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輕之國度×天使動漫錄入組
作者：疎陀陽
插畫：みわべさくら
譯者：劉仁倩
圖源：Monkey
掃圖：linpop
錄入：薇薇安•kid•班希
修圖：鯖諷吹萩
輕之國度：http://www.lightnovel.cn
天使動漫：www.tsdm39.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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內容簡介
未婚妻竟是蠻橫千金──浩之做出的決斷是……
與蠻橫千金‧彩音起初千萬個不願意的婚約關係，經歷同居生活，以及共同跨越種種難關後，浩之在不知不覺間，也受到她的可愛與率真，以及無論面對何事都勇往直前的態度所深深吸引。
彩音也藉著與多位情敵坦誠相待後，對浩之的情意更為堅定。
儘管花了一段時間，但兩人誓言將彼此扶持，攜手邁向未來時，「我已經解除你們的婚約了」──父親卻告知兩人一個殘酷的事實──
為了守護不安的彩音，與彼此的未來，浩之下定決心，將挺身面對一切阻撓！
兩人從婚約開始的關係，究竟會走向何方──超超超人氣戀愛喜劇，感動不已的大結局！
作者簡介
疎陀陽
終於來到最後一集！
能走到這一步，全都仰賴各位讀者的支持。
謝謝！！
畫師簡介
みわべさくら
今年也請各位多多指教。
希望今年能步步高升！
CONTENTS
序 章
第一章 為了與妳同在
第二章 妳所厭惡的自己
第三章 舉辦慶功宴！
第四章 妳真的希望我用功讀書嗎！！
第五章 疲態畢露與意外從容的明美
第六章 獻給妳永誌不渝的愛
第七章 真正渴望之物，必定得靠自己爭取
最終章 我可愛的蠻橫千金
尾 聲 突然有了未婚妻，沒想到對方竟是聞名全校的『蠻橫千金』，這該如何是好？
序章
我爬上通往校舍頂樓的階梯，並打開門。時值放學後，此處不如午休時那麼擁擠，因此我很快就找到了目標人物。
「嗨。」
「阿浩，辛苦啦，你是值日生吧？」
「對啊。」
「浩之，你辛苦了。對不起喔，把你叫來這裡。」
「別在意，我也有事想跟妳們說。」
我這麼說，一屁股坐到水塔牆邊，詢問注視著我的兩名青梅竹馬，道：
「……然後呢？不是說『放學後，有事想說，來屋頂』嗎……是什麼事啊？」
「別裝傻啦？你應該知道我們叫你出來的理由吧，而你也有話想說吧？」
「……」
「明美昨天打電話給我了。」
……果然是這樣。
「……那個……真是給妳們添麻煩了。」
「倒也不麻煩……啊，嗯？也算是麻煩吧？明美她超生氣的，說什麼『明明有妳在，浩之怎麼會多了個未婚妻！』……但阿浩又不歸我管。」
智美苦笑著說，涼子則接著智美的話說：
「我也接到電話了喔！說什麼『涼子同學，都有妳這樣的人在他身邊了，要好好管束浩之同學的言行舉止』之類。」
「……那傢伙是看見誰都找架吵嗎？」
我真的很抱歉，都怪我那個從堂親，給大家添麻煩了。
「這倒是還好……不過，明美說了『我已經去下戰帖』之類的話，然後……智美，對吧？」
「……明美那個人，一旦心裡認定什麼事，就會非常固執吧？所以我就想說……桐生同學還好嗎……」
她倆憂心忡忡地望著我，我則嘆了口氣，說：
「……她從昨晚就沒出過房門了，今天說身體不舒服，就請假了。」
「……哎呀……」
「……這樣啊……」
涼子與智美聽了我的話，紛紛消沉地垂下肩膀，我則對她們露出一抹苦澀的笑容，道：
「……哎，畢竟那傢伙說了滿狠的話。」
「對啊……畢竟是明美嘛。」
「就是說啊，她就是這樣的人。」
「……雖然說的都是事實沒錯，但明美在妳們眼中，到底是個怎樣的人啊？」
「某種程度上，她比桐生同學更像蠻橫千金，不對，她又跟蠻橫千金不太一樣……該怎麼說呢？她對『敵人』完全不會手下留情。」
「說得對，她是友軍的話會很可靠，但絕對不想和她為敵呢，明美就是這種狠角色。」
「……」
……好吧，我能體會她倆的心情。
「……然後呢？明美這狠角色到底對桐生同學說了什麼啊？」
「不，妳問我她說了什麼……」
「明美是這樣說的喔，『由我自己說的話，會經過美化，所以我是怎麼跟彩音小姐說的，請去問浩之同學吧。』」
「……」
這傢伙竟然全丟給我啊。
「……她說我不配當桐生的對象。」
「不配當桐生同學的對象？不是桐生同學配不上你，而是……阿浩你配不上她？」
「……桐生家是商業鉅子吧？也就是說，既然我們訂婚了，我總有一天得繼承桐生家的事業。她說我沒有那種能力……大致上就是這樣。」
「……喔喔，原來如此。」
「涼子，妳聽得懂嗎？」
「桐生同學她家……我可以說嗎？是由桐生同學的父親創立了公司，並採獨裁經營模式對吧？」
「……妳懂啊？」
「……在這層意義上，對浩之而言的確比較困難呢。一位老闆必須做出很多殘忍無情的決策，但你人很善良……而且……」
「……妳是想說我頭腦不好嗎？」
「我、我沒有說到那種程度啦！！只是……我、我只是覺得，其實浩之認真起來，也是能幹的人啊！」
「……這跟直接嗆我笨一樣啊。」
更何況，這根本是父母鼓勵不成材兒女的經典名句吧？
「……總之，就是這樣，她說我配不上桐生。」
「……原來如此，這樣的話，桐生同學可能會很受傷呢。」
涼子能夠理解我說的話，但智美卻納悶地歪著頭。怎樣啦？
「……怎麼了？」
「……不……也不是說我有多瞭解桐生同學啦，只是覺得……她不是很不服輸嗎？」
「……對啊。」
「被明美那樣說，打擊一定很大吧，但會難過到沒法來上學嗎？總覺得不太符合桐生同學給人的印象……那個，如果我說錯了，真的很抱歉。」
「……」
「……難道還有別的原因嗎？」
「……明美她曾說，像涼子或智美妳們，甚至是瑞穗……該怎麼說呢？她能接受我跟妳們交往，但假如對象換成桐生的話，她就無法接受了。」
「……為什麼？」
「……」
我深吸了一口氣。
「……明美說桐生的對象就算不是我也無所謂，只要是東九条家的人，誰都可以吧。」
「……」
「……」
「……這……」
「……明美她這樣說就太過分了。」
「……」
「……阿浩？」
智美一臉擔憂地望向沉默不語的我，我則對她苦笑了一下，然後微微搖了搖頭。
「……可是……我稍微想了一下。現在的我的確沒辦法幫上桐生家的事業，如果桐生她想要的只是『東九条』這個姓氏……或許那也是一個『可行』的選項吧。」
「……」
「……明美說的那些話……其實桐生一開始也對我說過，她說『就算對象不是你也行』、『只要是名門望族的後代就行』。這樣說起來……我覺得確實是不需要我的吧。」
此時，我腦中閃現初次見面時她說過的話──
『你可別誤會了喔？我並不是看上「你」這個人，我看上的是「東九条」這個姓氏。』
「……桐生她確實從來就沒有正眼看過『我』呢。」
如今回想起來，那真是糟糕的邂逅呢，嗯。
「……所以呢？」
「嗯？」
「……阿浩你這樣也無所謂嗎？跟桐生同學解除婚約，然後……桐生同學跟其他東九条分家的人結婚……這樣你也無所謂嗎？」
「……」
「……」
「……如果維持現狀，這樣或許比較好吧，對桐生來說也……」
不對。
「對『桐生家』來說，那才是最好的選擇。」
我語音方落，智美便走到我身旁。
「──阿浩，我真是看錯你了。」
她揪起我的衣領。
「……很痛耶。」
「痛？那是當然的吧，我就是要弄痛你。我沒有義務要站在桐生同學那邊，但是你真的覺得這樣也無所謂嗎？那是最好的選擇？到底好在哪裡啦！！」
「智、智美！別動粗！」
涼子急忙拉開智美，接著，她也用責備的眼神望向我，道：
「……先不論方式，但智美說的是對的！浩之，你太差勁了！你有替桐生同學想過嗎？不覺得她很可憐嗎？只不過被明美同學說了幾句難聽話，就這麼輕易放棄，桐生同學她──」
「──啥？放棄？」
「──很可憐……咦？」
「我為什麼要放棄啊？」
「咦……可是……你剛才不是說『其他人比較好』嗎？那是你亂說的？」
「我不是亂說，其他人對桐生家的事業版圖發展……發展？總之，能讓她家的事業經營得風生水起吧？實際上，我根本沒有那種能力。」
「那、那麼──！」
「──我是指現在的我。」
「……」
「……」
「我現在的確幫不上桐生家的忙……就像明美說的，或許讓其他分家的人入贅桐生家會比較好。如果是『現在』的我，確實這麼認為。」
「……那這樣……」
「……可是啊！即使訂了婚，離結婚還是有一段時間吧？這樣的話，我仍然有成長的空間不是嗎？」
涼子剛剛說了不是嗎？我認真起來也是能幹的人吧？
「……浩之……」
「所以，我也有事想跟涼子妳說。」
如果、萬一。
「跟、跟我說？」
縱使明美所說的正確不假，即便她沒有錯。
「嗯。」
那些都無所謂。
「涼子，妳能不能教我功課？下次的段考……我要考到讓明美嚇到下巴掉下來的名次。」
──我才不會就這樣坐以待斃呢。
「教你功課……話說浩之，你先把頭抬起來啦。」
涼子似乎對我的言行舉止感到些許困惑，但依舊這麼說。我聽話地抬起頭，見到涼子臉上帶著一抹為難的神情。
「不行嗎？」
「也不是說不行……只是……功課啊……」
涼子托著下巴，『嗯──』了一聲，煩惱起來。
「……老實說，我不知道明美所謂的『認同』是什麼意思。要做到什麼程度她才會認同，或做哪些事情她會認同，又或者不管你做什麼她都不會認同……這些我都不清楚。」
「……」
「不過……既然她說我『並不優秀到足以繼承家業』，我認為我必須證明自己很『優秀』。這麼想之後，我第一個想到的就是先從念書著手……我是這麼想的……」
……咦？反應好冷淡？難道我錯了嗎？
「……我搞錯了嗎？」
「……也不是說錯啦……我不太懂經營方面的事，但比起成績差，成績好總歸是比較好的吧……」
「對吧？既然這樣──」
「可是啊！」
她這麼說著，望向了我。
「……浩之，你竟然會跟我說這種話啊？我也是喜歡你的喔！」
