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輕之國度×天使動漫錄入組
作者:夏乃実
插畫:しまぬん
譯者:徐維星
圖源:拉菲
掃圖:linpop
錄入:勤奋的懒惰的羊
修圖:鯖諷吹萩
輕之國度:https://www.lightnovel.fun
天使動漫:www.tsdm39.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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內容簡介
「為什麼大家都有這種誤會啊……?」
主角•凱意外轉生到以前沉迷的RPG世界裡,成為一名反派配角奴隸商人。按照遊戲的劇情發展,他註定迎來悲慘的下場。然而凱順勢救了幾位被抓的女主角,利用轉生前囤積起來的道具護送她們到城鎮。
「他肯定是身經百戰的強者。」「請讓我為這次的事情致謝!」「真是傑出的人,我想更加親近他。」
明明只是實力低微的路人,卻因為活用遊戲知識而使得誤會傳開──
轉生為反派配角,出於誤會受到千金女主角們傾慕的後宮奇幻故事開幕!




CONTENTS
序章
第一章 另一個世界
幕間一
第二章 鎮上
第三章 相遇
幕間二
第四章 重逢
第五章 會談
第六章 笨拙的撒嬌
第七章 交換情報
第八章 關聯
幕間三
第九章 偶然的對峙
終章
後記
序章
這是一座被數十公尺高的城牆圍住的城鎮。
某天在鎮上。
「總算找到你了!好了,我們快走吧。」
「……」
男人在餐廳吃飯,突然被一名紅髮少女拉住手臂。
他看向一旁,又轉頭向後,只見貌美的姊姊和馬車車夫對他面露微笑。
彷彿在說『請務必賞臉』一般。
有一天。
「終於找到您了。請您一定要來我家作客。」
「……」
男人在餐廳吃飯,突然被一名白髮少女拉住手臂。
他看向一旁,又轉頭向後,只見亮麗的姊姊和馬車車夫對他面露微笑。
彷彿在說『拜託答應好嗎?』一般。
又有一天。
「喂,陪蕾米玩。」
「……」
男人在餐廳吃飯,突然被一名金髮少女拉住手臂。
他看向一旁,又轉頭向後,只見婉約的姊姊和馬車車夫對他面露微笑。
彷彿在說『請務必賞光』一般。
面對這些邀請,男人一概搖頭拒絕。然而少女用力拉著他,差點把他從椅子上拉下來。
「別這麼說嘛,一下子就好了。」
接著姊姊和車夫就會像這樣助攻。
還有一天。
「欸欸,今天能不能和我切磋一場?我已經改掉你之前指出的壞習慣了。」
「……(拜託饒了我吧。)」
「不要不理人啦。你看,是我啊。」
男人在餐廳吃飯,一名身穿華麗白銀裝備的寶藏獵人向他搭話。
那名女性卸下頭盔,露出漂亮的臉蛋。
「……我當然知道是妳。」
「那我們走吧!」
「我拒絕。要是交手的話……(我)會死。」
「什麼!你可以稍微放水嘛。」
據說是這座城鎮最強的寶藏獵人深信,自己可能會在切磋中受重傷。
到底為什麼會變成這樣?
故事要從不久之前說起。
第一章 另一個世界
此處是未經開闢的昏暗森林,旁邊有條小河。
「——喂,新人!」
「……我、我在。」
「我們要睡了,你好好守著。光是從威哈鎮運送貨物過來就付你這麼高的酬勞,這點小事沒問題吧。」
「啊,好……」
「要是人質大喊大叫,你就讓她們嚐點苦頭。不過,她們應該也沒力氣叫了吧。」
「好的……」
一名男子如此回應,接著長相凶惡的壯漢們便紛紛走進帳篷。
身上還帶著大劍、刀和斧頭等武器。
「…………」
現實世界不可能出現這一幕。
事情到底為什麼會變成這樣?
新人(配角)點燃蠟燭——這名無名男子剛才捲入意外,應該已經死了才對。他深呼吸一口氣,藉此平復心情。
「完、完全搞不懂狀況……」
困惑的聲音在寂靜的森林裡消散。
(這、這裡是……FRF(Fancy Roomy Fantasy)的世界……對吧?)
男子仰望天空,紅色與藍色的兩個月亮映入眼簾。這是現實世界不可能會有的景象,同時也是FRF的遊戲封面設計。
所謂的FRF,是一款讓玩家進行探索與戰鬥,累積經驗不斷成長的奇幻遊戲。
也是這名男子沉迷了幾百小時的遊戲。
(不對,現在得考慮另一個問題……看來我是壞人的同夥……)
再說一次,他剛才明明捲入了意外,現在卻突然面臨這樣的處境。
真的只能說『完全搞不懂狀況』。
「這、這是怎麼回事……」
男子喃喃自語,摸著不屬於自己的身體,感受心臟的跳動,體會到自己正活在這個世界上。
長相、身材、體感和服裝,一切都截然不同。身陷於如此奇妙的感覺之中,他轉身向後看。
「……」
映入眼裡的是放在貨台上的鐵籠。
雖然在昏暗的環境下看不清楚——但隱約可見三道人影。
(該、該怎麼辦才好……)
面對這樣的狀況,過去沉迷這款遊戲的男子流下冷汗。
FRF的反派,在設定上全都會受到制裁。
不曉得這種遊戲系統和這個世界是否共通,如果是,自己將迎來悲慘的結局。
(還是趕緊逃走吧……嗯。)
與其被抓,不如溜之大吉。
他可不想留下『慘痛』的回憶。
再說他有自我意識,沒必要依照這個角色的職責行事,這可以說是理所當然的選擇。
值得慶幸的是,男子對過去沉迷的這個世界相當熟悉。
所以要怎麼做早有定論。
(對壞人做壞事……應該不會遭天譴吧。)
男子左顧右盼,迅速搶走掛在馬車上的錢袋與地圖。
接著他悄悄靠近鐵籠,用蠟燭照亮內部。
映入眼中的兩名少女身子抖了一下,還有一名少女躺在地上毫無反應。
不知道她們在這裡待了幾天,每個人都顯得有些髒,看得出環境相當惡劣。
另外——男子在少女們眼中是壞人。事實上,就是因為感受到她們的敵意,男子才會變得語無倫次。
「喂、喂,出來吧……?」
「嗚!」
「唔。」
「……」
男子出聲說道,兩人和剛才一樣抖了一下,另一名少女依然毫無反應,但現在不是深究的時候。
要是這段對話被其他壞人(角色)聽到就完了。
「呃……我們一起逃走吧?」
獨自逃跑難免令人過意不去,而且他還偷了錢財。
好心有好報,這對三位少女來說應該也是好事……但她們似乎不太願意配合的樣子。
紅髮少女低著頭,白髮少女閉著眼睛搖頭,金髮少女還是一樣沒有反應。沒人答應他的提議。
「咦?」
他不禁發出飽含疑惑的聲音,而紅髮少女與白髮少女兩人回答了他的疑問。
「……我知道你想騙我們。別開……玩笑了……」
「……要救的話,為何不一開始就放我們走呢……?」
紅髮少女投來輕蔑的視線,白髮少女則是閉著眼睛冷淡地說道。
——這幾名少女也不像單純的遊戲角色,倒像是擁有自我意識的人類。
「……」
老實說,男子覺得她們這話根本沒道理。雖然感到有點好心被雷親,不過對少女們而言這才合情合理吧。
「看吧,答不出來了。真可惜,事情沒有如你所願呢。」
他的長相有這麼凶惡嗎?還是說,這是出於少女的報復心態?
不管怎麼說都很傷人,但也讓男子察覺自己用錯了辦法。
「……真、真的很抱歉,我來晚了。那個……混進敵方陣營裡需要一些時間。」
他先低頭致歉。
「所以,光是在威哈鎮會合就很勉強了……我的職業是……間諜,嗯。」

「……」
「……」
這是徹頭徹尾的謊言,當務之急是讓她們相信自己是同伴。
說得再多不如以實際行動證明,男子拿起掛在腰帶上的鑰匙,安靜地解鎖。
要是這一幕被其他人看到,再怎麼找藉口都沒用。接下來必須和時間賽跑。
「快走吧,被發現的話我會死的。妳們看,我都緊張到冒汗了。」
雖說這裡是遊戲世界,但可不能用玩遊戲的心態行動。男子拚命說服少女們,然而事與願違。
「我、我們也想逃走……可是辦不到……」
「辦、辦不到?」
「我的腳本來就不方便……沒辦法逃離這個地方……」
「什麼?」
「如你所見,我的眼睛看不見……」
「咦?」
「那個女孩……蕾米的身體太衰弱了……一部分是因為生病的緣故,就算逃離這裡,我們也只會死在路邊……」
「……這、這樣啊。」
雖然男子過去沉迷於這款遊戲,但他不知道有這樣的設定。
現在回想起來,遊戲裡並沒有這段劇情。
不,不對。
他又不是轉生成自己玩了很久的角色——FRF的主角。不知道也很正常。
「我知道你不是我們的敵人了……這樣就夠了……」
「謝謝、你……」
『我們逃不了的,把籠子鎖起來吧。』
『被困在這裡還比較有可能活下來。』
行動不便的紅髮少女與盲眼的白髮少女悄聲說道。
兩人正視現實,做出這樣的判斷。然而——
始終毫無反應的金髮少女卻不一樣。
「嗚……嗚……」
「!!」
男子嚇了一跳。
少女擠出最後一絲力氣,躺在地上向他伸出纖瘦的手臂,就像試圖抓住救命的稻草一般。
「……沒、沒錯,逃跑總比待在這裡好。只要抱著妳們三個走就行了。」
「你、你在說什麼呀……」
「外面這麼暗……」
「我有地圖,而且對這一帶很熟。用不著擔心。」
從威哈鎮往西走的這片森林,被稱作卡迪亞森林。
地圖上細心地標出了目前的所在地點。雖然並不精確,不過只要能掌握大致位置就行了。
「好了,妳們也快點抓住我。要走囉。」
男子說著,將衰弱的金髮少女揹在背上,再雙手將下定決心逃跑的紅髮少女與白髮少女抱在側腹,快速離開這個地方。
(跟我剛才摸到的一樣,果然有肌肉……)
如果是自己過去的身體,絕對辦不到這種事。
男子心中微微湧起慶幸的心情。
但隨即被高度的緊張感蓋過。他氣喘吁吁,不時轉頭確認背後有沒有追兵,同時運轉腦袋。
(話說剛才的地圖……上面有我在遊玩時命名的阿爾迪亞鎮,說不定原本的遊戲存檔還留在這個世界……)
身處如此危險的狀況,也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了。
在這種狀況下,男子不得不依靠微小的希望。
他皺著眉頭,拖著疲憊的身軀不停行走,沿著小河朝目的地前進。
藉助月光的照明,偶爾對照地圖,抱著少女們走了幾十分鐘後——
「這裡……是哪裡……」
「算是我佈置的藏身處吧(沒想到真的存在就是了)。」
男子回答盲眼的白髮少女,紅髮少女隨即追問道:
「你……你不是普通的間諜吧……竟然在這種地方蓋了一間樹屋……」
「這個嘛,我也很驚訝。」
「什麼?」
「不,沒事。」
沒錯,男子順利找到了。
隱藏在草木之間的石階梯,那是他在玩遊戲時蓋的副據點——樹屋的入口。
他找出埋在石頭底下的板子,用手指在上面描繪作為密碼的圖案,於是入口就如同遊戲世界那樣出現了。
(總、總之先邁出一步……要是沒有沾上灰塵就更好了……)
男子如此心想,在完全被草木掩蓋的樹屋客廳中暫時鬆了口氣。
「呃,現在還不是安心的時候……」
「喂,我問你。蕾米能得救嗎……?」
他將身子衰弱的金髮少女——蕾米放在床上。男子朝她走去,紅髮少女也拖著腳步靠近。
盲眼少女正握著蕾米的手坐在床邊。
從她們的相處來看,彼此應該非常要好吧。
「我有存放一些道具在這裡……應該吧。」
「有什麼東西可以給她吃嗎……?」
「該、該說是吃的嗎……」
(那、那些東西應該還在才對……既然這個房子還留著……)
男子聽著少女們擔心的話語,打開床邊的大道具箱一看……裡面的東西打消了他的疑慮。
(很、很好……)
那是他過去沉迷於FRF的時候,曾用過一段時間的漆黑鎧甲與刀劍,還有存起來的萬能藥瓶。
由於這個世界承繼了遊戲世界的系統,裝備沒有生鏽,藥品也沒有腐敗的跡象。
「就是這個藥,大概有效吧?」
「什麼!不要在這種時候開玩笑啦!普通的藥怎麼可能治療衰弱——啥?」
男子拿出藥瓶,裡面的液體閃耀著金色的光輝。
「這不是普通的藥,應該有用吧……?」
「你、你……這、這個色澤是……」
「果然很少見吧?但我(玩了這麼久)沒放過次等貨啊。」
「啊、啊……」
男子又從道具箱裡拿出兩瓶萬能藥。
藥的效果是『瞬間恢復HP與MP,並治療受傷、空腹、中毒等異常狀態』,這種藥在遊戲時代想調合也得費一番工夫。
(還有十七瓶,看來不需要為錢煩惱了……從她們的反應來看,這東西應該能賣個好價錢。)
要是萬能藥只剩下寥寥幾瓶,男子可能會不爭氣地湧起捨不得的心情。還好這個數量足夠拿來送人。
計畫順利進行,是最令人高興的事了。
男子不自覺地露出笑容並關上道具箱,這時一道畏怯的聲音朝他投來。
「你、你……到底是什麼人……一般的間諜怎麼可能輕易拿出這麼珍貴的道具……」

「我勸妳不要再問了,對彼此都好。」
『——(咕嘟)。』
男子不想被追問來歷。
每回答一個問題,想必都會加深少女們的懷疑。
他刻意以低沉的語氣制止她們發問,結果紅髮少女似乎誤會了什麼,忍不住吞了口口水。
「總之,妳們也喝了吧。這樣就能治好妳的腳和白髮女孩的眼睛。應該說,我不想再扛著妳們在森林裡走,太累了。」
「你、你故意說這種話激我們……」
(這是實話啊……)
他轉生的這個路人角色力氣雖然比一般人大,但還是覺得很累。
事實上,他的體力快耗盡了。
「那、那個……傳說中的萬能藥,真的存在嗎……?連我的份也有?」
「有啊。拿去,雖然妳看不見就是了。」
聽到盲眼女孩的問題,男子讓她用手握著藥瓶確認。
「真不敢相信……」
「這次是特例喔。趁我還沒改變主意之前,快喝吧。」
說完這句話,男子站到生病衰弱的蕾米前面。
「妳也辛苦了,我現在就餵妳喝。」
『(點頭)。』
金髮少女連話都說不出來,只能微微點頭。要是救援來得再晚一點,後果可不堪設想。
男子打開瓶蓋,將液體慢慢灌入張開的小嘴——一道綠色光芒籠罩少女全身,接著消散在空中。
(哦、哦哦……)
男子睜大雙眼看著與遊戲一模一樣的特效,隨即回過神來。
發現少女原本憔悴的臉龐變得柔和許多。
「現在先好好休息。即使是萬能藥,大概也沒辦法治癒內心的疲憊。」
「謝、謝……」
「嗯。」
或許是身體變得輕鬆多了,少女很快便沉沉入睡。也有一部分原因是終於身處能令人安心的環境吧。
鬆了口氣的男子轉向後方,只見兩個藥瓶都空了。
紅髮少女小心翼翼地檢查原本行動不便的腳,一副泫然欲泣的樣子。白髮少女的眼盲大概也治好了,正以手掩面淚流不止。
「接下來,如果能平安送妳們回去,不知道會得到什麼回報呢?我可是很現實的——」
「咕嗚……」
「嗚、嗚嗚……」
「至少聽人說話啊。」
男子不曉得疾病究竟害她們多麼痛苦。
只知道多年來的不便,讓個性強悍的少女也忍不住流淚。
(讓她們靜一靜好了……)
男子發現這不是開玩笑的時候,決定等兩人恢復冷靜再說。他再次打開道具箱,沉浸在剛才因情況緊急而沒能體會的感動中。
當兩人哭完之後。準確來說,她們一直哭到睡著為止,現在早晨的柔和陽光正從天窗照射進來。
「什麼?妳們是從阿爾迪亞鎮被擄走的……和這裡隔了兩個城鎮以上的距離,看來要花上不少時間啊……」
「要抱怨去找你的同伴啦!都是那些傢伙害的……!」
「(在我心裡)他們並不是我的同伴。」
他們依然在樹屋裡。
男子一面看著搶來的地圖,一面反駁紅髮少女卡蓮。
「對了,有沒有人會用傳送?就是瞬間移動的魔法。」
「要是我們會用那種傳說中的魔法,早就已經逃走了。」
「哈哈,這麼說也是。」
她說得有道理。
(如果換成我以前玩的角色,就能用傳送了吧……)
男子大致查看過這個角色的能力值,以寶藏獵人來說是D級到C級的平均水準,沒有特別突出的能力。
完全是反派路人的數值。
「那個……我聽說過去只有一個人會用傳送魔法。」
「這、這樣啊,畢竟是傳說中的魔法嘛。」
原本盲眼的白髮少女妮娜插話道。
想必她很久沒看到陽光了吧。少女不時仰望天花板,瞇著眼補充說明。
「話說回來,妳的眼睛還好嗎?」
「雖然還不習慣,不過現在能清楚看見了……真的非常感謝您。」
「那妳的腳呢?」
「已、已經沒事了……謝謝。」
「這樣啊。」
「——欸,剛才都做過自我介紹了,不要用『妳』這麼隨便的叫法。我有卡蓮·迪歐爾·阿爾迪這個尊貴的姓名。」
「好啦好啦,卡蓮是吧。」
「我叫妮娜·庫亞利耶·安薩吉。」
「好,妮娜對吧。」
這麼長的名字,男子從未在現實中聽過。老實說,太長了根本記不住。
「然後還躺在床上的那個是蕾米?」
「是的。她叫蕾米·特拉利亞·阿爾布雷拉。」
「瞭解。」
雖然對方告知了全名,但他決定只記蕾米的部分。
「接下來才是重點……治好了各自的疾病,也要回到妳們居住的城鎮才有意義。」
「就算被那些壞人找到,你也會保護我們吧?既然是間諜,想必實力不俗。」
「……不,這我沒辦法保證。」
「為、為什麼啊!」
「不管實力有多強,世事無絕對。」
「唔。」
「嗚。」
聽到這句話,卡蓮與妮娜身子一僵。
兩人被男子認真的態度感染,流露出『畏懼』的情緒,不過最害怕的人其實是他。
一旦遇到緊急情況,自己必須戰鬥才行。
和遊戲世界不同,這是真的會流血,甚至要賭上性命的實戰。
這部分光靠遊戲知識絕對贏不了,即使血本無歸也一定要避免。
「……所以要盡量避免戰鬥,這是為了讓所有人活下來。」
「真、真是符合間諜的思考方式……」
「但我發現,這是最好的辦法了……」
「命只有一條,死了就沒了。」
幾人很快就達成共識。
「那你有什麼計畫嗎?」
「……妳問我,我也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咦?」
男子回答卡蓮的問題,妮娜發出呆愣的聲音。
眾人面面相覷,兩人都露出微妙的表情。
這股氣氛讓男子覺得必須說點什麼。
「呃……那我說說自己的想法,我猜綁架妳們的敵人正在威哈鎮附近監視。那是離這裡最近的城鎮,我(好像)也是在那座城鎮會合的,那裡應該有他們的人。」
他指著地圖進行說明。
「監視的人會不會已經放棄了……?」
「要是這麼容易放棄,他們就不會幹出綁架這種事了吧。只要有可能得到收穫,就該假定對方會採取行動。」
對壞人來說,最糟的結果是少女們跑進人群聚集的城鎮求援。
那麼對方自然會想辦法防止這種情況發生。
「所以,我們應該反過來繞遠路才對。不去北邊的威哈鎮,而是從這座森林南下的村莊出發。(我知道)那裡可以花錢搭乘馬車。」
遊戲知識馬上就派上用場。
「那、那個,我們身上沒錢……」
「我有(從壞人那裡偷來的)錢,全部用光也無所謂。再說還要給妳們買衣服,這些錢儘管花。那個地方對外人不太友善。」
雖然一時衝動偷了人家的東西,但這時男子反倒為自己的行為感到慶幸。
多虧有這筆錢,他們的選擇變多了。
「……請問,你為什麼要幫我們到這種地步呢?甚至用了極為珍貴的萬能藥……照理說,連間諜的事都不該告訴我們……對吧。」
「這、這個嘛……」
妮娜這麼一說,男子才想到。真虧他敢撒謊說自己是間諜,還這麼認真地幫助這幾名少女。
突然被指出這點,總覺得有些羞恥。
「……感謝妳們的父母吧。要不是上面的命令,我才不會做這種事。」
男子搔著臉頰掩飾道。他的眼神亂飄,和另一個人對上了視線。
那是躺在床上睜眼看著自己的金髮少女。
「妳……妳叫蕾米對吧,既然醒了就說一聲啊。」
「……我醒了。」
「現在說已經晚了。」
少女淡定的口吻有點令人介意,不過看到她康復的模樣,男子還是放下心來。
「我再思考一下計畫好了……啊,妳們晚上去河邊洗個澡。別在引人注目的白天去喔。」
「那個,我會用淨化魔法……」
這時妮娜舉手說道。
「這樣啊,那她們兩個就交給妳用魔法解決。我去河邊洗,總不能麻煩小孩子。」
「哦——沒想到你不會用。這對間諜來說是很方便的魔法耶。」
「愈是貪圖方便,被人發現的可能性就愈大。」
「……果然,你不是一般人吧。」
「畢竟我(只有嘴巴)是一流的啊。」
男子展現出一副游刃有餘的模樣,其實內心對於被發現的恐懼依然揮之不去。
但他有腦中的知識、能穿出去的裝備以及藥品,這讓他多少湧起了活下去的自信。
若是處在什麼都沒有的狀況下——他大概就沒這麼能說會道了,一定會被不安壓垮。
✽
眾人擬定縝密的回家計畫,離開藏身的樹屋後過了大約一個禮拜。
「喂!趕緊派人聯絡!!」
「遵、遵命!!」
作為城鎮出入口的城門前,門衛慌慌張張地動了起來。
「他們……好像很忙呢。」
「那當然,畢竟人平安回來了。我們被抓走的情報一定有傳到這裡。」
「原、原來是這樣啊?」
被卡蓮吐槽了。
「哇啊……」
原本看不見的妮娜,看著包圍都市的宏偉石牆,又從出入口窺見人潮洶湧的熱鬧景象,故鄉的景觀讓她驚嘆不已。
「……」
蕾米還是一樣不說話,雙手始終抓著包覆漆黑鎧甲的手臂。
或許她心中還殘留著遇襲時的恐懼……想到這裡,男子也不方便抵抗,任由她抓著自己,就這樣走向現場負責指揮的門衛隊長。
(他、他的體格看起來一招就能擊斃我……)
男子在心裡喃喃自語。對方體格壯碩,一眼就能看出實力堅強,身上到處都是傷痕。
雖然門衛看起來身經百戰——
「卡蓮大小姐、妮娜大小姐、蕾米大小姐,幸好三位平安無事!」
但他雙手合十,姿態放得非常低。
「謝謝。我們能平安回來,都是多虧了這個人。」
「是!實在感激不盡!衷心感謝閣下的協助!!」
突然被叫到的男子微微抬手,表示『不用介意』。
壯碩的門衛態度恭敬地向他敬禮,讓他無言以對。
其實他是困惑到說不出話來。
「那、那麼卡蓮大小姐、妮娜大小姐、蕾米大小姐請在門衛所稍後片刻!會有人前來迎接!」
「那、那個,你接下來要怎麼辦?」
「我?我打算在這座城鎮待一陣子。」
男子回答妮娜的問題後,卡蓮隨即補充道:
「不是啦,她是在問你接下來有沒有事情要辦。雖然不太清楚,但以你的職業應該有吧?例如聯絡上面的人之類的。」
「啊、啊,確實是……」
其實他沒有職業,根本不懂這方面的事,只能唬弄過去。
「……用不著這麼匆忙。蕾米會原諒你。」
「妳還真是高高在上啊。」
蕾米抬頭說道。男子回看她說出了心裡的感想。
他沒注意到,面前的門衛在他們交談時露出了瞠目結舌的表情。
「方、方便的話……你跟我們一起走嘛。必須向你道謝才行,不然有失身分。」
「以後再說吧。不好意思,我現在沒空。」
「……唉,就知道你會這麼說。」
「那、那個,我家的答謝……」
「同樣以後再說,蕾米也是。」
「我不要。」
「我也不要啊。」
(突然覺得好累啊……)
這裡的感覺和遊戲世界不同,男子沒辦法進行太激烈的戰鬥。直到抵達城鎮為止,他一直在消耗心神,對周遭保持警戒。
一旦放鬆下來,比起接受少女們的答謝,他只覺得『好想早點休息』。
「是說,妳們快點聽門衛的話進去室內。回到家之後才能放心。」
「我、我知道啦……你還是一樣這麼謹慎……」
「真的非常感謝您。」
「……」
「喂,蕾米,妳也是。」
「……嗯。」
男子叮囑想一個人留在這裡的蕾米,目送她們跟著另一個門衛走進室內。
本來不是誰都可以進入門衛所的,但門衛知道三人被擄走的消息,所以才能以保護為由讓她們進去。
三名少女的身影消失後,留在現場的壯碩門衛再次向男子低頭行禮。
「請讓我再次向您致謝,真是感激不盡。」
「不會……沒什麼。」
這麼強壯的人真的讓他感到難以消受,連話都說不好了。
「總之,之後就拜託你了。」
「是!即使賭上性命也在所不惜。」
「那、那我要進城……囉?」
「當然,歡迎您來到本城。」
「謝、謝了……」
對方態度如此恭敬,反而嚇到了男子,他左顧右盼地走進城裡。
——另一方面。
門衛目送身穿漆黑鎧甲、散發沉重壓力的背影離開。
「喂、喂,那到底是什麼……?真是可怕的男人……」
「我、我也不清楚……一看就知道是怪物啊。」
當背影從視野中消失後,他與部下對話。
「那套裝備我從來沒見過,本來以為自己對這方面還算在行呢。」
「我用了鑑定技能……得到的資訊只有那是在等級8的迷宮裡才能找到的稀有道具,至於有什麼能力完全不得而知……」
「等、等級8!?那可是目前只有兩組最高級戰團攻略過的地方啊!?」
「不僅從那個凶惡的犯罪組織——雷德弗里德手中毫髮無傷地救出三人,更以她們的安全為第一要務,連進城的時候都對周圍保持警戒。他肯定是身經百戰的強者。」
這就是資深門衛的感受。
「呼……真想見識那副隱藏在甲冑下的面容。」
「咦,你沒確認他的身分嗎!?這是怠忽職守的行為吧……」
「你在說什麼啊……他可是拚命救出卡蓮大小姐、妮娜大小姐、蕾米大小姐的人,不可輕慢,打擾對方的心情。這份功績值得特殊對待。」
「啊,說、說得也是。仔細想想,不愧是等級8的攻略者,難怪會拿出三瓶傳說中的萬能藥來用。」
「嗯?傳說中的萬能藥?」
「咦,隊長沒注意到嗎?三位大小姐的病都好了。最明顯的是原本行動不便的卡蓮大小姐,剛才可以正常行走不是嗎?」
「——!?」
他先前要顧慮各方面的事,聽到這話才反應過來。
「對了,剛才我問過三位大小姐,那個人拿藥給她們時表示『沒有次等貨』……?真是太猛了……」
「……喂、喂,趕緊向上頭報告他的消息,還要通知獵人協會。」
「什麼?」
「別問了,快去!」
「收、收到!!」
發現隊長的語氣和表情極為嚴肅,部下立刻動身。
最高級的爵位——公爵家的千金,卡蓮·迪歐爾·阿爾迪。
代代相傳的聖聖教祖傳家系,妮娜·庫亞利耶·安薩吉。
統率眾多商業機構的首領之女,蕾米·特拉利亞·阿爾布雷拉。
聲名遠播、人稱三巨頭的掌權者,那個人對他們的掌上明珠表現出如此隨意的態度。
耗用了價值連城的萬能藥,卻一點也不在意回報的樣子。
另外,他還是持有等級8迷宮道具的先驅者。
正常來說難以想像的種種表現,讓隊長想到了某種可能。
對方或許是直屬於帝都的隱密組織,又名治安維持組織——維爾塔爾的人。
幕間一
「喂!還沒找到我女兒嗎!難道沒有任何卡蓮的消息嗎!」
這裡是一座佔地廣大的豪華宅邸——
「萬、萬分抱歉。我們正與安薩吉家、阿爾布雷拉家一同尋找,但目前沒有任何目擊情報……」
「都拿出那麼多賞金了,到底是為什麼……」
狄戈特公爵消沉地抱著頭。
「狄戈特大人……恕屬下直言,發動這麼多勢力卻找不到任何消息,這代表……」
「廢、廢話少說!聽好了,一定要給我找出來!我需要卡蓮啊!」
室內響起怒吼聲。
接著房間大門猛然打開。
「老、老爺!對不起打擾您了……!」
「什、什麼事這麼急?」
「就在剛才,門衛那邊傳來消息,找到卡蓮大小姐了!」
「唔!?咳咳!」
簡直是說人人到。
不,更重要的是報告內容,不能當作沒聽到。
「你、你說什麼!?咳咳,這、這是真的嗎!?」
震驚的公爵連連咳嗽,忍不住站了起來。
「確實沒錯!妮娜大小姐、蕾米大小姐也和她一起!」
「所、所有人都平安無事嗎……!?這真是……奇蹟……」
明明直到剛才都沒有任何消息。
轉眼間就收到她們返回這座城鎮的消息,堆積至今的擔憂瞬間煙消雲散,公爵彷彿全身失去力氣般癱坐在椅子上。
