、六、七集的架構較為特別,因此我已經意外地許久沒有寫出架構正常的一本書了。不知各位覺得如何呢?
  從開局下筆到途中時,我想到「對了!就來寫公認出軌吧!」。實在是很驚悚的詞彙。陽花里的性癖好像因此扭曲了,但這種事也是會發生的。
  接下來的第九集將進入高二篇。假設要以部來區分《灰原同學》這系列的話,第一部為一到四集,第二部為五到八集,第三部則是第九集以後。
  也就是說,已經到最終章了。還請各位務必見證到故事的最後。
  接著報告近況。我最近主要在撰寫遊戲劇本。
  另外,我也在LINE漫畫上擔任週刊連載中的《最強暗殺者、クラス転移で異世界へ》這部條漫的原作與劇本,非常有趣喔!
  另外,若有讀者覺得「也想看看雨宮和希的其他作品!」的話,還請跟隨我的X(前Twitter)帳號「@amamiya5235」。目前有許多正在發想中的企劃,敬請期待。
  以下為謝詞環節。我好像每次都在向責任編輯N道歉,但這次總算是守住了截稿日(平常都給我遵守)。另外,明明我起初都會表現出「我馬上就能寫完的啦!小菜一碟」的態度,我交出初稿的日期卻是截稿日當天,這件事還請您忘記,一直以來都非常感謝您。另外,負責插畫的吟老師,這次也感謝您繪製出色的插圖。封面上的唯乃看起來非常有臨場感,實在是太讚了。
  此外,也對各位出版相關人士致上莫大的謝意。
  若這個故事能觸及各位的心,便是身為一名作者的無上榮幸。
  那麼,本集就到此為止。
  期待能在下一集或其他系列中相見。
  
  我最近發福了,所以加入了社會人士籃球社。我要靠運動變健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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kidcs1214 皇帝
ki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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