她露出鄙夷的眼神盯著我。
「那是……」
「說穿了啊，雖然明美她跑來攪局，讓事情變得複雜……但對我跟智美，還有瑞穗來說，從某方面來看根本是走運了吧！畢竟，如果明美不認同你跟桐生同學的婚事，那不就表示我們也有機會了嗎？」
「……」
「我要教你讀書，害自己白白錯失這個機會嗎～？」
涼子語畢，冷淡地撇過頭去。智美見狀，揚聲道：
「涼子！阿浩他都低聲下氣拜託妳了！妳就幫幫他吧！」
「……智美妳都無所謂嗎？就算桐生同學跟浩之結婚也沒關係？還要幫忙促成這件事……我總覺得有點本末倒置呢！」
涼子歪著頭這麼問，智美聞言，挺起胸膛，理直氣壯地說：
「我不覺得！」
「為什麼？」
「因為阿浩說他想努力啊，涼子妳說的當然也有道理，可是啊！既然阿浩想努力，我們當然要幫他啊。」
「就算那會讓自己不幸也一樣？」
「就算那樣也無所謂，阿浩如果全力以赴……然後成功了，我會替他高興。如果他失敗了，我也會安慰他，我想跟他建立那樣的關係。」
智美這麼說，並注視著我。
「──加油啊，阿浩，我支持你。」
「……謝謝。」
「不過啊！如果你發現真的不行，隨時都可以來找我喔！我會用我這豐滿性感的身材好好安慰你的！」
智美語畢，張開雙臂，擺出『來抱抱！』的姿勢。妳是白痴喔。
「……我才不要。」
「真可惜。總之你加油吧，念書方面我可能幫不上什麼忙……不過，我會幫你加油的。」
「……謝謝妳。」
智美揮了揮手，說著『好了好了』。我對她微微點頭，又轉向了涼子。
「……抱歉，涼子，我神經太大條了。」
「……」
「……我自己會用功念書的，那個……對不起啊。」
我這麼說，也對涼子低頭致歉。從昨天開始，局勢便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讓我根本反應不過來……不過，涼子言之有理，拜託一位心儀自己的女孩去幫忙追求其他女孩，這點真的不可取。
「……唉。」
「……」
「……浩之，你抬起頭啦，這樣看起來好像我很任性一樣，像個壞人！」
「……不，我不覺得妳任性……也不覺得妳是壞人。不如說，我覺得這理所當然。」
「……算了，既然你想用功讀書，我也不會吝於幫忙……想到能在一旁看著你全力以赴，也算是一種福利吧？」
涼子一陣咕噥後，又微微笑了笑，望向我。
「……我知道了，浩之，我來教你功課。」
「……這樣好嗎？」
「……雖然我個人不是很能接受……可是，我能理解智美和你的心情。剛才我也稍微煽動了你一下……好吧，既然浩之你想努力，我也會幫你的。」
「……抱歉。」
「沒關係啦，畢竟我們是青梅竹馬嘛，互相幫助是很重要的。之後再稍微回報我就行了，具體來說，希望能和我去約會！」
「……」
約會啊……這樣好嗎？照目前這種狀況，我跟涼子約會不會出現什麼問題嗎？
「等全都解決之後再說也沒關係喔，我會先跟桐生同學說一聲，說『我都為了你們這麼努力，嘗到一點甜頭也是應該的吧！』這樣。」
「……這句話聽起來很像壞人呢。」
「在那種情況下當壞人也沒差啦，戀愛本來就沒有正義可言嘛～硬要說的話，贏家就代表正義！」
涼子語畢，豎起拇指，笑了出來。
「涼子，這樣不是很狡猾嗎？」
「才不狡猾呢，智美妳如果覺得不甘心，也可以教浩之念書啊～？」
「唔……這……」
智美懊惱地咬著嘴唇，然後將視線轉向我。
「說起來，最近都沒問……阿浩，你上次學力測驗考全學年第幾名啊？你說要考到讓明美嚇到下巴掉下來的名次，如果只是不上不下的名次，應該不行吧？我記得涼子是……」
「全校第五名。」
「對吧？我覺得至少要以那個為目標才行……」
不僅出聲詢問我的智美，連涼子都望向了我，我則避開了她們的視線。
「……一百五十二名。」
「「…………啥？」」
「我、我說！是一百五十二名啦！」
「欸？你是指全年級三百二十人中的第一百五十二名吧？」
「這、這比平均稍微好一點吧！」
「是這樣沒錯……但連我也是前一百名喔！我上次考第八十九名呢。」
「……咦？妳比我還聰明嗎！？明明就只會打籃球！」
「……你真沒禮貌，我當然沒像涼子那麼厲害，但我可是很認真在念書的，我跟阿浩你可不一樣！」
智美這麼說，得意洋洋地挺起胸膛。真的假的……我的名次也太低了吧？
「……浩之……你靠這樣徘徊在一百五十名左右的學力，別說是前五名了，連考進前十名都有困難吧……」
涼子困擾地蹙起眉頭。說、說得也是！
「……我知道了。」
「……知道什麼了？」
我點了點頭。
「……如果能考到前五十名左右，明美會不會就認同了呢……嗯，我想跟她談判看看。」
「「……欸？」」
「妳們欸什麼欸……呃……不、不行嗎？」
她倆聞言，露出犀利的目光瞪著我。
「「──有夠遜。」」
……說得也是，對不起，我會努力的……
第一章 為了與妳同在
我在離家最近的車站下車，走向前方的蛋糕店，買了一塊蛋糕……雖然我沒那麼喜歡甜食，但總不能只買一個自己吃，因此又買了一塊，然後走出店家。我直接趕回家，搭上電梯來到頂樓。電梯「叮」一聲停下後，我走出電梯，沿著走廊走到大門前，按下門鈴。
『……您好，請問是哪位？』
「是我，浩之。」
隨後，門鈴那頭傳來『乒乒乓乓！』類似打翻東西的聲響。那傢伙到底在幹嘛啊？
『浩、浩之同學！？咦？欸？為、為什麼？』
「妳問我為什麼……我們是鄰居吧？我稍微來打聲招呼，能讓我進去坐坐嗎？」
『請、請稍等一下！！』
門後再次傳來一陣『乒乒乓乓！』的聲響，門鈴掛斷。我等了一會兒後，大門終於打開，出現在眼前的是我此行的目標──
「喂，妳那是什麼打扮啊？」
明美頭戴包巾，身穿日式圍裙。她一聽到我說的話便確認自己的裝扮，並手忙腳亂地取下包巾。
「這、這個……那、那個，我正在整理搬家的東西……」
「……是喔。」
畢竟她昨天才搬過來的嘛……等等？
「妳不是說只有週末才會過來這邊嗎？」
「今天星期四啊！我想說今天跟明天請假，一口氣把東西整理完。」
「……這樣好嗎？」
學生會幹部蹺課耶。
「我平常可是很認真的。先不說這個了……在門口講話怪怪的，請進──」
明美說到這裡，又噤聲不語，只見她吞吞吐吐，似乎難以啟齒，還不時偷瞄我。
「……我造成妳的困擾了嗎？抱歉，是我考慮不周。」
……雖然我們幾乎如同兄妹般一起長大，但明美畢竟是青春少女，或許不想讓獨居的男生進到自己家裡。我這麼心想，正打算轉身離開時，她卻慌忙地出聲叫住了我。
「不、不是的！我一點也不覺得困擾！雖、雖然並不困擾……但那、那個，我才剛搬過來吧？房間還……」
「喔，很髒的意思嗎？」
「你說很髒，我倒是想稍微反駁一下……嗯嗯，是還滿亂的啦。」
「我不介意啦，剛搬完家一定會這樣的吧？」
「……但我在意啊，我不想讓浩之同學看到我房間亂糟糟的。」
「那我還是回去比較好？」
「……但那樣又覺得有點可惜……那個，就算房間很亂，你也不會幻滅嗎？」
「不會啦。」
「……那麼，請進。」
她說完「請進」後，便轉身走進屋內，我也隨著她走了進去。頂樓公寓只有兩間房間，而且這間房子的坪數與格局都與我目前居住的房子幾乎一模一樣，讓我有似曾相識的感覺，並尾隨明美穿過走廊。
「……一點都不亂嘛。」
我來到客廳後，見到房間比預期中整潔，感到有些驚訝。如果相信明美剛才說的話，我還以為會看到更多行李散落各處……這樣就叫亂嗎？
「很亂啦，你看那邊，餐具之類的都還沒拿出來呢。」
明美這麼說指著某處，那裡確實放著兩個紙箱。
「那不是很正常嗎？」
「……心儀的人好不容易來家裡拜訪，當然想整整齊齊地迎接對方，這就是少女心啊！請浩之同學你多學習一下何謂少女心。」
「……非常抱歉。」
「我開玩笑的，要是你懂了少女心，導致情敵變得更多，我會很傷腦筋的。」
明美這麼說，嘻嘻一笑後，指著桌椅說『請坐』。我依她所說，坐到客廳的椅子上，並將帶來的蛋糕盒放在桌上。
「我剛剛就很好奇了……那是什麼？」
「是蛋糕，妳不討厭蒙布朗吧？」
「這是你特地買來的嗎？」
「對……想說來拜訪總要帶點伴手禮。」
「呵呵呵，我好開心。而且，你還買了我最愛的蒙布朗……我收回前言，你根本就很懂少女心嘛。」
「……妳以前買蛋糕的時候，不都只買蒙布朗嗎？」
因為連生日蛋糕也都吃蒙布朗，雖然現在應該不會這樣了吧……一提起生日蛋糕，我認為『白色圓形』那種才算是基本款，因此對我而言，當時真的驚訝不已。
「硬要說的話，我比較喜歡和菓子……西點只有蒙布朗是我的最愛，果然是因為有栗子味吧？」
「不，我怎麼會知道……也有可能是吃習慣了吧？」
「說得也是呢，我最近都沒怎麼吃蛋糕……浩之同學，謝謝你，難得能吃蛋糕，而且還是你買來的。」
她又說「這一定會非常美味吧」。
「……誰買來的不都一樣嗎？又不是我做的。」
「重點在於這是心上人買來的。」
明美喜孜孜地笑了笑，問道『要喝咖啡嗎？』，我輕輕地點頭同意。
「啊，浩之同學，不好意思，可以請你把蛋糕拿到這邊來嗎？我拿蛋糕盤出來。」
「好啊。」
我拿起放在桌上的蛋糕，走到位於廚房的明美身邊。流理台上已經擺了兩個餐盤，看起來是她事先從櫥櫃中拿出來的。
「咦？這個是……義大利的品牌……？」
「對，不知道為什麼，今天就是想用這個盤子，浩之同學也喜歡這牌子吧？」
「算吧。」
「我吃蒙布朗……浩之同學吃草莓蛋糕可以嗎？」
「喔，好啊，我拿去客廳？」
「可以麻煩你嗎？那我拿咖啡過去，蛋糕就麻煩你了。」
我拿著盤子與叉子回到桌邊，將草莓蛋糕放在自己面前，將蒙布朗放在對面。等待片刻後，明美端著放有兩杯咖啡的托盤，將一杯咖啡放在我面前，說：
「喝黑咖啡可以嗎？浩之同學你吃蛋糕的時候都喝黑咖啡。」
「嗯，妳要加牛奶和糖吧？妳也真是厲害，都吃這麼甜的東西了，還要加糖和牛奶。」
「因為黑咖啡太苦了嘛，那麼，我們開動吧。」
她雙手合十，說了聲『我要開動了』，然後用叉子挖了一口蒙布朗送進嘴裡。
「嗯──！！真好吃！」