「那、那麼……我、我女兒是怎麼回來的……」
「據報告,是一位身穿漆黑裝備的人,單槍匹馬將她們救了出來!」
「裝備?他是寶藏獵人嗎!?」
「非常抱歉,對方的來歷尚未查明……」
「這、這樣啊……不好意思。這怪不得你。」
「還有一件令人難以置信的消息——」
「嗯?」
「據說卡蓮大小姐現在可以獨自行走,妮娜大小姐眼睛看得見,蕾米大小姐也恢復健康了……」
「嗯!?你、你說啥!?」
公爵以往從未發出過的驚呼聲,在整座宅邸迴響。
第二章 鎮上
「真的跟遊戲裡好像……應該說一模一樣吧。」
進入城鎮後,前方是一座大型噴水池。
以石板鋪設的道路。
木製的房屋群、統一成橘色的屋頂,以及粉彩色的繽紛牆面。
男子走在城牆保護下的阿爾迪亞鎮,看著與記憶相同的光景喃喃自語。
(啊,那裡還是一樣顯眼……)
從這裡就能看見,聳立於城鎮中央的寶藏獵人協會。
那是他玩遊戲時幾乎每天進出的建築,像這樣親眼看到反而有種不習慣的感覺。
(來都來了,我想到處逛逛……可惜體力耗盡了。而且——)
一踏進城鎮,男子就感覺到了。
非比尋常的大量視線。
這些視線並非一閃而過,而是從頭到腳反覆打量。
他看向那些人示意『怎麼了嗎?』,對方就會轉過頭去,好像把他當成某種不能對上視線的存在。
(畢竟我身上帶著稀有道具,看起來太顯眼了嗎……?不過只要去到城鎮中央,應該就會看到很多穿防具的人吧。)
為了平安護送那三個人,他盡可能提升戰鬥力、增加安全性,因此才穿上放在樹屋的這套裝備。現在這麼引人注目,實在有些不便。
「唉,趕緊找一家旅店吧……」
男子拍了拍錢袋確認金錢,朝有著許多旅店的西北方邁步前進。
就在這時——
「哇啊!好厲害——!」
「哦!」
男子聽到一句驚呼,接著一隻腳傳來輕微的衝擊。
他反射性地看去,只見一名小女孩抱住了自己的右腳。當然,他對這個女孩沒有印象。
「咦?」
男子環視四周,沒看到類似對方父母的人。
他露出慌張的表情,但因為臉被防具遮住,周圍沒人發現。
「大哥哥!尼是寶藏獵人嗎!?」
「呃,這個嘛……算是吧。嗯……」
有些大舌頭的小女孩眼神閃亮地問道。
事實上,男子根本不是什麼寶藏獵人,但他穿著防具,不這麼說會被當成怪人。
「果然沒錯!窩的爸爸以前也當過寶藏獵人!聽說很有名喔!」
「哦……」
「不過!他現在也在那裡工作!媽媽也在那裡工作!」
「這樣啊……」
小女孩用手指著聳立於城鎮中央的建築——寶藏獵人協會。當然,告訴男子這種事,他也不知道該怎麼回應。男子一邊隨口應付,一邊再次環視周遭,還是沒找到類似父母的人。相對地,他注意到一件事。
看到這一幕的居民臉色發白。
(不,我又不會因為這種事生氣……)
看不見他的表情,自然也無法判斷情緒。
再加上他身上帶著武器,使旁人產生『要是惹他生氣就糟了』的認知。
「欸!大哥哥,抱抱!」
小女孩對此毫無所覺,伸出小小的雙手提出要求。
「抱抱!」
「啊、嗯……」
既然父母在寶藏獵人協會工作,表示她常拜託同行的人抱她吧。
男子答應小女孩的要求,把她抱了起來,終於掌握對話的主導權。
「妳的媽媽或爸爸……在哪裡?」
「那裡!」
小女孩接著指向一名在露天攤販買東西的女性。很顯然,她是趁著母親轉移注意力的空檔跑過來的。男子抱著小女孩走向那位母親。
「那個,不好意思。妳的小孩……」
「咿!?……欸!」
身穿防具的人突然向自己搭話,母親似乎嚇了一跳,隨即注意到男子抱在手上的小孩。
「媽媽!我叫大哥哥抱抱了!」
「妳、妳什麼時候……欸!不是說了好幾次不要離開我身邊嗎!?快點下來!別給人添麻煩!?那個,真的很抱歉!」
男子輕輕搖頭回應對方的道歉,把小女孩放下來。
「總之,要乖乖聽媽媽的話喔。」
「好——!」
他蹲下來看著小女孩的眼睛叮嚀,小女孩隨口答應。
看來她根本沒放在心上,不過小孩子有時候淘氣一點也好。
「真的非常謝謝您,我平常有在注意孩子……」
「不會……沒事就好。我還有事,先告辭了。」
「那、那個!至少告訴我您的大名!您是寶藏獵人對吧!?」
「名字……哦,這沒什麼大不了的。我趕時間,先走了。」
「大哥哥再見!謝謝你抱我!」
小女孩用力揮手,男子輕輕揮手道別。
(這麼說來,我到現在還沒對人報過姓名……要用本名,還是隨便取一個呢……)
有難言之隱的男子沒辦法馬上回答,一面思索一面前往旅店。
✽
順利抵達旅店的男子很快便沉沉睡去,而就在同一時間——
「太好了……真是太好了……」
「用、用不著哭成這副模樣吧……真是的,父親大人你要哭到什麼時候啊?」
在富麗堂皇的宅邸裡——女兒卡蓮傻眼地看著父親狄戈特公爵。
卡蓮沒有揮開放在肩膀上的雙手,皺眉說道:
「要是被傭人看見……父親大人會失去威嚴喔……!」
「一下子有什麼關係……我真的很擔心妳啊。」
「我可是很尊敬不管什麼時候都威風凜凜的父親大人呢。」
「抱、抱歉,好吧……妳說得對……」
公爵以帶有皺紋的手擦掉眼淚,用力咳了一聲後坐在椅子上。
雖然眼裡還帶著血絲,但已經表現得跟平常沒兩樣了。
卡蓮看他巧妙地掩飾自身情緒,臉上浮現微笑,同樣坐在椅子上。
「妳的腳……真的治好了啊。」
「對呀,嚇了一跳對吧?女兒不只平安歸來,連行動不便的腳都治好了。」
卡蓮輕鬆地動了動右腳,有些難為情地用食指捲起紅髮。
「竟然得到了萬能藥……我動用權力找了好幾年都找不到的那個藥……」
「知道那是萬能藥的時候,我的腦袋都跟不上了呢。那個人一臉平淡地拿出萬能藥,完全沒有猶豫的樣子。」
父親語氣感慨,卡蓮記憶鮮明地講述當時發生的事。
「不僅如此,他還不求回報……我說要報答,他卻開玩笑地說『以後再說吧』。那個人不可能不知道我是公爵之女,真是難以置信。」
「這樣啊……像他這樣兼具誠懇與強悍的人,想必今後再也見不到了。」
「這、這點我不否認。」
狄戈特公爵不知道,卡蓮更是不清楚。
當卡蓮治好行動不便的腳,正在哭泣流淚的時候,男子隨口說了『如果能平安送妳們回去,不知道會得到什麼回報呢?』這句話。
會說『以後再說吧』,只是因為他想趕快去休息罷了。
男子甚至不曉得她是公爵家的人。
「再確認一次,救了妳的人自稱是間諜對吧?」
「那個人並非口風不緊,是為了取信於我們才會表明身分。我從他口中聽到了,是父親大人派人救援的對吧?」
「我當然安排了人手……但如果我有這種人脈,根本不需要擔心,甚至早就拿到萬能藥了吧。」
「!」
聽到這段意味深長的話,卡蓮察覺父親和那個人之間並無關聯。
「可、可是!那個人說『感謝妳們的父母吧』……」
「這只是我的推測,他是為了讓妳們在回來的路上有個精神上的支撐吧。聽到這句話之後,妳是不是多少覺得輕鬆了些?」
「……」
這個推測很有道理,卡蓮無從反駁。相信對方是和父母有關的人之後,她確實獲得了相當大的安心感。
「既、既然如此,那個人為什麼要救我們……妮娜和蕾米也是一副毫不知情的樣子。」
「從他是間諜這點來看,應該事先獲得了犯罪組織雷德弗里德的情報吧……但不確定他的職責是抓捕雷德弗里德,還是援救妳們……」
「咦?那、那如果他的職責是抓捕……」
「我們只能希望事情並非如此。」
「別說希望,如果要向那個人所屬的組織頒發感謝狀……!我也會竭盡所能!」
回到這座城鎮之前,那個人一直陪著她們。
也就是說,比起身上的任務,他選擇以救助為優先——理當會受到懲處。
卡蓮說的做法就是希望盡量減輕對方的處罰,然而狄戈特公爵搖了搖頭。
「這種做法反而會害了他,處罰也會變得更重吧……因為間諜這個職業本就不該對任何人暴露身分。」
「怎、怎麼會……」
卡蓮明白父親說得沒錯,所以沒有反駁。她露出了極為苦澀的表情,隨即驚訝地瞪大雙眼。
「等、等一下!剛才的說法,代表父親大人知道他隸屬於哪個組織!?」
「……兩天前有個消息傳來,綁架妳們的雷德弗里德成員全都在威哈鎮近郊被抓了。」
「威、威哈鎮近郊……?」
這時,卡蓮腦中浮現一段話。
『我猜綁架妳們的敵人正在威哈鎮附近監視。』
『所以,我們應該反過來繞遠路才對。不去北邊的威哈鎮,而是從這座森林南下的村莊出發。』
那是救出她們的那個人說的話。
「那個人……知道壞人在那裡……他早就知道,所以才會帶我們繞遠路!」
「……這樣啊。果然他的來歷跟我想的一樣嗎?」
「什麼?」
「雖然還不能確定,應該說不會有確鑿的情報流出,但據說抓捕雷德弗里德的,是直屬於帝都的維爾塔爾。」
「啊!是那個維爾塔爾!?」
「沒錯,就是所有犯罪組織最害怕的那個組織。」
維爾塔爾。
世界上所有人都知道這個名字,直屬於帝都,目的是維持治安的隱密組織。
據說成員以最高級的寶藏獵人為主,是菁英中的菁英集團。
「這麼一來事情就說得通了,妳懂吧?」
「那個人是維爾塔爾的……成員,所、所以才會帶著萬能藥!?」
「不然這一切沒辦法解釋。」
「……」
「有一點我們必須放在心上,他在維爾塔爾之中處於指揮別人的立場,甚至可能有單獨行動的權限……如果真是這樣,一旦惹他不高興,我們說不定一瞬間就會被除掉……畢竟這座城鎮也在帝都的管轄下……堪稱維爾塔爾支柱的大人物和我們,不用說也知道哪邊才是無可取代的存在。」
狄戈特公爵十指交疊,聲音發顫。他的表情嚴肅,沒有一絲懷疑。
「聽好了,卡蓮,別向任何人揭露那個人的來歷。他之所以輕易告知間諜身分,是為了在救人的同時讓妳們放心。絕對不可以背叛這份善意。」
「我、我知道了。」
聽到父親以前所未有的嚴厲語氣警告自己,緊張的卡蓮忍不住繃緊身子。
「……呼。當然,我們得拿出最大的誠意答謝……卡蓮,他叫什麼名字?」
「……對不起,父親大人。話題都被扯開了,我沒問到他的名字。」
「不,該道歉的是我。既然隸屬於維爾塔爾,這也是理所當然的……」
公爵理解對方的保密原則。
「他確實造訪了這座城鎮。只能以漆黑的裝備為線索,找出他的落腳之處了……」
雖然對方說『以後再說』,但不能怠慢了他的好意。要展現己方的誠意,必須先找出他在哪裡。
「卡蓮,去叫莉菲亞過來好嗎?」
「叫姊姊過來?」
「沒錯,告訴她這件事。若是找到那個人,妳們兩個就一起去邀請他。」
「我、我知道了。」
事情談完,卡蓮離開房間去找姊姊。
現場隨即剩下公爵一個人——
「不曉得救了我女兒的那個人有沒有受到指責……原本不該期望這種事的,希望他是組織裡的支柱,可是……」
如果是站在指揮的立場,在組織內擁有話語權,應該不會遭受太多指責。不過對方的權力愈大,就愈難以公爵的地位平等對待。
面臨兩難處境的狄戈特公爵煩惱地喃喃自語,但他並沒有打算置身事外。
如果說——使用傳說中的萬能藥是那個人私自的判斷。
他認為必須用萬能藥才能讓所有人平安歸來。
之所以推遲報答的事,是為了盡快向上頭報告這次的事件。
他將一個人負起動用稀世珍寶的責任。
從他那誠懇的表現來看,很可能就是想獨自扛下這一切。
「拯救我女兒的這份恩情……不管要花幾十年,我都一定會償還。」
狄戈特公爵相信,安薩吉家與阿爾布雷拉家肯定也會得出相同的結論。
✽
男子熟睡到醒來會腰痛的程度,隔天。
現在已經是快到日上三竿的時候了。
「超、超好吃……」
「哈哈,小兄弟這話真令人高興。」
男子依照本名,用『凱』這個名字訂了房,正在旅店附設的餐廳吃飯。
「我知道這個問題有點蠢,小兄弟你是穿著黑色鎧甲的客人……對吧?」
「啊,是啊。」
掌管這間旅店的老闆從廚房對他說道。
凱沒想到在吧檯自言自語會被老闆聽見,一如往常不善言辭的他點頭回應。
「對嘛對嘛!我就覺得聲音很像!」
「這、這樣啊。」
本來以為穿著甲冑不會被發現,結果人家一下子就認出來了。
他轉生到這個世界之後經常覺得。
這裡的人溝通能力都好強啊。當然,對方主動製造話題是好事。
「話說回來,小兄弟穿著鎧甲的樣子和現在給人的感覺差好多啊。一開始看到你的時候,我都快嚇死了。」
「是這樣嗎?」
「壓迫感非比尋常啊。再說那套裝備應該很不得了吧?那麼厲害的東西可不是平常能見到的,一看就知道你是實力強悍的寶藏獵人。」
因為昨天凱穿著裝備訂房,老闆誤會了他的職業,不過他不打算訂正。
說自己『無職業』沒有任何好處。
「小兄弟是從別的地方過來的吧?」
「是啊……很遠的地方。」
「難怪你這麼有禮貌。這座城鎮的寶藏獵人大都態度囂張……所以常有人打架。」
「哈、哈哈……」
血氣方剛也是寶藏獵人的招牌之一。
凱心想自己絕對不要被波及,臉上浮現僵硬的笑容,將料理送進嘴裡。
他和老闆聊了一會兒,就在餐點快吃完的時候——
旅店入口的木製雙開門被推開了。
「打擾了。我想詢問一件事——」
老闆和凱同時轉頭看向聲音來源。
進來的人身上穿著印有金色紋章的鎧甲。
「——有沒有一個穿漆黑裝備的人來過這間旅店?」
「……」
「……」
「我再問一次。有沒有一個穿漆黑裝備的人來過這間旅店?」
「…………老闆,那個人不是我。」
「不,小兄弟你這也太牽強了……」
聽到對方的催促,兩人竊竊私語。
「……拜託,幫我打打掩護。」
「別強人所難啦!那可是公爵家的……」
「咦,是、是那個公爵!?哎呀,要是被發現,我會說是我命令你這麼做的,拜託你了。」
看在他誠心拜託的份上,老闆如此回答:
『不好意思,沒有這樣的人。』
五分鐘後。
「我想請問一件事,有沒有一個身穿黑色裝備的人來過這間旅店?」
木製雙開門被推開,一名女性走了進來。她穿著類似修道服的洋裝,上面有著十字紋章。
「……老闆,拜託你了。」
「等、等一下,那可是聖聖教的……」
「總、總之被發現的話,我會說是我命令你這麼做的……」
就算沒有沉迷遊戲,凱也聽過這個名字。
看在他誠心拜託的份上,老闆再次回答:
『不好意思……』
又過了五分鐘。
「百忙之中打擾了,請問有沒有一個穿著黑色鎧甲的人來過這間旅店?」
木製雙開門被推開,一名穿著鎧甲的人走了進來,鎧甲上印著銀色紋章。
「老闆……」
「不、不行,頂不住了……那可是商業機構的……」
「被發現的話,我會說是我命令你這麼做的……」
看在他誠心拜託的份上,老闆又一次回答:
『不好意思……』
就這樣,十五分鐘度過了三次劫難——
「我、我說你啊……」
提高警戒的老闆改掉了『小兄弟』這個稱呼,抽動著嘴角說道。
「你到底幹了什麼大事……?人稱三巨頭的掌權者竟然同時找你……」
「不、不知道……要是我有頭緒,早就自報姓名了。」
就是因為沒有頭緒,凱才(怕得)不敢現身。
雖然一度想過是不是救了三位少女那件事,但他都直接說『以後再說』了。對方不可能這麼快就積極採取行動。
「我、我說你啊,應該沒做出挑釁三巨頭的行為吧……?」
「這……我也不知道,說不定無意間做過這類的事……」
「這可不是鬧著玩的啊!?」
看著老闆臉色發白、瞪大眼睛的模樣,凱開始抱頭逃避現實。
因為他隸屬於維持治安的菁英集團、直屬於帝都的隱密組織——維爾塔爾,所以才找不到人。
這樣的誤會進一步加深了。
✽
這天晚上。
「姊姊,已經可以了吧?我沒有勉強自己啦。」
「真的沒有勉強嗎?真的不會痛?」
「真是的……」
泡完澡的卡蓮坐在寢室床上。
她任由同樣擁有一頭紅髮、眼尾柔和下垂的姊姊莉菲亞抓著自己的赤腳與小腿肚。
今天是回到城鎮後的第二天。這兩天莉菲亞一臉擔憂地做同一件事——為了防止腳的狀況惡化,這幾年她每天都會幫卡蓮伸展放鬆。
「昨天也說了,真的沒事啦。」
「啊……」
原本毫無抵抗的卡蓮使勁動著腳,掙脫姊姊的手。
她展現了行動不便時做不到的事,微笑說道:
「謝謝妳,姊姊。我永遠不會忘記妳為我做的這一切。」
「呣——我很高興看到妳的腳康復,不過少了每天的功課有點令人難過呢。我好喜歡這段時光。」
「我也沒辦法啊,畢竟腳好了,不需要幫忙。」
卡蓮的腳趾一張一闔,再次證明自己的腳已經治好了。
「既、既然姊姊這麼堅持,以後這個時間我可以陪妳玩你追我跑的遊戲。」
「呵呵呵,要是被母親大人罵,我可不管喔。」
「她現在應該會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吧!」
莉菲亞用手掩著嘴角,露出優雅的笑容。卡蓮則是開朗地斷言道。
她的腳才剛治好沒多久,在這種狀況下玩鬧理應不會被罵。另外,她認為盡情活動雙腳也是一種報恩的方式。
「先不說這個——」
卡蓮擺出一副不滿的模樣。
「那個人的裝扮明明那麼顯眼,為什麼沒能找到關於他的情報啊……抱了小孩子的情報倒是很快就收集到了……這樣不就沒辦法答謝他了嗎?」
「真是個善良的人,百忙之中還幫忙照顧小孩。」
「是沒錯啦……但總覺得火大。他一定是在躲我們。」
希望盡快找到人,向對方道謝。她的抱怨源自於這份心意。
這麼一想更令人按捺不住。
「姊姊,那個人用了萬能藥的事……會不會被其他人指責,要他負起責任呢……」
「卡蓮,我明白妳的心情。不過,我們只能祈禱事情和平解決了。」

這次的事件與相關推測,父親已經全部告訴莉菲亞了。
若是那個人隸屬於維爾塔爾,持有複數萬能藥這點就能理解了。
而動用三瓶價值無法估量的萬能藥,這種行為不可能獲得許可。
「根本是中了那個人的計……不管是以隨意的語氣拉近距離,還是一臉若無其事地拿出萬能藥,現在想來都是為了讓我們誤以為那是他的『私人物品』,更容易喝下去……」
加上當時正面臨危機,沒有餘力注意這種細節。
如今冷靜下來,難免湧起『自己為何沒有察覺』、『被他玩弄於股掌之間』的想法。
「隱瞞自己是組織成員,想必也是那個人的目的之一吧。」
「……唉,希望他不要被罰得太重……」
卡蓮嘆了口氣低聲說道,不過臉上沒有浮現罪惡感——不,是控制自己不要抱持罪惡感。
那個人應當已經做好了面對究責的覺悟,而且不想讓被救的人察覺。要是反省說『都是自己害的』,那就稱不上是對他的善意抱持最大的感謝了。
「難得看到妳這麼柔弱的樣子呢。」
「姊、姊姊妳很煩耶……」
卡蓮馬上翻著白眼反駁。
「他一個人來救我們,變得柔弱一點又怎麼了……」
「呵呵,我可沒說這樣不好喔!」
「真、真是的!」
雖然知道姊姊是為了改變氣氛,但突然被調侃還是讓卡蓮臉頰泛紅,羞憤地鼓起腮幫子。
另一方面,莉菲亞眼神溫柔地說道:
「瑪麗和波爾卡也說過,他真是一位優秀的人物。明明面臨危險還挺身相助,做好被所屬組織究責的覺悟……身為家人只覺得感激不盡。」
「咦?妳們今天見面了?」
「只有一個小時左右。」
莉菲亞口中的兩個名字。
瑪麗是妮娜的姊姊,波爾卡則是蕾米的姊姊。
沒錯,正是被那個人救助的另外兩名少女的姊姊。
「據她們說,妮娜和蕾米也說了一樣的話呢。」
「一樣的話?」
「想早點向那個人道謝,希望盡快找到他。看來她們心裡想的和妳一樣。」
「是、是嗎……不過最有誠意的人是我。」
「不要在這種事情上賭氣。」
「我才沒有賭氣……」
長相端莊,求婚者絡繹不絕,高不可攀的三巨頭姊姊。
莉菲亞·迪歐爾·阿爾迪。
瑪麗·庫亞利耶·安薩吉。
波爾卡·特拉利亞·阿爾布雷拉。
連她們都會過度解讀,抱持好感想要主動見面的人物,今後想必不會再有了吧。
第三章 相遇
「我說你啊,差不多該去自首認罪了吧?現在還來得及喔。」
「慢、慢著。自首是怎樣?」
「哈哈,開玩笑的啦。」
「這可不好笑……」
男子今天也在旅店附設的餐廳吃飯,和變熟的老闆聊著天。
「我也不覺得你有做什麼壞事,不過一直隱瞞反而會更難待下去喔。雖然這只是我多管閒事罷了。」
「更難待下去是什麼意思……?」
「或許是因為掌握不到有用的情報而焦急,針對你的搜索行動變得更激烈了。」
「什麼?」
自從凱知道有人在找自己的那天開始,他就沒有上街,每天待在旅店悠閒度日,消除累積的疲勞。也就是說,他自己隔絕了外界的資訊。
「結果就是各種傳聞滿天飛。有人說你企圖陷害阿爾迪公爵家,也有人說你玷汙了聖聖教的安薩吉家,還有人說你試圖搞垮阿爾布雷拉家的商業機構。」
老闆認真回答,貼心的他還有一件事放在心裡沒說。
那就是——眼前的男子害得穿黑色裝備的寶藏獵人全都消失了。
因為大家都不想被誤認為是『那個被搜索的人』。
「既然完全沒有頭緒……會不會他們要找的人不是我?」
「除了你之外沒有別人了吧。」
老闆嗤笑道。
「姑且問一下,如果那些傳聞是真的……會受到什麼懲罰?」
「就算是最輕的懲罰,也會讓你再也不能踏進這座城鎮一步吧。三巨頭一旦合作,這種程度只是小菜一碟。」
「……」
對於掌握這座城鎮的權力,讓凱啞口無言。
「所以說,我們的清潔人員看到你放在房裡的那套裝備,臉色才會變得這麼蒼白啊。」
「……抱、抱歉,好像給你們添麻煩了。作為賠罪,旅店有什麼需要幫忙的事儘管跟我說。」
「我只希望盡快解決這個問題,再這麼藏下去對心臟不好。」
聽到老闆這麼說,凱沒辦法接話。
「說是這麼說啦,我建議你最好不要換旅店。」
「嗯?」
「我收到通知,只要提供你的住宿地點情報,就能得到一百萬雷吉爾的報酬。三巨頭全都有發出懸賞,所以一個報告可以獲得三百萬雷吉爾的鉅款。」
「那、那我肯定會被出賣吧。恕我失禮……也有可能被看到那套裝備的清潔人員出賣。」
三百萬就是有這樣的誘惑力。應該說,現在還沒被出賣已經很神奇了。
從遠方來到城鎮,就等於會住旅店。
對方就是在這種思維下盯上了『住宿地點』,看得出他們是來真的。
「收到通知的只有我們這些旅店老闆,不知為何禁止告知員工。明明大張旗鼓地尋找會更有效率。」
「告、告訴我這種事真的好嗎……?」
「我都已經幫你了,現在說這個也太遲了。」
老闆充滿豪氣地挑眉說道。
「再說,你其實是個了不起的大人物吧?」
「為、為什麼這麼說?」
「因為三巨頭在找你的時候,明顯表現出有所顧忌的樣子。很難用言語說明……他們明明提出了賞金,卻又不想太引人注目。這種做法背後一定有某種原因。」
「我、我不是什麼大人物喔。」
「哈哈,這可難說。」
雖然他真的不是大人物,不過老闆對他的態度沒有改變還是令人高興。
繼續給老闆添麻煩真的好嗎——男子在心中反省。
「……決定了。就照老闆說的,我不會再拖下去了。」
「沒錯,這樣最好。雖然這只是我的猜測,但你不需要太過消沉。如果你犯了什麼大錯,他們應該不會用這種方式找人。」
老闆這話有道理,凱覺得輕鬆了些。
「那……我明天就穿著那套裝備上街。」
「還要等明天喔。」
「以防萬一,今天先觀光……」
「呵,不管怎麼說,這是一座很棒的城鎮,好好享受吧。」
就這樣,凱決定了今後的行程,心裡有種鬆了口氣的感覺。
結束工作回家的居民,在歡笑中走進餐廳或酒吧的居民。
凱望著夕陽染紅的熱鬧街道——
「呼,已經這麼晚啦……」
瞇著眼睛滿足地低語。
從旅店到街上,不知道經過了幾小時。
他邊走邊吃攤販上的食物,購物兼觀光。
逛到連休息都忘了,度過一段極為充實的時光。
不知不覺間,天空的顏色發生了變化。
凱不覺得有多累,大概是因為這個角色的數值並非普通人,而是寶藏獵人的平均水準吧。
(和記憶中的街景幾乎一模一樣,這樣也滿有趣的……)
這次逛街,感覺就像在聖地巡禮一樣。
城鎮的空氣與氛圍、更立體細膩的街景,這是在遊戲中無法體驗的要素,才能讓他抱持新鮮的心情沉浸其中。
「有享受到觀光的樂趣,真是太好了。」
(畢竟明天搞不好就會被流放,雖然我不記得自己有做什麼壞事……)
嚴峻的狀況讓他忍不住乾笑,抓了抓頭排遣沉重的心情。
「好了,差不多該回旅店了……」
若要說有什麼遺憾,那就是沒能逛遍這座城鎮,這也沒辦法。
他已經跟旅店老闆說好了『不會再拖下去』。
為了避免給人家添麻煩,不能再這麼任性了。
「唉……真令人不安。」
這是今天最後一次嘆氣。
凱勉強轉換心情,轉身返回旅店。
——這一刻。
「啊……」
某個東西映入眼簾。
那是在夕陽映照下散發鮮明存在感的鐘塔。
(記得之前也是在這個時間帶爬上那座塔……)
當然,他是在玩遊戲的時候爬上鐘塔。
當時的記憶與現在的景色一致,讓他想了起來。
「……」
反過來說,就連沉迷這款遊戲的男子,都要在這種情況下才想得起來。
FRF的世界一切都做得相當精細,這座鐘塔設計成任誰都能爬上去,卻慘遭所有玩家負評。
是出了名的『爛地方』,沒有人會特地拜訪。
理由很簡單。
不但要花入場費,爬上去後還發現沒有放置道具,從鐘塔往外看的景色也沒什麼特別之處。免費就能看到且更漂亮的景點到處都有。
由於來這個地方只是浪費時間——
『這裡是做來幹嘛的?』
『只要做外觀就好了吧,說到底根本不需要鐘塔。』
『不要把遊戲容量用在這種地方。』
玩家把這裡罵得一無是處,甚至影響到遊戲的評價,簡直是負面遺產。
「唔——來都來了,最後去看一下好了……搞不好以後再也沒辦法進入這座城鎮。」
凱只爬上去過一次,確認有無道具而已。
他對這裡沒有任何感情,雖然作為最後去的地方缺乏亮點,反正等等也只是要回旅店。
正如剛才所說,凱只是覺得『來都來了』,乾脆去看看。
(當時還有可以在鐘塔裡見到神祕角色的傳聞,結果什麼情報都沒有……)
『為什麼會設計出這種爛地方』最後發展成搞笑題材,流傳出許多有趣的謠言,完全變成玩家們的玩具。
「……算了,作為享受這款遊戲的玩家,最後去致敬一下吧……不知道能不能上去就是了。」
雖然對鐘塔沒有任何期待,凱還是懷念著當時的情況,一步步靠近。
然後忍不住抱怨——
「入場費還是那麼貴……」
付了一萬雷吉爾給站在鐘塔入口的守衛後,凱一邊往上爬,一邊敲著鐘塔內側的牆壁。
(跟遊戲裡一樣,真的沒人會來這裡……守衛一臉詫異的表情。)
進入內部之後,凱沒有看到任何人。
若是入場費降到兩千雷吉爾左右,就算只有『微妙的景色』,來鐘塔的觀光客也會變多吧。然而實際金額是五倍。
就連心想『這可能是最後一次』的男子,也不禁覺得『好浪費』。
當地居民自然不會來這裡。
(……不過,沒人正好。)
至少比人擠人好吧,這點想必大家都同意。
「繼續往上走吧……」
男子自言自語,一步步攀登幾十階華美的螺旋樓梯。
經過一分鐘左右。
凱順利抵達鐘塔的觀景台,就在這時——
「!!」
驚人的一幕映入眼裡。
有個人悄無聲息地站在觀景台上。
是一名身穿黑色禮服的紅髮女子。
女子臉上戴著半臉面具,遮住了容貌。
「……妳、妳好……」
「您好。」
沒想到會在這種地方遇到陌生人,兩人默默獨處的狀況讓凱覺得有些尷尬。
他打了個招呼,對方不再欣賞風景,回應了他的問候。
儘管這情境和女子的打扮都充滿可疑的氛圍,但優雅的氣質帶來某種奇怪的感覺。
(她、她就是遊戲設定的神祕角色嗎……不可能吧?)
就算真的是神祕角色也要小心。

凱盡量遠離對方,看向鐘塔外頭的景色。
就在這時。
「您也經常來這座鐘塔嗎?」
「……偶、偶爾。」
同樣在欣賞外面風景的女子突然問了個問題。
凱有些慌亂,但比起和初次見面的人沉默地共處,還是對話比較不尷尬。
「呃,那妳呢?」
不善言辭的他勉強接續話題。
「我也偶爾會來散散心。」
「這樣啊……」
「這裡的景色雖然說不上有多漂亮,但別有一番風味。」
「對、對啊。」
(完全沒有同感……)
凱沒說真心話,因為他不想破壞氣氛。
大概是察覺到他的心情,對方說道:
「如果問我值不值得為此付一萬雷吉爾,我也沒辦法點頭說值得就是了。」
「什麼啦。」
「呵呵呵。」
被他隨口吐槽,女子似乎很開心的樣子,用手掩著嘴角笑了。
對方不管做什麼都給人一種優雅的感覺,真是不可思議。
「現在想想,我還是第一次在這座鐘塔和別人說話。」
「我想也是。」
「可以問您為什麼會來這種地方嗎?」
「跟妳一樣,是來散心的。」
「呵呵,這樣啊。」
『因為我明天說不定會被流放出城鎮』這句話凱可說不出口。
如果沒有這件事,他根本不會來鐘塔。
「順便問一下,發生了什麼不開心的事嗎?」
「您說我嗎?」
「因為妳說是來散心的。」
「啊,多謝關心。沒有發生不開心的事,我只是遇到了瓶頸。」
「喔……」
這是可以問還是不能問的事?因為是初次見面,凱沒辦法判斷。
他決定採取被動接話的態度,接著對方問道:
「您知道——身穿漆黑裝備的男子嗎?」
「咦……」
出乎意料的問題讓凱一瞬間腦袋空白,他馬上掩飾道:
「啊、啊啊……最近好像引起了話題。」
「是的,很多人在找這個人。我也在能力範圍內尋找,然而對方隱藏得很好,搜索遲遲沒有進展。」
「……」
(與其說隱藏,我只是沒離開旅店而已……呃,看來這個人跟找我的人有關。)
這時,凱發現這是個意外的好機會。
可以趁機收集可靠情報。
「我個人也想與他見面呢……」
女子低聲說道。由於兩人都在鐘塔裡,凱才能聽見這句話。
「嗯?見面……?那個人不是做了什麼壞事嗎?」
「才不是壞事!他並不是因為這樣而被搜索的。」
「這、這樣啊……」
這一刻,凱心中的不安煙消雲散。他大大鬆了口氣。
「那為何要搜索他?」
「很抱歉,這部分必須保密。」
「……那就沒辦法了。」
說保密就更令人好奇了,可惜對方的語氣能聽得出來『絕對不能告訴你』。
雖然沒收集到完整的情報,但光是知道自己並非因為壞事而被人搜索,就已經足夠了。
「真希望能早點找到他……」
「……」
宛如思念某人般的低語傳入耳中,就在這時。
「啊,不好意思。有人來接我了。」
「啊啊,這樣啊。」
女子大概是從鐘塔看到外面的馬車,回過身來如此說道。
「那就再見了。」
「好的,我先告辭了。」
「——對、對了,最後再說一句。」
「好的,有什麼事嗎?」
「說不定近期就會有進展了。」
「啊,呵呵,承您吉言。那就再會了。」
女子以洗練的動作撩起禮服兩側,彎腰行了個禮,背對他走下階梯。
凱第一次看到如此端莊的禮節,不由得瞪大雙眼。
幕間二
戴著面具的女子走出鐘塔後。
「哎呀,今天是卡蓮來接我啊。謝謝妳。」
「那當然!像這樣外出,說不定可以找到那個人嘛!」
「意思是接我只是順便?」
「兩、兩邊都很重要,沒有什麼順便!呃,姊姊妳別捉弄我啦。」
「呵呵,對不起喔。」
坐進鎮上常見的普通馬車,拉開車上的窗簾後。
莉菲亞取下面具露出容貌,妹妹卡蓮也同樣拿下面具。
「……話說回來,戴這個面具感覺好難為情。」
「即使如此妳還是來接我了,真令人高興。如果不是為了他就更好了。」
「真、真是的!忘了這件事吧……」
遮住容貌、不是搭特別訂製的馬車、馬車的車夫是武藝高強的護衛。
這些都是為了掩飾兩人的公爵家出身。
回程路上也有護衛們融入城鎮,戒備森嚴。
「姊姊,妳遇到什麼好事了嗎?捉弄人的次數明顯比平常多。」
「真厲害,這樣就看得出來。其實我在鐘塔第一次遇到人了。」
「咦,在那種地方遇到人?那個人絕對很可疑。會不會是聽到姊姊的傳聞了?」
這裡的居民全都認為,會去那座塔的人是異端。
莉菲亞也不例外,但她的身分讓她平常找不到可以一個人放鬆的地方,這就是她去那裡的原因。
「我一開始當然也心懷戒備,但聊過之後就知道並非如此。」
「是嗎?總之沒事就好。」
卡蓮一臉懷疑地回應。她非常重視莉菲亞,抱持警戒態度也很正常。
「如果下面沒有守衛,事情就難說了。」
「呵呵,那個人看著風景露出難以言喻的表情,應該只是來這座城鎮觀光的人吧。」
「啊,那就沒問題了!」
『單純對風景抱有期待的人』爬上去之後才會露出那種表情。這樣就能看出,對方不是因為聽說有女性爬上去的傳聞而心懷不軌。
卡蓮的眼神恢復正常。
「平常沒人會用平等的語氣和我說話,真是一段寶貴的時光。」
「……那是對姊姊無禮耶。」
不過聽到這番話,卡蓮再度瞇起雙眼。
「但妳應該明白我的心情吧?因為那個人也是用平易近人的語氣和妳說話。」
「……那、那個人特別適合那種語氣啦。不要拿一般觀光客和他相提並論。」
哼!卡蓮雙手抱胸,擺出一副帶刺的態度。
乍看之下會覺得她脾氣很差,但這也代表她有多麼喜歡那個人。
「看來還是沒有那個人的情報呢。」
「嗯……父親大人說他可能已經離開城鎮了。」
「這、這樣的話門衛那邊應該會傳來消息吧?」
「憑那個人的能力,不經大門翻越城牆也是輕而易舉。從他藏身的方式來看,隸屬於維爾塔爾的可能性非常高。」
「……」
他說過會刻意避開方便的做法,恐怕也沒有經歷身分檢查吧。
只要沒出問題,就算用脫離常軌的方法離開城鎮也不奇怪。
「我有問在鐘塔遇到的人,對方也一樣沒有頭緒。」
「連我們都毫無進展了……這是當然的。」
「不過……有件事令人非常在意,他說了一句彷彿別有意涵的話。」
「別有意涵?」
「他說『說不定近期就會有進展了』。」
「咦?」
莉菲亞皺眉思索道。聽到這句話,卡蓮也皺起眉頭。
「姊、姊姊。我問妳喔,那個觀光客是什麼樣的人?」
「看起來心胸寬大、相當優秀的人。眼角有道傷痕,或許是寶藏獵人吧。」
「!姊姊,那道傷痕是不是在左側!?」
「怎、怎麼了?突然那麼大聲……」
「別問了,快回答我!」
卡蓮神情激動。莉菲亞受到她的氣勢震懾,開口說道:
「我想想……從我的方向來看是右邊,所以那道傷痕確實如妳所說是在左側……」
「快、快回去那座鐘塔……快點!」
卡蓮慌慌張張地揮舞雙手,催促車夫原路返回。
莉菲亞從來沒看過她這副模樣。
「卡蓮,到底是怎麼了……?」
「那、那、那個人的左眼角也有一道傷痕!!所以有可能就是他!」
「咦!?為、為什麼之前不告訴我這件事!?」
「那個人的長相本來是我和父親大人之間的祕密!因為父親大人說,愈多人知道他的長相,就愈有可能對他的工作造成妨礙!」
莉菲亞終於掌握了現況,視線投向馬車外的鐘塔。
兩人順利抵達鐘塔,急忙爬上去——但就如同她們的預測,那名眼角有傷的男子早已消失無蹤。
第四章 重逢
此處是聳立於城鎮中央的寶藏獵人協會。
『會長,據說最近來到這座城鎮,身穿漆黑裝備的人是誰啊?』
『好像是個硬派又可怕的傢伙吧?』
『我平常的防具都不能穿了耶!?都是被三巨頭盯上的那個漆黑害的!』
『欸欸,會長。漆黑先生什麼時候會來協會啊?我想邀請他加入戰團。』
短短幾天之內,分部長不曉得收到了多少件類似的問題和抱怨。
「唉……這種事我才想知道呢。為什麼沒有任何獵人資料……這怎麼可能……到底是有多機密啊……」
加拉古嘴上抱怨,在分部長室坐了下來。
大概在三天前,門衛傳來一個消息。
直屬於帝都的大人物——隱密組織維爾塔爾的人,可能已經來到這座城鎮。
那個人似乎穿著最高級的裝備。
阿爾迪家、安薩吉家、阿爾布雷拉家,三巨頭的千金被犯罪組織雷德弗里德擄走,據說就是他一個人救出來的。
而且他很有可能和夥伴通力合作,將這次犯罪的雷德弗里德一網打盡。
之所以放出這些情報,是為了盡量避免不長眼的傢伙冒犯那個人,讓他對這座城鎮留下好印象。
寶藏獵人協會很少收到這樣的通知,但既然對方的實力如此強大,就有可能『同時執行寶藏獵人的業務』,造訪這間協會。
加拉古的職責就是調查這名男子的來歷——然而不管怎麼找都找不到。
給人漆黑印象的寶藏獵人資料。
身為最高級獵人,要挑戰最困難的迷宮,就會使用自己熟悉的武器與防具。
更何況這次的對手是雷德弗里德,那個人一定會用熟悉的武器與防具,以最佳狀態面對敵人,他卻找不到符合的資料。
「……說、說不定真的是大人物中的大人物……」
不出現在檯面上,也不出頭,統率這座城市的帝都極力隱藏的最高戰力。
雖然不知道消息是如何走漏的,在這座城鎮擁有巨大影響力的三巨頭,三位千金竟然全部遭到綁架。
可以說對帝都權力範圍內的這座城鎮造成了傷害,帝都很可能因此派出強者殺雞儆猴。
愈是深入調查,這個推測的可信度就愈高。
『拜託大家別對漆黑出手,也禁止一切招攬和接觸。』
這句話已經告知所有寶藏獵人,加拉古相信自己做了正確的選擇。
要是有人不遵守就糟了。
他從女兒和妻子那裡聽到一件不得了的事。
『黑色的大哥哥抱了我喔!』
加拉古向擔任協會櫃檯小姐的妻子問了事情的詳細經過……她一個不注意和孩子分散,推測是漆黑的那名人物幫了一把。
或許這一切純屬偶然,他們只是碰巧遇到。然而身為大人物,對方手裡應該有分部長的相關情報。
『這下就欠我一次了,別叫我做無聊的事。』
彷彿那個人在用這件事告訴他。
『我工作很忙,叫那些協會成員(寶藏獵人)別來煩我。』
協會裡都是些血氣方剛的傢伙,所以才會收到這樣的警告吧。
加拉古愈想愈覺得胃疼。
儘管妻子說對方『是個非常溫柔的人』,但絕對不能濫用這份溫柔。
如果那個人真的是大人物,只要動一根食指就能隨意施壓。
連這座城鎮的三巨頭也無法望其項背。
「(雖然很感謝他救了女兒,但)快點回帝都吧……」
即使爬到現在的位置,對方還是能輕易讓他失去工作。如此恐怖的人來到了這座城鎮,任誰都會變得像他一樣。
加拉古軟弱地發著牢騷,就在這時——分部長室的門砰的一聲被櫃檯小姐打開。
「加拉古分部長!」
「唔!?怎、怎麼了?至少敲個門吧。」
「非、非常抱歉!可是事態緊急!」
「啊?」
「推測是漆黑的人來到協會了……!!」
「什麼!?」
這時機也太剛好了,就像剛才的牢騷被對方聽見了一樣。
「……喂、喂喂,拜託饒了我吧……」
他不想離開這裡,不想抬起沉重的屁股,然而他的立場不允許他逃避。
加拉古蒼白的臉上流著冷汗,從椅子上起身走下一樓。
他窺視著一樓的情況——如櫃檯小姐所說,看到了那個人。
漆黑環顧協會,似乎在進行偵察。身上穿著華美的黑色防具,腰上掛著黑色刀劍。他散發出生人勿近的沉重壓力,簡直連周圍的空氣都扭曲了。
平時總是喧鬧不已的空間,如今只剩下寂靜。
個性強勢的獵人、脾氣暴躁的獵人、高等級隊伍,這一刻都變得乖巧無比——協會裡的人全都停止對話。
櫃檯小姐的手和正在喝酒的人也停下動作。
光是站在那裡,漆黑就支配了現場。
經歷過戰鬥的寶藏獵人看得出來。
太詭異了。
雖然能感覺到對方靜不下來,似乎有點緊張,簡直像新手第一次造訪協會一般。然而精美的武器與防具,還有那股重壓,在在顯示出巨大的矛盾。
用一句話來形容,就是不可捉摸。
這是寶藏獵人最怕碰到的類型。
強者韜光養晦,但那個人即使不展現實力,依然散發著強者的氛圍。
「為、為什麼老婆今天剛好值晚班啊……」
如果見過漆黑一面的妻子在櫃檯值班,應對起來就輕鬆多了。
「分、分部長……怎麼辦……繼續觀察對方的反應嗎?」
「怎麼能如此失禮……我親自接待吧……現在只能這麼做了……」
若是應對不當,自己的項上人頭只怕不保了。
加拉古擦拭黏膩的汗水,表情苦澀地一步步靠近漆黑。
「……」
好久沒有像這樣受到眾人矚目了。
他勉強調整僵硬的面部走到漆黑面前,吞了口口水搭話道:
「……歡、歡迎光臨阿爾迪分部,寶藏獵人協會。」
這一瞬間,他聽見好幾道『噗』的噴笑聲。
接待基本上是櫃檯小姐的工作。
加拉古從來沒在別人面前展現過如此低聲下氣的姿態,用這麼禮貌的方式說話。
這一幕太稀奇了,有人笑出來也無可厚非——
(剛才笑的那些人給我記住,不知天高地厚的傢伙……)
面對嚴峻的狀況,這些人不懂加拉古的心情,更教他感到火大。
事實上,高等級的寶藏獵人,還有熟悉加拉古的人都目瞪口呆。
他們心想:『連加拉古都必須對那個人畢恭畢敬嗎……』
接著,以甲冑遮掩容貌的漆黑只回了一句話。
「……啊、嗯。」
聽起來有點慌張的樣子,但這一定是錯覺。
(果然不肯給出任何情報啊……)
對方一副不打算延伸對話的樣子。
這不是因為他不善言辭,而是避免洩漏自身資訊的做法。
這名男子是直屬於帝都的隱密組織維爾塔爾的成員,這個可能性愈來愈高了。
正因如此,加拉古更要主動攀談,以免讓對方留下不親切的印象。
「您、您今天來有何貴幹?」
「這、這個嘛……」
「什、什麼?」
「我來……觀摩。」
「您是說……觀摩?」
「不、不行嗎?」
「沒、沒有!當然可以!!」
加拉古不是笨蛋,他窺伺著對方的反應,同時運轉腦袋。
(是、是以觀摩為名目的偵察嗎……雖說這藉口也太瞧不起人,有點不爽……)
一直以來,沒有人會以『想來觀摩』這種無聊的理由造訪協會。
對分部長(這傢伙),再爛的藉口也行得通吧——加拉古覺得自己被漆黑小看了,但又忽然冷靜下來。
(不對,看這副模樣……)
就在加拉古改變想法的時候,漆黑甲冑彷彿看穿了他的心思般轉過身來。
『我怎麼可能不知道傳來協會(這裡)的情報?有必要找個高明的藉口嗎?』
就像在用這種方式質問他。
對方比任何人更清楚時間有限,所以才叫他不要浪費時間。
(真、真可怕……一切都被看穿了……)
漆黑看過來的時機不可能是碰巧的,只有這個解釋了。
加拉古堅信,對方就是維爾塔爾的人。
(這就是……雙方層次的差距嗎?)
加拉古以前是知名的寶藏獵人。
他曾夢想加入傳聞中的隱密組織維爾塔爾,但不管他多麼努力闖出名號,始終沒有受到招攬。
懷抱憧憬的他對此感到不滿,然而看著面前的漆黑——真正的強者,他理解到自己的實力還不夠看。
(呼,真是個怪物……)
加拉古擦掉冷汗,展現出敬意。
『拜託回去吧』的心情依然沒變,但他不會被這樣的情感控制。
「既然是觀摩,要不要來分部長室看看?」
「……可以嗎?」
「是的,請儘管看。」
「那……也好。來都來了,那就麻煩你了。」
「請隨我來。」
只有最高級的寶藏獵人與櫃檯小姐能進入分部長室。加拉古伸出手,帶對方前往如此特殊的地方。
「……」
「……」
「……」
某個A級隊伍始終保持沉默,直到漆黑的身影從一樓消失為止。
目前在協會裡的寶藏獵人之中,階級最高的三人大大吐出一口氣。
「欸,你們怎麼看?我只覺得他是故意露出破綻引誘我們……」
「目標是來找碴的協會成員(寶藏獵人)對吧?穿著豪華的裝備還露出這麼多破綻,肯定是故意的。」
「如果沒有分部長的叮囑,應該會有人中計……結果沒人找麻煩,發現自己失算之後就馬上現出原形是吧?散發出那麼強的壓迫感……」
「加拉古先生將姿態擺得那麼低,要是對方大鬧起來,事情恐怕會一發不可收拾……」
「既然如此,事先告訴大家更多情報不就好了……」
「因為對方身分貴重吧?」
三人提出各種意見,不過有一點大家都同意。
『漆黑是徹頭徹尾的戰鬥狂。』
「我們是打不贏啦……如果他和S級的那個人戰鬥,誰比較強啊?」
「幸好那個人正在冒險……」
「在的話一定會打起來吧……畢竟那個人長得那麼漂亮,卻是個戰鬥狂……」
由於眾人事先拉高了對漆黑的評價,導致誤會接二連三。
明明沒那個意思,卻被人當成是故意露出破綻。
——凱無從得知,自己不斷被推向不幸的立場。
✽
「呃……多謝關照。」
「不會。期待您再次光臨。」
「啊,好……」
走下樓梯回到一樓的男子,在寶藏獵人與櫃檯小姐眾目睽睽之下,與身材壯碩的分部長加拉古道別。
男子一離開協會,立刻在心中發誓。
(我絕對不會再來了……)
玩FRF的時候每天都會來協會辦事,所以有興趣。
而且他和旅店老闆說好,不會繼續隱藏自己。
要讓搜索他的人找到,而且穿著這套裝備也不顯突兀的地方,就是這裡。
他因為這些理由前來拜訪,卻遭受遊戲中不可能有的洗禮。
協會裡的寶藏獵人用殺手般的眼神瞪著自己。
而且不只一個,幾乎是所有人。
還好這次沒有和人結仇,要是有人來找碴,他搞不好會雙腿發抖。
(原來這個地方變成現實這麼可怕啊……)
經歷這次的事,凱在腦中牢牢記住。
不去危險的地方,好好發揮自保的精神。
(話說,分部長原本不是那種角色吧……)
除了害怕之外,凱也大感驚奇。
轉生到這個世界後,他『第一次』遇到認識的角色。
同時產生一個疑惑。
遊戲中的加拉古,說話語氣如外表一般粗魯,但這次不知為何完全沒有這種感覺。
(算、算了,這也是有可能的吧?話說,不知道他帶我去分部長室幹嘛。)
有如VIP一般的待遇,讓凱摸不著頭緒。
如果是想救他脫離眾人的視線包圍……那還真是感激不盡。
他在協會內環視周遭,掩飾自己的尷尬,心裡其實很想盡快脫離那些凶狠的目光。
(不過……這算是不錯的體驗吧。嗯……)
凱帶著平安度過死期的心情仰望天空。
「接下來該怎麼辦呢……穿著這身防具又沒辦法觀光……」
就在他喃喃自語,低頭走在路上的時候。
『喀啦喀啦』的車輪聲與馬蹄聲傳來,聲音愈來愈近。
「嗯?」
凱抬起頭,看見聲音的來源。
正朝自己駛來的是——上面有著豪華裝飾、似乎是特別訂製的馬車。
一看就知道花了很多錢,而且對方握有一定的權力。
(感、感覺好像不太妙……)
權力是恐怖的事物,甚至能將他逐出城鎮。
最重要的是不要惹到有權有勢的人。
凱盡量靠著路邊走,避免妨礙馬車前進。
——但不知為何,馬車在他面前停了下來。
(……嗯?)
無法理解的狀況令凱感到畏懼。他馬上轉身,打算拉開距離,就在這時——
「等、等一下!」
一道銀鈴般的女聲傳來。
這句話確實是對他說的,裝作沒聽到並非上策。
凱咬牙轉向背後——一名能讓他放下戒心的少女從馬車上下來。
「欸,你為什麼要逃走啊!」
黑白兩色的緞帶將漂亮的紅髮綁成雙馬尾,身上的服裝以白色為主,散發清純與高貴的氣質。是卡蓮·誰誰誰。
兩人隔了幾天沒見。
「啊……是妳喔……」
「什麼叫是妳喔!都說我的名字是卡蓮了!」
「是沒錯啦……」
對方的外表和之前相比變了不少,凱有點不知該如何應對。好在個性沒變,讓他鬆了口氣。
(是說,原來妳是貴族啊……馬車側面的圖案,那是公爵家的紋章吧……)
在餐廳吃飯的時候,他看過那個紋章。
如今凱覺得不知道還比較好,畢竟自己先前對她的態度頗為無禮。
「總、總之好久不見了,卡蓮小姐。」
「啊?你那語氣讓人感覺不太舒服耶。」
「……好久不見。」
「是啊,好久不見!」
卡蓮馬上發現他改變了語氣。他也明白已經無可挽回了。
「對了,你之前到底躲在哪裡呀!我一直在找你耶!」
「我在旅店。」
「我完全沒收到這樣的情報。」
「這個嘛,我收買了老闆(之類的)。」
「收、收買!?呃……是你的話確實辦得到,想必連超越報酬的事也不成問題……」
卡蓮嚇了一跳,隨即冷靜下來朝他翻白眼。
「咦?妳說什麼?」
「沒事,反正你也不能告訴我詳情吧。」
(她、她到底在說什麼啊……)
凱完全跟不上話題。
他皺眉思索,這時馬車上的另一個人彷彿察覺了他的困惑,從車上下來。
「卡蓮,有話要快點說才對吧!」
「我、我知道啦,姊姊……」
「……啊。」
凱一時說不出話來,心中的訝異與大量資訊湧入,讓他腦袋當機了。
昨天在鐘塔遇到的——用面具遮住上半張臉的女子,從髮色、氣質到用字遣詞,都與眼前的人一模一樣。
卡蓮還叫她『姊姊』。
「抱歉,現在才問候您,漆黑大人。」
她提起裙襬,以問候表示敬意。
「我叫莉菲亞·迪歐爾·阿爾迪,前陣子的事……不曉得該怎麼向您道謝才好。」
「啊,呃……嗯。」
偶然遇見的人用這種方式打招呼,又得知她是卡蓮的姊姊,任誰都會像凱這樣。
「呃,妳們今天是打算去哪裡……嗎?」
男子問的是比較能輕鬆對話的卡蓮。
「別裝傻了。我們還沒向你道謝,是來問你有沒有空的。」
「請問您今天時間上方便嗎?」
不愧是姊妹,說話這麼有默契。
「如果我說有空……會怎麼樣?」
「當然是直接去我們家招待你囉。父親大人也在等你。」
「那我沒空。」
「……」
「……」
卡蓮再次翻白眼,莉菲亞則是感到意外地雙眼圓睜。
(那、那可是公爵家耶……)
凱連敬語都不太會說。
他沒有好好應對上位者的自信。
雖說他確實救了人家,但若表現得太過失禮,搞不好對方會氣得大喊『處死這傢伙!』之類的。
凱拒絕的理由非常明確,然而對方並沒有聽懂。
「欸,你一定有空吧,協會的事情也辦完了不是嗎?」
「我們會好好向您道謝,請務必賞光。」
(為什麼她們連這個情報都知道……)
凱在心中吐槽,這時兩人已經先採取行動了。
大概是確定他接下來沒事,卡蓮抓住右臂,莉菲亞則抓住他的左手。
「好啦,我們走。至少讓人家道謝嘛。」
「舒適的馬車也準備好了。」
「呃,等等……」
姊妹倆不由分說地拉著他。雖說力氣弱得可以輕易甩開,但他可不能這麼做。
結果——凱就這樣被兩人半強迫地拉上馬車。
如莉菲亞所說,在舒適的馬車之中。
凱面前坐著容貌有如人偶般姣好的卡蓮與莉菲亞。
他老實地對化了妝顯得更加美麗的兩人說道:
「總覺得……我好像被押送的犯人。」
凱撇開目光以免緊張。
當然,在甲冑的遮掩下沒有暴露。他再次體認到甲冑是多麼方便的道具,這時卡蓮順口反駁道:
「嘴上這麼說,其實你早就料到了吧。證據就是你穿著裝備上街,好像還洩漏了情報。」
「包含您願意讓我們道謝這件事在內,感謝您顧全我們的面子。畢竟搜索的人若是拿不出任何成果,可能會拉低我們家的評價。」
「……我、我想也是。」
凱煞有介事地回應莉菲亞,其實根本不懂。
連自己的行為是給對方面子這點都不知道。
他只是受不了搜索的壓力,順勢被趕出來罷了。
「請問,我們有沒有妨礙到您?畢竟您百忙之中還要顧慮我們。」
「……沒有。」
「你意外地心胸寬大呢。」
「意外這個詞是多餘的吧。」
不曉得卡蓮是不是故意的,她在巧妙的時機插嘴,扮演調和對話的角色。
姊姊莉菲亞則是負責關心他,說不定兩人事先商量過要如何應對。
「那、那個,有件事我想趁現在問一下……」
就在凱如此心想時,卡蓮突然換了個語氣。
「啊,卡蓮妳這麼恭敬才讓人覺得不舒服喔。」
「沒、沒禮貌!那我就用原本的態度說好了!哼。」
「這樣就好。」
對方的態度愈禮貌,就愈容易讓他想起『公爵家』這三個字。
還是讓卡蓮拿出原本的態度,應對起來比較輕鬆。
「妳想問什麼?」
「……呃,我、我就直說了!你救我們的時候……不是用了很多傳說中的萬能藥嗎?」
「嗯。」
「所以……那麼珍貴的道具,你一下子用掉三個……沒有被(組織)罵嗎?難道不是因為這件事引起了爭議,你才沒辦法在鎮上露臉?」
卡蓮戰戰兢兢地確認道,抬眼望著他。
幾十秒前說『那我就用原本的態度說好了!哼』的態度跑到哪去了?
凱忍不住想吐槽,但還是決定別扯開話題,老實回答。
「沒有啊,再說那是我自己的。(被罵是什麼意思啊……?)」
他只是用了可以說是自己準備的道具。
自然無法理解為何會被罵。
另一方面,坐在對面的姊妹聽到這句話後雙眼圓睜。
「你、你這樣真的沒關係嗎?獨自扛下一切……好好說出來的話,說不定我們可以幫上忙呀……」
「卡蓮說得沒錯,至少提個大概也好……」
「…………」
凱不知道是第幾次這麼想了。
『為什麼我都跟不上她們的話題啊?』
然而現在的氣氛不適合老實說出這句話。
他配合著話題,認為最好的回應是告訴對方『不用擔心』。
「……這個嘛,就算被罵,我也沒有做出會後悔的選擇。只要那瓶藥確實治好妳的腳,那就值得了。」
「「!」」
不知為何,兩人同時露出驚訝的神色。
「應該說,與其在意我,妳盡情享受以往做不到或是忍著沒做的事,我還比較高興。我的問題我自己會解決。」
「「……」」
接著,姊妹倆感動地對視了一眼。
「我說了什麼……奇怪的話嗎?(一定是吧……畢竟我完全不懂她們在說什麼,她們應該會覺得『這傢伙在說什麼鬼』……)」
「你、你沒說什麼奇怪的話啊。」
「真不知該如何感謝漆黑大人……」
「嗯?這樣啊。」
話題莫名接上了。
剛才那番話似乎擊中了她們的心,莉菲亞鄭重地表達感謝之情。
凱對此毫無頭緒,只知道要是她們深究下去自己會很慘,於是馬上轉換話題。
「啊,對了。我一直在想什麼時候要說……有件事想拜託妳們兩人。」
「你、你竟然會拜託人,真稀奇……」
「是什麼請託?」
姊妹倆一臉認真地聽他要提什麼要求。
「我和妳們的父親……公爵大人見面時,若是我表現失禮惹他生氣,希望妳們可以幫忙緩頰。只要做到這點,就不需要給我藥的報酬。」
「你、你說這話是認真的嗎!?那可是傳說中的萬能藥喔!」
「當然是認真的。我只是個普通人,權力最可怕了。」
凱很清楚萬能藥的價值。沒拿到報酬雖然可惜,但最重要的是保證性命無虞。
「「……」」
這時,姊妹倆以默契進行溝通。
『就算是為了隱瞞身分,這也太隨便了吧?』
『這是在掩飾什麼吧……?』
這樣的對話就寫在兩人臉上,不過凱沒有餘力注意。
「就是這樣——」
「好吧。其實不管你有多失禮,我想父親大人都不會生氣就是了。」
「我也接受您的要求。」
「感激不盡。」
千鈞一髮之際,凱成功將公爵姊妹拉到自己這邊。沒有比她們更可靠的夥伴了。
「姑且問一下……你要一直穿著那套甲冑嗎?」
「啊,對喔。不脫下很沒禮貌吧……這算是最基本的禮儀……」
突然被要求自己非常不願意做的事。
「別誤會,我不是這個意思。只是覺得不方便的話……」
「我個人倒是希望見識尊容……」
「什麼?」
「姊姊,這樣很失禮耶。」
「非、非常抱歉!請把我說的話當成玩笑……」
莉菲亞連忙揮手解釋,不時朝男子投去隱含熱情的視線。
之所以會這樣,是有原因的——
✽
(——多麼誠懇的人啊……)
看著眼前的漆黑大人,莉菲亞如此心想。
之所以顯得沉默寡言,應該是想著發生意外時要負起護衛之責……所以分心了吧。
雖然這個人難以捉摸,但態度並不傲慢,也不會瞧不起人。
(……難怪卡蓮會這麼中意他。)
作為寶藏獵人,名氣愈大就愈多人會投以羨慕的眼光。
於是乎,很多人會變得喜歡耀武揚威——然而眼前這個人不一樣。
明明擁有莫大的名氣與力量,卻始終保持謙遜的態度。
況且他挺身對抗凶惡的犯罪集團,冒著生命危險救了妹妹。
這份恩情大到讓她們抬不起頭,對方卻不曾利用這個弱點。
(不曉得周圍有多少人仰慕他……)
——想必多到數不清吧。就在莉菲亞如此心想時。
「我開始覺得緊張了……」
或許是為了找個話題,漆黑大人以軟弱的語氣低語。希望他理自己的卡蓮吐槽道:
「穿著這身裝扮還緊張,你很遜耶。」
「是喔,可惜妳就是被這麼遜的人給救了。」
「什麼……?這、這是兩回事吧!我又不是不懂得報恩的人!」
「呵呵呵。」
明明是直屬於帝都的隱密組織維爾塔爾的人。
也就是說,他應該見過皇帝,說不定連皇帝都要尊重他的意見。這樣的人面對公爵怎麼可能會緊張?