明美咬著右手上的叉子，左手則放在臉頰邊，露出一臉陶醉的表情。我見狀，苦笑了一下，也挖了一口草莓蛋糕送進嘴裡。嗯，好吃。
「這是哪裡的蛋糕？」
「車站前的蛋糕店，離這裡最近的那站……妳應該不知道吧。」
「對啊，下次可以請你帶我去嗎？」
「雖然也沒什麼特別好逛的……好吧，知道一下有什麼店也好。」
「對，我也得去採買。」
她這麼說，又吃了一口蛋糕。心花怒放地笑了起來後，又放下叉子，往咖啡裡加入牛奶與糖。她用湯匙攪拌均勻後，放下湯匙，望向我說：
「然後呢？」
「……什麼？」
「請別裝傻了，以『不懂』少女心聞名的浩之同學，居然特地買了我最喜歡的蒙布朗，還來到我家拜訪。」
「……等等，我有好多話想吐槽……但我以不懂少女心聞名嗎？」
「當然，要我說出來嗎？涼子同學和智美同學她們──」
「……不用了。」
「……總之，不懂少女心的浩之同學竟然還帶了伴手禮來我家，我大概就猜到你一定有什麼事想拜託我。」
她筆直地望著我的雙眼。
「然後呢？你到底要『拜託』我什麼？」
「……說什麼拜託。」
「咦？不是嗎？那你是單純想來看我囉？如果是這樣，我會很開心的。」
明美這麼說，一臉享受地吃著蒙布朗，然後露出「嗯？」的表情。見狀，我嘆了口氣，開口說：
「……沒錯，我有事要拜託妳。」
「我就說吧，你會這樣特地討我開心，不是要道歉，就是有求於我。」
「……照妳那種說法，感覺好像我是用蛋糕來收買妳一樣？」
「不是喔，只是我擅自被蛋糕收買了。正確來說，『就算要用物質也想討好我』這種行為本身讓我很開心……算了，無論是哪一種都無所謂啦。」
她這麼說，喝了一口咖啡。
「──認同我和桐生彩音的婚約吧。」
「……」
「你要拜託我這件事對吧？」
「……嗯。」
「坦白說，我在處理這件事時，完全摻進了私情喔！對，我承認這一點，畢竟我不想要你被桐生彩音搶走。」
「……我該說聲謝謝嗎？」
「不客氣。總之，我是摻雜了私情，雖然摻雜了私情……但我也不認為自己說錯了什麼。」
「……好吧……這點我也懂。」
「你根本就不懂。」
「……」
「東九条家確實是名門望族，而名門望族的名號有其利用價值。我是這樣，父親也是，而叔父以及其他分家的人，都曾因為『東九条』這個名號得到不少好處……浩之同學，你今後也會因為這個『姓氏』而得到好處吧。」
「……會有嗎？」
「正如我之前所說，東九条是多家上市公司的股東。雖然我不清楚你以後會選擇什麼樣的工作……但即使如此，說不定在某個時候，你會和我們是股東的公司有所往來。就算沒有直接和那間公司交易，也有可能和他們的子公司、孫公司有所往來，到時候你就能好好利用東九条這個名號了。」
「……我完全無法想像。」
考量到我的年紀，我真的難以想像……而且，我根本不認為自己有機會與大企業有所往來。
「那麼我換個說法，只要浩之同學你希望，我可以幫你安排得已和『那些上流人士』往來的環境。具體來說，我可以透過關係讓你進入任何一間知名的頂尖企業工作。實際上，我也曾經幫東九条分家的人推薦過。」
「……」
「你明白嗎？身為股東和『東九条』這個名號能讓這一切成為可能。你想想，這就像這個蛋糕盤一樣。」
「……就是所謂的品牌形象嗎？」
畢竟，本家身為各大企業的股東，具有發言權，且過去推薦的人選也並非那些扶不上牆的爛泥，擁有值得信任的根據。她多半指的是這兩點吧。
「說穿了就是這樣。桐生家是一間急速成長的企業，說是新興企業確實沒錯，在商場上也佔有一席之地。如果有姓『東九条』的人進入這樣的家族，卻導致他們業績下滑，那就不只是浩之同學你個人的問題了。正如我前幾天所說，我們並不全是盟友。這也會損害其他分家的名譽，對實質利益造成負面影響，你有聽懂嗎？」
「……大概吧。」
老實說，其他分家的人我連見都沒見……見面應該是見過，但大多數人我甚至對不上長相與名字。儘管如此……例如天英館高中的學生如果鬧出什麼社會案件，縱使我們並未涉案，但也會被社會大眾貼上『天英館的學生就是這樣』的標籤，這點不難想像。
「所以……我身為下任東九条本家的家主，不能做出這種冒險的選擇。保護其他分家的生活，也是本家重要的職責所在。」
明美說完，用懷紙仔細地擦了擦嘴角。我望著她擦嘴的動作，開口問：
「那麼……如果我是配得上『桐生的未婚夫』的人，就沒有問題了嗎？」
她聞言，擦拭嘴角的手停頓了一下。
「……具體來說呢？」
「下個月有段考，如果我在那次考試中──」
此時，我攤開雙手。
「──考進前十名，如果我進前十名，這樣如何？」
「……」
「……」
「……話說回來，浩之同學，你上次段考的排名是？」
「第一百五十二名。」
「……」
「……」
「……唉。」
明美狀似頗為無奈，搖了搖頭。幹、幹嘛啊！
「妳、妳可能會覺得不可能吧？可、可是──」
「不是這樣的。」
「──不是那樣……咦？不是嗎？」
「不是那樣，好吧，雖然我覺得很困難……但是，並非如此。」
「並非如此？」
她聽了我的話，歪著頭說：
「──學校成績好，跟公司經營得好，不見得能劃上等號喔！」
「……」
……說、說得真直接……
「不……那、那倒是沒錯啦！」
「不然呢？就算學校成績很好……嗯，這麼說好了，難道所有從名校畢業的人，都能成為成功的大老闆嗎？或者，那些沒上過大學就創業當老闆的人，就沒有一個出人頭地的嗎？」
「這倒是沒錯……可是啊！成績好一點總是比較好吧？」
「照你這個邏輯來說，大學商學院的教授不都能成為經商有道的老闆了嗎？可是，實際上並非如此吧？」
「……是這樣沒錯。」
……不對，是這樣沒錯，妳言之有理，是有道理沒錯啦！
「……也罷，好吧。學校功課好不代表一定能成為成功的經營者，但一般來說，成績優秀的人成功的機率比較高，這也是事實。」
「那麼──！」
「等等，所以我說了，這並不能構成我認同你們的理由喔！」
「……那到底要我怎樣啦？」
什麼啊，這傢伙。我這麼暗忖，斂起雙眸，不悅地瞪著她，明美則回敬一道更加不悅的目光。
「……幹嘛啦？」
「你說『到底要怎樣』？我從一開始就說了吧，浩之同學，請和我結婚。」
「……」
對啦……嗯，她確實這麼說過沒錯啦！
「老實說，我不太清楚你們高中的程度如何……但畢竟那是涼子同學就讀的高中吧？如果是那間學校，我想程度應該不會太差。」
「……涼子的評價有那麼好啊？」
「不過，她也可能是因為你念那裡才跟著去的……但她在這方面很現實，我推測你們學校的程度大概是她能接受的最低等級，而且也是你能考上的最高等級吧。」
「……那智美呢？」
「智美同學的成績應該比你好吧？她的專注力可是很驚人的。」
「……」
這傢伙難道比我更瞭解我的青梅竹馬？啊，等等，仔細想想，她姑且也算我的青梅竹馬吧？畢竟我們從幼稚園就彼此認識了。
「從這點來看，浩之同學念的高中程度應該不至於太差。在這樣的程度下，想一口氣提升一百四十名以上，根本是天方夜譚喔。」
「……妳又知道了？」
我可是打算跟它拚了啊。
「你說得對，但是浩之同學，你不覺得為了達到那個目標，需要付出超乎想像的努力嗎？」
「……是沒錯。」
「浩之同學，你並不喜歡念書吧？要在程度不錯的高中裡一下子進步那麼多名，真的需要一整個月都埋首苦讀喔！」
「……」
「你忍受得了嗎？不，不對，應該說浩之同學你為什麼非得忍受這種辛苦呢？」
「……妳問為什麼……」
「浩之同學你不惜費盡千辛萬苦，也要繼續當彩音小姐的『未婚夫』嗎？你這樣做唯一能得到的好處，就只有被我認同是『彩音小姐的未婚夫』而已喔！歷經千辛萬苦、埋首苦讀後，換來的……這麼說好了，我認為成本與效益並不相符。」
「……」
「……不，這樣說也不太對。或許『桐生彩音的未婚夫』這個身分，對浩之同學你來說是最棒的效益，所以──」
明美又問：「你想繼續當『桐生彩音的未婚夫』嗎？」
「浩之同學，你喜歡彩音小姐嗎？」
──她接著問：「是把她當作一名女性在喜歡嗎？」
「……可以請你回答我嗎？」
明美帶著一絲畏懼，又彷彿懇求一般，垂下眼簾，繼續道：
「浩之同學，你的心意是什麼？你喜歡彩音小姐嗎？想和她廝守終生嗎？」
「這個……」
聞言，我為之語塞，明美則以嚴肅的眼神注視著我。
「……你討厭我嗎？」
「……我不討厭妳啊。」
「……如果和我在一起，你就不必過得那麼辛苦喔！能過得輕鬆快活。我說過吧？東九条的工作就是管理資產和出借名義，就算不會念書也沒關係。」
「……」
「每天都能開開心心地過日子，不用思考任何困難的事情，可以單純地度過每一天。如果你覺得生活缺乏刺激，也可以去做一些生意喔！如果你討厭工作，或許到處去旅行也不錯。」
明美的話讓我不禁露出苦笑，而對於我的反應，明美則疑惑地皺起了眉頭。
「……怎麼了嗎？我說了什麼奇怪的話嗎？」
「不，不是那樣……我覺得妳說得很對。」
「說得很對……是嗎！那麼！」
明美頓時面露喜色，而我望著她喜上眉梢的神情，這抹苦笑變得更加苦澀，繼續道：
「的確……就像妳說的，如果和妳結婚，或許就能過上不愁吃穿的生活。應該也不會遇到什麼難關或困境吧。如果我和桐生結婚，身為經營者肯定會有些煩惱……但如果和妳結婚，應該就不會有那些問題了吧。」
「對吧？我們一定能過得很快樂的！」
明美喜不自勝地錠放笑容，我則默默地對她搖了搖頭，又說：
「快樂？不對喔，明美，那樣只是──」
『「輕鬆」和「快樂」是不一樣的喔。』
「只是『輕鬆』才對。」
「──！」
「如果照妳說的做，我想生活鐵定會很『輕鬆』吧，可是啊！那樣真的會快樂嗎？」
「那個……是……」
明美緊咬下嘴，垂下了頭。接著，她抬起頭，眼神轉為堅定，直勾勾地盯著我，道：
「……這樣不好嗎？」
「……」
「確實，我所說的生活只是『輕鬆』的，每天悠閒度日或許只是輕鬆愜意，或許並不『快樂』。」
「……」
「但是……那樣又有什麼不好呢？如果你說那樣的生活不『快樂』，我一定會讓日子變得快樂。不只是輕鬆，一定也會變得快樂。」