想必是察覺卡蓮希望有人陪的心情,故意引她吐槽。
(真會討人開心……)
莉菲亞在心中低語,避免破壞氣氛。
她這麼想自然是有原因的。
姊妹倆經常會與別的貴族見面,這種時候對方往往不會把時間花在卡蓮身上。
因為妹妹只有十二歲,而即將年滿十八的莉菲亞正值尋找結婚對象的時期。
站在對方的立場當然無可厚非……但莉菲亞非常重視妹妹,漆黑大人的應對讓她欣慰不已。
雖然她『想見到漆黑大人』,不過卡蓮的思念更加強烈。
(這麼好的人,連我們家的謝禮都不想收……)
她真的嚇了一跳。
當對方說『那我沒空』的時候。
聽到『公爵家的報答』,任誰都會流露貪婪的神色,然而他的表現出人意料。
明明冒了生命危險,卻不願意接受報答。
只因為『不能不給公爵面子』而搭上馬車。
為了治療卡蓮的腳,她們家不惜投入大量資金,長年尋找傳說中的萬能藥。連萬能藥的報酬,對方都想用惹怒父親時『希望幫忙緩頰』這種根本不需要拜託的事情來一筆勾消。
對某些人來說是無價之寶,價值連城的珍貴藥物,報酬就這樣算了。
世上真的有個性這麼好的人嗎?令人對他充滿好感。
(今後能不能想辦法與他拉近關係呢……)
莉菲亞還是第一次對異性抱持這樣的情感。
至於卡蓮,看她的樣子就知道了。
「我有件事想問……漆黑大人會在這座城鎮待多久呢?」
「這個嘛……看心情吧。」
「乾脆一直待在這裡嘛。這座城鎮還不錯吧?」
「確實是一座很棒的城鎮。」
即使覺得這座城鎮『很棒』,對方還是沒有明確回答。
(想必是依高層的指示而定吧……)
莉菲亞知道就算和卡蓮一樣挽留也沒用,對方實在太忙了。
也會有其他人像卡蓮一樣,因為他的行動而獲救。
「……」
遺憾、不想放手,希望更親近對方的心情。
莉菲亞趁現在將他的身影牢牢刻進眼底,彷彿在發洩這份情感一般。
第五章 會談
馬車行駛數十分鐘後,抵達了目的地。
這裡是公爵家的宅邸,大門高到要抬頭仰望。
廣闊的佔地裡設置了用心養護的庭園,以及映出彩虹的噴水池作為點綴。
景色美得令人陶醉,但接下來還有更驚人的一幕。
馬車穿過大門,朝玄關的方向移動——
「這、這是什麼情況?」
「是我們的敬意。」
「……真的假的。」
看似守衛的人接連向馬車敬禮,女僕們拉開裙襬致意。
幾十人排列在馬車兩側,形成一條通道。
「呃,不需要這麼用心……吧?地位高的人盛大歡迎我這種人,感覺好像有什麼問題……」
「這是所有人一致的決定,沒有任何問題。」
凱難以接受這個說法,莉菲亞繼續說道:
「要是有人反對,我們會好好處理,請您放心。不表示敬意就是這麼嚴重的事。」
「……這、這樣啊。」
莉菲亞語氣柔和,散發溫柔的氣質……偏偏凱感到寒毛直豎。
『我們會教訓那個人,直到他認錯為止。』
一定是他想太多了,但莉菲亞看著他的眼神,彷彿正訴說著這句話。
凱求救似地看向一旁,只見卡蓮『哼哼』一聲擺出得意的樣子。
該說不愧是姊妹,還是貴族?卡蓮似乎站在莉菲亞那邊。
——如此熱情的迎接還沒有結束。
「漆黑大人,誠心歡迎您今日來訪。」
「辛苦您遠道而來,實在不勝惶恐,感激不盡。」
「啊、嗯……」
馬車停在玄關前,華美的外觀讓人覺得『有必要蓋得這麼大嗎?』。
就在凱從馬車上下來的時候,看似守衛長的男性,還有看似女僕長的女性恭敬至極地向他打招呼。
「老爺和夫人在別處等您。由我為您帶路,請隨我來。」
接著女僕長如此說道。看來內部與外部的工作區分相當明確。
「好了,你走吧。」
「非常感謝您與我們一起回家。」
「……嗯?那妳們兩個呢?」
卡蓮和莉菲亞向凱道別,凱疑惑地問道。
「我們會暫且和你分開,因為要避免妨礙你們談重要的事情。」
「不過我們就在隔壁房間待命,若是發生您說的情況,會立刻過去處理。」
「這……這樣啊。」
這大概是父親的命令吧。『我們要談大人的事情』之類的。
老實說,凱沒想到可靠的夥伴會在這裡離開。
他將『拜託跟我一起去……』這般丟人的心情寫在臉上,然而戴著頭盔別人看不出來。
「唉……沒辦法了……」
凱低聲發出沒人聽得見的牢騷,接著向看似守衛長的男性搭話。
「不好意思。」
「是!」
守衛長精神十足地回應,彷彿凱才是他的長官一般。明明就在面前,聲音卻大到令人耳鳴。
這個男人絕對比自己強吧。
甲冑裡的凱臉頰抽動,拔出腰間的刀劍給對方。
「該怎麼說,麻煩你幫我保管一下……」
「!?」
雖說是暫時的,交出武器還是讓凱感到沉重的精神負擔。但要與地位高的人會面——而且是公爵,帶著危險物品實在太冒犯了。
搞不好一見面就會被當作敵人,惹對方生氣。
要消除這方面的風險,只能交出武器了。
「真、真的可以嗎?」
「……我想,你們不可能讓所有人帶武器進去吧?以你的立場來說,不管面對誰都要保持警戒,這是正確的做法。」
「是!!感謝您用心教導。那麼,我一定會好好保管!」
「啊、嗯……」
為了讓對方收下,凱隨便講了幾句好像很有道理的話,結果變成教導人家了。
萬一教錯了,這並不是正確的做法,就算要出賣自己也希望他可以努力說服別人……這一刻凱誠心想道。
「欸,你可能覺得我很煩,但真的要交出武器嗎?沒人認為你會背叛,而且護送我們到城鎮時,你一直隨身攜帶它,這對你來說很重要吧?」
「的確很重要,但我並不是沒了刀劍就不能戰鬥。」
「咦?」
「我反而是空手比較強。」
「!!」
「是這樣嗎!?」
「是啊。」
守衛長瞪大雙眼,卡蓮也做出同樣的反應。
事實上,這並不是玩笑話。
抵達城鎮前,凱測試過自己使用武器的熟練度,畢竟他轉生的角色能力和原本玩遊戲時的角色不同。
再加上他不可能像玩遊戲一樣,只靠兩隻手靈活操控全身。
發動攻擊前被對方先發制人,受到致命傷。出招了也會被輕易避開,遭到對方反擊。
這都是很容易想像到的情況。
比起武器之間的戰鬥,徒手搏鬥他還比較有自信。
「對了,如果妳對這把武器有興趣,可以在守衛長的看顧下拿拿看。」
「咦,真的嗎!?」
「嗯,不管撞到哪裡都不會傷到刀刃,不用擔心造成損傷。」
若是沒有擅長使用武器的守衛長在一旁看著,或是這把武器太纖細,凱就不會這麼說了。
最高級利刃之一·黑刀迪拉漢德。
多虧有遊戲知識,凱知道這把武器的詳細效果。
具備優秀效果的代價,是幸運值會『變動』的負面加成,不過他從來就不在意這點。
「那麼……差不多該走了。」
扯遠的話題也結束了,繼續聊下去對等他的人不好意思。
凱雖然害怕與掌權者見面,但現在已經逃不掉了。他用眼神向女僕長示意『麻煩帶路』,女僕長伸手朝向玄關說「請往這邊走」。
於是凱舉手告別卡蓮、莉菲亞、守衛長三人,走進公爵府邸——另一方面,三人在玄關前目送漆黑的背影闊步離去。
一等到他的身影消失——
「欸,那個人的武器!快給我!」
卡蓮朝守衛長伸出雙手,眼神閃閃發亮地催促。
「卡蓮大小姐,這東西如您所知非常危險,請小心。」
「卡、卡蓮妳真是的……」
兩人知道她有著以女孩來說很少見的興趣——畢竟是自己人。
莉菲亞皺起眉頭無奈地說道,看到妹妹閃閃發亮的表情後隨即露出微笑。
她真的很寵妹妹。
「我一直很好奇這把刀!刀身真的好漂亮!」
「確實,刀身就像寶石一樣……看起來不怎麼堅固呢……」
卡蓮拔刀出鞘仔細觀察,守衛長就像受到吸引的小孩子一樣開始分析。
「欸,守衛長,那個人的戰鬥風格是什麼?」
「嗯,這個嘛。從那套方便活動的防具來推測,應該是敏捷地戲弄對手,在戰鬥中識破對手招式的技巧派吧。不是靠力量硬拚的類型。」
「那就是最難對付的類型呢!」
聊到最愛的話題,卡蓮滿面笑容地說道。
情緒逐漸高漲的她想像著漆黑戰鬥的模樣,有樣學樣地以雙手握住刀柄,舉起黑刀——
「——好、好重……嗚、啊、嗚哇哇啊!」
「卡蓮!?」
「卡蓮大小姐!?」
卡蓮只是想把刀舉起來而已,沒有打算揮刀,但身體突然失去平衡。就在莉菲亞和守衛長慌忙大喊時,承受不住重量的她揮下了刀。
「呀啊……」
伴隨著細微的尖叫聲,漆黑刀身接觸石板地面——濺出火花的同時像在切奶油一樣陷進去,響起了劍豪激戰般的高亢金屬音。
「……」
「……」
「……」
意外發生在一瞬間,接著沒有人說話。
卡蓮緩緩看向被黑刀切入的石板地,上頭有著與刀身長度分毫不差的深深斬痕……她瑟瑟發抖地看著兩人。
光靠刀的重量就連人的骨頭都能輕易斬斷,這一幕證明了這把刀有多鋒利。
「卡、卡蓮……馬上把刀還給守衛長……快點。」
「好、好的,姊姊……」
「屬下……確實收下了……」
羸弱的少女不可能辦到這種事。還以為剛才那一幕是幻覺,然而深深刻進地面的刀痕顯示這就是現實。
看見這連防具都會失去意義的鋒利度,接過黑刀的守衛長冷汗直流,目光掃視刀身。
他仔細檢查武器的狀態,正如這把刀的持有者漆黑所說,切入石頭的刀刃連一絲損傷都沒有。
「……」
這名人物極有可能是直屬於帝都的隱密組織維爾塔爾的人。
聽到這件事的守衛長原本半信半疑,但看到對方擁有這把初次遇到必死的瘋狂武器——不僅如此,還說自己『空手比較強』,這時他就完全相信了。
毫無疑問是那個世界的人。
「……莉、莉菲亞大小姐、卡蓮大小姐,請問該如何報告剛才的事呢?」
「我、我們會告訴父親大人。」
「屬下明白了……」
莉菲亞神色僵硬地和守衛長如此對話。
姊妹倆暫時告別守衛長,隨即開始移動。
「姊、姊姊,果然是……」
「沒錯,因為是在漆黑大人面前,所以才不讓我們參與吧。」
她們打算在父親、母親與漆黑三人會面的會客室隔壁偷聽。
——怎麼可能對父母和漆黑的對話不感興趣呢?
兩人聽到的不是公爵平常說『你來了』那充滿威嚴的嗓音,而是『感謝您今日蒞臨寒舍』的謙遜之詞。
為了避免公爵的格調降低,被周圍的人看輕甚至抓到弱點,父親總是展現出威風凜凜的一面。然而今天不一樣。
光聽聲音就知道,他正深深低頭行禮。
「……我真是對不起父親大人和母親大人。」
卡蓮這次是受害者。雖然她沒做錯什麼,但在貴族社會中讓父母向人低頭,是極為不孝的行為。
更何況父母是站在公爵這般位高權重、治理眾多人民的立場,她卻害他們必須低聲下氣。
「……」
為了報答對方『救了自己』的恩情,擺出與身分不符的低姿態。
卡蓮心中懷抱著複雜難言的思緒,這時——
「卡蓮,妳還有空消沉嗎?」
「咦……?」
莉菲亞換了個語氣吐槽她。
「得先解釋妳用刀切了做工講究的石板地這件事吧?」
「啊……」
卡蓮露出『對喔』的表情。
「我真是一直在添麻煩……」
「呵呵,說不定妳會被當成劍豪稱讚喔?」
「怎麼可能嘛!?說、說到底,那把刀的鋒利度是怎樣……!這件事有一半是莫名其妙的鋒利度害的!我根本沒出力耶!」
這種狀況很難巧妙地鼓舞陷入沮喪的人。
莉菲亞一面讓卡蓮以自己有錯的部分為主進行反省,一面逐步引導讓氣氛變得明快。她很清楚要如何應付卡蓮。
「……不過,我會好好補償造成麻煩的部分,盡量孝順父母。」
「還有『盡情享受以往做不到或是忍著沒做的事』喔。」
「!」
莉菲亞引用漆黑在馬車上說過的話,這麼做他會比較高興。
「妳看,沒空陷入消沉了對吧?雖然漆黑大人瞞著沒說,但他恐怕是不惜被皇帝陛下責罵,治好了妳的腳呢。」
「嗯、嗯……姊姊說得沒錯……」
莉菲亞把手放在妹妹的腳上強調治癒的事實,順利轉換她的心情。
這段對話結束,兩人再次豎起耳朵偷聽會客室的談話。
『請讓我們為這次的事情道謝……』
『無論是什麼要求,我們都會盡心盡力滿足。』
父母畢恭畢敬的聲音傳來。
『不,呃……』
還有那個人畏畏縮縮、不太情願的聲音。
明明直屬於皇帝,卻堅持演成『普通人的樣子』。真虧他能克制住自己的欲望。
「姊、姊姊……我一直很在意,為什麼那個人不願意接受報答呢……明明不顧危險救了我,還用了那麼珍貴的萬能藥,卻不要求任何報酬……他沒有做出會惹父親大人生氣的行為,很明顯不打算收下報酬……」
卡蓮這番話包含了『為什麼他能表現得這麼紳士……』的意思。
一眼就能看出,她心中充滿了對那個人的好感。
莉菲亞也跟卡蓮有著同樣的心情。
「或許對漆黑大人來說,他只是做了理所當然的事罷了。」
「光是不打算接受報答這點,就不可能是普通人了……」
「呵呵,妳說得沒錯……」
公爵的報答就是如此誘人。
無論是授予勳位、轉讓土地或建築物、給予多到能吃香喝辣一輩子的金錢,還是以結婚為前提介紹異性。
符合現實的要求幾乎都能實現。
「不過……那個人真的很棒呢。擁有堅定的信念,沒有不軌的企圖,而且溫柔對待所有人。」
「這、這個嘛,我有時候也這麼覺得,只有一點點喔。」
卡蓮嘟起嘴巴鬧彆扭,莉菲亞對她微笑說道:
「還有鐘塔那件事,能不能想辦法讓我見到他的長相?卡蓮妳也想看吧?」
「我倒是希望只有姊姊看不到他長什麼樣子。」
「什麼!」
莉菲亞本來以為卡蓮會贊同自己。
她眨了眨眼,那雙藍色眼眸睜得大大的。
「因為姊姊妳迷上那個人了,我怕總有一天他會被妳獨佔。」
「這種事……我才沒想過。」
「如果妳願意說真話,我也不是不能告訴妳他的長相,除了眼角有傷痕之外。」
「……」
「……」
聽到這句話,莉菲亞難得瞇起眼睛,卡蓮同樣瞇眼瞪了回去。
「…………」
「…………」
在這片沉默之中,姊妹倆的攻防戰持續了好幾十秒。
「我、我沒想過要獨佔……不過,我確實很在意那個人……」
「哦——那就更不能讓妳看到他的長相了。」
「真、真是的……」
另一間房裡呈現的樣子。
就是流露出獨佔欲的卡蓮,以及滿臉通紅的莉菲亞。
✽
——與此同時。
(為、為何?究竟是為什麼……)
狄戈特公爵看著眼前如『漆黑』之名所示、穿著防具的男子——不斷做出意料之外的行為。
他和我們一樣低聲下氣。
藉由恭敬的態度,極力避免有損公爵的格調。
(為什麼要這麼顧慮我們……)
對方沒道理這麼做。
受到恩惠的百分之百是我們這邊。
況且擁有巨大權力的我們,為了報恩還大方露出軟肋。
明知已自己的立場,不管提出什麼要求我們都只能乖乖吞下,卻沒有表現出任何欲求。
(——真的無法理解……)
如果是身分低微的人,看到『公爵這種表現』反而會覺得惶恐,或許會懷抱戒心觀察狀況。
然而,他無疑是比我們地位更高的人。
後盾大到我們根本無計可施。
對他來說,公爵的身分無須謹慎以對,為何還會採取這樣的行動?
就算是想隱瞞立場,也應該直接收下謝禮,避免引人注目才對。
雖然他是至今遇過最讓人心生好感的對象,但那種難以捉摸的詭異感也是最深的。
令人深深體會到。
乖乖收下謝禮的人,應對起來是多麼輕鬆。
(難道說……他在試探我們……?)
一旦湧起這樣的疑問,就會忍不住多想。
對方的表情被頭盔遮住,看不出情緒。
但目前想得到的可能性,只有這一個還算合乎情理。
他在確認『公爵平常如何對待這樣的人?』。
就算對方拒絕接受報答,但什麼都不做就讓人空手而回,有損家族名聲,甚至可能傳出負面流言。
所以才會感到他向自己投來強烈的視線。
彷彿在說『沒辦法處理好這種事,作為公爵可是露出破綻了呦?』一般。
對方與掌握絕對權力的帝國君主——帝王有關,所以才會看出我們的疏漏之處。
愈想愈覺得,對方很可能是在試探自己。
(就算說我因為地位而驕矜自滿,也無法反駁……)
咬緊牙關。這是自己的疏失。
我下意識地先入為主了,認為所有人都會眼睛發亮地收下謝禮。
沒有人在傳負面的風評。
因此認為不會有人企圖以強大的權力害我們的家族衰退,真是愚蠢的想法。
(服從於帝王的人,做事竟然如此滴水不漏……)
為何接受報答的人要做出這種事,自己心裡有數。
『我都用了萬能藥救你女兒了,別露出破綻導致家族衰退啊。』
他是在這麼對我說吧。
(真是丟人……)
在這個位子上坐了這麼多年卻無話可說。
但我不只是反省而已,遇到他真是太好了。
因為他給了我彌補破綻的機會。
「——既然您不願意收下謝禮,那麼請讓我們提出其他方案。」
「真的很抱歉,要請您配合我們,但這是面子問題……」
「……是、是嗎?那就交給你們了,不要勉強。」
妻子的想法似乎跟我一樣,她支持我的做法。
不能依賴對方的好意。
要維持公爵的尊嚴,接受他的指責,好好告訴對方。
「名下的別墅、禮金,還有我們家的支持。就以這三樣事物作為報答。」
我雙手放在桌上,低頭行禮。
救了女兒的恩情,以及使用傳說中的萬能藥之恩。
原本這些報酬並不足以還清,但從對方的表現與指責來看,我認為這是最好的解答。
第一是『不至於使公爵家衰退』的報酬。
第二是能對他的工作有所幫助的報酬。
我想,這就是他要表達的意思。
「懇請您收下。」
「……這、這樣……啊。那麼,嗯。我就卻之不恭了。」
他以略顯意外又有些高興的語氣如此說道。
——看來我順利提出了正確答案。
從他的角度來說,有一棟別墅等於增加了維爾塔爾的活動據點。
而對我們來說,這是在不造成衰退的前提下送出最好的禮物。同時,可以藉此與直屬於帝都的人建立一定的聯繫。
我相信這是個好方案,結果也證明如此。
「那、那麼,若您今天還有時間,我想讓女兒帶您視察別墅的位置與內部狀況……您意下如何?」
「啊、嗯,感謝您的體貼,那就麻煩了。」
「好、好的。」
——這下終於談妥了。
放下重擔的瞬間,感覺漆黑身上散發的氛圍也變得柔和了。
接著雙方閒聊了十分鐘左右,差不多是時候結束這場會談了。
「……那麼,可以拜託夫人帶他去女兒們所在的隔壁房間嗎?」
妻子點頭答應。
本來應該讓傭人帶他過去,但為了表示最大的敬意,我請正室夫人帶路。
「漆黑大人,請隨我來。」
「啊、嗯……」
漆黑跟在妻子後面,離開了會客室。
雙開的房門緩緩關上,「呼……」我嘆了一大口氣。
「卡蓮真是被一個不得了的男人救了啊……」
我拿出手帕擦拭滲出大量冷汗的額頭,眺望著窗外。
這個動作是為了讓自己冷靜下來。
然而顫抖的手卻沒有這麼容易恢復平穩。
✽
「……唉,好緊張。實在太緊張了……」
由公爵夫人帶到隔壁房間之後。
終於放鬆下來的凱坐在沙發上,在卡蓮和莉菲亞面前展露真實的一面。
「雖然你說自己很緊張,但看起來實在不像。」
「一定是穿著防具的關係吧。」
「呵呵,請您好好歇息吧。」
「……謝了。」
大概是顧慮到他的心情,這裡只有認識的姊妹倆在。
公爵夫人對女兒們說了今後的方針,隨即離開現場。
「還有,抱歉害妳們多了帶我去別墅的工作。我想說事情乾脆一次辦完。」
「你不用為這件事道歉。這是父親大人的意思,而且我也不討厭。」
「卡蓮說得沒錯,請您儘管依靠我們。」
「那、那就麻煩妳們了。」
不僅沒被罵,兩人還如此貼心,凱有些說不出話來。
「話說回來,你應該演得更好一點才對吧?」
「……嗯?演什麼?」
卡蓮說了一句莫名其妙的提醒。
「還裝傻……面對父親大人的謝禮,沒有人會不高興吧?」
「不,我很高興啊。(畢竟剛好錢用完了。)」
這不是客套話。
只是因為面對公爵大人,心中惶恐又有諸多顧慮,又突然獲得一筆龐大的獎賞。
如果這裡只有他一個人,他會用力握拳擺出好幾次勝利姿勢。
(要是我沒有把臉遮住,就不會發生這種誤會了吧……)
凱在心中吐槽自己,這時莉菲亞蹙起姣好的眉毛,戰戰兢兢地對他說道:
「那個……漆黑大人。」
「嗯、嗯?」
「我明白自己不該說這種話,但您真的只要那些報酬就好了嗎?現在還可以提出更多要求……」
「不,妳不用在意。這是大人彼此商量好的決定。」
凱裝模作樣地說道,這麼說有兩個理由。
(雖然不清楚公爵的支持是什麼意思,可是有別墅和錢耶……!?)
一是為了避免被人誤會他有意見。
二是表示自己『沒有任何意見!』。
連不滿的『不』這個字都談不上,反倒覺得『我真的可以拿這麼多嗎!?』。
凱打從心底想要守住這些報酬。
「對了,妳們有一對好父母呢。別做出不孝的行為喔,尤其是妳。」
「我、我知道啦!欸,不是要你叫我卡蓮嗎!!」
「我叫不習慣嘛。」
「真是的!」
就算對方的年紀比自己小,要凱直接叫異性的名字還是有點難度。而且,在他叫『卡蓮』的時候,會讓他意識到對方身分高貴的現實。
「倒是妳們兩個,可以接受送我別墅的事嗎?妳們對那棟房子應該不會毫無留戀,總會有些想法吧?」
「沒有耶。畢竟別墅有好幾間。」
「除了這座宅邸,其他的沒什麼想法呢。」
「是喔……」
出乎意料的回答讓凱愣住了。
(說真的,既然是多餘的,那就不需要蓋別墅了吧……?)
就算知道是為了展現權力,凱還是覺得『好浪費』。
不愧是貴族,這方面的認知與常人不同。
「欸,我也可以問個問題嗎?」
「嗯?」
卡蓮很有禮貌地舉手發問。
「你打算讓誰住在送你的那間別墅?還是說……當成據點之類的?」
「要說據點的話……應該算是據點吧!目前我打算一個人住。」
「你這樣的人應該有情婦吧?不讓她們住嗎?」
「不,我沒有情婦……」
「少騙人了。你不是知名的寶藏獵人嗎?這身分怎麼可能是單身。」
「……?」
凱一時無法理解卡蓮給出的理由,幾秒後才驚覺。
(這、這麼說來,我好像曾經謊稱自己是寶藏獵人……?)
剛遇到卡蓮的時候,她問說『你是什麼人?』,自己似乎這麼回答過。
「……總、總之原因一言難盡,我現在是單身。」
「這樣啊。」
「漆黑大人對戀愛沒興趣嗎……?」
「不,沒這回事。」
不知為何,莉菲亞抓著這個話題不放。當然,凱跟一般人一樣對戀愛有興趣。
「姊姊,他的意思是『找不到配得上自己的人』啦……真是傲慢。」
「妳怎麼得出這種結論的啊……」
這方面他真的沒撒謊。
「欸,雖然現在說這個也沒用,不過一個人住在那間別墅不怎麼舒服喔。一個人會管不過來,而且很可怕。」
「管不過來?可怕?」
「畢竟以規模來說,那裡和這座宅邸差不多大。一個人住在那邊不是很可怕嗎?」
「……咦?」
是他聽錯了嗎?總覺得剛才聽到一句驚人的話。
莉菲亞彷彿察覺了他的心情,補充說道:
「那裡的庭院比本邸小了一圈,但房子大小並不遜色。」
「嗯?你們送我的別墅不是供一個人住的房子嗎?」
「那才不叫別墅。」
「那就是別墅。」
和大小或豪華程度無關,只要有另一間房子就叫別墅。
(送這麼大的別墅,我也很困擾啊……是說明明送了這麼豪華的別墅,還說我『可以提意見』……)
自己的常識已經不適用了。貴族真是恐怖。
(……)
另外。
正如卡蓮所說,一個人住在大小不輸這間宅邸的別墅……的確有點可怕。
「既然如此,雖然我有時候可能不在,但妳們隨時可以來別墅玩。這樣也不會覺得一個人管不過來了。」
「真、真的可以嗎!?」
「這樣好嗎!?」
「啊、嗯,乾脆給妳們備用鑰匙好了。我不在的時候也可以隨意進去。」
(以她們兩人的身分,不可能每天過來,我也不怕有什麼東西被偷。更何況——)
這麼大的別墅,就算她們擅自進來,也不會影響到私人空間。
最重要的是沒人來訪的話,他怕會有鬼在那裡住下來。
「那我就不客氣囉!」
「我也會去拜訪您。」
「儘管來吧。」
凱是為了自己才這麼提議,不過兩人似乎沒有察覺他的心思。
於是他鬆了口氣說道:
「那再過一會兒就帶我去別墅吧。」
第六章 笨拙的撒嬌
「我真的可以收下這麼豪華的房子嗎……?連家具和餐具之類都包含在內了……」
「這些都是父親大人的意思,您不需要介意。」
「你在奇怪的地方特別謙虛呢。明明都用『妳』來叫我了。」
「……這是兩回事。」
看完別墅後,三人進入會客室,卡蓮講了很有道理的話。
「啊,不好意思,坐吧。雖然這房子是送我的,但妳們可以當成自己的家。」
「最、最後那句恕難同意……謝謝,那就承蒙您的好意了。」
凱伸手招呼道,莉菲亞坐了下來。
(說真的,為什麼她的坐姿可以這麼漂亮啊……)
他有樣學樣地坐下,感覺自己的坐姿反而變得很奇怪。
這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學會的事。
(希望她們沒看到我剛才的坐姿。)
凱如此心想並清了一下喉嚨,這時還站著的卡蓮對他說道:
「欸,一進來就叫我們坐下,是顧慮到我的關係嗎?畢竟我腳才剛治好就帶你看了整間別墅。」
「……嗯?」
凱疑惑地歪頭,接著明白了卡蓮想說什麼。
不過他沒有想那麼多,只是說了理所當然的話而已。
「……話說在前頭,我一點也不覺得累喔。」
「小孩子就別勉強了。」
「我才不是小孩子!」
「好啦好啦。」
(明明是小孩子,她還真懂事啊……)
接受萬能藥治療的卡蓮,應該是覺得『我得隨時表現得很健康才行!』。
「那個藥不是用來讓妳勉強自己的。在我面前不用講什麼禮節,我說真的。」
要是傳出『他害公爵家的千金太勞累了』的傳聞,那也太可怕了。
凱悄悄發抖並說服卡蓮——沒注意到莉菲亞正以欣喜的眼神看著自己。
「對了,如果妳真的那麼討厭坐在沙發上,乾脆坐在我身上如何?這副堅硬的鎧甲上。」
柔軟的沙發與硬邦邦的漆黑鎧甲,如果問哪邊坐起來比較舒服,所有人都會回答沙發吧。
也就是說,對方一定會選前者。
(我的計策完美無缺……)
凱自賣自誇地在心中做出預測,接著卡蓮說道:
「這樣啊,那我就坐在你身上吧。」
「好啊…………咦?」
凱發出疑惑的聲音,但已經太遲了。
眼前出現小小的背影。伴隨著一聲「嘿咻」,卡蓮坐在他的大腿上。
「慢著,妳想幹嘛?」
「不是你問我要不要坐的嗎?」
一陣香氣傳來,卡蓮若無其事地靠在他身上。
「我、我當然是開玩笑的……坐起來不舒服吧?」
「再坐下去屁股就會痛了。」
「我想也是……」
其實凱完全不覺得重,只是眼前被一頭紅髮擋住,看不太到莉菲亞而已。
「真是太好了呢,卡蓮。」
「我、我又不覺得開心。」
「呵呵,我可沒問妳開不開心喔。」
「真是的!」
這個時候只有認識多年的人,才能察覺某人在對話中流露出一絲嫉妒。
放任一點也不可怕的姊妹吵架,結果就是——
「再、再說你為什麼還穿著防具啊?這裡是你家,你應該放輕鬆點吧。」
凱突然遭受波及。
「……以、以防萬一嘛。」
他說得煞有介事,其實並不覺得自己能說到做到。老實說,他也想脫掉防具。
可是在鐘塔見過面的莉菲亞就在眼前,露臉感覺很尷尬。要是對方看到他的表情,就會發現他是個膽小的小人物。
凱決定利用卡蓮轉移話題。
「喂!?不、不要拍我的頭!就說不要把我當成小孩子了!」
「不想再被我拍頭的話就去坐沙發,不然屁股會痛喔。」
「我不要。」
「為什麼啦。」
莉菲亞凝視著兩人的互動。
「唉。話說回來,公爵大人還真敢讓妳們兩個帶我來看房啊……」
「您的意思是?」
卡蓮還坐在他的大腿上,莉菲亞回應了這句低語。
「一般來說會讓男的來帶路吧?就算我救過卡蓮,在這種地方也不曉得會做出什麼事,而且我是個來歷不明的人。」
明明有風險,公爵還是讓愛女帶他過來。
就算要表達謝意,這種做法也太過頭了。
「確實,這種事原本不該交給我們。」
「說得也是,畢竟我們不清楚你的來歷呢。」
「對、對吧?」
卡蓮語氣平板地說道,看來她對這個話題沒興趣。
「父親大人不是一個做事不經大腦的人,我想他是認為您值得信任吧。」
「哦……」
自己用防具遮住臉還能做出這樣的判斷,表示公爵看人的眼光相當老練嗎?
(我剛才真是跟一個不得了的人會面了……)
凱差點忍不住發抖,然而有個貴族大小姐正像是宣示地盤一樣坐在自己身上,只好忍耐了。
「說到底,我們怎麼可能不信任你?你連萬能藥都送了。」
「這個嘛……有道理。」
「哼。」
(這、這話還真有卡蓮的風格……)
如果不說這句話讓他接受,就能拉高父親的格調了。
卡蓮明知這點還告訴自己,從她那逞強的回應大概可以看得出來。
「……」
「……」
「……」
凱思考了一會兒,發現對話停了下來。
沉默中響起『啪啪』的聲音,這是因為卡蓮莫名開始拍打鎧甲確認觸感。
「對了,有件事忘了問。妳們兩個預計什麼時候回家?父母沒叫妳們看完房子就馬上回去嗎?」
「他們說『天黑之前回來』。」
「太趕的話會害父母擔心吧。」
為了安全起見,凱希望她們把時間抓得更充裕一點。
「那麼,漆黑大人方便的話,要不要在我們家吃晚餐?」
「不,恕我拒絕。」
「為、為什麼要拒絕啊?我們會提供豪華大餐耶。」
「有很多原因。妳們的好意我心領了。」
(拜託,饒了我吧。)
就算給他錢,他也不想和公爵一家人一起用餐。
這對姊妹光是坐姿就這麼端莊了,想必餐桌禮儀更是完美無缺。
在這樣的空間吃飯,凱心裡只感到害怕。
「您的生活真是忙碌呢。」
「還、還好啦……」
凱為說謊感到抱歉,但他不想暴露自己『不懂禮儀』的醜態,也不想被罵。
「……欸,先說好,你要離開這座城鎮時,記得來我們家一趟,告訴我們什麼時候會回來。」
「不要。」
「為什麼啊!」
(因為我怕見到公爵大人。)
這句真心話他說不出口。
「因為有很多事情會很麻煩。」
神奇的是,兩人都很安分。不知為何不繼續追問下去。
他不過是用了『某些緣故』和『諸多原因』這一類的方式蒙混。
「卡蓮,這也沒辦法。」
「……那你要盡量在這座城鎮待久一點喔。」
「那當然。這是一座很棒的城鎮,我還要辦事(觀光),會在這裡待一陣子。」
(而且還有其他掌權者在找我……多半是那兩個人……)
凱畢竟不是笨蛋,大概猜得到是另外兩個巨頭。
「——呃,什麼……?剛才那個手勢是什麼意思?」
「沒、沒事!」
就在凱用手抵著下巴沉思時,視野映入某個畫面。
莉菲亞用眼神向卡蓮示意,同時做出像是雙手抓著一顆大球向上拉的動作。
看到這一幕的卡蓮左右搖頭。
「妳、妳們究竟在做什麼啊……?」
「姊姊在對我下指示啦,『把你的頭盔拉起來看看』。」
「卡蓮!!」
「這、這樣啊……人不可貌相……沒想到妳有這麼強勢的一面。」
凱可以理解莉菲亞對自己的長相感到好奇,但這時機也太勉強了。還虧她長了一副嫻淑的模樣,真令人意外。
「真、真是的……卡蓮,等一下我要處罰妳……」
「誰理妳呀。剛才明明是姊姊的錯。」
莉菲亞雙手遮住小巧的臉蛋,卡蓮對她說教。
兩人的立場改變了。
「卡、卡蓮,妳先從漆黑大人的腿上下來。這樣會造成人家的困擾。」
「不要。我只是接受提議而已。」
「等等……」
凱還以為卡蓮是要抓住他的雙手手腕,沒想到她的手繞過肚子,擅自抱住了自己。
她就像在正確繫好安全帶一樣,擺出拒絕的姿態。
「喂、喂……」
這段期間,凱甚至沒辦法抵抗。他怕手一動就碰到不該碰的地方,搞不好會被當成性騷擾。
卡蓮對他的想法一無所知,一臉得意地與莉菲亞對峙。
「羨慕的話就說出來啊,姊姊。」
「什麼……羨、羨慕……」
「……嗯?」
這時,凱和抬眼偷瞄他的莉菲亞四目相對。
他能隱約感覺到對方的個性表裡如一,或許卡蓮說得沒錯。
「啊,(雖然不知道有什麼好羨慕的……)就算真的是那樣,也別學卡蓮這麼做比較好吧。」
「嗚……」
「喂,你幹嘛拒絕姊姊啊。」
「啊,不是啦,我不是這個意思……」
剛才還在吵架的卡蓮反而幫姊姊說話。
發現自己被誤會的凱連忙解釋:
「從、從外表來看,莉菲亞已經到適婚年齡了?而且……不僅長得漂亮,身分又高貴。換句話說,應該有伴侶了吧?」
「原來是這個意思。」
卡蓮恍然大悟。接著莉菲亞露出鬆了口氣的表情,開口說道:
「如您所說,有許多人找我相親,不過我還是單身。」
「啊啊,這樣啊……真令人意外。」
「是對方主動放棄的。那些人迷上姊姊之後醜態畢露,自覺沒臉面對姊姊。」
「哈哈,那還真是辛苦了。」
(不過,我能明白對方的心情。)
凱現在維持著一定的距離,同時遮住了臉,所以才能表現得落落大方。若是在『相親』這類場合,難免會有想展現自己的優點卻搞砸的狀況。
畢竟莉菲亞長得這麼漂亮。
「所以別看姊姊這樣,她其實很愛撒嬌喔。但就算她主動靠近,試圖拉近關係,也總是被男士避開。」
「原來是這樣啊。」
「卡、卡蓮,拜託妳別說了。感覺好難為情……」
(現在還坐在我腿上的卡蓮也沒資格說別人就是了。)
畢竟是姊妹,本質上大概有些相似吧。老實說,凱覺得卡蓮長大後也會遇到一樣的狀況。
「欸欸。」
「嗯?」
——這時,卡蓮突然對他竊竊私語。
「你拍一下沙發看看。」
「……為何?」
「照做就對了。」
原本小聲說話的卡蓮語氣強烈地說道,凱只好乖乖照做,下一刻——
莉菲亞注意到他的動作,臉上浮現恍然大悟的表情起身。
「……嗯?」
接著小心翼翼地走到他身旁坐下。
「對吧?」
「不,妳是在對什麼啊……」
凱現在明白了,卡蓮這麼做是想讓他看莉菲亞『愛撒嬌』的證據,但完全沒想到會面臨這樣的狀況。
只用一隻手對公爵家的人做出『過來』的招呼動作,就把人叫了過來,這項事實令他戰慄不已。

「我該怎麼辦啊……」
「就這樣說話不就好了?」
「這、這麼做的話我會很高興的。」
「咦?」
莉菲亞把手放在凱的右手手背上,抬眼看著他,凱忍不住叫了出來。
「我還是第一次看到姊姊做到這種地步……」
卡蓮喃喃自語,聽到這句話的凱心裡更困惑了。
三人就這樣又聊了一小時——時間不知不覺來到傍晚前。
「今天真是謝謝兩位。」
「我也要謝謝您,陪我們度過一段寶貴的時光。」
「嗚嗚,屁股好痛……」
「誰教妳坐在那麼硬的地方……」
凱走出房子,與坐上豪華馬車的兩人道別。
「這次的報酬之一,我們家的紋章印有些複雜,預計大後天才會交付。屆時我們會再來拜訪,另外宅邸的管理形式也需要商量。」
「我知道了。」
「那麼,直到下次見面之前要保重喔。」
「卡蓮妳也是。」
「啊、嗯……」
「好了,妳們快回去吧,別讓父母擔心。」
「我、我知道啦!姊姊,我們走吧!」
「好的,那我們告辭了。」
結束最後的對話,馬車的車門關上,車夫駕馬前進。
凱揮手目送兩人,馬車逐漸遠去。
「……好了。」
終於等到可以拿下頭盔的時候了。
「呼,輕鬆多了……」
凱如此喃喃自語。
✽
「唉……一下子就結束了,會讓人忘記時間呢。」
「老實說,我還想待久一點。」
「呵呵,我也是。」
漆黑從窗戶揮手目送馬車離開,車上的姊妹一面揮手回應,一面聊著天。
尤其是莉菲亞,面露不捨的同時也欣喜不已。
「太好了呢,姊姊。那個人稱讚妳很漂亮。」
「對呀……他也有用名字叫妳,真是太好了呢。」
「還、還好啦。」
莉菲亞瞇起雙眼點了點頭,卡蓮則是隱約有些開心的樣子。
「明明名氣比誰都大,為什麼還能如此隨和呢……」
「就是這樣的人才能加入維爾塔爾吧?我想。」
公爵家已經斷定,漆黑就是直屬於帝都的隱密組織裡的人。
「呃,姊姊想要待久一點的理由,是為了增加看到那個人長相的機會吧。我還是第一次看到妳做那種手勢。」
「畢、畢竟他是救了妳的人,而且有可能是我在鐘塔遇到的人嘛。」
莉菲亞眼神搖曳,遺憾地說道。
「希望有一天能見到漆黑大人的容貌……」
「不、不要露出那種表情啦,姊姊。不然回家之後,我用畫的給妳看好了。」
「我很高興妳這麼說,可是妳的畫太奇特了,難以當作參考……」
「什麼,姊姊的畫技更差勁吧!」
兩人還在揮手,眼睛一面看著那個人,一面吵了起來。就在這時。
他毫無預兆地——把手放在頭盔上,一口氣摘了下來。
彷彿聽到了馬車裡的對話,於是滅掉爭執的火種並告訴兩人『不要吵架』一般。
姊妹倆同時發現了他的動作。
「姊、姊姊!」
「……」
「姊姊?」
本該與自己一樣興奮的人沒有說話。
卡蓮看向毫無反應的身旁。
只見……姊姊雙眼與小嘴張大,像石頭一樣愣住了。
柔和的眼角有一道刀傷,看起來年輕活潑的——那個人的面貌。
莉菲亞目不轉睛地看著出乎意料的漆黑長相,將其烙印在眼底,然後突然笑了出來。
「呵、呵呵呵,那個人真是的……直到最後都要捉弄我……」
「咦?啊!他果然就是姊姊在鐘塔遇到的人!?」
「沒錯,就是他。」
莉菲亞凝視著遠方的他,如此回答。
「卡蓮,妳說我之所以會遇到他……是因為偶然嗎?」
「一般來說是偶然吧。沒有人知道姊姊喜歡鐘塔的景色,而且妳搭的馬車是普通的那種。」
沒錯,一般來說是這樣。
然而眾人崇敬的隱密組織維爾塔爾當然不一樣。
據說這個組織的力量深不可測,無論什麼情報都有辦法收集。
「如果他知道我會去鐘塔,就能告訴我哪一天有空。說不定治好腳的妳會去接他這件事,也在他預料之內。而且在那座鐘塔可以確認妳的情況。」
「也、也就是說,那個人是在關心我……?」
「我只想得到這種可能,畢竟他的個性這麼溫柔。」
儘管那個人沉默寡言,態度有些冷淡,但這次的會面讓人清楚瞭解他的人格。
因為他說過的許多話都在證明這點。
擅自使用貴重的萬能藥,明明受到上級斥責,卻說:
『與其在意我,妳盡情享受以往做不到或是忍著沒做的事,我還比較高興。我的問題我自己會解決。』
用這番話來消除卡蓮的罪惡感。
『那個藥不是用來讓妳勉強自己的。在我面前不用講什麼禮節,我說真的。』
之所以用這種不讓人覺得欠人情的說法,或許也有這方面的理由。
——說不定他會出現在鐘塔,是怕抓走卡蓮的那些人還有殘黨,所以幫忙戒備。
他曾說過:
『我反而是空手比較強。』
就算沒帶甲冑或刀劍,他也有戰鬥能力。
莉菲亞繼續思考,腦中不斷浮現各種可能。
那個人送卡蓮回到這座城鎮之後,之所以找不到他的住處,可能也是在戒備周圍的情況……
沒錯,畢竟他是會拒絕報酬的人。
如果這些猜測全都是真的……不,就算沒有全部猜中,他也耗費了相當大的心力吧。
沒有向任何人邀功,甚至避免被人發現,一個人默默地做這些事……
雖然沒有證據能證明這一切。但莉菲亞感到暖心,眼中的那個人顯得無比帥氣。
「……欸,卡蓮。真希望大後天快點到,我有好多話想對他說。」
「姊姊,妳的表情好少女。」
「那個人如此為妳著想……」
莉菲亞比起自己更重視妹妹,因此更覺得心動。
「……所以,我想更親近他。」
「這樣啊。」
卡蓮的回應有些冷淡,但她其實抱著一樣的心情。
一小時後,狄戈特公爵知道了姊妹倆的心意。
對這位公爵而言,漆黑是無可匹敵的存在,需要打起十二分精神應對。
這可以說是一種不幸吧,離胃痛的日子不遠了。
✽
隔天。
「……以後看不到你了,還真是傷感啊。昨天你沒回來,我就有這個預感了。」
「不,我只是不住這間旅店而已,還是會來餐廳吃飯。就像現在這樣。」
被稱為『漆黑』的男子,造訪了之前居住的旅店。
「你這麼喜歡我這邊的料理喔?」
「嗯,真的超好吃。」
「哈哈哈,謝謝稱讚。隨時歡迎你來。」
「謝啦。」
男子大口吃著盛得滿滿的料理。
今天的餐點感覺比平常更美味,因為老闆告訴他『提供漆黑住宿位置情報的人,可以獲得一百萬雷吉爾的報酬』這件事已經作廢了。
於是男子得以放鬆享受料理。
「對了,你接下來打算住哪間旅店?我在一些地方是有人脈的。」
「不,我得到了一間房子,目前打算住在那裡。」
「嗯?等一下,你得到了……一間房子?」
「我擺出婉拒的態度,結果公爵大人仍然送了我房子。」
「!!真、真的假的……」
老闆瞪大雙眼,他知道眼前的客人是有很多祕密的人。
絕非不善言辭或不會說話。
這種客人就算問他問題,往往也得不到詳細的回答。
「對方好像是為了答謝才會找我,真是大手筆啊。」
「……是、是啊。」
為什麼要答謝他,其中的來龍去脈果然不願意說。
不僅如此,那副輕描淡寫的樣子更令人感到詭異。
收到公爵的謝禮,照理說每個人都會四處炫耀才對。
「我、我說你啊……姑且提醒一句,公爵大人送你別墅可不是什麼小事喔。」
「畢竟那間別墅很大嘛。」
「我不是這個意思……聽好了。」
不知為何,男子看起來有點少根筋,這也是堅持保密原則的證明吧。
「你知道別墅的數量象徵著權力吧?沒有土地就稱不上貴族了。」
「嗯。」
「也就是說,公爵大人不惜減少權力的象徵,也要與你建立聯繫,他認為這麼做更有利。」
「……」
難以言喻的回應給人一種無從捉摸的感覺,真的很詭異。
就算知道他是個好人,老闆依然忍不住這麼覺得。
「你、你到底是什麼人?」
「我是普通人。」
「騙誰啊……」
任誰都會這麼吐槽吧。
好歹說個更難識破的謊言啊,老闆在心中吶喊。
「……啊,還有這個,忘了給你。感激不盡。」
客人把掛在腰帶上的布袋放到桌上。
「這是什麼?好像聽到錢的聲音……」
「就是錢。謝謝你藏匿我並提供建議,真是幫大忙了。」
「……」
公爵答謝的人物對自己低頭致謝。明明不可能練習過,但他的動作不知為何給人優雅的感覺。
「……我、我不太想收你的錢,總覺得很可怕。」
「一點也不可怕喔。」
「可怕的傢伙都會這麼說。」
「那我說『很可怕』的話,你就願意收下嗎?」
「這樣也讓人不想收。」
客人投來彷彿在說『喂』的眼神,看來是真的希望自己收下這些錢。
他解釋道:
「我是個吝嗇的人,但畢竟讓你做出了不得了的事。」
「不得了的事?」
「虧你敢在公爵大人的眼皮下藏匿我。」
「……哈哈,老實說我那時冷汗直流呢。」
「我、我想也是……」
他已經見過公爵了吧,一副深有同感的樣子。
這大概也是演的——
「——因為我希望盡量重視顧客啊。」
「住在這間旅店,真是太好了。」
「很帥氣吧?」
「是啊。」
「不,我是開玩笑的,你反駁一下啦。害我覺得難為情了……」
這位客人真是難以捉摸。
不過確實是個好人,而且很有禮貌。
男子很快就吃完了,就像在證明餐點有多美味一般。
「你還會來光顧吧?」
「當然,我會再來的。」
男子留下令人高興的話語後離去,老闆目送他的背影。
「好啦。」
其實老闆頗為期待。
他把男子留下的布袋拿過來,避開客人的視線打開袋口,裡面的光景令人驚愕失聲。
「……喂,這傢伙是認真的嗎……」
觸目所及的是在燈光下閃閃發亮的硬幣。
老闆以顫抖的手一一取出硬幣,金額極為驚人。
十枚價值一萬元的雷吉爾。
十枚價值十萬元的雷吉爾。
超過提供情報的謝禮,總計一百一十萬雷吉爾。
「你、你為什麼能拿出這麼多錢啊……這可不是普通人拿得出手的金額……這叫哪門子吝嗇……」
老闆不曉得,這些硬幣只是公爵家給男子禮金當中的一小部分。
第七章 交換情報
貴為三巨頭之一的權威,聖聖教。
作為信徒禮拜堂的大聖堂後院——
「等等,喂,不要摸我的臉。」
「……這就是姊姊呀。」
「不然妳把我看成誰了……」
繼承家系的妮娜·庫亞利耶·安薩吉身穿黑白雙色的修道服,兩隻手摸著同樣裝扮的姊姊瑪麗漂亮的臉蛋。
「是說,同樣的對話這已經是第幾次了?」
「我想想……是第七次。」
「妳根本是故意的吧。」
「沒這回事。」
有如棉花般漂亮的白髮,搭配渾圓的粉色眼眸,原本眼盲的妮娜在萬能藥的作用下,視力完全恢復了。

不過她還沒改掉過去依靠聽覺與觸覺摸索周圍情況的習慣——即使眼睛看得見,依然會用手摸來摸去。
「先不說這個,姊姊說話很沒教養喔。也不可以翹腳,白費了美麗的容貌。」
「這樣還好吧。要是被外人發現,的確不太妙就是了——」
瑪麗標致的臉上露出嫌麻煩的表情,清了一下喉嚨。
接著就像切換開關一般,語調、語氣、表情瞬間變化。
「——反正本小姐會用這套技巧掩飾。」
她展現出判若兩人的模樣後,馬上變回來。
「——是說啊。」
「不可以這麼粗魯。」
「真受不了~自從眼睛看得見之後,妳變得更像個乖寶寶了。」
「我只是說了正確的話而已。」
「偶爾放鬆一下又沒關係。」
「姊姊是每天都這樣吧。」
妮娜雙手扠腰,瞇起粉紅色的眼睛。
雖然她的語氣彬彬有禮,但舉止還是能看出符合年紀的部分。
「又不是每天。」
「不,就是每天。」
「沒這回事啦。」
「有這回事。」
雙方互不相讓,但沒有演變成激烈爭吵。
不僅如此,姊姊瑪麗還對妮娜露出溫柔的目光。
自從妮娜的眼睛看得見之後,她就變得開朗無比,每天都過得非常開心。以前可看不到她這副模樣。
要說這是誰的功勞,自然非那個人莫屬。
「話說回來,那個叫漆黑的男人也太帥了吧。不僅一個人把小妮救出來,甚至無償使用了萬能藥對吧?」
「是的,而且他用了三瓶。」
「好猛。」
瑪麗只說得出這句話。
「他的外表和內心都很美,我覺得是姊姊會喜歡的類型。」
「也就是妳喜歡的類型對吧。」
「我、我才剛獲得視力,對容貌還沒有自己的喜好。」
「真的嗎?」
妮娜露骨地撇過頭,瑪麗笑嘻嘻地追擊。
「不過妳年紀還小,別把漆黑當成目標比較好。他能免費送妳萬能藥,一定是那個維爾塔爾的成員,想必會有幾百個情敵吧。」
「不,說不定就是因為我年紀還小,才有可能成功。」
「妳說自己沒有喜好,還這麼激動幹嘛?」
「嗚!」
被姊姊玩弄於股掌間的妮娜再次撇過頭。
就在這時。
後院的門隨著敲門聲被打開了。
「瑪麗大小姐、妮娜大小姐,接下來要麻煩妳們了。」
「——好的,請交給我們。走吧,妮娜。」
「好、好的……姊姊。」
宛如變了個人的瑪麗,一瞬間對妹妹露出狡黠的表情。
妮娜瞇起眼睛回應。
一開始由公爵家與漆黑交涉,接著輪到安薩吉家。
三家商議好之後,姊妹倆每天都抱著期待,努力執行服事工作。
三天後。
「啊~累死了~」
一名女子坐在椅子上伸懶腰,發出聲音拉長的牢騷,她的名字是瑪麗·庫亞利耶·安薩吉。
一身黑白的修道服打扮得無可挑剔,她一如往常在大聖堂的後院休息。然而一個人獨處的時光突然宣告終結。
「——妳呀,又在這裡偷懶了。」
「哦!?這個聲音是莉菲!?我才沒有偷懶呢,是在休息。」
靠聲音猜人的瑪麗反駁後轉頭看去。
只見門微微打開,公爵家的莉菲亞露出了半張臉。
「好久不見~呃,今天沒有會面的行程吧?」
「要是沒辦理正式手續,就不能踏入後院啦。」
「確實。啊,抱歉,總之先坐吧。」
「謝謝。」
即使被看到鬆懈的樣子,瑪麗依然無動於衷,因為有些人本來就知道。
她只會在信任的人面前展露真實的自己。
「對了,妳妹妹卡蓮沒有一起來嗎?只有妳一個人?」
「不,她正在和清掃外圍的妮娜聊天。」
「這樣啊。」
光憑這段對話,瑪麗的直覺便發揮作用。
私下散漫的她其實擁有敏銳的頭腦。
「妳們兩個一起過來,表示公爵家已經答謝那個人了?」
「是的,我剛才將父親大人的信交給妳父母,所以接著輪到妳們了。」
「終於啊。」
迫不及待的瑪麗臉上浮現無奈的笑容。
「老實說,我妹妹每天都吵著要見他,看來真的很喜歡他。」
「呵呵,卡蓮也一樣。除了我之外,她好像找到別的撒嬌對象了。」
「是喔,那麼黏妳的卡蓮居然……」
「那孩子常待的地方都變成漆黑大人的腿上了呢。就算被唸、屁股發疼還是一直坐在那裡。」
「哦……」
瑪麗像是聽見有趣的事情般露齒而笑,好奇地問莉菲亞:
「漆黑先生真的這麼有魅力嗎?」
「很難用言語形容,他是我至今遇過最棒的人。」
「這麼篤定?」
「瑪麗妳只要見到他就會知道了。」
「…………真稀奇。」
發現面露微笑的好友不是在開玩笑,而是真心這麼認為,瑪麗喃喃說道。
「會談的時候,妳家出了不少謝禮吧?」
「妳說呢?」
「有什麼關係~告訴我作為參考嘛。」
安薩吉家尚未決定謝禮的內容,因此已經答謝完畢的公爵家情報相當貴重。
只要謝禮的規模與公爵家差不多,就絕對不會被對方認為失禮。
「那、那妳不可以對別人說喔!要是洩漏出去,我就揭露妳私底下的樣子。」
「我知道啦。」
莉菲亞小小威脅了一番後,告訴瑪麗:
「抱歉我只能小聲跟妳說,是一棟別墅與禮金,還有我們家的紋章印,總計三樣。」
「……什、什麼?」
瑪麗皺起眉頭,露出『妳在說什麼鬼?』的表情。
「只有這樣?這可是救命之恩,他還用了萬能藥耶。這實在說不過去吧……」
「我、我也這麼覺得,可是沒辦法啊。」
「什麼叫沒辦法?」
「就真的沒辦法……因為漆黑大人不僅沒有要求回報,連我們提出的謝禮,他原本也不願意收下。」
「不不不……妳說什麼!?」
這樣的反應也很正常。
畢竟莉菲亞的意思是『對方鞠躬盡瘁卻不求回報』。
「別開玩笑了,世上哪有這種人。」
「……」
「……」
「…………」
身為聖職者的瑪麗如此說道,莉菲亞默默不語,一臉認真地看著她。
瑪麗在這股沉默的壓力下屈服了。
「是、是真的?」
「我、我一開始不就說了嗎?『他是我至今遇過最棒的人』……」
莉菲亞滿臉通紅地低下頭。
「既然會害羞就不要說出來啊……」
「是妳害我這麼說的……」
「好啦好啦,真是抱歉喔。」
以往都是被異性追求的莉菲亞,要她主動開口……她還沒有這方面的抵抗力。
害臊也是難免的。
「不過,那位漆黑先生是難以捉摸的類型呢。每件事都令我吃驚。」
「父親大人也說『我無法匹敵那個人』。」
「莉菲的爸爸竟然這麼說?」
「呵呵,他最近在煩惱著制定各種對策呢。為了下次見面時能派上用場。」
莉菲亞隨口說道,不過瑪麗聽得很認真。
「如、如果沒有做好準備,就沒辦法與他平等對話嗎……」
「一談到漆黑大人,父親大人就完全不笑了,我想他心中受到了某種衝擊吧。」
「能讓莉菲的爸爸這麼想,根本是怪物吧……」
瑪麗一開始還很開心輪到自己家道謝了,現在卻愈聽愈緊張。
「……我們的妹妹還真是被不得了的人物給救了呢。」
「也可以說就是這樣的人才有辦法救出她們吧?」
「確實。」
兩人面露微笑。
眼裡都帶著對那個人的感謝之情。
「——那麼,在妳眼中看來,漆黑先生像是維爾塔爾的人嗎?妳應該有不少想法吧?」
「這也很難說呢。」
「不用對我隱瞞到這種地步吧……」
「……這是父親大人的命令。『絕對不能做出與那個人為敵的行為。』」
「而且妳今後也想與他維持交情,所以更不能與他為敵了?」
「……」
真的是因為命令嗎?面對一針見血的質疑,莉菲亞只能轉過頭去。
巧合的是,她和妹妹妮娜有著一樣的習慣。
「所以見到他的感覺就是那樣?」
「……」
「哦,這麼堅持保密啊。」
莉菲亞以兩根食指在嘴上比出叉叉,看到這副模樣,答案已經很明顯了。
「…………」
「如果是維爾塔爾的成員,那還真教人傷腦筋呢。」
「妳是指謝禮的內容嗎?」
「沒錯。對方握有的權力比我們大對吧?雖然不知道那個組織是怎麼運作的,但他想要的事物幾乎都有辦法獲得吧。」
「可是比起我家的紋章印,漆黑大人看起來更喜歡錢的樣子?」
「呃,這部分就搞不懂了……」
錢只要工作就有了,但公爵家的紋章印不管多努力工作都無法獲得。
只要公爵家還在,就會永遠當他的後盾。遇到困難時可以找公爵家幫忙,是一股強大的力量。
公爵家若是獲得某些報酬,可能會送他昂貴的禮物。也可以參加宴會,建立各種人脈。
以長遠的眼光來看,紋章印無疑是更吸引人的謝禮。
「……啊,若是隸屬於維爾塔爾,既然有皇帝作為後盾,對錢有興趣也不難理解。」
「我覺得不只這個原因。」
「妳的意思是?」
「包含孤兒在內,我想他是因為能幫助更多有困難的人而感到高興。」
「什麼?」
『世上有這麼善良的人?』瑪麗投來懷疑的眼神,莉菲亞進一步解釋道:
「如果是缺錢的人,得到別墅應該也會高興才對,而且不可能湊齊那麼豪華的武器與防具。另外,他很懂得陪伴卡蓮,一定是個喜歡小孩子的人。」
莉菲亞眼神閃亮,雙手交疊動作忸怩,滔滔不絕地講述著。瑪麗從來沒看過好友表現出這副模樣。
「這、這樣啊,那我多送他一些錢好了……」
『咳咳』莉菲亞清了一下喉嚨,對有些畏縮的瑪麗說道:
「瑪麗妳聽我說,我覺得漆黑大人是妳喜歡的類型。」
「什、什麼?幹嘛突然說這個……小妮也說了一樣的話……」
「呵呵,不愧是妮娜。」
「再、再說,莉菲沒資格調侃我吧?妳整個人都散發出喜歡他的氛圍了。」
「……我、我不知道妳在說什麼。」
「妳要裝傻的話,我就向漆黑先生爆料『莉菲好像很喜歡你喔』。」
「什麼!」
兩人正值對戀愛敏感的年紀,半開玩笑地談論這種事也很正常。
當姊姊們談話的時候,另一邊的妹妹們也聊得正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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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終於能見到他了……好期待……」
「一開始很焦急對吧?完全找不到人。」
「就是說呀……裝扮明明那麼顯眼,卻完全找不到他。」
妮娜祈禱似地雙手交握,臉上浮現出複雜的情感,卡蓮贊同地點了點頭。
沒有人想得到,三巨頭一同進行搜索,竟然遲遲得不到進展。
「果、果然是因為使用萬能藥被罵了嗎……被罰禁止外出之類的……」
妮娜提出可能的推測,卡蓮一隻手揮了揮,做出『別這樣』的手勢。
「要是抱著罪惡感,那個人會很無奈喔。他曾對我說:『與其在意我,妳盡情享受以往做不到或是忍著沒做的事,我還比較高興。』」
「……這、這樣啊。謝謝妳,卡蓮。這些話對我很有幫助。」
「順帶一提,他還輕描淡寫地說過『就算被罵,我也沒有做出會後悔的選擇。』,頂多對被罵這件事有些不滿的樣子。」
「咦、咦咦咦……」
身處權力鬥爭最頂點的家系,妮娜很清楚違抗上層是多麼可怕的事。難怪她會聲音顫抖。
「說不定他早就知道,只要被罵一頓就能了事?雖然不清楚實情,但他應該立下不少功績,在那個組織裡是不可或缺的存在吧。」
「感覺很符合那個人的作風……?」
「確實,堅持做正確的事,寧折不彎。」
「呵呵呵。」
妮娜贊同地笑了。情感豐富的她,心情很容易變好。
兩人回到這座城鎮之前,都和那個人待在一起。
當時只知道他的判斷能力與戒心很強,後來傳出他隸屬於維爾塔爾的傳聞,才有種恍然大悟的感覺。
「卡蓮,妳知道那個人會在這座城鎮待到什麼時候嗎……?」
「雖然被模糊帶過了,但他說在這座城鎮還有事情要辦,會繼續待一陣子。」
「……呼。」
妮娜鬆了口氣。聽到這個消息時,卡蓮也有一樣的心情。
「不過,他好像真的很忙的樣子。答謝的那天,姊姊邀請他來家裡吃飯,他卻說有事要辦而婉拒了。」
「會不會是去幫助別人了……?」
「可能是協助城鎮警備吧?晚上穿黑色裝備也不顯眼。」
「……好帥氣喔。」
妮娜瞇著眼睛,憧憬地低語。
「啊!既然這樣,我告訴妳一件好消息吧。」
「好消息?」
「聽說那個人常去一間叫艾爾迪的旅店吃午餐。」
「艾爾迪旅店?」
「沒錯,他好像很喜歡庶民料理。」
「午餐……艾爾迪……旅店……」
妮娜再次低語,將這件事牢牢記在腦中。
「咦?妳該不會要去吧!?」
「怎、怎麼可能……!我還沒向他道謝呢!」
不知為何,妮娜眼神游移,連忙否認。卡蓮朝她投以懷疑的眼神。
隔天中午。
凱在獲贈的別墅裡穿上漆黑防具,將刀劍掛在腰上,眺望美麗的街景,今天也打算去那間旅店的餐廳吃飯。
飢餓促使他加快腳步抵達目的地,旅店飄出令人食指大動的香味,就在他要踏入店內的時候——
店裡傳來說話聲。
「老闆,請問那個人平常都在什麼時候來店?」
「……啊,該、該怎麼說呢……這個、那個……」
「——不好意思,麻煩你提供情報。」
「是、是!大都是在這個時候過來……!」
兩道女聲,加上彷彿被逼問的老闆,一共三道說話聲。
(喂、喂喂……我可是特地來吃飯的耶……)
聽得出對方在找老闆麻煩。
在店門口偷聽的男子露出嚴峻的表情。
「那個人平常都坐在哪個位子?」
「呃,那個……這個嘛……」
「麻煩你提供情報。」
「在、在這裡!」
對話中斷了一會兒後恢復。
「那個人平常都吃什麼料理?」
「沒、沒有固定,都是隨便點……!」
「隨便?那麼最近一次是點什麼?」
「昨、昨天吃的是這道!!」
「那麼麻煩來一份同樣的料理。」
「好、好的!」
(原來老闆能發出這麼尖的聲音啊……)
凱客觀地想著,在旅店外駐足。
(該、該怎麼辦呢……今天不吃這家嗎……?)
他當然想幫老闆,但又不想被纏上。他不希望自己介入後把狀況搞得更複雜。
(可、可是當作沒看到的話實在有點沒人性……畢竟老闆很照顧自己……)
雖然凱是個膽小鬼,但良心還是會痛。
(總、總之先進去好了……說不定只要有其他客人上門就沒事了……)
凱抱著這樣的希望,面有難色地走進旅店。自己已經盡力幫忙了,凱在心中稱讚自己。
店內的狀況映入眼簾。
(啊啊……果然被找麻煩了……)
一個身穿修道服的小女孩坐在吧檯一角,還有一名穿著防具的女劍士,應該是小女孩的護衛,正在與老闆對話。
平常一走進店裡,老闆就會跟他打招呼,然而他現在沒有這個餘力,甚至沒注意到凱。老闆臉色蒼白,冷汗直流。
(加、加油啊,就當作同伴已經來了……嗯,我也是努力鼓起勇氣進來的。)
兩位客人和老闆仍然在對話。
凱在心裡為老闆加油,視線避免和對方對上,坐在離兩位客人最遠的吧檯位子上。就在這時。
「……」
「……」
「……」
三人的對話突然停了下來。
莫名的寂靜降臨——凱感到三人在凝視自己。
(嗯?)
狀況不知為何變成了三對一。
就像在懲罰一度想逃走的他一般,有種無比尷尬的感覺。
不過,凱沒有回應三人投來的視線。他怕對上視線會被視作挑釁,最好把對方當成猛獸來應付。
凱若無其事地獨自玩著手指,以免刺激對方,這時說話聲傳來。
「——麻煩在這裡待命。」
「遵命。」
接著找碴的客人逐漸靠近。
(……喂,老闆,快幫幫我啊……我可是為了救你而努力過喔……!?)