她又道：「所以，浩之同學──」
「──請和我一起每天都『快快樂樂』地生活下去吧，不……請你，和我一起生活吧。」
看見明美真摯的眼神，我的心微微地刺痛一下。儘管如此，我還是壓抑住這份痛楚，繼續說：
「……前幾天啊，瑞穗受傷了。」
「……我聽茜同學說了，她的韌帶斷掉了，是嗎？」
「對……總之發生了一些事，所以我才去打了籃球。」
「……為什麼？」
「一言難盡啦。」
明美一臉疑惑地歪著頭，但眼神卻像示意我繼續說下去。
「……跟智美啊、秀明啊、我的朋友藤田……還有桐生一起打了籃球，雖然對瑞穗很過意不去……不過，我還滿開心的。」
「……瑞穗同學受傷是很不幸的事，但浩之同學你沒有必要因此而沮喪喔。」
「謝啦。然後啊……就這樣打了球後，我開始想。」
我道：「──我不該逃避籃球的。」
「唔！你、你那樣才不是逃避！那時候是因為！」
「不，那時候我就是在逃避。」
「你、你才沒有逃避！你那時候明明都那麼努力了，都是嘲笑那份努力的隊友的錯！你、你什麼都──」
「不對，不是那樣。」
「──沒錯……不、不對嗎？」
「沒錯，不對，不是那樣。雖然大家都跟我說『你不是在逃避』、『你沒有錯』、『錯的是那些隊友』……大家都這麼說，可是啊！不是那樣的。」
「……不然是哪樣呢？」
明美納悶地問。
「我那時是逃避了。」
沒錯。
「──我向隊友主張『我想要這樣做』時，就逃避了『快樂』的籃球時光，走向了『輕鬆』的道路。」
「……」
「我那時候擔任隊長，既然如此，我就有必要好好向大家說明練習的意義和目的。」
「你沒有說明嗎？」
「我記得自己只說了『想要贏』而已。」
不對……現在想想，我甚至不確定自己有沒有確實把這句話說出口。
「……如果我真的喜歡籃球，真的想要和隊友一起贏球的話……我需要好好向大家說明才行。說大家一起努力、一起全力以赴吧……可是啊！如果我真的那樣說了，絕對會起衝突吧。想要做和大家不一樣的事情，肯定會耗費非常多的心力和體力。」
我如今才這麼覺得。
「……我那時候，竟然連這種事都沒注意到。」
當時，我應該大聲主張才對，主張『我想要這樣！』或『我想要贏！』，但我卻沒有這麼做，只是因為隊友的怠惰而憤怒，然後擅自退出籃球社。
「所以……我果然是逃避了。」
我當時果然逃避了。
「……我沒有好好說明，就放棄籃球了。更精確地說，是逃避面對我的隊友。」
「……」
「……因為瑞穗受傷，我才稍微認真地打了一陣子籃球。當然，或許不像國小或國中時那麼認真……但我還是抱著想贏的心情打了。」
「……嗯。」
「於是，我就開始想，我為什麼要放棄這麼快樂的籃球呢？嗯，不對，應該說，為什麼當時我所『逃避』的籃球會讓人這麼快樂呢？」
「……」
「……但這是當然的吧，我並不是討厭籃球才逃避的，我一直都很喜歡籃球……我只是單純地逃離對『我』很嚴苛的環境而已。」
一直以來，我都是這樣。
逃離隊友。
逃離自己最愛的籃球。
因為智美的話，逃避傳達心意。
享受涼子對我的溫柔，逃避回應她的心意。
「……然後。」
──逃避眼前的『現實』，逃避、逃避，不斷地逃避。
「……我一直都在逃避啊。」
「……才沒有那種……」
「……」
「……不，就算我這麼說，也沒用呢。」
明美語畢，嘆了一口氣。
「可是……『逃避』真的是那麼糟糕的事情嗎？逃避一下又何妨？如果那是唯一的道路，就只能走下去吧。不過，浩之同學還有其他的道路可以選擇。那麼，又何必非要走上坎坷的道路呢？」
她又說：「因為現實是很痛苦的啊。」
「……說得也是，我認為逃避也沒什麼不好。我並不認為勉強自己踏上艱難的道路是絕對正確的。」
「……對吧？」
「……不過，那傢伙不一樣啊。」
無論何時，桐生都獨自一人苦撐過來。
不論是學業。
抑或運動。
甚至連外貌，她也從不馬虎。
「……她那種態度。」
令我單純地覺得帥氣且耀眼，讓我想要成為她那樣的人，想要擁有那樣的人生。
「……」
「想必……我是愈來愈擅長放棄了，擅長尋找停止的理由，擅長編織逃避的藉口。」
「……」
「……可是，我真的很討厭自己這樣。」
「你討厭那樣的生活方式嗎？」
「對。」
我吸進一口氣。
「……妳問我喜不喜歡桐生……對，我當然喜歡她啊。」
「……」
「那當然也包含了男女之間的感情，可是啊？」
可是。
「更重要的是，我想成為足以站在桐生身邊的男人，和她並肩同行。」
「……」
「所以……這是不是正確答案並不重要，就算用功讀書，我可能也無法成為優秀的經營者，可是啊！」
那並非我不開始的理由。
「停止的理由、放棄的藉口──我已經找夠多了，已經厭倦了。」
我想要的是──
「──開始的理由，以及持續下去的意志。」
明美聞言，過了半晌後，才緩緩地嘆了一口氣，道：
「……聽你說了這麼多……總之，浩之同學你還是希望和彩音小姐舉行婚禮，我可以這樣理解吧？」
「……說實話，我還沒有完全考慮到那一步。」
我並不認為與桐生攜手共度未來不好，只模糊地認為「大概會變成那樣吧」……
「……因為妳一直潑我冷水，老實說，反而讓我更沒概念了。」
事實上，當我開始思考……經營者的才能，以及結婚之後的生活後，原本那種『模模糊糊』的認知，因為逐漸變得具體，反而讓人搞不清楚了。
「即便如此，你還是打算『努力』嗎？」
「……關於結婚什麼的嘛……先放到一邊去。只是我並不討厭和桐生以未婚夫妻的身分生活，這是事實。然後，這種還不賴的現狀如果被人破壞……我會想要掙扎一下，這樣說應該比較正確吧。」
這部分也基於我尚未釐清自己的想法。
「……不過……嗯，或許我是不想輸給桐生吧。」
「輸？」
「假設我和桐生就這樣結婚的話，那樣一來，她的負擔肯定會比較大吧？」
「八成會吧。」
「我果然……不喜歡那樣。」
「是基於男人的自尊心嗎？」
「說沒有是騙人的……但我真的只是單純地想要和她並肩同行而已。不是只有受到她保護、受到她支持……而是，該怎麼說呢？希望能互相扶持、守護彼此，我想和她那樣一起生活下去……」
……啊，原來是這樣。
「……我說了這麼多，結論大概就是這樣吧。」
『──東九条同學，你真的很帥喔。能當你的未婚妻……我很高興。』
「我大概是想被桐生稱讚『很帥』吧。」
當我說出口後，感覺事實單純無比，且我的心中踏實至極。
「我想要被我認為很帥的桐生稱讚『很帥』啊，這無關乎輸贏，也和男人的自尊心沒關係……我只是單純地想被她說『很帥』。」
明美聞言，杏眼圓睜，盯著我看。
「……噗……呵呵呵。」
接著，她用手摀著嘴，發出小聲的笑聲。
「……幹嘛啦？」
「不，沒有……呵呵呵……我只是在想，沒想到浩之同學竟然會想被女生說『很帥』……如此而已。」
「……這很好笑嗎？」
「如果你不在我面前，我可能會捧腹大笑吧。」
「有那麼誇張嗎！？」
太過分了吧！？
「……這不是理所當然的嗎？自從你放棄籃球後，就不再追求任何事物了……嗯，這樣說或許有語病，你曾求過智美同學。」
「……」
「總而言之，原本對任何事都提不起幹勁、抱著得過且過態度的你，現在竟然會去追求些什麼了。」
明美這麼說，抹去眼角的淚水。
「──真是的……讓我更加迷戀你，是要人怎麼辦？」
接著，她又綻放出花一般的笑容。
「……我沒那個意思……而且──！」
「我都曉得。你會想要努力，都是為了彩音小姐。」
她始終面帶微笑。
「儘管如此──為了有所成就而全力以赴的男性，還是非常有吸引力喔？」
「……」
「……也罷，如果說你不是為了我而努力這點，沒讓我有絲毫的不滿的話，那就是在自欺欺人了。」
「……抱歉。」
「不，關於這一點，我也有責任。如果我是更有魅力的女性，肯定就能獲得你的青睞了吧。」
她嘆了一口氣。
「……我知道了。那麼，下次的期末考，如果你能取得好成績，關於你和彩音小姐的婚約……這個嘛，我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吧。」
「……不是認同，而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嗎？」
「……正如我剛才所說的，會念書並不代表具備經營的才能。事實上，以你目前的狀況來看，還有很多不確定因素。身為東九条家的下任家主，我不能認同這種情況……你能理解嗎？」
「……嗯，是沒錯。」
「但是……『會念書』這件事……雖然也有例外，但通常代表著能夠『努力向上』。」
「喔？還有例外啊？」
「有極少數的人興趣、特長就是念書。」
「……是外星人嗎？」
「至少不是像浩之同學你這樣的人。而且……能夠為了自己不喜歡的事情而努力，代表未來還有很大的成長空間。所以我目前不會強行切斷你和桐生小姐之間的緣分……嗯，就這樣吧，在你們大學畢業之前，我都會『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
「你還有什麼不滿嗎？」
「不，我沒有不滿啦……」
「這意思就是說，你必須持續努力直到大學畢業喔，你在這次的考試中，如果能順利過關，我就不會再說三道四了，也不會拆散你們……不過啊，如果只是這次考試拚一下的程度，就算我不說什麼，家父也會出言反對吧。就算他不反對……你自己也不樂意吧？」
「……也是啦。」
……好吧，這說起來也是理所當然，在一次考試中，即便走了狗屎運……雖然不太可能考進前十名啦，但光是努力一次，不可能繼承桐生家的事業，不難想像最重要的是持續不懈地付出。
「……怎麼樣？你要重新考慮嗎？現在的話，我可以當作沒聽到你剛才說的話，你還可以選擇和我一起過著懶散的生活喔！」
明美淘氣地笑著這麼說，我見狀，苦笑著搖了搖頭，說：
「……那是會讓人變成軟飯男的生活吧。」
「哎呀！或許那樣也不錯呢。如果你變成一無是處的軟飯男，其他女生可能就不會多看你一眼了。這樣一來～浩之同學你啊，會愈來愈想和我在一起～愈來愈想～」