老闆之所以能解脫,無疑是因為他走進了餐廳。
只是這次目標轉移到他身上了。
凱理所當然地投去求救的視線,結果老闆鬆了一口氣回到內場。
甚至沒來點餐,彷彿在說『接下來交給你了』一般,開始準備餐點。
(喂、喂喂喂喂。)
凱在心中挽留老闆,這時靠近的氣息來到身旁。
「——那、那個!」
「——麻煩點餐。」
感動不已的少女以及慌張的男子,兩人的聲音重疊了。
「嗯?呃,咦?」
凱對這個聲音有印象。
他反射性地看向身旁,眼前是之前見過的少女。
黑白兩色的修道服,以及被頭巾遮住的美麗白髮。
另外,少女戴著的手鍊上,有他在遊戲設定集看過的聖聖教徽章,項鍊則是刻著與公爵家送他的紋章印類似的圖案——是妮娜·誰誰誰。
想不到找老闆麻煩的是自己認識的人,凱突然覺得不緊張了。
「您、您還……記得我嗎?」
「當然,很高興看到妳這麼有精神。」
「我也很開心見到您這麼有精神!!」
妮娜的眼睛閃閃發亮,活力十足地回應。
接著,凱看向在後面待命的女性護衛。
「呃……這位護衛?我想妳可能要顧及一些面子或立場,不過是我對老闆施壓的。先前的事請妳放他一馬。」
「非常抱歉,是我失禮了。」
「不不不,真的不用介意!我反而要感謝妳寬宏大量。」
護衛向兩人低頭道歉,廚房隨即傳來老闆的聲音。
『寬宏大量』這個詞令人摸不著頭緒,不過對方好像只是要求老闆提供情報,並沒有威脅要給予懲罰的樣子。
凱想不出個所以然,於是馬上轉換話題。
「話說回來,妳看起來跟那個時候差好多。服裝也是,我一開始還沒發現。」
「呵呵,適合我嗎?」
「……等妳長大了,應該會更適合吧。」
「謝謝您的稱讚。」
直接稱讚會很難為情,凱用了比較模糊的說法,不過妮娜還是很開心的樣子。
「是說,沒想到妳是聖聖教的人。」
妮娜沒有回話,而是微笑著瞇起眼睛。
(……)
如此溫馨的畫面中,在妮娜背後站著不動的護衛映入眼簾。
即使是外行人也能感覺到那股毫無破綻的強者風範。被這樣的人盯著不放,凱總覺得渾身不自在。
「啊,對、對了。妳的眼睛後來還好嗎?」
「是的!託您的福,就像這樣。」
「……呃,這麼靠近我也看不出什麼啊。」
妮娜將漂亮的臉蛋湊到凱眼前,彷彿在說『請看我的眼睛』一般。凱抓住纖細的肩膀把她拉開。
要是不制止她,那張臉都快碰到凱的眼睛和鼻尖了。
「順便問一下,這是多少?」
「食指和中指豎起來,所以是二。」
「那這個呢?」
「五。」
「……看來真的沒事。那我就放心了。」
凱不是不相信傳說中的萬能藥,只是一下子徹底痊癒這種事,在遊戲世界之外根本不可能發生。這樣的常識根深蒂固。
「現在的我有自信活得比任何人更快樂!不知道幾年沒見到重要的家人臉龐了。」
「喂、喂喂,這麼沉重的話就不用說了啦。」
「非、非常抱歉!」
「先抬起頭來吧。妳的護衛露出一副要殺了我的眼神。」
凱開玩笑想緩和一下氣氛,結果失敗了。
護衛困惑地左右搖頭。
「總、總之,今後也要開心過活,不然就失去用萬能藥的意義了。」
「我會努力的!」
「拜託妳了。」
或許這種話不應該說,不過同樣用了萬能藥的卡蓮就很介意。
為了減輕她們的心理負擔,還是說一下比較好。
「話說回來,妳今天怎麼會來這裡?」
就在凱問了這個問題之後——
「兩、兩位久等了。」
「謝謝。」
「感謝。」
大概是先做好了一部分吧,老闆很快便端出妮娜與護衛點的餐。
「哇、哇啊……真的好大……」
「妮娜,妳是不是點了大份的?」
「是、是的,我點了大份的。」
「大份一般是給大人吃的喔……?」
該說是不諳世事嗎?在妮娜這個年紀,應該很少人能吃完大份的餐點吧。不,一般來說根本不可能。
「那、那個……回答您剛才的問題,我是想和您吃一樣的食物……今天才會來到這裡。」
「哦……?原來還有這樣的想法啊。」
「……是、是的。」
妮娜一臉難為情的樣子,不過面對她一個人絕對吃不完的大份餐點,連說話都沒辦法專心。
「算了,吃不完的話我和護衛兩個人會幫忙解決,不用介意。嗯。」
「唔。」
「謝、謝謝您。」
這份量連凱自己都會吃得很撐。
另外,護衛大概沒想到事情會演變成這樣,臉上浮現驚愕的表情。不過凱故意裝作沒看到。
食物剩下來太浪費了,可是凱不想吃得太撐,只好拉個墊背的。
「是說,用不著等我的餐點,快坐下來吃吧。妳的外出時間應該有限,而且讓剛做好的料理冷掉很浪費喔。」
這種話沒辦法對今天初次見面的護衛說。凱催促有交情的妮娜吃飯,這是正確的做法。
妮娜一面入座,一面指示護衛坐在隔壁,兩人一起開動。
「啊……真美味。」
「是的,大小姐說得沒錯。」
「對吧?這裡的餐點很好吃。」
「——你有什麼好得意的啊?拿去。」
就在這時,態度有些自暴自棄的老闆端了水過來。
「等等,喂。怎麼只有我的水放得這麼隨便?」
「今天就原諒我吧,都是你害我嚇得要死。」
「所、所以我跟護衛說都是我的錯啦……」
凱明白老闆的心情,也覺得很抱歉。但他可是鼓起好大的勇氣才對護衛說了那番話,至少要反駁一下。
看到這一幕,妮娜顯得有些羨慕地開口:
「您和老闆的關係很好呢。」
「應該算好……對吧?」
「……因為你完全不提自己的人脈和來歷啊。說真的,我要是知道這些,一開始就會拉開距離了。」
「呵呵,充滿祕密的人真教人傷腦筋呢。」
「就是說啊……不對,您說得沒錯!!」
「哎呀……」
剛才老闆脫口而出。
對原本敬畏的妮娜,身分高貴的對象,也用平常的語氣說話了。
順帶一提,凱完全能體會老闆那慌亂的心情。
「呃,護衛小姐,這次能不能請妳放過老闆?」
「只要妮娜大小姐沒有感到不悅,幾次都行。」
「我並沒有覺得不悅,你可以和漆黑大人用一樣的語氣說話。」
「拜、拜託饒了我吧……」
「我第一次看到老闆怕成這樣,真有趣。」
「一般人都會這樣啦!是你太奇怪了!」
看到老闆態度丕變,就知道凱踩到地雷了。
「我有一般人的常識啊,只是已經無法回頭了。」
「聽不懂你在說什麼。唉……你跟妮娜大小姐點一樣的可以嗎?」
「麻煩了。」
「好……」
老闆像是用盡了全身力氣,無力地走進廚房。
(我如果一開始就知道妮娜她們的身分,也不會用平常的語氣說話……)
知道三人的身分後,凱曾打算調整態度,但與卡蓮再會時理所當然地被她吐槽了。
他是想改,然而事實是已經改不了了。
「那、那個,冒昧請教您一個問題。」
「嗯?」
凱心情複雜地想著,伸手去拿杯子,這時妮娜戰戰兢兢地向他搭話。
「回到剛才的話題,正如您所說,我的外出時間受到限制……希望能找個適當的時間向您道謝。」
「……」
一聽到這個問題,凱就緊張到連水都喝不下去。
「慢、慢著,妳是要我去大聖堂嗎?」
「不!當然是我們去您的宅邸拜訪。」
「……妳們已經掌握這個情報啦。」
「啊,您不高興的話,我們可以為此謝罪——」
「不,不需要。我只是覺得佩服而已。嗯……」
(我獲贈別墅還沒幾天欸……為什麼她就得到這個情報……)
該說不愧是掌權者嗎?真可怕。
「……要來的話希望是假日,平日我有事要辦。」
主要是為了做好心理準備。
「我們理解您非常忙碌。那麼下週日中午時段,您覺得怎麼樣?」
「…………我知道了。」
消耗心神的地獄時光,就這麼輕易地決定了。
「順便問一下……預計有誰會來?」
「父親大人、母親大人、姊姊和我,還有幾名乘坐馬車時的護衛。」
「……」
(說真的,拜託饒了我吧……)
全家一起來或許是很正常的行為,但從老闆的反應來看,妮娜的身分顯然相當驚人。
必須想辦法減少自己的負擔。
「……問個問題。來宅邸的人可以由我決定嗎?」
「您的意思是……?」
「我不樂見妳的父母過來。」
「咦!?可、可是……」
凱很想強硬地說『沒什麼可是!』,但這樣對方想必難以接受。
「我不想要流於形式的拜訪,也不喜歡引人注目。」
『穿著那身裝備還有臉說這種話……』
凱好像聽見廚房裡傳來這句話,應該是錯覺吧……他很快便決定當作沒聽到,繼續思考說詞。
「再說,我希望妳的父母以工作為重。這樣妳外出時即使出了什麼事也能平安解決。」
「可、可是這麼一來……」
「就算父母不在,還是可以道謝吧?況且我並沒有讓妳一個人來。」
凱最害怕的是掌握權力的妮娜父母,只要這兩個人不來,他就輕鬆多了。
「啊……還是說只有姊姊陪妳的話不放心?」
「絕對沒有這回事!」
「那就這麼說定了。也請護衛向上級傳達這件事。」
「我本來就是這麼打算的。」
「……多謝。」
凱不知道對方原本就有這個打算,但還是逞強裝作早就知道了。
接下來——
(很好!這次感覺非常順利!?)
他用手撐著臉頰,想辦法掩飾自己得意的心情。
如此這般,休息時間有規定的妮娜吃完飯,和護衛兩人先離開了餐廳。
「唉……」
「你怎麼會覺得累啊?」
「呃,面對大人物當然會累吧……」
「對妮娜大小姐也用平常語氣說話的人還好意思這麼說……最累的人是我。」
「啊啊……工作辛苦了。」
「是被大人物包圍的關係好嗎!?」
妮娜和她的護衛一離開,老闆就恢復成平常的樣子。
「我有猜到你不是一般人,但沒想到身分高到能和聖聖教平起平坐……」
「要是真的能平起平坐,不知道會有多輕鬆……」
「竟、竟然露出縹緲的眼神……事到如今不用再演了吧……」
這不是演技,凱是真心這麼想,所以看起來相當高明。
「……啊,我現在才想到。你就算把我當成大人物,態度也沒有改變呢。」
「畢竟你希望我跟平常一樣對你吧?」
「幫大忙了。」
「相對地,之後可別指責我對你不敬喔。」
「我才不會做這種事,況且我也沒資格說別人不敬。」
老闆的思維已經根深蒂固,要解開深信不疑的誤會,幾乎是不可能的事。
「還有那個護衛,感覺很可怕耶……?她一定是個能幹的人。」
「不不不,提到聖聖教的護衛,當然個個都是菁英吧!」
「啊,這樣才有辦法勝任職務嗎?」
凱與老闆兩人在聊剛才那件事。
「今天獲得了難得的體驗啊。感覺自己的精神變得更堅韌了。」
「不過你看起來很不妙的樣子。」
「老實說,我還以為會死呢。」
「哈哈……我想也是。」
要是換成凱——大概會比老闆更恐慌吧。
他可以輕易想像出自己的雙腳像剛出生的小鹿一樣顫抖的樣子。
「那個,雖然我只聽了個大概……你可以說出我的情報喔。現在已經不用躲藏了。」
「早說嘛!」
「真、真的很抱歉……」
凱沒想到對方這麼快就有動作,只能向老闆道歉。
「……算了,你應該也有聽到,對方寬宏大量,這次就放過我。」
「啊,這話怎麼說?」
「因為她們沒有威脅,只是拜託我提供情報而已。進一步來說,在外出時間有限的前提下,我可是奪走了她們寶貴的時間。護衛必須犧牲用餐時間為妮娜小姐做事,對她來說態度強硬才是對的,不這麼做就無法體現出忠誠度。」
「……原來如此。換句話說,就是像中階管理層一樣被夾在中間的難處啊。」
「大概是這樣。護衛的立場很辛苦,有時必須做一些惹人厭的事情。呃,這部分你應該很清楚吧?我聽到你說了『妳可能要顧一些面子或立場』這句體諒護衛的話。」
「我只是說了好像很有道理的話而已,實際上什麼都不懂。」
「既、既然不懂,就表示你所處的立場不需要在意這種事吧?呃……該不會你的地位比聖聖教的人更高?」
「不,正好相反。我是因為地位太低才不懂。」
「算了,不說了不說了。」
「欸,再多聊一點也行吧……」
凱說的都是實話,然而因為各種巧合湊到一起,造就了如今的結果。
男子無意間加深了誤會,但誤會的人不只老闆一個。
✽
「能與那位大人見面真是太好了呢,妮娜大小姐。」
「是啊,我本來只是想和漆黑大人吃同樣的食物,結果真是太好了……」
就在凱和老闆在餐廳聊天的時候。
妮娜乘坐接送的馬車,與手放在刀劍上的護衛面對面說話。
「我有個問題想問,妳對漆黑大人印象如何?」
「印象嗎……?」
妮娜相當中意那個人。
對他有好感,所以會好奇其他人的意見。
「他無疑是個強者。」
「咦?是這方面的感想?沒有更偏向內在的看法嗎……」
妮娜雙手畫圓,比手畫腳地說明。然而護衛搖了搖頭。
「非常抱歉。因為他始終在觀察我,我沒有餘力注意其他部分。」
「觀、觀察……?」
妮娜什麼都沒發現,愣愣地問道。
「是的。大家都知道,用餐時容易放鬆戒心。那位大人應該是在確認我有沒有鬆懈吧……因為我們護衛團犯下了害您被擄走的重大疏失。」
護衛悔恨地握緊拳頭,繼續說道:
「……然後,我沒有察覺他的氣息……這是我的過失。」
這件事發生在一開始,漆黑若無其事地在吧檯入座的時候。
妮娜也沒察覺到他的存在,是被嚇到的人之一。
「雖說那時我在和老闆對話,但自認並沒有放鬆戒備。」
「會、會不會是因為漆黑大人的存在感太薄弱了……?」
「感謝您的關心。然而這不可能,完全是雙方的實力差距所致。」
盲目相信妮娜說的話確實會很輕鬆,但護衛沒辦法這麼想。
「不僅如此……那位大人可能早就預料到我會和老闆發生衝突。畢竟時機太剛好了,不太可能是碰巧。」
「……」
「事先得到我們會去那間旅店的情報,或是擁有超越常人的慧眼,應該是這兩者之一吧。」
有備無患。護衛腦中沒有『偶然』這兩個字,因此產生了強烈的不祥預感。
「那位大人說的話……究竟是什麼意思呢?當然,我也會向令尊報告……」
「妳是指……道謝的事嗎?」
「妮娜小姐果然也很在意吧?」
妮娜點了點頭。
即使不說出口,兩人也知道對方的意思,因為她們都察覺了異常之處。
漆黑口中的『我不樂見妳的父母過來』。
「沒有人會白白浪費與令尊建立關係的機會,更何況他是站在施恩的立場……雖然他的理由是不想引人注目,但光是您與瑪麗小姐拜訪他這件事,就會受到眾人矚目了。」
「也就是說,這是藉口對吧。」
對話到此中斷。
護衛手抵著下巴思考,妮娜則是用手貼著臉頰思考。
「一般人會害怕掌權者……但那位大人是以平常的態度對待妮娜小姐,不屬於這種情況。而且有傳聞說……他是維爾塔爾的成員,面對大人物對他來說應該不算什麼。」
「……」
「……」
兩人再次沉默。
「雖然不願意去想,漆黑大人的意思是不是大聖堂可能會出事,必須有父親大人和母親大人在場才能解決……?」
「我也不知道。可是……那位大人的話語想必意義重大,不可能因為無聊的理由說出這種話。」
兩人再怎麼想都想不出答案,無法與慧眼獨具的人比肩。
「必須盡快找人商量才行。不好意思,妮娜小姐,我可以叫車夫加快速度嗎?」
「好,麻煩妳了。」
「感激不盡。」
——兩人一臉嚴肅地對話。
像漆黑這樣的人物,不會從自私的角度思考。
這般想法使兩人做出結論。
於是乎,太陽開始下山的時候,護衛向擔任聖聖教大主教的妮娜父親,以及擔任主教的母親報告了今天發生的事。
三人費盡心思梳理事情經過。
「再確認一次,那位漆黑大人真的這麼說?」
「沒錯。他說不樂見兩位過去,要道謝的話妮娜小姐與瑪麗小姐兩個人也可以。屬下親耳聽聞。」
「真的,愈聽愈覺得這番話像是預見了什麼……」
如主教所言,這是三人共同的意見。
然而再進一步就不知道了。
『那麼,他究竟預見了什麼?』這個核心的部分。
「……該怎麼辦呢?那位大人說的是『不樂見』,屬下認為他並不是要限制兩位的行動。」
「其實……狄戈特公爵給我的信上寫著『他的一舉一動都有深意,務必放在心上』。」
「也就是說,這次的事背後可能另有隱情?」
「只能這麼判斷了……」
大主教嚴肅地說道,但他的臉上看不到一絲自信。
這也難怪,就像對方出了一道無法回答的問題。
三人討論了幾十分鐘,依然看不出漆黑的意圖,實在是一段奇妙又可怕的時光。
「——屬下有個提議,要不要換個思路?直接去探尋漆黑大人說『不樂見』的原因。」
護衛認為繼續思考下去也得不出答案,試圖推進話題。
「有道理,可是……」
「這也有困難……」
兩人彷彿心靈相通一般,露出險峻的表情。
漆黑對他們有恩,卻不願意與他們建立關係。
這是史無前例,第一次遇到的狀況。
『狄戈特公爵指的就是這件事嗎……』
大主教在心中低語。
公爵給他的信上還寫了這句話。
『可能會遇到前所未有的考驗』。
「……不好意思。或許這對護衛來說負擔太重了,但可以說說妳的想法嗎……?畢竟只有妳和漆黑大人說過話並獲得情報。」
大主教詢問護衛。
「屬下對自己的判斷沒有信心,可以說實話嗎?」
「無妨。我反而希望妳有話直說,無需顧慮。」
「感謝您的仁慈。」
這是攸關聖聖教未來的大事。
『沒什麼好感謝的』大主教說道。護衛表情放鬆,說出內心的想法。
「……屬下認為,應該老實聽從那位大人說的話。」
「妳的意思是,我們兩個不去道謝,全部交給瑪麗和妮娜兩人?」
「屬下明白,只讓兩位小姐去處理會令人擔憂。不過那位大人無疑是值得信任的人物。大主教大人與主教大人也可以改天再向他道謝。」
護衛今天見過漆黑,所以才會說不需要擔心。
「狄戈特大人寫的信上想必也如實表達了他的感受。毋庸置疑,那位大人並非泛泛之輩。」
兩人從來沒聽過她如此堅定地斷言。
吞了口口水的兩人沒有插嘴,繼續傾聽。
「所以屬下相信,他預見了大主教大人與主教大人不在場就無法解決的問題將會發生,才說出『不樂見』這句話……雖然這毫無根據。」
「……在妳眼中,他真的是如此慧眼獨具之人?」
「是的。」
面對大主教的問題,護衛立即回答。
「漆黑大人能這麼準確地預知幾天後的事情嗎……?」
「原本屬下也無法置信,但既然是那位大人,的確有可能。雖然只是感覺,屬下不認為他是個信口開河的人。」
面對主教的問題,護衛做出同樣的回答。
「是嗎……既然妳都這麼說了,我們就做好萬全的準備吧……」
「也對……」
模糊不清的狀況令兩人微微顫抖。護衛則是握緊拳頭,心想這次不能再失敗了。
就在三人談妥的那一刻。
「緊急報告!就在剛才,那個新宗教團體對我們的信徒做出了可疑的舉動——!!」
這會是偶然嗎?聽到了這句話,三人不約而同地這麼想著。
✽
從大聖堂回到家之後。
「哎呀,話說回來……竟然指名我,漆黑先生還真有眼光……」
「姊姊,妳的聲音在抖喔,腳也抖得很厲害。」
姊姊瑪麗就像腳下發生地震一樣渾身顫抖,妮娜毫不留情地吐槽她。
「畢、畢竟爸媽不跟我們一起去道謝,他們還一副『拜託別搞砸了!』的樣子……我現在壓力大到不行啊……」
姊妹倆都聽說了。
父母定下的方針——星期日瑪麗和妮娜兩個人去見漆黑,向對方致謝。屆時由瑪麗主導談話。
「那個人隸屬於維爾塔爾什麼的,理由我明白,可是看到爸媽那麼拚命的樣子……」
瑪麗緊張到胃部緊縮,皺起眉頭。但她無愧於那張標致的臉蛋,還是那副冰山美人的樣子。
「姊姊妳放心,他真的是個好人。」
「那個人的心胸寬大嗎?」
「和姊姊一樣寬大。」
「哦哦,那我可以用私底下的模樣去道謝嗎?」
「完全沒問題!」
「小妮妳是要我去死啊?」
妮娜面露笑容,老實回答了這句玩笑話。瑪麗湊過去拉扯她的臉頰。
「我只是覺得面對漆黑大人,真的可以做自己沒關係!」
「嗯——做自己肯定很輕鬆,可是裝出來的樣子才會給人留下好印象吧?後者也比較受歡迎。」
「我比較喜歡姊姊私底下的樣子。」
「妳的好意我收下了。」
比起裝出來的自己,當然是真正的自己被稱讚更令人開心。
瑪麗面露喜色,站起來伸了個懶腰,眺望窗外的景色。
「話說回來,那個人真的好厲害……比任何人更早發現新宗教團體的可疑動向並發出警報。聽妳說他好像很忙,想必是在查探許多事情吧。」
「真好奇他是怎麼得知那些情報的……?」
「這部分最好別去好奇,那一定是最高機密。」
那是不能洩漏出去的最高機密。
光是感到好奇,都會引起對方的戒備。
也就是說——
「一旦我們試圖深究,就有可能被他視作敵人。甚至會被他拋棄,再也聯繫不上。」
「我、我會忘了這件事!」
「很好很好。」
壓倒性的實力與權力、無可比擬的情報網,加上護衛說他獨具慧眼。
眾多情報顯示出他有多麼恐怖,令人不禁露出苦笑。
即使賭上整個家族的存續也無法與那個人為敵。而對妮娜來說,她今後還想與對方維持聯繫。
「首先,那個人不管怎麼看都是怪物,搞不好連這段對話都會被他聽到。」
「呵呵,姊姊妳又在嚇唬我了。入口有警衛在站崗,絕對不可能——」
「——發生這種事!對吧!」
就在瑪麗接話贊同,兩人四目相對的時候。
『——噠噠噠。』
「嗚!?」
「唔!!」
時機也太剛好了。
房間響起彷彿有人在天花板……不,屋頂上奔跑離去的腳步聲。
速度很快,房間隨即重回寂靜。
「咦?」
「姊、姊姊姊姊姊姊……」
「不、不……應該是某種動物吧……?之前不是有動物爬上屋頂嗎?這次也一樣啦。」
兩人宛如人偶般美麗的臉蛋抽動著。
即使心裡明白不可能,那道跟動物一樣急促的腳步聲,也可以說符合『怪物』漆黑的形象……
「話、話說回來……漆黑大人真是善良……還幫忙警備以防萬一……」
「漆、漆黑大人是善良的人!」
正門有衛兵在,絕對不可能有人入侵,但還是小心為上。
撇除為時已晚這點,姊妹倆還是採取了應對措施。
第八章 關聯
約定之日。
掌管聖聖教的安薩吉家來道謝的當天。
「如果我是你,連外出的心情都不會有。大概會一直在腦中進行模擬吧。」
「我明白你的心情。」
旅店老闆一臉複雜地看著凱,凱則是剛吃完中意的料理,露出游刃有餘的表情回答。
如老闆所說,凱活用面對公爵接受道謝的經驗,這次好好做了調整並擬定策略。
設法讓握有權力的妮娜父母不要過來。
有空就進行模擬打發時間。
可說是滴水不漏。
若要說擔心的部分,就是凱與妮娜的姊姊是初次見面,不過他打算遇到困難時全都丟給妮娜處理。
一切都完美無缺。完美到他還有心情來吃飯。
「不過,我會想在重要的日子來這裡,也是希望有個可以隨意閒聊的對象。」
「發生什麼事了嗎?」
「怎麼說呢,前幾天公爵大人派人來幫我管理宅邸,可是那個人一直避著我,真令人傷心。」
「可憐啊。真同情那個責任重大的外派人員。」
「……」
大概是被妮娜的護衛追問那件事的緣故,老闆沒有站在他這邊。
明明是普通人卻完全被誤會的男子垂下頭,換了個話題。
「對了……這間店的客人是不是變多啦?員工好像也增加了。」
「這都是託你的福。」
「嗯?我做了什麼嗎?」
「因為你來這裡吃飯,妮娜大小姐才會過來對吧?這件事傳開了,於是大家想說『我想嚐嚐妮娜大小姐吃過的料理』。」
「哦哦。」
「順帶一提,有很多寶藏獵人在找你喔。」
「……這、這樣啊。」
這絕對是凱不想聽也不知道的情報。
他決定擱置這件事,換個話題。
「原來妮娜這麼受歡迎啊。」
「自從眼睛好了之後,她出現在檯面上的機會變多了。這大概也有影響吧。」
「原來如此。」
凱毫不懷疑。
儘管妮娜還很年幼,但看得出將來會變成令人驚豔的美女。
「啊,對了對了,我還有一件事要跟你說。」
「哦?」
「你知道最近突然出現一個新宗教團體,要挑戰妮娜小姐服事的聖聖教嗎?據說已經發展了很久,規模相當龐大。」
「……是喔。」
這也是凱不知道的情報。
「你是從客人口中聽來的?」
「對啊。他們散布大主教大人與主教大人做壞事的謠言,對聖聖教的信徒捏造事實,試圖引起內部分裂。想必是為了削弱安薩吉家的力量吧。」
「……哦。」
對複雜的話題有興趣的人應該比較少見吧。
凱隨口應了一聲,結果發生不幸的狀況。
「哈哈哈,難怪你會有這種反應。我掌握的情報,你怎麼可能不知道嘛。」
「如果我說不知道呢?」
「我會回你『好啦好啦』。」
「什麼意思啊。」
不管凱說什麼,老闆都不相信。
「這種程度聖聖教應該有辦法應付吧?他們不可能沒有對策,也沒發生什麼害聖聖教失去威信的事。」
「我也這麼希望……但對方似乎相當棘手!雖然是突然出現的,聲勢卻不小。」
「放心啦。」
再怎麼說都是掌權者,聖聖教那麼有名。
凱抱著如此單純的想法點頭,老闆恍然大悟。
「啊!難道說……你已經採取了某種對策?」
「我、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
「那是什麼眼神……」
有句話說眼睛會說話,老闆明顯對他露出懷疑的眼神。
「我不相信你的眼神。」
「呃……算了,你跟我說了不少情報。這件事我也會問妮娜她們。」
「那就好。對象是你的話,她們也能放心商量吧。」
「我可沒那麼受到信任喔。對了,今天的費用是……一萬雷吉爾可以嗎?加上情報費。」
他本來想付五千雷吉爾,不過一想到老闆平日對他照顧有加,於是決定大手筆一點。
「你在說什麼啊?我只說了你本來就知道的情報吧。再說你還帶了妮娜小姐過來,這陣子都不用錢。」
「真的可以嗎?」
「是啊。別客氣,下次再來。」
「多謝。」
果然好心有好報。
出手大方的結果,就是別人也對自己大方,男子吃飽後踏上歸途。
與安薩吉家的會談近在眼前了。
一小時後。
「那個,和妮娜小姐與瑪麗小姐會談的時候,有必要穿戴這些裝備嗎?」
「還是穿一下……不知道會發生什麼事。」
「即便要戰鬥,您不是空手比較強嗎?」
「……」
前幾天開始威脅到漆黑甲冑男的存在,就在這座宅邸裡。
那就是凱跟老闆說過的外派人員,一個聰明人。
「這個情報……妳是從哪裡聽來的?」
「狄戈特大人說的。當然,只有內部的人知道,不用擔心情報傳開。」
「這、這樣啊……」
遮住臉說話比較輕鬆,呆愣的表情也不會曝光。
原因主要是這兩個,但說出來太遜了,凱說不出口。
「咳咳。呃,那就由妳帶妮娜她們過來?」
「交給我吧。請問要帶她們到哪裡?」
『不要這樣催我,我會很困擾……』凱在心中吶喊,嘴上說道:
「……書房或會客室如何?」
「應該沒問題。」
「那就麻煩妳帶她們到書房。」
「我明白了。」
外派人員淡定地記下行程。
她是個美人,然而臉上的表情沒有一絲變化。老實說,凱很羨慕她的撲克臉。
「護衛也會一起來拜訪,請問該如何處理?」
「……讓他們在書房之外的地方待命?(因為不方便說話)我不希望在護衛的視線下會談。」
「這部分也沒問題。」
「那就讓護衛在宅邸裡自由行動吧,反正他們應該很閒。」
「這、這樣好嗎?」
「嗯?不行嗎?」
精明幹練的外派人員一瞬間變得支支吾吾,眼睛也稍微睜大。
凱想說是不是自己說了奇怪的話,結果白擔心了。
「不、不會……您覺得沒問題就好。」
「那就這麼辦。」
「明白了。我會告知對方。」
「麻煩妳了。」
她看起來還有點心神不寧,是錯覺嗎?不,凱決定當成自己的錯覺。
「還有……招待用的點心,我想把卡蓮她們送紋章印時順便給的那個分享給她們吃……如何?那個很好吃。」
「唔。」
凱才剛說完,就聽見了倒抽一口氣的聲音。
「咦?怎麼了?」
「非常抱歉。您是問『如何?』嗎……?這個……」
他只是問這麼做行不行而已,不知為何外派人員一臉嚴肅,用手抵著下巴。
看起來在全力運轉腦袋的樣子。
「……該怎麼說呢,應該算是沒關係吧?」
「那就這麼辦。順便問一下,那個一盒要多少雷吉爾?我想再買一些。」
「確切價格不太清楚,但大概是五萬雷吉爾左右。」
「五萬……!?點心要五萬……是嗎……」
這個時候,凱覺得幸好有用防具遮住臉。
他可沒有同樣的金錢觀,會暴露出臉上驚愕無比的表情。
「那她們順帶送我的戒指呢?鑲了寶石的那個。」
「非常抱歉,那個我也不清楚,應該在五百萬到一千萬雷吉爾之間。」
「……這樣啊。」
數字差太多了。輕易贈送如此貴重的禮物,這樣的金錢觀令人頭痛。
「對您來說會不會有些不足?我可以為您用暗示的方式傳達。」
「不,我沒有意見。」
「這樣啊。」
「我、我看起來有這麼貪婪嗎?」
「不,沒這回事。只是狄戈特大人交代過,若是您有什麼需求就馬上聯絡。這麼問是為了保險起見。」
「不用這麼顧慮我……吧?」
雖說不拿白不拿,但這東西太貴重了。況且送他的人手中的權力大到令人畏懼。
「這就是貴族之間交流的規矩。」
「是我說她們『可以隨便過來』的,沒什麼規矩不規矩。」
如果卡蓮和莉菲亞每次造訪這間宅邸都要送昂貴的禮物,那也滿困擾的。
「順便問一下,妳有什麼想要的東西嗎?」
「……您的意思是?」
「畢竟妳一直為我做事,實在過意不去。所以我也想為妳做點什麼。」
「我受狄戈特大人雇用,已經獲得足夠的酬勞了,您不必介意。」
「好啦,別這麼死板。」
凱朝外派人員靠近一步,只見她緊張到表情僵硬。
「那妳喜歡什麼?拜託告訴我。」
——不過凱也一樣緊張。
他想藉由愛護公爵派來的人,設法償還一些人情債。
再逼近一步,外派人員拚命擠出聲音答道:
「……我、我喜歡……甜食。」
「甜食是嗎?好,下次我就買各種甜食回來。」
「感激不盡。」
「不會不會。那我在書房有事要辦(做心理準備),他們來了就照著安排走。」
「我明白了。」
商量完迎接事宜,男子走向書房。
「……」
外派人員目送他的背影,拿出手帕擦額,等他的身影消失後喃喃自語:
「得向狄戈特大人報告才行……」
在漆黑的日常生活與互動中,若是發現了什麼一定要報告,這是她收到的命令。
剛才的對話裡有件『令人在意的事』。
他對掌管聖聖教的名門——隨口說了不該對地位比自己高的人用的『分享』一詞。
「果然,這句話是隸屬於維爾塔爾的大人物才說得出口的吧……」
外派人員回想起剛才的對話,便覺得身上冷汗直流。
「——感謝諸位百忙之中來訪。」
掌管聖聖教的名門,安薩吉家的瑪麗與妮娜,還有四名圍繞在馬車旁的護衛,加上車夫共七人來訪。
外派人員在迎接眾人進入宅邸後,與認識的人聊了起來。
「沒想到妳會繼續負責管理這個地方。」
說這句話的人是護衛團的副團長。漆黑前往那間常去的餐廳吃飯時,就是她擔任妮娜的護衛。
「我本來有可能因為別墅轉讓而失業,不過那位大人特地關照我。」
「關照妳?」
「沒錯。」
護衛或警備的工作很好找,然而派駐的工作不是隨便找都有的。
或許是知道這點,漆黑請公爵讓這位外派人員留下。
「以那位大人的身分,應該可以派遣比我更優秀的人過來吧。」
「應該是他判斷妳的能力不輸別人吧?」
「這不可能。我與漆黑大人從未見過,也沒有任何關聯,他無從判斷我的能力。」
「但他可是漆黑大人喔。」
「……看來再討論下去也不會有結果。」
「呵呵,這點我同意。」
因為漆黑堅守保密原則,不會輕易洩漏情報。
另外,兩人都被上面命令『禁止探查他的情報』。
「話說回來,家主是那位大人,應該很辛苦吧?」
「說實話,我敢說自己的心神消耗得比其他人更劇烈。畢竟連狄戈特大人在他面前都要保持謙卑。」
「順便問一下,這座宅邸完全沒配置衛兵的原因是——」
「——跟妳想的一樣,因為他說不需要,那樣太悶了。」
「……這、這樣啊。意思是『想打就放馬過來』對吧……」
聽到漆黑這番堅信自身實力的發言,護衛只能接受了。
「他不是那種需要顧慮的人,實力肯定足以應付。」
外派人員從公爵口中聽說過一件不外傳的事。
那就是漆黑隨身攜帶的武器性能。那把能將石板地當奶油切的刀劍,在對人戰鬥中想必能發揮驚人的威力。
甚至可能在敵人感到痛楚前就解決了。
「這、這個嘛……就算沒有衛兵,妳也在那位大人的領域裡,可以說是最安全的地方吧。」
「但這是有代價的。」
「呵呵呵,小心胃痛喔。」
護衛同情地說道。
「……閒聊到此為止。我再確認一次,在漆黑大人的會談結束前,我們可以自由行動?」
「他是這麼說的。」
外派人員沒有露出訝異的神色,彷彿早就料到會有這段對話。
「……可以聽聽妳的意見嗎?與那位大人共度日常生活的妳,應該對他的意圖有一定的猜測吧?」
這不是玩笑話,護衛露出了認真的表情。
看到護衛與剛才判若兩人、進入工作模式的樣子,外派人員不得不事先說明:
「我無法為接下來的發言負責。另外,這只是我的想像,若是這樣也無所謂的話。」
「當然。」
護衛希望盡可能收集各種意見,於是馬上回答。外派人員停頓了一下,開口說道:
「我想那位大人所謂的『自由』,意思並不是可以休息或參觀宅邸。」
「果然是這樣嗎?」
「畢竟你們有著守護這項最重要的工作,放棄職務的想法實在太過愚蠢。」
從漆黑口中聽到那句話時,她覺得難以理解。但正是因為難以理解,才會使人動腦思考。
「若是由我們決定待命地點,可能會害護衛們無法發揮實力,迅速保護瑪麗小姐與妮娜小姐。也就是說,那位大人所說的『自由』,意思是『應該在考慮各自能力的前提下行動』。」
「……如果是這個原因,表示在那位大人眼中,我們並沒有得到最大的信任嗎……」
即使對方是這麼想的,護衛心中也沒有湧起憤怒。
畢竟他們曾犯下讓妮娜被擄走的疏失。
「進一步來說,他或許還有『既然把你們放在能發揮實力的狀態下了,即使遭遇敵襲也不打算幫忙』的意思……」
「或許不是沒被信任,而是為了讓你們捨棄『他會出手相助』的想法,故意將嚴苛的現實擺在你們面前。」
「咦?」
「漆黑大人也不是任何時候都能幫忙,為了守護妮娜小姐她們的笑容,這樣的心態很重要。」
「!!」
聽到這句話的瞬間,護衛腦中浮現一幅畫面。
那是最近妮娜在旅店的餐廳面露笑容,津津有味地用餐的模樣。
「這只不過是猜測,但我認為可能性最高。」
「謝謝。希望妳幫我向那位大人道謝。」
「我知道了。」
護衛行禮致謝,留下一句『那就告辭了』,便去找另外三名護衛。
看到這一幕,外派人員對著書房的方向露出擔憂的表情。
她預估妮娜與瑪麗兩人差不多要結束問候了。
✽
有著一頭白髮與粉紅眼眸的妮娜,以及長相標致的姊姊,絲毫不遜色於公爵家的莉菲亞。
凱不發一語地面對兩人。不,眼前的兩人也默默無言,現場籠罩在一片寂靜之中。
不管多小聲說話,都一定會被對方聽到。
為何只是打個招呼會變成這樣呢——
(呃,完全搞不懂……)
男子穿著甲冑在書房坐著,心中喃喃自語,同時流出冷汗。
(我說的話很正常吧……?『可以放輕鬆點』……)
鉅細靡遺的事前模擬發揮作用,一開始的問候順利進行。
對話進展堪稱完美,但就在他自然而然地說出那句話之後,發生了現在的狀況。
他只是想表現得體貼一點,但不知為何對方愣住了。
(不、不管怎麼想,我都沒說什麼失禮的話……奇怪的是對方的反應吧?)
凱本來打算遇到困難就全靠妮娜了,結果她比瑪麗表現得更加呆愣。
「實、實在非常抱歉,我想先問一件事,漆黑大人究竟看穿到什麼程度了……」
「嗯?」
「我今後的應對……那個……該怎麼說呢……」
瑪麗皺起形狀姣好的眉毛,端正的臉上浮現困擾的神情。
她的氣質與舉手投足依然端莊,然而凱完全搞不懂她在問什麼。
「看穿?」
「是的。」
「……今後的應對?」
「是、是的。」
(『是的』是什麼意思……我想問的是後面的內容啊……)
凱沉默地表達疑問,可惜對方不懂他的意思。
閉上嘴巴後,瑪麗只是窺探他的反應。
他朝妮娜這個精神支柱投以『救救我』的眼神,結果妮娜緩緩移開目光。
「妳、妳大概是誤會了什麼。我沒看穿任何事,只是如字面上所說,希望妳放輕鬆一點而已。這樣比較自在吧?我們都還沒進入主題呢。」
「……」
「……」
凱特地強調,然而對方的反應還是一樣。感覺瑪麗反而變得比剛才更走投無路的樣子。
「姊姊,再這樣下去實在有失體面……」
妮娜如此說道,瑪麗不知為何低下頭。
「嗯?」
她好像陷入糾結,煩惱不已。
給人一種下不了決心的感覺。
再這樣下去氣氛會變得更糟糕。為了幫她跨出那一步,只能提供聲援了。
「這個嘛……要是覺得有失體面?這種事也是有可能發生的吧?」
「!」
老實說,凱不知道什麼事情有失體面。
他甚至連『有失體面』是什麼意思都不太清楚。但在贊同妮娜的瞬間,瑪麗猛然抬起頭。
凱覺得她的表情彷彿在說自己『真可怕』。她盯著自己的臉看了一會兒,接著下定決心。
「唉……明明從來沒被人發現的,到底為什麼……」
「呵呵,這場賭注是我贏了。」
「……」
(欸?瑪、瑪麗……小姐?)
這時,凱感受到令人說不出話的震撼。
先前的瑪麗不曉得跑去哪了,現在的她簡直是另一個人。
氣質、舉止與語氣都徹底改變,露出有些活潑的表情。
「漆、漆黑大人,那我就恭敬不如從命囉?拜託別說我對你不敬喔……?」
「呃,好……」
在頭盔下瞪大雙眼的凱終於理解了。
瑪麗把『放輕鬆一點』這句話當成別的意思了。先前的她是在掩飾真實的自己。
「那我們進入主題吧,關於道謝的事——」
「——慢、慢著。」
要是在腦袋混亂的狀態下交涉,很可能會不小心收下多餘的東西。
凱不想被當成一個『貪婪』的人,給掌權者留下壞印象。
搞不好還會踩到人家的地雷。
現在需要時間讓腦袋冷靜下來。
「我想先談別的事情。」
「別的……事情?」
「沒、沒錯。最近出現了挑戰聖聖教的新宗教,妳們家那邊還好嗎?」
「唔!可、可以先談這件事嗎!?」
「可、可以啊……」
妮娜莫名激動地插話,凱被動地點了點頭。
「怎麼說呢,我也比較想聊這件事。道謝的事隨時都能談,我想先問這個。」
「謝、謝謝您!!」
「嗯?」
(為、為什麼要道謝啊……)
凱只是關心她們而已,妮娜卻像是得到好消息一樣深深低頭道謝。
他一臉疑惑,卻聽到對面傳來低語。
「他究竟看穿到什麼地步了啊……」
「嗯?」
瑪麗啞口無言地看了過來,凱疑惑地歪著頭。
「那、那麼請容我進行說明!」
「咦?啊,那就麻煩妳了……」
就這樣,在摸不著頭緒的狀況下,妮娜禮貌地開了個頭,接著進入主題。
「關於新宗教團體(這邊)的問題,我們在可預測的範圍內制定了萬全之策!這一切都要歸功於您的應對!」
「哦、哦?」
「我們並沒有小看對手,這部分請放心。」
瑪麗補充道——然而,重點不在這裡。凱並不是希望對方補充這部分。
他搞不懂的是『歸功於您的應對』這句話。
「說來慚愧,我們並沒有先見之明。因此制定的方針是趁對手羽翼未豐,將他們引出來。」
「當然,我們對別的信仰沒有什麼不滿。但這次是對方懷著惡意,企圖破壞聖聖教的聲譽。」
「……理當如此。」
到底是沒事還是有事,凱只是想聽到這句話而已,他開始心想。
為什麼變得像在開會商量一樣?
還有一點,瑪麗露出銳利的眼神,好可怕。因為是美女,殺傷力更強了。
這應該是她對新宗教的不滿,不過凱還是撇開視線,裝得好像很懂的樣子。
「所以你們打算把對方引出來反將一軍。」
「是的。我們散布了今天安薩吉家所有人都不在大聖堂的情報。根據收集到的情報顯示,對方確實變得更活躍,很可能會抓住這個機會行動。因為安薩吉家所有人都不在的情況,在漫長的歷史上不曾發生過。」
「原來如此。」
不知道妮娜是不是參與過不少會議,說明流暢又簡潔易懂。
「的確,若是情報操作得當,對方今天就會大膽採取行動吧。」
「!」
「!」
首領不在,對敵人來說是絕佳的機會。
雖然這是外行人的意見,不過凱對此有自信。
但他同時也心生悔意。
因為有自信,他不小心以篤定的口吻這麼說了:
「姑且問一句,妳們的父母都留在聖堂對吧?還召集更多警備與護衛。」
「是的!」
「那就沒問題了吧。」
「您認為……真的能順利解決嗎?」
「既然準備得這麼周全,應該可以吧?就算對方今天沒有行動,只要保持警戒就有勝算。」
「……」
「……」
凱還是在回答裡打了預防針,但兩人不知為何沒有回應。
「另外,做壞事總有一天會得到報應。」
是在想事情嗎?兩人依然沒有回應。
「……那、那個,總之告訴妳們的父母『辛苦了』。」
「您是說……辛苦了?」
「辛苦了……?」
說到第三句話,兩人才鬆了口氣回應。
姊妹倆的聲音默契地重疊了。
「嗯,只要告訴他們就好。就說辛苦了。」
這是慰勞的話語,很適合在他們保持警戒的狀況下說。
光是傳達這句話,應該就能給對方留下好印象吧。就算自己多少有些冒犯,想必他們也不會計較。
「所以,拜託妳們一定要轉達。」
凱再三拜託。
✽
就在漆黑努力打圓場的時候。
「大主教大人、主教大人,這麼做真的沒問題嗎?」
「沒人出面的話會影響到我們的名聲……」
「在現今的狀況下,這是放任那個團體壯大聲勢……」
此處位於大聖堂之中。統領聖聖教的兩人藏身於一個房間,與大主教、主教關係親近的衛兵們各自發表意見。
面對三人的說詞,大主教語氣沉重地回答:
「……這我當然明白。少了本該執行的服事活動,我也覺得很愧疚……可是,我們已經決定相信那個人說的話。這個方針不會改變。」
『這是既定事項』聽到掌握絕對權力的人這麼說,再也沒有人出言反對。
(蠢死了……)
遠處觀望現況的其中一名護衛——在心中唾罵。
他對大主教與主教兩人沒有敵意。
也不是在抱怨立場上不得不採用這個策略的兩人。
——而是對說服兩人的那個人有意見。
(要是知道未來會發生什麼事,就沒人會這麼辛苦了。世上怎麼可能有這種人嘛。再說那個叫漆黑的傢伙,不是最近才來的外地人嗎?)
他悄悄咂舌。
(這種情報是要怎麼獲得啦。他肯定只是隨便說些煞有介事的話罷了。)
反正什麼事都不會發生,待在這裡根本是浪費時間。
(混帳……)
他在心中深深嘆了口氣,一邊抱怨一邊壓抑煩躁感——過了一小時。
(看吧,事情就是這樣。已經夠了吧,讓我們回到原本的崗位上。)
不可能發生什麼事的。
——過了一個半小時。
(夠了吧!這麼做毫無意義!)
——過了兩小時。
(解散解散,真是愚蠢。)
正在待命的人,臉上都浮現了懷疑的表情。
只有大主教與主教兩人始終沒變。
(……唉。)
衛兵雖然絕對不會說出口,但也開始對兩人感到氣憤。
他緊咬著牙,幾乎要忍不住出聲了——就在此刻。
『噠噠噠』走廊上傳來慌張的腳步聲,接著是急促的敲門聲。
「緊、緊急報告!我們收到情報,那個新宗教團體正拿著立牌接近大聖堂!接下來可能會在聖堂入口進行示威,甚至佔據聖堂!」
(——!?)
大主教朝腦袋一片空白的護衛抬起一隻手。
「警備一班、二班從後門繞到入口右側。三班、四班開始往左側移動。正在做虧心事的都是他們,別放過任何人。」
「「「「遵命!!」」」」
主教的權杖敲響了開始的信號。
衛兵立刻展開行動。
「派人通知聖堂內有空的人都到入口集合。我答應各位,會正大光明地回應對方的說法。所有人都是證人!」
「「「「遵命!!」」」」
大主教威風凜凜地下令,護衛們與負責通知的人齊聲應和。
(…………)
房內有個人啞然失聲,臉上露出『這怎麼可能……』的表情。
✽
在書房與漆黑的會議,不曉得進行了多久。
「那個,這話有些難以啟齒……我不需要這麼多謝禮。」
「別這麼說,請您務必收下!」
「你不收的話,我們會很傷腦筋……」
「就算妳們這麼說,我也很傷腦筋啊。」
「拜、拜託您通融一下……」
話題一轉移到謝禮,就出現了這種互不相讓的情況。
受到漆黑救助的妮娜全力以赴,瑪麗則是遲遲找不到在背後推一把的時機,有種置身事外的感覺。
身處第三者的立場,讓瑪麗得以冷靜地觀察現狀。
(看來……他是認真不想收禮……莉菲說的是真的……)
在大聖堂的後院,公爵家的長女莉菲亞對她說過:
『漆黑大人不僅沒有要求回報,連我們提出的謝禮,他原本也不願意收下。』
老實說,瑪麗直到現在依然半信半疑。
不顧危險救出三人,甚至用了傳說中的萬能藥,這是事實。
這份恩情即使花一輩子也還不完,做了這種事的人怎麼可能不求回報?
面對令人目眩神迷的豐厚謝禮,怎麼可能不願意收下?
然而,實際情況完全相反。真的跟莉菲亞說的一樣。
「我真的不能收下所有謝禮,實在太多了。」
他看起來不是在說客套話,也不覺得惋惜,彷彿在說『拜託饒了我吧』一般左右搖頭。
(實、實在是莫名其妙……)
太過善良、心胸太寬大了,甚至令人感到畏懼。
——閱人無數的莉菲亞說他是『至今遇過最棒的人』,瑪麗也只能接受了。
「我能收下的是……這個和這個。除此之外都不能收,拿太多我會怕。」
漆黑將兩箱錢財的其中一箱,以及鑲滿大顆寶石的傳家寶項鍊推了回來。
而他收下的是另一箱錢,還有安薩吉家的紋章印。
「……」
「……」
為了緩和氣氛,他開玩笑地說自己『會怕』。然而突如其來的笑話讓人來不及反應。
「咳咳。」
大概是覺得笑話沒人接有點尷尬,漆黑清了一下喉嚨。
沒接笑話是自己的錯,瑪麗微微低頭,表示『非常抱歉』。
「換、換個話題好了……妮娜,妳們送了這麼多東西,父母還是打算親自來道謝?」
「是的!這是已經決定的事。」
「已經決定……的事……」
聽完這句話,漆黑放在桌上的指尖不安分地動了起來。
(咦?他好像……慌張?)
父母來訪有什麼不方便的嗎?
他戴著頭盔看不到臉,原本可以看出來的情緒變得無法判讀。
「我先聲明兩點。第一,謝禮真的只要這些就夠了。」
漆黑的說話速度加快。他將紋章印與箱子拉向自己,繼續說道:
「第二,我沒辦法接受更多恩惠。也就是說,妳們的父母沒必要過來。」
「可、可是……」
妮娜試圖反駁,瑪麗並沒有制止。
她就像在支持妮娜一般,動作自然地將漆黑推回來的禮物再推回去。
「……好、好吧,我明白妳們想說什麼,也知道妳們要顧慮立場之類的問題,必須報恩。但是——」
「——唔。」
漆黑轉頭面對自己。
雖然不知道是以什麼樣的表情看著自己,不過感覺他皺起了眉頭。
「既然已經感受到十足的誠意,那我也不會再退讓了。我不會收下更多謝禮,而且……妳們的父母還有更重要的事要做吧?」
「更、更重要的事?」
雖然漆黑說得簡單明瞭,但她不像漆黑那麼聰明。
瑪麗疑惑地歪著頭,等對方繼續說下去。
「沒、沒錯。既然我不打算收下更多禮物,他們來這兒就會白跑一趟。妳們的父母應該沒時間可以浪費才對……也就是說,還有該做的事對吧?」
「…………」
(我、我就是不懂有什麼事啊!!)
又繞回一開始的話題了。
她瞥了一眼妮娜,只見妮娜正看著天花板,像是腦袋快爆炸了。
十八歲的瑪麗都聽不懂了,更何況是比她小六歲的妹妹。
「……呃,那個,我想說的是……對了,與其來這裡白跑一趟,我希望他們花更多時間在對這座城鎮有幫助的事情上。妳們的父母一定能辦到。」
漆黑似乎注意到她們聽不太懂,溫柔地仔細講解。
「我之所以不收下所有的錢財……沒錯,是因為這麼多錢比起給我使用,妳們能用來做更有意義的事。」
「可是……」
「沒什麼『可是』。拿去做更有意義的事,才是對我的報答。若是聖聖教的力量壯大,這個紋章印……對我的支持也會更強。」
漆黑完全不把妮娜的反駁當一回事。
他以簡單易懂的方式解釋自己的想法,於是事情都串連起來了。
令人驚訝的是,他已經想到那麼深遠的地步了。
而且是基於相信『安薩吉家辦得到』才採取這樣的行動。
那麼,回應漆黑的這份期待才是最大的報答,不該在這裡糾纏了。
「——我明白了。我們答應你,會將返還的這些東西用在有意義的事情上。不過這個傳家寶意義非凡,可能很難就是了。」
「姊、姊姊!?」
「沒辦法,畢竟這是漆黑大人的意思。」
「感激不盡。」
不知為何,漆黑的聲音聽起來像是鬆了口氣。
也可以說是高興吧,完全不會覺得不快。
(他的意思果然是希望互助合作,打造更美好的未來嗎……?)
瑪麗回想起在大聖堂後院與莉菲亞商量時的那句話。
『比起我家的紋章印,漆黑大人看起來更喜歡錢的樣子?』
錢只要工作就有了,但公爵家的紋章印不管多努力工作都無法獲得。
覺得這部分很奇怪的瑪麗,接著聽到莉菲亞這麼說:
『包含孤兒在內,我想他是因為能幫助更多有困難的人而感到高興。如果是缺錢的人,得到別墅應該也會高興才對,而且不可能湊齊那麼豪華的武器與防具。另外,他很懂得陪伴卡蓮,一定是個喜歡小孩子的人。』
聖聖教也有為孤兒院提供支援與援助。
漆黑不收下所有錢財,或許是擔心對這方面造成影響——
如果他認為透過擴大資金與互助合作,能幫助到更多有困難的人——
(能、能不能乾脆讓這個人協助聖聖教呢……以特別顧問之類的形式……)
實力強大、個性溫柔、不驕不躁,還是個善人。
好想把他挖過來。
『我覺得漆黑大人是妳喜歡的類型。』
「……嗚。」
瑪麗忽然想起莉菲亞這句話,就在這時——
「對了,這東西給妳們。拿去吧,妮娜。」
漆黑打開抽屜摸索了一會兒,然後伸手對她們說道。妹妹收下他手裡的東西,疑惑地問道:
「這是……鑰匙?」
「嗯,是這座宅邸的鑰匙。」
「欸!?」
(什麼!?)
如果收下鑰匙的是瑪麗,她一定會忍不住說出心聲。
「如妳們所見,這座宅邸對我來說太大了。妳們可以自由出入,兩個人一起或一個人來都行。」
「真、真的可以嗎!?」
「可以啊。我也給了公爵家姊妹鑰匙,妳們可以把這裡當成集合地點,或是在這裡玩耍。當然,不是因為我會寂寞或害怕的關係,只是這麼豪華的宅邸一個人住太浪費了。」
「謝、謝謝您!」
「等……」
一收下備用鑰匙,妮娜就撲過去抱住了漆黑。
本來應該制止才對,可是看到妹妹開心的模樣,瑪麗忍不住想放任她。
(……不,就算覺得浪費,一般人也不會這麼做吧……?呃,照這樣看來,莉菲亞大概是把拿到備用鑰匙的事藏在心裡……)
瑪麗能輕易想像到,以莉菲亞的個性,應該已經造訪這間宅邸一兩次了。

「對了,瑪麗小姐。」
「什、什麼事?」
「在宅邸(這裡)無需顧慮形象,可以放輕鬆一點,我也比較喜歡妳這個樣子。」
「……啊。嗯、嗯……謝謝……」
連長相都沒見過的人,突然稱讚自己真實的模樣。
第一次被異性稱讚真正的自己。
(為、為什麼突然說這種話……)
「太好了呢,姊姊。」
「吵、吵死了……」
妮娜調侃道。這也代表這句話有多麼珍貴。
『我覺得漆黑大人是妳喜歡的類型。』
瑪麗腦中再度浮現這句話,一時沒辦法集中精神聊天。
這時的她不禁羨慕起抱著漆黑的妮娜。
這場讓人忘記時間流逝的會談,使她意識到與漆黑的別離來得如此之快。
幕間三
「感謝各位今日來訪,回程請注意安全。」
三人的會談順利結束。
外派人員向安薩吉家一行人低頭行禮,目送到最後一刻,接著表情極為緊繃地前往書房。
去見這座宅邸的主人,連來歷都不准打探的漆黑大人。
(本來我是不太想與他扯上關係的……)
為了避免誤會——之所以不想扯上關係,不是出自生理上的厭惡,而是因為對方令人敬畏。
狄戈特大人反覆叮囑『絕對不可以失禮』,證明連公爵都覺得對方難以應付。
就像在說『如果發生什麼麻煩,我也沒辦法負責』一樣。
能讓擁有公爵身分的人說到這種程度,只有極少數人才辦得到。
「……絕對不能失禮。」
她喃喃自語。
再次繃緊神經後,她敲了敲書房的門,獲得許可走進房裡。
坐在書房椅子上的人物映入眼中。
她知道這是失禮的事,但還是對存在感比狄戈特大人強烈的漆黑致上最高的禮節,慰勞道:
「會談辛苦了。向您報告,瑪麗小姐和妮娜小姐已經回去了。」
「啊,嗯……謝謝妳。」
「不會,這也是工作的一環。」
(他的聲音聽起來有些疲憊……一定是我的錯覺吧。)
「哎呀,這場會議談得真久……」
眼前這個人雙手按著頭部,一口氣脫掉頭盔。
「那個,您在會談時一直戴著頭盔嗎?」
「因為有這個必要。」
「這樣啊。」
(如果我再聰明一點,應該就能更理解這句『必要』的意思了吧……)
漆黑話不多,她怕要求解釋會惹對方不高興。
可以想像,唯有能理解其中意思的人,才會聚集在他麾下。
「啊,對了。我也給了她們這座宅邸的鑰匙,來玩的時候就麻煩妳接待了。」
「我明白了。」
「妳不感到驚訝嗎?」
「因為道別的時候,妮娜小姐非常開心地把鑰匙插進玄關的門鎖,開開關關了好幾次。」
「哈哈,原來如此。這種地方果然很符合她的年紀。」
漆黑大人用手撐著臉頰,瞇起眼睛說道。
(……這好像是我第一次見到他的笑容。)
或許是他接納自己的證明。漆黑大人臉上浮現容易親近的表情,但不能被這副天真的面具騙了。
「瑪麗小姐看起來對您很有好感的樣子,她說近期還想來拜訪。」
「就算是客套話,我也覺得很高興。」
「這不是客套。『歡喜』這種說法或許有些不得體,但我還是第一次見到瑪麗小姐露出那副模樣。」
——所以才令人畏懼。
「那應該是出自『完成道謝』這件事的安心感吧?畢竟她那麼年輕就代表家族過來。」
「不是您的『話術』讓她有這樣的表現嗎?」
「怎麼可能。」
漆黑大人馬上擺了擺手,搖頭回答。
乍看之下是真的否認,不過這是一種謙虛吧。手上掌握各種情報的她,不會被這種巧妙的演技欺騙。
「嗯?妳的眼神怎麼充滿懷疑。」
「我無意露出冒犯的眼神,只是覺得(連狄戈特大人都自嘆不如),這點程度對您來說應該是手到擒來吧?」
「說真的,我倒是希望自己能這麼從容呢。」
「……」
『如此輕鬆的口吻不就是從容的證明嗎?』這話她說不出口。
或許這個人內心善良、寬宏大量……但也是個會隨立場變化的難纏對手。
面對年紀尚輕的安薩吉家姊妹,就以簡單的話術取悅她們。而狄戈特公爵之所以感到胃痛,想必是因為他切換了開關,使出毫不留情的話術。
(只能祈禱他別對我切換那個開關……)
光是想像就令人毛骨悚然。
——明明獲得了三巨頭之一,安薩吉家的紋章印,理應明白它的價值大到無法估量。漆黑大人卻連提都沒提,也不拿來炫耀,就這樣放在桌上。此情此景實在令人駭然。
或許是眼前這個人早已『擁有好幾個紋章印』的緣故,其價值在他眼裡已經扭曲了。
能斷言的是,這一幕簡直讓人匪夷所思。
(……)
她逃避現實似地仰望天花板。
心想,得早點習慣這個宅邸主人的價值觀才行。
第九章 偶然的對峙
護衛圍繞在安薩吉家的馬車四周,一行人打道回府——
「欸欸,小妮妳有聽到嗎?有聽到吧!?他說比較喜歡真正的我耶!這還是第一次有男人對我說這種話!」
「姊姊,妳不把聲音放低一點,會被周圍的人聽到喔!」
「這點程度沒事啦!」
瑪麗雙腳擺動,一副心情大好的樣子,妮娜則是一臉無奈。
「……和漆黑大人會面之前,妳明明還在發抖。」
「哦?我才不想被開心地拿著那座宅邸的玄關鑰匙一直開門關門的人這麼說呢。」
「唔!」
就像在體現『愈吵感情愈好』這句話一般,姊妹倆吵了起來。
「欸,把那個鑰匙給我。由我來保管。」
「不、不要!」
「現在不是耍任性的時候。」
「這、這是漆黑大人親手交給我的!」
妮娜兩隻手握緊宅邸鑰匙,展現出堅決守護的意志。這話確實有道理,但瑪麗也不是無緣無故要她交出鑰匙。
「唉……那如果弄丟鑰匙,妳要負起全部責任喔?畢竟妳看似做事牢靠,但也有冒失的時候。」
「……」
心裡有數的妮娜很快便放棄抵抗。
「就是這樣。這東西弄丟了可不是開玩笑的。」
妮娜乖乖以雙手奉上鑰匙,瑪麗仔細收好。
展現出姊姊風範之後,很快又回到漆黑的話題上。
「……是說,冷靜下來想想,那個人真的很扯耶。一下子就識破了我的偽裝。我還以為絕對不會被發現,那是什麼洞察能力……」
「父親大人不是也說了嗎?『就算被那位大人識破也不奇怪。』」
「是沒錯,但我其實半信半疑嘛。要是沒被命令『收到勸告一定要遵從』,我肯定會害安薩吉家的印象變差。」
瑪麗一開始還心想『不可能被發現』,試圖繼續掩飾。
「姑且問一下,我的表現有什麼可疑之處嗎?」
「我覺得姊姊表現得很完美。」
「對吧?到底是怎麼回事……」
『放輕鬆點』這句話本身是場面話,然而當對方重複說了好幾次,意義就不一樣了。
變成『我知道妳真正的樣子,不需要掩飾』。
——若不遵從帶著這般含意的『放輕鬆點』,漆黑肯定會覺得她很煩,而留下負面印象。
一旦讓恩重如山的人抱持這樣的印象,對安薩吉家來說有失體面。
「還有新宗教團體的情報,感覺他抓得很準耶!」
「我也這麼想。」
「搞不好那個人掌握了這座城鎮的所有情報?」
「……說不定洩漏新宗教團體情報的人,就是漆黑大人。」
妮娜開心地面露微笑,以肯定的語氣說道。
「雖然那個人以『弄錯的話無法負責』為由匿名,但匿名本身就說明了一些事。」
「用防具遮住長相也像是在暗示什麼?」
「父親大人也是這麼想的,今天才會採用誘敵的策略。畢竟掌握許多情報的人說『不樂見父母過來』,明顯知道有事會發生。」
「道理是說得通,但我覺得不太可能剛好是今天。」
各種細節串連起來,讓瑪麗起了雞皮疙瘩,但她否定了這個可能。
「若是知道這麼準確的情報,代表他潛入了對方內部對吧?作為剛來到這座城鎮的人,實際上不可能辦到這種事。」
「他救我的時候也潛入了敵方陣營啊。」
「……」
原本條理清晰的反駁,被這份實績擊倒了。
「不、不對,他沒義務做到這種地步吧?再說他本來就很忙了。」
接著瑪麗乾脆從情感的角度切入。
「幫到這種程度,這是哪來的聖人啊?既然耗費這麼多心力,那就該收下傳家寶(這東西)才對吧?」
「漆黑大人就是不願意收下謝禮的人啊。」
「……」
反駁再度被擊潰,妮娜說得沒錯。
這次準備的錢,有一半被他退回,說是希望用在有意義的事情上。
想當然耳,他的意思是『希望把這些錢拿來支援孤兒院』吧。
「唉,真是太帥氣了。」
回想起來,找不到任何缺點的漆黑對她說了這番話。
『在宅邸(這裡)無需顧慮形象,可以放輕鬆一點,我也比較喜歡妳這個樣子。』
「……」
儘管瑪麗沒見過他的長相,只瞭解他的人品,臉頰卻隱隱發熱。
「小妮……妳真的是被一個好人給救了呢。」
「呵呵,我說過好幾次了呀。」
「我只是再次這麼想而已。」
姊妹倆相視而笑,度過了一段和平的時光。
就這樣在馬車裡坐了幾十分鐘後……
「嗯?喂,那邊看起來不太妙欸!」
大聖堂的入口聚集了大量衛兵,擺出嚴加戒備的態勢。
「發生了什麼事……」
「姊、姊姊,我好害怕……」
「沒事的,別擔心。」
瑪麗用力抱住妮娜,看著一名護衛前去探聽狀況。
接著聽到護衛回報:
「——那件事在周全的對策運作下,不實的謠言沒有傳開,處理得非常順利!」
「!!」
這番話讓人瞬間放下心來。
「目前為了追究名譽毀損等罪行,正在向進行示威活動的人收集主謀者的情報!」
或許可以說是漆黑使出巧妙手段的結果,萬惡的根源被打垮了。
——在那之後,姊妹倆才剛回到大聖堂——
「妳、妳們怎麼把禮品帶回來了!?還拿了備用鑰匙!?」
「瑪麗妳這孩子……」
「嗯,我完全明白你們的心情……做了那麼多次模擬,而且多虧那個人的建議,新宗教團體的事件才能不留隱患地解決,應該好好向人家道謝才對吧!!」
作為安薩吉家的代表順利道謝回來的瑪麗,和父母爭論起來。
妮娜被刻意排除在外。
這是為了避免她覺得『「都是因為自己被漆黑救了」,才害家人發生爭吵』。
「可是,我真的沒辦法嘛!」
瑪麗先是表示理解,但一步也沒有退讓。她毫不掩飾地說道:
「你們如果覺得我在找藉口也無所謂,就真的沒辦法。我裝乖的事一下就暴露了,從頭到尾都被他玩弄於股掌間。我怎麼可能說服一個掌握了一切的人啊。」
「……」
「……」
瑪麗揮舞雙手,又搖了搖頭。
見到女兒擺出投降的樣子,兩人陷入沉默。隔了一會兒,大主教——父親開口說道:
「抱、抱歉,既然妳都這麼說了,那就不會錯……」
雖說私底下的瑪麗個性調皮,但她的頭腦相當敏銳,待人處事也很得體。
這樣的女兒舉手投降,讓大主教頓時冷靜了下來。
「雖然不是沒設想過,但那位大人竟然掌握到這種程度嗎……」
「沒錯。聽到我的報告,你們更想親自去道謝了對吧?」
「我當然有這個打算。」
母親點頭同意父親的話。
「他預測到這個情況,特地說了『父母沒必要過來』,還說『我不打算收更多禮物,他們來這兒也只會白跑一趟』。」
若不是瞭解兩人的個性,不可能說出這種話。
雙方應該毫無交集才對,連瞭解的契機都難以想像。
「我、我問妳,他真的這麼說了?」
「我向神發誓。」
「可、可是……就算會白跑一趟,難道不應該展現自己的誠意嗎?」
「他說你們『還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懂得抓重點的瑪麗回想著會面時談過的內容,原封不動地轉述漆黑說的話。