「那是什麼咒語啊？而且妳也不喜歡那種窩囊廢吧？」
「我才不討厭呢。」
她笑著說。
「──只要你還是以前的浩之同學，我就什麼都不奢求了。」
「……妳真的是會慣壞男人的女人耶。」
「才不是呢，我只想慣壞你而已，請你不要說得好像我誰都接受好嗎？」
「……也是啦，總之……我要拒絕妳的提議。不好意思，我會自己努力的。」
「……好，說得也是。話說回來，我也很想看看呢，看看浩之同學努力的樣子。」
「……我知道了。」
「啊！不過，如果你真的覺得撐不下去，隨時都可以跟我說喔！我隨時都準備好要迎接你入贅！」
「……我會努力不要走到那一步的。」
語畢，我一口氣喝完了杯中的咖啡。
「……我待太久了，該回去了。突然跑來打擾妳，真不好意思。」
我這麼說，站起身來，而明美也跟著站了起來。
「不會，你不用客氣，隨時都可以來，我會等你的。或者說，你今晚要住下來嗎？現在時間也不早了，走夜路很危險喔！」
「……現在還不到五點，而且我家就在隔壁耶！」
這棟公寓的治安到底有多敗壞啊？走到隔壁才幾公尺的路程竟然有危險，現在是什麼文明毀滅的世紀末嗎？
「小時候我們不是還睡在同一張床上嗎？偶爾回味一下童年也不錯啊。」
「……拜託妳饒了我吧。」
那都是幾歲時候的事了啊？現在睡在妳旁邊的話，我會緊張到失眠啦。
「呵呵呵，不過，女孩子太過主動也不夠端莊，我今天就放你回去吧，我送你到門口。」
「不用了吧？」
「人家想送你嘛，這樣就像新婚夫妻一樣吧？」
「……我不予置評。」
「呵呵呵！」
明美笑得開懷，我則聳了聳肩，離開客廳，走向玄關。
「有沒有忘記什麼東西啊？具體來說，像是對可愛的從堂親說出愛的告白之類的？」
「……妳很積極耶。」
「如果不積極一點，感覺一下子就會輸掉了。」
明美對著在玄關穿鞋的我這麼說，語中帶笑，我則不用回頭，也知道她一定在後面暗自竊笑。我穿好鞋子站起身，望著明美。
「……那麼，再見啦。」
「再見，我們難得住隔壁，如果你不嫌棄的話，隨時都可以來玩喔？」
「……看心情吧。」
明美對我說『我等你來』，我則打開了玄關的門。
「──啊。」
於此同時，對面的大門也打開了。桐生從那裡探出頭來，在她看到我的臉那一刻，似乎放下心中的大石頭，表情放鬆了下來。
「浩之同學，你怎麼了？停在玄關做什麼？」
明美也從門後探出頭來，桐生與明美四目相交的瞬間，桐生的臉僵住了。她露出難以言喻的哀傷表情，緊接著，如同倒帶一般回到了門內。
「哎呀……我們又沒有做什麼虧心事……不過，對彩音小姐來說，看到未婚夫和別的女人在一起，可能不是什麼令人愉快的事情呢。」
明美露出有些驚訝的神情，望著我這麼說。
「……也是啦。」
「……」
「……」
「……對，說得也是呢。」
明美忽然拍了一下手。
「先不說浩之同學的想法，只要彩音小姐說『我才不管什麼東九条浩之！』的話，這門婚事就告吹了吧？我會往那個方向努力看看的。」
她這番話一定是在開玩笑。明美巧笑不斷，我則吐出了今天最長的一聲嘆息，道：
「……拜託妳饒了我吧。」
我是說真的。
第二章 妳所厭惡的自己
我回到家中，屋內沒開著半盞燈。好吧，傍晚五點說亮也還算亮……但在我們家，通常只要有人回來就會開燈，所以像這樣一片昏暗，總覺得有些淒涼。
「……我回來了。」
我在玄關試著喊了一聲，卻無人回應。我嘆了口氣，走向客廳，發現我事先做好的早餐不見了，這讓我鬆了一口氣，代表桐生有好好吃早餐。我回到自己的臥室，丟下書包，然後直接走到桐生的房門前。我在樸素的門前深呼吸一口，然後輕輕地敲了三下門，說：
「……喂──桐生，妳在嗎～？」
沒有回應。
「……今天的晚餐想吃什麼？雖然還得看看家裡有什麼食材……但我會盡量做妳喜歡吃的喔！妳想吃什麼？」
……沒有回應。
「…………一直把自己關在房間裡也不是辦法吧？妳想想，妳都吃得下早餐了，這表示妳能離開房間吧，快點出來。」
……沒有回應。我稍微放棄地嘆了口氣，然後，就這麼滑坐在桐生的房門前。
「……我剛剛啊，去了趟明美家。」
房內傳來『沙沙』聲，有某種物體移動了，這讓我稍微鬆了一口氣。總而言之，她有在聽就好……我現在才想到，如果桐生其實是去上廁所，那我不就是在人家房門前自言自語？那樣也太丟臉了吧。
「……妳應該在想我去她家做什麼吧？雖然一言難盡……簡單來說，我是去跟她說『請認同我和妳的婚約』……對，我是去主張這件事的。」
門後傳來倒抽一口氣的聲音，從距離來判斷……這傢伙應該就在門後吧？
「……不過啊，明美她說的話也有道理不是嗎？我現在這樣，還不夠格站在妳身邊吧？所以──」
我吸了一口氣。
「──在下次的段考中，如果我考進學年前十名的話，她就願意認同我們。不對，與其說是認同，不如說她會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但即使如此，那也算是一大進步了吧？」
也罷，想到接下來必須比以前更努力念書，老實說有點吃力……不過，這也是我自己決定的。
「……總之，就是這樣，我得去稍微念一下書了。妳要是肚子餓的話就來跟我說。然後……如果妳有空的話，希望能教我念書。那麼，我要回房間了。」
語畢，我從當作椅背靠著的門站起身來，正打算走回自己的房間──
「──等等！」
此時，走廊上傳來『咚！』一聲巨響，或許因為我維持坐姿直接起身的關係，所以桐生打開的門狠狠地撞上了我的後腦勺。這痛得我眼前直冒金星，捂著後腦勺蹲了下去。
「？啊！！對、對不起！東、東九条同學，你還好嗎！？」
「痛……還、還好……」
不，其實一點也不好。很痛耶！痛爆了耶！
「……沒事，我不要緊喔。更重要的是，妳終於從房裡出來了啊。」
儘管疼痛不已，但我仍然是個男子漢，揉了揉後腦勺站起身來，對桐生露出笑容，只見她淚眼汪汪地瞅著我。
「……妳不用哭啦，我沒有生氣喔，這是意外，意外。」
「不、不是！不是那樣……嗯，那、那也是其中一個原因啦！你真的沒事嗎！？人家都說頭部是很脆弱的，要不要去醫院！？」
「不用啦。」
而且，要向醫生解釋『我在什麼狀況下撞到後腦勺』也太丟臉了吧。畢竟，妳剛才的反應根本就是青春偶像劇的翻版啊。
「……總之我沒事啦，別哭了。」
桐生淚眼婆娑地望著我，我稍微猶豫了片刻，然後用食指輕輕拭去她臉上的淚水。
「……我不是說過我沒有生氣嗎？」
「……不是那樣。」
「嗯？那是怎麼了？」
「怎麼了……就、就是……」
桐生稍微語塞，眼神左右飄移。我默默地等著她說話，她才怯生生地開口道：
「……那個……為、為什麼？」
……我不明白妳提問的意圖。
「為什麼……什麼為什麼？什麼的為什麼？」
「就、就是啊！你、你不是去明美小姐家嗎！？那、那為什麼會變成要考進前十名啊！！」
「嗯，妳問我為什麼……不然妳以為會是什麼事啊？」
除了請她認同我們的婚約之外……好吧，雖然我與明美將近一年沒見了，也有可能是去敘敘舊……
「……妳用正常思維想想，除了請她認同我和妳的婚約之外，還會有別的事嗎？」
畢竟昨天才剛發生那種事，我臉皮還沒厚到可以若無其事地去和明美閒聊。
「所、所以啊！那是為什麼啊！？」
「……欸，我真的聽不懂妳在說什麼耶？」
這傢伙從剛剛開始到底在說什麼啊？她怎麼突然之間日文變得不太流利？到底在問什麼『為什麼』啊，我完全──
「──我、我還以為……你、你要和明美小姐在一起了……」
──一股寒意頓時竄遍我全身上下，不行、不行，我不能生氣。
「……什麼？妳以為我要和明美在一起……妳覺得我跟明美結婚比較好嗎？我是那麼無情無義的負心漢嗎？」
「不、不是啦！別說傻話了！你怎麼可能那麼無情無義嘛！我會生氣喔！！」
雖然桐生嘴上說『我會生氣喔』，但她看起來已經怒不可遏了。與她相反，我的嘴角則自然地上揚。假使她說出『那你去找明美不就好了？』之類的話，我真的會無地自容。
「……太好了，我還想說如果妳叫我『去找明美』該怎麼辦呢。」
「我、我怎麼可能會那樣說！雖然不可能……但是……」
「但是？」
「……那、那個……昨天明美小姐不是說了嗎？那個……」
「說我配不上妳？」
「那、那個……嗯、嗯……啊，我、我可沒有那樣說喔！！」
「我知道啦。」
桐生手忙腳亂地否認，我則露出苦笑，對她擺了擺手。她看到我這動作，彷彿鬆了一口氣，然後抬眸凝望著我，道：
「那、那個……雖然我那麼說了……但、但說實話，和我、那個……結、結婚的話，你、你會吃很多苦的，我覺得……」
「……嗯、對啊。」
「可、可是呢？聽明美小姐說……那個，該說是輕鬆……還是該說不會吃苦……」
「本家的工作好像連小學生都有辦法勝任呢，可是啊！正因為這樣，我才去找她說我要考進學年前十名喔，因為我不想被人家說配不上妳，懂嗎？」
「……」
「……桐生？」
「……為什麼？」
「……妳今天怎麼老問為什麼啊？」
真是的。桐生見我瞇眼瞪人，宛如下定決心似地開口說：
「──為什麼……為什麼不惜要為我做到這種地步……？」
她那真摯的眼神彷彿能望進我的心底，直勾勾地注視著我。見狀，我則輕輕嘆了口氣。
「為什麼不惜做到這種地步……這還用問嗎？不然呢？難道像明美說的那樣，我們乾脆放棄比較好？」
這種說法真是矯情，我自己也這麼覺得，但仍這麼說出口。桐生聞言，搖了搖頭作為回答。
「不、不是那樣！不是那樣……可是……」
桐生支支吾吾，聲音漸弱，然後垂下頭去。她凝視著自己的腳邊，過了半晌，才又抬頭望著我。
「那個……東九条同學，你喜歡讀書嗎……？」
「嗯，不算喜歡吧。」
硬要說的話，我比較喜歡運動。在室內讀書之類的，老實說我敬謝不敏。
「……」
「……」
「……我……」
「……嗯？」
「我……」
她道：「我真的值得你為我付出這麼多嗎？」
「……明美小姐說的是對的。」
「……」
「……其實，就算結婚對象不是東九条同學也沒關係，不是『東九条浩之』也無所謂，不對，甚至是不是『東九条』都無所謂。只要是名門望族，讓我們在社交界不會出糗，不會被人嘲笑是暴發戶，只要能藉由對方的家世讓眾人認同我本身的能力，無關乎我的『背景』，這樣就足夠了。」
「……這樣啊。」
妳那時候確實曾這麼說過。
「……明美小姐說的是對的，我的動機真的很不單純，很骯髒。任誰來看，我都配不上你。」
「……有嗎？」
「就是有啊，我……配不上你。因為我一開始的動機就不單純，還很隨便。所以……所以！」
「……這次又換成『所以』個不停啊。」
我又深深地嘆了口氣。桐生多半是覺得我對她感到無奈了吧，只見她的肩膀微微顫抖了一下。別害怕啊，我又沒有生氣。
「……好吧，確實，妳最初的動機可能不太單純，可能啦……不過，那樣也沒什麼不好吧？」
「……」
「不能因為開頭不好就否定一切，沒有這麼簡單的事啦。實際上，妳當時會有那樣的反應，也是理所當然的。」
畢竟突然多了個未婚夫嘛，我也沒資格說別人就是了。
「……所以說啊，我覺得妳不用太在意那件事啦。」
「……是、是嗎？可是……」
「我再換個說法，妳別放在心上。」
「……嗯。」
「我啊……覺得和妳在一起的生活還不錯。不，不是還不錯，是很開心喔。我不想放棄這種生活，所以啊，我不想被奪走這一切，才會那麼努力。」
「……和我在一起的生活，很開心？」
「嗯。」
「……我，其實很難搞的喔？」
……嗯，呃……對。
「好吧……這點我倒是承認，可是啊！妳是個很努力的人吧？不管別人說什麼，或對妳做什麼，妳都一直勇往直前吧？」
「……」
「我……嗯，該怎麼說呢？我覺得妳那種生存之道很耀眼，又讓人尊敬，非常帥氣。所以……我想待在妳身邊。」
「……」
「……」
「……我……沒有那麼好吧？」
「……桐生？」
「我……沒有那麼值得尊敬，也不帥氣。」
「……」
「……我一直以為自己什麼都能一個人做到，事實上，我過去也確實什麼都能一個人完成。我以為我很堅強，不會輸給任何人……比任何人都優秀。我努力、努力、再努力，然後以為自己變得『堅強』了。」
她道：「不過……」
「……根本就不是那樣，我一點都不堅強。就像今天這樣，看到你從明美小姐的家裡走出來，看到明美小姐的臉，我的心就像被撕裂一樣痛苦難過。」
「……」
「不只是今天，只要你和別人說話，我就覺得很痛苦。只要你對別人微笑，我就感到很寂寞。」
「……桐生。」
「……明明逞強著說自己什麼都能一個人做到，什麼都能一個人完成，一直那麼努力……但真正的我，卻是這副德行。」
「……」
「一開始還說根本不在乎你，現在卻連想像沒有你的日子都覺得痛苦。剛剛還一直問『為什麼？』……我心裡明明想著，你待在明美小姐身邊，一定會更幸福，不會那麼辛苦，可是──」
她又道：「──即使如此，你還是努力想待在我身邊。」
「這……讓我……真的……真的好開心。」
不知何時，桐生的眼眶盈滿了淚水。
「……我……我覺得自己很沒用，很難堪，一點也不覺得自己值得你對我這麼好。」
她說：「所以──」
「──我討厭這樣的自己。」
桐生潸然淚下，這麼說道。而我面對她這樣的眼神──
「……唉。」
我刻意誇張地嘆了口氣，說：
「……我明白妳想說什麼了。」
「……」
「妳討厭自己這件事……好吧，就算我退一百步，可是啊！別把這種想法強加在我身上。」
語畢，我笑了笑，輕輕敲了一下桐生的頭。拳頭與頭部發出輕微的「咚」一聲，桐生似乎吃了一驚，抬起頭。
「……不管妳怎麼說，我就是覺得妳的生存之道很帥氣。我想待在妳身邊支持妳，也想和妳並肩同行，互相扶持。就算遇到痛苦、難過、悲傷的事情，只要和妳在一起，我相信我們一定都能克服的。」
「……東九条同學……」
「別自己決定自己的價值，那種東西，不是自己能定價的。」
儘管如此。
「儘管如此……如果妳……」
如果妳說妳討厭自己，如果妳沒有自信，貶低自己的話。
「就算妳說妳討厭自己。」
──我，東九条浩之。
「我還是對妳──」
──我好不容易才將差點脫口而出的話嚥了回去。
「……算了。」
「……欸？」
「我不會再說下去了。」
「為、為什麼？東、東九条同學是怎麼看待討厭自己的我的？拜、拜託你告訴我！」
「不要，我絕對不說。」
桐生剛才還嚶嚶哭泣，如今卻用嚴厲的眼神瞪著我。
「……什麼？你的意思是不用說我也該懂嗎？覺得不用說出口也可以嗎？我不要那樣！你說出來啊！」
桐生稍微鬧彆扭似的──卻又帶著些許期待地望著我，我苦笑了一下。
「不是那樣啦。」
「那、那是……！」
我伸手阻止了正要說話的桐生。
「我還什麼都沒做到，所以──在目前這種狀況下，我什麼都不能說。」
「……啊。」
「在現在這種狀況下，對妳說出下半句話總覺得不太對吧。所以目前我什麼都不能說。」
「……嗯。」
「……接下來，要等到明美認同我……不對，是允許我之後了。」
「……嗯，嗯。」
「妳會不滿嗎？」
「……不會，我很期待……」
──她說：「我會等你。」
「……好，妳就好好期待吧。」
「嗯……我會非常、非常期待的。」
「為了能告訴妳下半句話，我會努力的。」
……妳或許會覺得我荒謬吧，可能會覺得我乾脆說出口就好。
「……東九条同學……謝謝你。」
不過，桐生接受了我所堅持的某種『了斷』，並對我露出笑容，而我也回以笑容。
「──我會努力的，為了能一直待在妳身邊。」
沒有回應。
「──！！東九条同學！！」
我溫柔地抱住了撲向我懷中的桐生。
◆◇◆
「……說起來。」
桐生吸食著熱氣騰騰的杯麵，將目光轉向了我。我們剛才稍微互擁後，不知為何都覺得有點難為情，便速速分開了。接著，我們移動到客廳，原本想說要不要煮晚餐……但總覺得很麻煩，因此決定吃泡麵就好，於是有了目前這一幕。順帶一提，我吃的是桐生親手做的炒麵泡麵，不是直接加水泡開的湯炒麵喔。
「怎麼了？」
「東九条同學你的成績大概是怎樣啊？」
「……」
「……」
「……要聽嗎？」
「……欸？為、為什麼要那樣賣關子？該、該不會是五十名左右吧？」
「……可惜了。」
「可、可惜？」
「再加一百就差不多對了。」
「加一百……欸？一百五十幾名！？」
桐生驚訝地睜大雙眼。別、別露出那種表情嘛……我會氣餒的啊。
「……好吧，我也知道這是一場硬仗，畢竟必須進步一百四十名以上呢。老實說，沒有什麼必勝的方法……也只能硬著頭皮上了。」
「但話說回來……」
桐生大概是覺得我的成績應該再好一點吧，臉上的驚訝神色遲遲沒有消退。
「別那麼擔心啦。」
「這是會讓人擔心的成績耶。」
「……我知道啦，但別說得那麼直接嘛。」
我真的會很氣餒耶，喂。
「……好吧，以我的成績來說，這確實是場硬仗……不過呢！我的動力可是相當高的。」
「……光靠竹槍打飛機（編註：在二戰末期，日本政府提出「竹槍三百萬論」，訓練人民以竹槍對付美軍戰鬥機。）這種精神式喊話，成績是不會進步的喔？」
「這倒是沒錯……不過呢！有沒有幹勁可是很重要的喔！雖然這是我個人的感覺啦。」
實際上，籃球也是這樣。雖然有技術上的差異，但最終往往能靠氣勢決勝負。
「……那是建立於具備最基礎技術這個大前提下吧？」
「……好吧，也是啦，所以說，希望妳能稍微指導我一下功課。」
語畢，我對桐生低頭求教，桐生的嘆息聲則輕落在我頭上。
「……抬起頭啦，我當然會教你功課……不對，請務必讓我教你。畢竟你是為了我而努力的耶！我才不會只是不負責任地說聲『加油』就算了，也要讓我參與喔。」
桐生羞澀地別過臉去，見到她臉頰微微泛紅的模樣，我苦笑了一下，然後開口說：
「那真是幫大忙了，老實說，我文科方面還算可以應付……雖然也不是完全沒問題，但我想靠上次妳教我的桐生式國文學習法撐過去。」
「桐生式學習法……算了，好吧，那社會科呢？」
「日本史。」
「日本史……我選的是世界史，可能沒辦法教你呢。」
「好吧，畢竟日本史是靠死背的科目……那部分我會自己努力的。」
這正是所謂的『毅力』嘛。
「那理科呢？物理化學？」
「物理和生物，物理暫且不論，生物也是死背的科目……這我也會努力的。」
「……我總覺得你從剛才開始就只會說努力耶……」
「……確實。」
但是生物與日本史不是只能『努力』嗎？當然，可能有一些技巧之類的……但說到底就是有沒有背起來的差別，那根本就是背誦遊戲吧？
「……雖然有些話想辯駁，但大致上是沒錯啦，看來只能不斷複習來加深記憶了。」
「……話說，學年第一名的讀書方法是怎樣的啊？」
「生物和世界史就像我剛才說的，只能不斷複習來加深記憶。具體來說，就是複習到記住為止。」
「……大概要做到什麼程度？」
「生物的話，在大學考試範圍方面，參考書我大概做了十次左右吧？如果都記得住，生物就容易拿到基本分數……計算部分也只有遺傳和光合作用的速度之類。」
「……在高二的時候？」
「我是高一的時候念的，所以現在上課幾乎都等於在複習。」
「……妳真厲害耶。」
「我國中念的是私立直升學校，所以進度比較快也是原因之一。空閒時間大家都在『做自己的事』……我也是順應風氣才讀書的。」
原來如此。話說回來，這傢伙高中以前念的都是私立的貴族學校呢。
「而且我那時候也沒有朋友，所以沒事可做。」
「……可以不要突然自嘲嗎？」
我會覺得難過的。
「算了，我的讀書方法可能不太具有參考價值。」
「不……不過，說得也是。段考的範圍比較小，而且還有一個月的時間……或許可以試著死背。」
「……我先說清楚喔，死背的效率很差喔！最好是有系統地背。」
「生物要怎麼有系統的背？」
「當然有啊，好吧，那個等之後再說吧。比起那個……」
她說著，喝了一口拉麵湯，然後放下碗。
「……問題是數學呢，你擅長嗎？」
「……我是文組的耶。」
「我可以理解成不擅長嗎？」
「……何止是不擅長的程度。」
坦白說，我只要沒考不及格就謝天謝地了，我的大學志願姑且是私立學校的文組科系。
「……不過，考慮到要配得上妳的話，只念私立大學的文科會不會很遜啊？」