「他還說過『與其來這裡白跑一趟,我希望他們花更多時間在對這座城鎮有幫助的事情上』,以及『若是聖聖教的力量壯大』之類的話。」
「意、意思是……只憑那個紋章印……我們的支持派不上用場……?」
「從、從正面角度解讀,漆黑大人是判斷我們未來能成為助力……」
「聽到這句話的時候,我也想說『真的假的?』。」
父母渾身顫抖。
原本這是不可能的。三巨頭之一,安薩吉家的支持竟然派不上用場。
他們從來沒被人這麼說過。當然,連笨蛋都不會說這種話。
既然連笨蛋都不會說,那這就是現實吧。
「真的很奇怪對吧?我只是在複述會面時聽到的話而已,卻能用來說服你們。他預見了未來的事,真是太神奇了。」
瑪麗現在回想起來,再次體會到漆黑簡直是怪物。
「所以,他說要把退回來的謝禮用在對城鎮有益的事情上。傳家寶沒辦法用,應該是要我們好好珍惜吧。」
「金錢方面就這樣……是嗎?」
「他說『用在有意義的事情上』,面對這一大筆錢還能說出這種話,實在令人尊敬。」
瑪麗不經意地露出微笑,如此說道。
「……這樣啊,大概要等我們確實做到之後,才能去見那位大人吧。」
「感覺他也像在對我們說『既然有展現誠意的覺悟,這點小事應該不算什麼』呢。」
「事情就是如此,謝禮雖然沒有全部送出去,不過雙方都接受了這樣的道謝方式。」
「我知道了,辛苦了。」
「辛苦妳了,瑪麗。」
「啊……」
聽到慰勞的話語,瑪麗想起最重要的事。
「剛才,我全身都起了雞皮疙瘩……那個人還叫我轉告你們『辛苦了』。」
「…………」
「…………」
「這、這是……在說那件事吧……」
房內頓時陷入沉默,三人面面相覷。
不需要解釋。
這句話無疑是在慰勞他們處理新宗教團體的事。
如果不清楚對方今天會採取行動,絕對說不出這種話。
身為大主教的父親,以及身為主教的母親,兩人腦中浮現一幅畫面。
漆黑洋洋得意地說『我讓她們在這件事解決的時候回去囉!』的表情。
「真是一位可靠到令人畏懼的人啊……」
「絕對不能與他為敵……」
「不過,這樣的人才會是維爾塔爾的成員吧,而且地位相當高。」
無法反駁。
從客觀狀況來推論,只能這麼說了。
「啊,對了!有找到這次事件的主謀情報嗎?」
剛才的話題不能再深究了。
想到這裡,瑪麗連忙轉換話題,母親隨即接話。
「這個嘛,我們盡量在鎮上散布情報,對方應該正試圖逃離這座城鎮吧。」
「啊?不把他抓起來嗎!?」
「我們嘗試了,然而對方可能會不惜性命,對我們的信徒或漆黑大人進行報復,徹底堵住退路並非上策。」
「唉……明明對方的行為充滿惡意……」
瑪麗沮喪地說道,但她明白這種妥協方式並沒有錯。
✽
夜深時分。
「……我說你啊,難道沒有別家餐廳好去嗎?一定有吧,像是高級餐廳之類的。」
「我喜歡這裡。高級餐廳太貴了。」
今天第二次來到旅店艾爾迪的漆黑,正在吃剛才點的料理。
「這種話由我說就算了,像你這麼有錢的人也覺得貴?」
「我的金錢觀可沒有崩潰喔。」
「……啊,這麼說也對。」
「這就相信了啊……」
「你是那種比起自己享受,更偏向花錢幫助別人的類型吧?所以之前才送我那麼多錢。」
「不,是因為那些錢必須給你。那是你藏匿我的謝禮。」
凱本性小氣,而且沒在工作,等於是靠著禮金生活。
也缺乏謀生手段,沒有餘裕花錢幫助別人。
「真了不起。不過我要向你抱怨一件事。」
「喔、喔?什麼事?」
「現在鎮上流傳著我和你是對等關係的流言……結果我好像變成漆黑專屬的情報販子了,都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
「哈哈哈,我們一起受苦吧。」
「嘿,我可笑不出來。」
知道老闆跟自己一樣被誤會,湧起親近感的同時,凱也更開心了。
「喂,你是不是有什麼企圖?該不會早就料到事情會變成這樣,正在執行各種行動吧?」
「怎麼可能。」
「不好說……唉,胃痛得要死。反正你一定有在檯面下活動吧,不知道以後會變成什麼樣子。」
老闆看起來不像在開玩笑,認真擔憂地皺起眉頭。
雖然凱沒有什麼企圖,也沒有在檯面下活動,但還是會擔心老闆。
「啊,我家裡有藥喔,什麼都能治的那種。我可以給老闆一瓶。」
「……嗯?什、什麼都……能治?」
「沒錯。」
從綁架妮娜她們的壞人手中搶走布袋裡的錢時,凱盡可能裝滿了。
樹屋裡的萬能藥。
現在宅邸裡有七瓶,樹屋放了十瓶。
「就是我給眼睛不好的妮娜喝的藥,保證有效。」
「……等一下。我、我說啊,雖然不曉得是不是我想像中的那個萬能藥,如果是的話……不管怎麼想,那絕對不是用來治胃痛的藥吧?」
「它代表我的感謝。」
「那你別用它來謝我。」
「為什麼啦。」
「算我怕了你。」
「為什麼啦。」
根本是好心沒好報。另外,『怕』似乎才是老闆的真心話。
「你怎麼還有那種藥啊……是說,竟然真的有喔……」
老闆臉色蒼白地低語,明顯想與凱拉開距離。
「啊,對了。最後有個東西要給你。」
「算我拜託你了!不需要!」
「別這麼說嘛。」
凱今天來這裡,就是為了給老闆這個。
他希望今後也和老闆建立良好的關係,更想償還這份人情。
凱解開綁在刀劍上的繩子,將裝錢的布袋放在吧檯上。
「喂,剛才發出了很扯的聲音……」
「我還沒有報答完,所以多放了一些。」
「……」
「順帶一提,我沒有勉強喔。最近又獲得了臨時收入。這下終於能報恩了。」
袋子裡放了兩百萬加上獎勵的三萬雷吉爾。
凱還記得,三巨頭曾懸賞他的情報。其報酬是每家一百萬,總計三百萬雷吉爾。
也就是說,加上這次就還清了。
「唔——不好意思……我實在不能收下這些。你欠我的早就已經還清了。」
「我瞭解你的心情。」
凱皺眉點頭。
老闆說的話,跟他今天對安薩吉家的瑪麗與妮娜說的一樣。
心中自然感到強烈的同情。
但正是因為他經歷過同樣的狀況,才知道這種時候該如何讓對方收下謝禮。
「老闆,要是不收的話,你知道會怎麼樣嗎?」
「……會、會怎樣?」
「我不能說。」
「!!」
只要聽到莫名其妙的話就會害怕,只能選擇收下。
雖然嚇唬老闆讓凱覺得過意不去,不過他只是隨便說說而已,希望對方別在意。
「……好吧,既然你堅持不能收,那就別收進自己的荷包,而是用來改善你的店。可以嘗試設置兒童價吸引顧客,還有……發放愛心餐提升餐廳名聲,創造雙贏的局面。」
「我、我知道了,不收的話怕會出事……」
「感激不盡。」
這麼一來,凱終於還清了人情。
老闆試圖移動布袋,拿在手上可以感受其重量。他顫抖著手……不知為何把布袋放回原位。
「……我說你啊。」
「嗯?」
「要小心那件事喔。畢竟你好像經常帶著這麼多錢在路上走……」
「咦?」
「呃,抱歉。以你的身手,一定會反過來痛扁對方一頓吧。」
「……嗯?」
這不是對剛才的報復,老闆的回應令人摸不著頭緒。
雖然凱完全聽不懂,但他決定不繼續追問。
他不敢碰危險的話題。
十分鐘後,凱離開餐廳。
他走出去沒多久,老闆看到布袋裡的錢,不禁雙腿發軟。
✽
不管對這座城鎮做出多少貢獻,做過多少善事,獲得多少人的信任,都不可能讓所有人滿意。
光是掌握權威與權力,擁有自己沒有的事物,或是受人尊敬——有時就會因此樹敵,甚至招致怨恨。
由於『聖聖教』這個宗教團體拓展勢力,建立宗教的安薩吉家害祖先創立的另一個宗教垮台,這種事也是有可能發生的。
有些在競爭中輸掉的人,會對贏家心懷憎惡。
「——什麼!?那、那個計劃竟然失敗了!?不是有雷德弗里德給的情報嗎!?」
「那、那個……消息似乎都洩漏了,大主教和主教躲在大聖堂內部……可以說完全上了人家的當……」
「被擺了一道啊。對方想必會盤問我們的情報,用錢找來的棋子也被拔掉了。」
「最擔心的事態發生了……」
對安薩吉家懷恨在心的團體——企圖汙衊並使聖聖教衰退,與犯罪組織雷德弗里德互惠合作的團體。
團體中的四名男女正聚集在某間地下室。
「我們的計畫究竟哪裡出了問題……我不認為安薩吉那些傢伙能輕易執行這種決策……」
男性首領雙手抱胸,皺眉說道。
站在安薩吉家的立場,不可能做出會引起信徒質疑的行為——『按兵不動』。
他們不可能以『賭博』的形式執行誘敵之策。
「那、那個,這次的事情似乎有那個隸屬於維爾塔爾的漆黑出手相助……」
「維、維……什麼!?是那個破壞雷德弗里德綁架計畫的人!?」
「嗯、嗯,所以雷德弗里德仇視那個男人,為了弄垮和他建立關係的安薩吉家,這次才會提供各種情報給我們,沒想到結果會是這樣……」
「嗚、嗚哇,那些傢伙還有這種人脈?真令人不爽。」
這項情報使私怨進一步加深了。
另外,有個人注意到了疑點。
「……喂,你們不在意嗎?會中誘敵之計,代表對方連我們配合雷德弗里德給的情報制定的計畫都瞭如指掌吧?我們之中是不是有漆黑的內應啊?」
「慢著!這樣就太疑神疑鬼了,這裡的成員沒有那種人。」
「沒、沒錯。我們可是為了打垮共同敵人(安薩吉家)而聚集起來的……」
「我覺得啊,說這種話試圖煽動對立的你比較可疑喔。」
「妳說什麼!?」
「大、大家冷靜,冷靜一點,不要被漆黑擾亂了。」
首領拍手控制場面。
現在不是內部爭鬥的時候,必須齊心協力逃離城鎮才行。
——為了不被抓起來。
「那個,雖然沒有證據……我認為在這次的事情上,對我們造成最大妨礙的人,是某個與漆黑有聯繫的情報販子……」
「情報販子?」
「其實我今天聽說了一件事……有間名叫艾爾迪的旅店,老闆和漆黑有很深的聯繫,還收了漆黑的禮物……所以,漆黑是從情報販子那裡獲得情報,再向安薩吉家提供計策。這是最有可能的脈絡……」
聽到這番話,三人的眼神馬上變了。
「哦,也就是說,都是老闆(那傢伙)害我們的計畫泡湯對吧。」
「……還真是小看我們了。」
首領理解兩人的心情。
花了好幾年制訂、原本順利進行的計畫,成果一下子化為烏有。他非常清楚這種心情。
考量到被抓的可能性,他們在這座城鎮已經待不下去了。當然,不只他們這群人明白這點。
「那、那個,雷德弗里德發了一項委託……若是要離開城鎮,希望我們在走之前除掉一個跟漆黑有關的人。藉此施加壓力,分散漆黑的注意力。對方說,這份人情之後會以打垮安薩吉家來償還。」
破壞計畫的漆黑成了雙方的共同敵人。
聽從命令的同時還能洩恨,甚至讓那個雷德弗里德幫忙毀掉安薩吉家。
身為首領的男子露出壞笑。
和漆黑戰鬥想必沒有勝算,就算贏了也會受到致命傷吧。
那就對他的同伴——弱者下手,這是順理成章的選擇。
「可、可是我有種不好的預感……還是直接逃走吧……」
「放心,這只是小小的妨礙罷了。雖說我們的情報被公開,但長相並沒有曝光。而且現在是晚上,不需要擔心。」
「我贊成。反正都要開溜了,走之前幹一票吧。」
「我已經能看到那傢伙的哭臉了。」
「…………」
女子默默地觀察好戰的三人。
不知為何有種被誘導的感覺,令人冷汗直流……希望是多慮了,她搖搖頭。
聽到艾爾迪的情報這件事純屬偶然。
他們剛剛才制定了這個計畫。
這裡是地下室,消息不可能走漏。
他們不可能受到引誘。
大家都抱著想反擊的心情,畢竟多年來的計畫就這樣毀於一旦。
眾人握緊拳頭,彷彿在說『等著瞧吧』。
「好,沒時間磨蹭了。我們走。」
在首領的指示下,所有人披上遮掩容貌的長袍。
儘管最重要的計畫失敗了,還是可以一吐怨氣。
只要賣個人情給雷德弗里德,團體的意志就能被繼承下去,讓他們代替自己毀滅安薩吉家——
✽
「到底是什麼意思……」
在旅店餐廳填飽肚子之後。
離開餐廳的漆黑將戒心提升到最大,保持最謹慎的態度走在回家的路上。
——他想起先前跟老闆的對話。
『要小心那件事喔。畢竟你好像經常帶著這麼多錢在路上走……』
『咦?』
『呃,抱歉。以你的身手,一定會反過來痛扁對方一頓吧。』
『……嗯?』
隨著時間流逝,一個想法浮上心頭。
要是剛才有問清楚就好了。
不該有『不敢碰危險話題』這種想法。
「反過來是怎樣……我被盯上了嗎……?」
凱毫無頭緒。
他沒做過什麼虧心事,一直正常地生活。
既不曾攻擊別人,也沒被人攻擊過。
真的完全搞不懂。
「唉……早知道有這種事,我就不在這個時間出門了……」
現在是深夜。
凱仰望夜空,只見兩個月亮悠然浮現。
「這種消息早點告訴我嘛……呃,為什麼說我會反過來痛扁對方啊……」
凱想像著老闆的臉大發牢騷,但這也無可奈何。
愈想愈覺得昏暗的歸途很可怕。
前往自家的路上,街燈愈來愈稀少。
「是說,早知道就在那間旅店過夜了……安全第一……」
他想到了一個好主意。
凱停下腳步向後轉,但又覺得現在回去很沒出息。再說都走到這裡了,要回去也很麻煩。
「算、算了,怎麼可能這麼容易遭遇襲擊……」
他最後得出這個結論。
不過,還是要做好保險措施。
凱握住插在腰間的刀柄,緩緩拔出長長的刀身。刀尖對著地面,完成徒具外表的戰鬥準備。
在鎮上拔出武器。
要是有居民看到他這副模樣,想必會通報衛兵。但這裡是杳無人煙的道路,融入夜色的漆黑裝備也不顯眼。就算被通報,只要好好解釋應該就沒問題了。
(就算真的有不懷好意的傢伙,看到這身裝扮也會放過我吧……)
他知道這副外表看起來很強,所以要發揮長處。
盡可能裝出昂首闊步的樣子,在回家的路上走了十分鐘左右。
「……嗯?」
正當他要通過一座蓋在小河上的石橋時。
——對面傳來好幾個人的腳步聲。
平常並不會特別在意,然而老闆說的話正烙印在腦海中,讓他起了雞皮疙瘩。
在這樣的狀態下,對面的氣息逐漸靠近。
表情僵硬的凱下意識地停下腳步,就在這時與對方相遇。
披著長袍、像殺手一樣遮住容貌的四人組。
「……」
「……」
「……」
「……」
「……」
雙方的視線一交錯,現場便籠罩在寂靜中。
對方也同樣停下腳步,進入警戒狀態。
凱憑本能知道,對方是箇中高手。直覺也告訴他,這些人就是老闆口中『來找碴的人』。
(感、感覺不太妙……非常不妙……)
這股氛圍不可能說是誤會一場。
——沒辦法呼救的狀況,極為不利的四對一局面。
緊張、不安、恐懼,各種情感混雜在一起。
像是在證明他的不幸一般,看似首領的男人開口說道:
「唔!!漆、漆漆漆漆漆黑!?」
這是把他當作目標的反應。
「……」
要是不說點什麼,搞不好會被當成挑釁。對方也有可能因為人數佔優勢而發動攻擊。
一旦發生戰鬥,最糟的結果是——死。
就算對方饒自己一命,也會痛扁一頓並搶走所有的東西吧。
眼下該說的話,必須讓對方更加戒備,展現出強大的氣勢。凱拚命思考,最後開口說道:
「……終、終於現身啦,你們的想法很危險喔。」
想辦法把顫抖的聲音轉換成低沉的嗓音,盡量在話語之中流露出強者感。
勉強控制像小鹿一樣顫抖的雙腳,發出哼笑聲表現得游刃有餘,展現出強者的氛圍。
「只來四個人就想對付我……我還真是被小看了啊。」
「混、混帳……竟敢瞧不起我們……」
四人組擺出前一後三的陣形。
後方的三人正慌張地對話,但凱聽不到他們在說什麼。
「可惡可惡可惡!!都是你,害我們的計畫搞砸了!!」
「……不,這是誤會。」
「還敢裝傻!」
「啊……」
凱不小心發出沒出息的叫聲,因為他看到首領男子語氣粗暴,突然拔出劍的樣子。
「抱歉了,各位……又中了漆黑(這傢伙)的誘敵之計……你們快逃,我來拖住他。」
(咦?)
「太見外了吧……既然來了,就讓我奉陪到底。」
「我也……是。」
「我同意。反正除了打贏那個男人,我們也無路可逃了吧。」
首領男子高聲說道,另外三人也跟著回應。
對方做好戰鬥的覺悟,一致對自己展露敵意。
(等、等……)
凱剛才還抱著對方撤退的希望,如今這個願望破滅了。
劍、刀、魔杖,所有人都拿出武器,肯定在下一刻就要發動攻擊——
「慢、慢著。」
他伸出一隻手,試圖勸告對方收手。
「不如先好好談一談?你們肯定是誤會了什麼。」
「手上握著武器,真虧你說得出這種話啊,漆黑……!明明是你先進入戰鬥狀態的。」
「……」
這話好有道理,凱竟無法反駁。對方已經不願意聽他解釋了。
愈是開口,氣氛就變得愈沉重。
(真、真的不妙……這下逃不了了……)
他有心說服對方,卻得到無可挽回的敵意。
「為什麼我會被捲進這種事啊……」
要是背對他們,這條命大概就沒了……
(要、要打嗎……只能動手了嗎……我能像遊戲裡那樣戰鬥嗎……)
凱在心中猶豫不決地低語,不過大腦很清楚。
為了活下去——只能戰鬥了。
「呼……」
恐懼、興奮、緊張,凱控制住混雜的情緒,吐出一口氣做好戰鬥的覺悟。就在這一刻,漆黑的鎧甲與刀劍湧現出黑色氣場。
裝備技能——千鈞一髮之會心。
「唔!!大家準備迎擊!」
「防衛魔法!魔法強化!」
「身體能力強化、身體能力超強化。」
兩名魔法師進行詠唱,兩名戰士在前線防衛。
在完美的配合下,敵人的身體被藍色與紅色的氣場籠罩,魔法的賦予效果肉眼可見。
「……」
這個畫面和玩遊戲時一模一樣。
原本是值得感動的一幕,然而危機正逼近眼前。
凱模仿著以前使用這把武器時的架勢。
使勁握住刀柄進行蓄力。
這把武器——黑刀迪拉漢德有一項武器技能,需要十五秒的蓄力。
「……現在還不遲,不聽聽看我要說什麼嗎?」
「少在那假惺惺了!」
他最後一次說服,同時爭取十五秒毫無防備的時間。
「這樣啊……」
然而爭取時間的話語,對激動的對手來說簡直是火上澆油。
「……說真的,我可不管後果如何喔……」
「大家上!!」
「欸……」
命令一下,兩名戰士瞬間拉近距離,魔法師張開魔法陣。
這時剛好經過十五秒,握著刀柄的手傳來一股難以言喻的感覺。
「等等,好快——」
死期迫在眉睫。凱心裡一涼,腦袋一片空白,能做的事只有一件。
「唔唔!」
他閉著眼睛,全力揮出一刀。
利用這把武器的鋒利特性,貫穿所有物體的斬擊——『破斬』。
「咦?」
「什麼!?」
「嗚!?」
「唔!?」
凱只聽見刀劍激起的尖銳金屬音。
這道斬擊散發出遏止敵人動作的重壓,將石橋、支柱連同下方流淌的河水一刀兩斷,同時烈風狂舞。
下一刻,現場響起宛如山崩一般的低沉地鳴。
大地晃動,打斷了敵人的攻擊態勢,彷彿只有附近一帶發生地震——
整座石橋出現巨大裂隙,大量碎石落入河川,塵土飛揚。
接著響起更大的轟鳴聲,令人震撼的畫面映入凱的眼中。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石橋崩塌,橋上的四人轟然墜落。
「咦……」
脫離現實的光景讓凱愣住了,不過他很快就回過神來。
他探頭看向下方崩塌的橋,狀況並不悽慘。
或許是身體能力經過強化的緣故,四人看起來沒有受傷,全身濕淋淋地癱坐著。
凱呆愣地站在原地。緊接著,聽見巨響的守衛與居民聚集而來。漆黑告知他們,自己要先回家了。
後來,報告書上記載了詳細經過。
毀損安薩吉家及聖聖教名譽的罪、妨害職務罪,再加上其他罪行。
受到拘禁的四人在能識破謊言的道具作用下,只能老實回答。
『我們打算襲擊與漆黑有關係的旅店老闆,結果在石橋遭遇埋伏。』
『漆黑僅使出一記攻擊就破壞了石橋。』
『我們束手無策。』
另外,他們還『曾與綁架妮娜的雷德弗里德有聯繫』。
『雙方是合作關係,企圖奪取安薩吉家的權力。』
負責訊問四名罪犯的人聽了當時的情況,臉頰不禁抽動。

他領悟到只要是敵人,漆黑就會毫不留情地摧毀對方。
這個事件傳遍整座城鎮。
作為『絕對不能惹他生氣的人物』,漆黑的名聲也傳遍了大街小巷。
終章
「真、真厲害……結果是漆黑先生抓到了逃跑的主犯啊?而且還把橋弄垮了,讓對方失去戰意……」
「真不愧是漆黑大人!」
「那位大人真的會做出不得了的事呢。」
發生騷動的隔天早上。
安薩吉家也收到了昨天那件事的消息,瑪麗、妮娜與副團長護衛三人坐著聊天。
「那座橋的修理費怎麼辦?全額由漆黑先生負擔?」
「若結果是漆黑大人要支付……!」
「兩位請放心。那位大人完全是受到襲擊的一方,屬於自我防衛。為了確實抓住對手,不得不這麼做,這段說詞也已經正式獲得認可了。」
「咦?『不得不這麼做』?這明顯是騙人的……」
「小妮,妳這話在心裡想想就好,絕對不能說出來。事情已經定調了。」
「瑪麗小姐說得沒錯。」
把橋弄垮的人,既然是傳聞中隸屬於維爾塔爾的人物,讓對手失去戰力的方法當然是要多少有多少。
「……不、不過我也覺得很稀奇。漆黑先生應該會低調處理才對,沒想到他會這麼張揚。」
「說、說得也是。」
這時,瑪麗與妮娜的視線轉向副團長。
副團長接收到兩人彷彿在問『妳知道些什麼嗎?』的視線,略顯不自在地開口說道:
「……其實,這次事件的主犯,是與雷德弗里德有關聯的人。」
「!」
「這是真的嗎?」
「千真萬確。接下來是我的推測,那位大人是以毫不留情的舉動作為此前的報復,順便警告那個組織『不准再出手了』。」
這是只有實力強大的人才能辦到的做法——展現實力。
難怪犯罪組織會害怕維爾塔爾,他們無疑擁有嚇阻的力量。
說到底,事前沒人想到新宗教團體與雷德弗里德有關。
這點代表的是,雷德弗里德利用隱藏了很久的新宗教團體,企圖先搞垮安薩吉家。
要是中了對方的計謀,聖聖教內部就會遭到分解並失去力量,妮娜與瑪麗的下場不知道會多麼悲慘。
所有人都在心裡瞭解到這點——
「他真的是,一直在做這麼帥氣的事……被這樣的人稱讚,我可以炫耀一輩子了。嘿嘿。」
「……姊姊,妳的表情很沒品。」
「少嫉妒了。」
「我、我才沒有嫉妒!只是在陳述事實而已。」
——兩人臉上或許都浮現出了少女的神情。
「唉,早知道那時就問他有沒有伴侶了。」
「不、不要奪走我的漆黑大人,就算是姊姊我也不能原諒。」
「……啊!說到奪走,有時候備用鑰匙會不知不覺間從保管的地方消失,那是小妮妳幹的對吧!要是弄丟就真的不是開玩笑的了。」
「我不知道姊姊在說什麼。」
妮娜一面回覆,一面抱住副團長要她『從姊姊手中保護自己』,然而事情沒這麼順利。
「妮娜小姐,屬下認為您應該老實坦白。」
「嗚……」
「反正妳八成是打算一個人闖進漆黑先生的宅邸吧。」
「我、我才不會做這種會造成人家困擾的事!只、只是把鑰匙放在枕頭旁邊一起睡覺而已……」
「這、這是什麼行為……妳也太愛漆黑先生了吧。」
「姊姊還不是一樣。」
副團長以前從來沒想過,自己會聽到姊妹倆的這種對話。
欣慰的同時,她也在心中向漆黑傳達感謝之情。
人稱漆黑的男子絲毫不知安薩吉家發生了這段對話,他正慌忙地準備帶點東西去慰勞修橋的人們。
後記
初次見面的讀者,幸會!
好久不見的讀者,好久不見!
還有購買同一天上市的※《大学入学時から~》第二集的讀者,我們又見面了!(編註:此為日本出版狀況。)
我是夏乃実。
感謝您購買《轉生到沉迷的遊戲世界裡當反派配角~利用遊戲知識隨心所欲生活,卻不知為何名聲遠播~》。
書名有點長,各位用《轉生反派配角》來記就行了。
開場白不小心寫太長了,總之這本書是我第一次寫奇幻作品!
以往寫的主要是戀愛喜劇,我一面感受下筆方式和世界觀的不同,一面享受新發現,寫得非常開心。
希望各位讀者看了之後會覺得『很有趣』……!
還有以精美插畫為本書增添色彩的插畫家しまぬん老師,真的非常謝謝您!
另外,在不熟悉的領域出書有些令人擔心的地方,多虧有責編、校對以及參與本作的相關人士,造就了一部美麗的作品。
讓我能抱著自信出版本書。
非常感謝大家。
最後,我很高興您在眾多作品之中選擇了本書。
還有不少尚未登場的角色,敬請期待。
今後也請多多指教!
夏乃実

特典小冊子
〈偷跑的莉菲亞〉
事情發生在公爵送的別墅裡。
「哎呀呀,這樣不會被卡蓮罵嗎?」
「呵呵,一定會被罵吧。畢竟我是趁她上禮儀課的時候偷跑出來的。」
莉菲亞去了一趟鐘塔後,順著心意搭馬車來到這座宅邸,和理所當然閒著沒事做的凱相談甚歡。
「話說回來,還好漆黑大人您在家。」
「嗯?」
「畢竟您這麼忙,我本來沒抱什麼期望。」
「啊啊,這、這個嘛,我也有沒事做的日子。」
『其實我每天都很閒』凱在心中偷偷吐槽。
「先不說這個……妳是不是有什麼煩惱?」
「您指的是什麼?」
莉菲亞動作優雅地歪頭,露出困惑的表情。
不過是一點小動作,卻美到會讓男人看得入迷。
「妳不是說過,一個人去鐘塔的時候,是因為碰到了什麼瓶頸……之類的話嗎?」
「啊,這次是例外。我只是想藉此回憶一些事情。」
兩人四目相對的瞬間,莉菲亞瞇起眼睛說道。
「我想在那個地方回憶第一次遇見您的事。」
「唔。」
「……其實那個相遇方式讓我有些難以釋懷。您假裝自己是觀光客,明知我不認得您的長相,還用『說不定會有進展』這種話來捉弄我。」
「沒、沒有啦……我確實是去觀光的,當時也不知道妳是卡蓮的姊姊。」
「呵呵,您又在開玩笑了。」
明明是真心話,對方卻完全不相信。
莉菲亞的語氣如此肯定,從凱的角度來說簡直是莫名其妙。
「容我再說一次,真的非常感謝您救了卡蓮。」
「啊……」
這時,莉菲亞用那雙細膩的手握住了凱的右手。
溫暖又柔軟的觸感與這個狀況。
感到難為情的凱忍不住故意破壞氣氛。
「……話、話說妳明明舉止端莊,之前卻叫卡蓮強行取下我的頭盔,強硬的態度真教人意外啊。」
「嗚!請、請您忘了那個時候的事……」
「哈、哈哈。」
莉菲亞那張漂亮的臉蛋頓時變得紅通通的。
但她的手依然沒有放開,更讓凱不知該如何是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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