我並不是瞧不起私大文科……好吧，因為我是鄉巴佬嘛，總覺得國立大學的學生都比較用功。
「我覺得念私大文科也沒關係啊……我父親也是私大文科畢業的。」
「是喔？但妳爸不是經營IT公司的嗎？」
「我父親說『程式設計屬於文科』喔，畢竟都說是電腦『語言』了，所以或許他說的也沒錯吧……」
「很難想像呢。」
「對啊。總之，就這方面來說，我覺得念私大文科也沒關係喔。」
「那只是因為豪之介先生具備經營者的才能吧？現在的新進員工……不都是所謂的『一流學府』畢業的嗎？」
「……嗯。」
「那我如果拿個不上不下的大學文憑不就糟了？」
「……不是都說學歷並非一切嗎？」
「只有真正會讀書的人，或是擁有勝過讀書的特殊才能的人才能那麼說。」
如果我說那種話，聽起來只像輸家不甘心地叫囂。
「……總之，現在也只能拚了。那麼，我去讀書了。」
我將空了的泡麵碗拿到水槽洗淨瀝乾，正要離開客廳時。
「……那個。」
「嗯？怎麼了？」
「你、你要……去讀書嗎？」
「這還用問嗎？」
「唔……我、我當然知道這不用問！但、但那個……你、你昨天不是沒有做嗎？」
「妳是說讀書嗎？」
「不是那個啦，笨蛋……就、就是那個……我們說過每天都要做的那個！」
「每天都要做……？」
每天都要做……
「那、那個……就、就是從後面『抱抱』……」
「……」
「……」
「……這樣我會沒辦法讀書的。」
「我、我知道啦！我、我不是想要妨礙你……就、就是……今、今天我真的非常開心！一想到東九条同學你為了我那麼努力，那個……我的心臟就好像被緊緊揪住一樣，所以……」
她俏頰漲紅，偷偷地抬眸凝視我。那惹人憐愛的模樣，搔動著我想保護她的欲望，讓我忍不住心頭一緊……但是，不行，我還是必須好好讀書才行──
「……只有十分鐘喔？」
──我、我會去讀書的！十分鐘後我一定會好好讀書的！！
◇◆◇
時值隔天午休時段，涼子邀約我『因為要討論之後讀書會的事，要不要一起吃午餐？也找桐生同學來吧』，於是，我與桐生便一同前往頂樓。
「……嗨。」
「賀茂同學，謝謝妳的邀請。」
「沒關係啦～更重要的是，桐生同學，妳心情好點了嗎？」
「……託妳的福，好像讓妳擔心了，真抱歉，而且妳還邀請我一起吃飯。」
「哇哇哇，沒關係，沒關係啦。妳這麼客氣，我會緊張的。」
「……是嗎？」
「嗯，我也想和妳一起吃飯嘛。而且，明天不是還有活動嗎？我在想該怎麼辦呢～？要取消嗎？」
今天是星期五，明天是星期六，是之前就決定好的『慶功宴』。
「我覺得現在還是段考前一個月，以浩之目前的成績來看，稍微玩一下應該也沒關係吧～不過……」
涼子這麼說，臉上稍微露出了擔心的表情。
「……沒關係，就照原定計劃進行吧。」
「……真的可以嗎？」
「我們都已經訂位了啊，卡拉OK包廂。而且……也不能因為我就取消吧。」
「……嗯，好吧，你覺得可以就可以吧。桐生同學妳也沒問題嗎？」
「……對啊，如果是考前一個禮拜的話，那就另當別論了……但現在還有一個月左右，玩個一天應該沒關係吧。」
「……妳很有把握呢？」
「……也不是這樣……但反過來說，我覺得如果只因為這一天就受影響，那不管怎樣都沒指望吧。」
「……說得也是。」
……也對，話說回來，我現在根本已經火燒眉毛，危急到難以形容的程度了。
「……好吧，之後就要竭盡全力，只能跟它拚了。」
我這麼說，聳了聳肩，正準備坐到涼子鋪好的墊子上時……
「……咦？智美呢？妳沒找她嗎？」
我注意到平常不用叫也會來的智美竟然不在，涼子聞言，疑惑地歪著頭說：
「有啊，我有找她喔！她說她有事要去忙一下，叫我們先吃。浩之，你沒問她要去哪裡嗎？」
「沒，我沒問……」
話說回來，那傢伙午休一開始就離開教室了耶，就在此時，頂樓的門打開了。
「嗨～大家～久等啦～」
我望向聲音來源後，只見智美拿著一個牛皮紙袋，用力地揮舞著手。她一發現我們，就直接跑了過來。
「妳別用跑的啦。」
「沒關係啦，又不是在走廊上。」
「我是在說端不端莊的問題。」
智美望向擺在墊子上的便當盒，說『看起來好好吃喔～』，我白了她一眼。此時，智美注意到我的視線，豎起食指左右搖晃，發出「嘖嘖嘖」的聲音。喂，那樣很欠揍耶！
「浩之小弟弟，你這樣說好嗎～？我可是特地為你帶來『好東西』耶～」
智美語畢，在我面前高高舉起手中的牛皮紙袋。那是什麼啊？
「你還記得雨宮學姊嗎？」
「記得啊。」
不就是女子籃球社的隊長嗎？
「雨宮學姊有個姊姊，也是咱們天英館畢業的喔。人家現在在東京念大學，而且成績非常優秀……雨宮學姊是她的妹妹嘛，所以不用說，成績自然也很優秀。」
「……所以呢？」
「你真是遲鈍耶～阿浩，來，這給你！」
智美這麼說，將牛皮紙袋遞給我。我納悶地歪著腦袋，智美則用眼神示意我『打開看看』，我便打開這A4尺寸的信封一看。
「……這是……」
智美聞言，露出了得意的笑容。
「──這是段考的考古題，共五年份！」
「……五年份……」
「不過，雨宮學姊和她姊姊都沒有選修日本史，所以日本史只有去年的份，不過有總比沒有好吧？」
智美語畢，豎起了大拇指。此時，桐生在我身旁看著信封裡的考卷，發出了讚嘆聲。
「……好厲害喔，竟然有五年份……」
「雨宮學姊的姊姊可是很疼妹妹的呢，聽學姊說，她姊姊是個『超級妹控』……總之，她好像一直在幫學姊收集考古題。有些老師從她姊姊在學時一直到去年都沒有換教學科目，說不定可以抓到一些出題的趨勢喔！」
智美笑咪咪地這麼說。
「……謝啦，智美。」
「嗯，關於這次的讀書會，我能做的頂多就是幫你們加油打氣而已。我不像涼子和桐生同學那樣能教你功課……所以啊，只能略盡棉薄之力了。」
智美聽見我的感謝，有些不好意思，揮了揮手。不過，話說回來……
「……真的很謝謝妳。」
「說、說什麼啦～被你這麼感謝，我會害羞啦！而且，我也只是拿到考古題而已，你要道謝的話，就直接跟雨宮學姊說吧。」
「……我知道了。」
我再次低頭致謝。此時，涼子忽然從我手中抽走了信封。
「不過，智美妳立了大功喔，這是只有妳才辦得到的事呢。」
「是、是嗎？」
「是啊。老實說，我原本還在想『要不要逼浩之乾脆把課本範圍全部死背下來啊～』……真不愧是智美！太棒了！」
……智美她可是個社交魔人啊，交遊廣闊，根本不是我們能比的。
「……東九条同學，你那是什麼眼神啊？」
「……沒什麼。」
「……我覺得你跟我其實也半斤八兩吧？」
「……好吧，確實。」
我也不認識學長姊呢。
「浩之……啊，應該問智美！這些考古題我可以借到下禮拜一嗎？」
「我沒關係啦……阿浩呢？」
「智美可以的話，我就可以……不過，為什麼啊？」
「難得有考古題，我想整理一下出題的趨勢。我認為一定會有五年都考的題目吧？就算負責出題的老師換了，也一定會出某些重要題目。」
「……聽起來確實有可能耶。」
「我們優先準備那些題目，再來是現在負責該科目的老師曾出過的題目，以及五年內曾經考過的題目，剩下的時間再複習課本。這樣的話，我認為要提升分數應該沒問題……你覺得呢？」
「……確實。」
感覺比起毫無章法地埋頭苦讀要好，有個目標……也比較容易擬定對策。
「……涼子，妳要幫忙分析這些嗎？」
「嗯。」
「……謝謝妳。」
「沒關係啦，智美都為我們做到這個地步了……我也得加油才行。」
「……幫大忙了。」
「而且，要是都交給浩之你做的話，總覺得你會什麼都不做，你不是很討厭麻煩事嗎？」
「我承認我討厭麻煩事，但這次我會好好念書的。」
我白了涼子一眼，她卻笑咪咪地對我說『抱歉啦～』。我注視著她，又嘆了口氣。
「……我說。」
桐生望著我們，問：
「──為什麼……為什麼，大家要為我們做到這種地步？」
桐生眸光蕩漾，這麼詢問。智美則不解地歪頭，開口說：
「呃……妳說為什麼？什麼為什麼？」
「對啊，桐生同學，怎麼了嗎？」
與智美一樣，涼子也提出了疑問。桐生困惑地左右看了看兩人，然後小心翼翼地說：
「那個……現在，東九条同學之所以努力讀書……是為了獲得明美小姐的認同。他、他為了我們之間的婚約，才要用功念書。那、那個……那、那個……對、對你們來說──」
──沒有任何好處吧？她這麼說。
「……喔──原來如此，是這樣啊。」
智美聽了桐生的話，釋懷似地點了點頭，彷彿明白了什麼。涼子則對著智美苦笑一下，道：
「智美，妳看吧，桐生同學都這麼說了，我們是不是不要幫忙比較好啊？」
「賀、賀茂同學！不、不是那樣的！！」
「我開玩笑的啦，桐生同學。不過，我非常瞭解妳想說什麼。為什麼我們要幫忙呢？為什麼要做沒有任何好處的事情呢？說不定──」
涼子道：「說不定，有什麼隱情。」
「……好吧，我不知道桐生同學妳有沒有想那麼多……不過，常言道『天下沒有白吃的午餐』嘛。」
「……對啊，我父親也說過『世間並無不求回報之善意，他人必有所圖。』」
「嗯～……也許呢。那麼，妳覺得有什麼隱情嗎？」
「……因為我不懂，所以才問啊。」
桐生困擾地蹙起柳眉，智美則對她聳了聳肩，說：
「那個……桐生同學，妳有看到雫喜歡上藤田的那一瞬間嗎？就是籃球社早上練球的時候。」
「嗯。」
「雫那時候說『藤田學長有很多優點……但我最喜歡他為了別人努力的那一點』喔。」
「……是啊，不過，那算是在曬恩愛吧？」
「聽得我都快要反胃了。好吧，先不管那個了……我也可以理解藤田的想法，『朋友有難就要兩肋插刀』、『朋友開心我就開心』，對於這兩點，我……對啊，我也是這麼認為的。」
「……」
「所以說……就是那樣啦。既然朋友都那麼努力了，我也想幫忙一下，這有什麼好奇怪的嗎？」
智美歪起頭，桐生似乎想說什麼，卻欲言又止，露出了苦笑。
「……這樣啊，我明白了。那麼……嗯，謝謝妳，為了東九条同學這麼做。」
「……欸？」
「……咦？」
「什、什麼為了東九条同學……咦？我、我不是為了阿浩才這麼做的喔！」
「……欸？」
「啊，不是啦，我是覺得阿浩想用功是好事……不過，話說回來，一個回家社的傢伙，明明閒得要命，成績竟然比我還差，是怎樣啊？」
「……對不起喔。」
我很忙的好不好，就是……打電玩啦、看漫畫啦，誘惑真的太多了。
「……我當然也是因為阿浩想努力，所以才想幫他。但是啊！這次最大的受害者絕對是桐生同學妳吧？」
「我、我？」
「妳長得這麼可愛，這樣說雖然不太好聽，但要什麼樣的男人都能手到擒來吧？結果……好吧，說穿了，卻要嫁給外表不怎麼樣的阿浩耶。」
「……妳說的是沒錯啦，不過也講得太直接了吧？」
「沒關係啦，你的優點等深入交往後才會明白，就像魷魚絲一樣，愈嚼愈有滋味。」
「……妳竟然跟藤田講一樣的話。」
「所以……我和涼子，還有瑞穗，都覺得阿浩『不錯』，也是很正常的啊，畢竟我們認識很久了嘛。」
「……」
「可是啊，現在連妳也發現阿浩的魅力了吧？至少，到了不想放手的程度。」
智美淘氣地笑了笑，桐生則稍微害羞地臉頰泛紅，別過臉去，輕輕地點了點頭。
「明美說的話也不是完全不能理解……畢竟那傢伙幾乎是對阿浩一見鍾情，所以……該怎麼說呢？我覺得她無法接受像桐生同學妳這樣的『開始』。」
「……」
「不過，那根本是明美自己的問題吧？當然，阿浩家裡的事情我不好插嘴……但是啊！這門親事也是阿浩的伯父覺得好才定下的吧？老實說，我覺得明美根本就是自說自話，莫名其妙嘛。」
「……那、那個……謝、謝謝妳……」
「嗯？我有說了什麼值得妳道謝的話嗎？算了，所以啊，這次我決定站在桐生同學妳這邊。啊！不過，我可沒承認阿浩和妳的婚事喔！！我之後還是會積極追求阿浩的！」
智美語畢，豎起了大拇指。桐生看著她的舉動，苦笑了一下。
「……是啊，是這樣呢。鈴木同學，謝謝妳。」
「別放在心上啦～輕鬆一點嘛～」
「我會在意的啊。」
「哎呀，妳真的別在意啦。啊，不過，如果妳很在意的話，要把阿浩讓給我嗎？」
「這樣不是本末倒置了嗎？」
「說得也是。」
兩人相視而笑，之後，桐生又喃喃自語道：
「……鈴木同學，妳真是個好人呢。」
「我有嗎？」
「妳是個好人喔，雖然我們並非素昧平生……但妳為了認識的人，竟然願意做到這種地步，那簡直──」
「等一下。」
「──絕對是個好人……欸？」
「誰跟妳是認識的人啊，誰？」
「誰、誰啊……欸？我、我們不算認識嗎？」
桐生聞言，露出了稍感困惑的神情，智美見狀，則嘆了口氣，道：
「……那個啊？我們像這樣一起吃午餐，一起去卡拉OK唱歌，還一起打籃球，下個星期六妳還邀請我去妳家玩耶？我們這樣當然不算是認識的人──」
接著，她笑著說：
「──應該算是『朋友』啊。」
第三章 舉辦慶功宴！
清晨醒來，我立刻走向客廳，簡單地吃了點早餐。卡拉OK的預約時間是下午一點，因此我想趁早上採買完物資。桐生似乎還記得我昨晚說過的話，正乖巧地在客廳等著。
「……其實妳也可以自己做早餐喔。」
「話是這麼說……不過今天賀茂同學會幫忙做飯吧？如果我弄得一團亂，讓廚房不能用了怎麼辦？」
「到底要出什麼差錯，才會讓廚房不能用啊？」
我只有在漫畫裡看過那種情節耶，怎麼可能？是會炸掉廚房嗎？
「那當然是開玩笑的……不過，亂糟糟的廚房用起來很不方便吧？」
「所以妳是預設自己做飯會弄得一團糟囉？」
「……我也不是那個意思啦……可是，賀茂同學她──」
「等等。」
我伸手阻止了話說到一半的桐生。
「『賀茂』同學？」
「……涼、涼子……同學。」
「嗯、好棒。」
「……幹嘛啦……你是在嘲笑我嗎……這、這樣很難為情耶！突然叫名字什麼的。」
桐生別過臉去，看起來十分害羞──但面帶喜色，顯得很愉快。
「太好了呢，妳交到『朋友』了。」
「……對。」
桐生輕輕點頭。我望著她，腦中浮現出昨天午餐時的情景。
「……」
桐生聽到智美說出『我們是朋友吧？』這句話後，愣了好一會兒，然後臉頰滑落一滴晶瑩的淚珠，她向不知所措的智美、涼子與我擠出一句話：
『……對不起……我、我太高興了……』
……別看智美那樣大剌剌的，她也是個女孩子，非常喜歡可愛的東西……或許是桐生當時的模樣讓人動容吧，兩人之間的距離一口氣變得親密了。具體而言，她甚至將涼子也拖下水，做出『喊名字』這種在親密量表中算相當高分的舉動。
「……真沒想到妳竟然會哭呢。」
「……我自己也嚇了一跳，明明沒打算哭的……但回過神來，眼淚就掉下來了。」
「……妳之前不是還說不需要朋友嗎？」
「……我以前是這麼想的……」
桐生這麼說，輕嘆一口氣。
「……看來我還差得遠呢，嘴上說著不需要朋友，覺得朋友可有可無……可是，當聽到別人毫無顧忌地說出『我們是朋友吧？』的時候，竟然會這麼開心。」
「……好吧，智美那傢伙拉近距離的方式確實有點異於常人。」
「別這麼說嘛，我……嗯，我是真的很開心。」
「……是喔。」
「嗯！不過，這的確也是因為對方是鈴──是智美同學的關係，畢竟她人很好嘛。」
「嗯，那傢伙倒也不是壞人。」
雖然有點任性妄為……但那只針對我們這些青梅竹馬，她對待同學與學弟妹並不會那樣。瑞穗？那傢伙也算是青梅竹馬的一份子吧？
「話說回來……妳之前稱呼明美的時候，不是也直接叫她『明美』小姐嗎？」
「……在社交場合上稱呼名字時，大多都像『代號』一樣。我們都還是高中生吧？雖然我不清楚明美小姐是怎樣……但我參加的社交活動，基本上都是有監護人陪同的舞會。那樣的話，如果大家都叫『桐生小姐』之類，就無法分辨是在叫父親、母親還是我了。」
「……原來如此。」
「……話說回來，東九条同學你沒參加過舞會之類的嗎？以你的家世，即使是分家也有一定的地位，一般來說應該會參加吧？我甚至見過其他『東九条』分家的人……老實說，論血緣相近的程度，你絕對比他們更靠近本家吧？」
「……我幾乎沒參加過，大概吧？總覺得我老爸不太熱衷這種活動……而且我也挺忙的。」
我國小、國中都只顧著打籃球……上了高中覺得麻煩，所以就沒參加了，嗯，頂多會去參加明美的生日派對而已。
「這樣啊，那你妹妹呢？」
「啊……說起來，她好像常常參加呢。畢竟她是明美的小心肝嘛。」
或許是因為同性之間相處起來比較輕鬆吧，明美經常邀請茜一起參加舞會。茜那傢伙擅長社交的程度不輸給智美，舉止也優雅端莊，雖說她是隻狂犬啦。
「是嗎……我還沒見過她呢。」
「就算說了妳也不認識吧，她大多只參加東九条自己人的舞會吧？」
好吧，其實詳細情況我也不太清楚啦。
「好了，這倒是無所謂啦。總之，趕快吃完早餐，我們就去採買東西吧。」
「說得也是，賀──涼子同學，打算煮什麼？」
「她好像說是咖哩。」
「……咖哩是嗎？」
桐生聞言，臉上露出一絲難以言喻的表情。見狀，我不禁苦笑了一下，並搖了搖頭，說：
「妳很失望嗎？」
「我、我怎麼會失望……畢竟是她要煮給大家吃，所以我才沒有那樣想呢……但涼子同學的廚藝很好吧？所、所以……我、我想說會不會是什麼比較特別的菜色什麼的！」
好吧，我也能懂她的心情。確實，難得廚藝精湛的涼子親自下廚，結果只是煮個『咖哩』，感覺是頗為可惜。不過啊──
「別擔心，不是妳想像的那種『咖哩』……嗯，也不是我們家那種用咖哩塊煮出來的咖哩喔。」
「……是這樣嗎？」
「妳去看看她採買的材料清單就知道了，從香料開始調製……妳可以好好期待一下今天的咖哩喔。」
「……真、真的嗎？」
「她煮的咖哩真的超好吃，畢竟這次人數比較多，能煮的菜色大概就是咖哩或火鍋了……她似乎選擇了咖哩，而且第一天就能吃到……真是幸福啊。」
「第一天？」
「因為那傢伙一旦講究起來就很囉嗦，明明第一天的咖哩就已經夠好吃了，她還會說什麼『咖哩要放隔夜才好吃吧？』，然後煮好的那天不給我們吃。她偶爾會來我們家開煮……聞著香噴噴的味道卻不能吃，從某種意義上來說根本算是酷刑吧？」
真的是，光聞到那個味道肚子就餓了。
「……那、那還真是令人期待呢。」
「對啊，而且我看了份量，需要買不少東西……這樣看來明天也能吃到。雖然採買很辛苦，但絕對值得。」
桐生聞言，緊握雙拳，身體微微顫抖。
「東九条同學！快、快點！我們快點去買菜吧！」
「別那麼急嘛，我鞋子都還沒穿呢。」
我見桐生在玄關雀躍不已的模樣，苦笑著穿上鞋子。此時，我才注意到某事。
「……真稀奇呢，妳竟然穿連身裙？」
今天的桐生穿著一件以白色為基底的連身裙，這件衣服並無太多裝飾，非常適合身材苗條的桐生。我望著她，暗忖自己好像是第一次看到這件衣服。
「對，難得出門，想說穿穿看。」
「妳之前就有這件衣服嗎？」
「是買了很久了……只是不太有機會穿。怎麼樣？適合我嗎？」
桐生半開玩笑地這麼說。說到『出門』，我對她的印象大多是體育風格……像是運動服或練習籃球時的勁裝，很少看到她這種打扮，所以覺得很新鮮。
「……啊……嗯。」
「……幹嘛啦？不好看嗎？」
「我可以說實話嗎？」
「……嗯。」
「超級適合妳。」
「……啊唔。」
桐生聞言，臉頰瞬間漲紅，彷彿會冒出蒸氣般。看她這麼害羞，我也覺得有點不好意思了。
「……謝、謝謝……這、這件衣服我是一眼看中而買的……能、能聽到你這麼說，就算只是客套話我也很開心喔。」
「……妳以為我會說客套話嗎？我剛才就說了會說實話吧？我才不會客氣。說到底，妳不也是位大家閨秀嗎？這種清純風格的衣服很適合妳，正因為款式簡單，反而更能襯托出妳的氣質。」
「……別說了，你再說下去的話，我的臉會恢復不了原狀的。」
桐生嘟起小嘴，冷淡地轉過頭去，不過，我知道她並沒有生氣。
「……我是真的覺得很適合妳。」
「……拜託你，真的別再說了！我是很高興啦！可是、可是……」
桐生偷偷地瞥了我一眼，不滿地鼓起腮幫子。她那模樣不知為何有點可愛，我讓不由自主地戳了戳她的臉頰，結果桐生嘴裡的空氣跑了出來，發出『噗咻』一聲。
「……哎唷，話說回來，你還挺會誇獎女孩子的嘛！」
「……妳把我當成什麼人了啊？」
「沒出息的男人？」
「……雖然沒錯啦。」
這次換我白了她一眼。桐生樂在其中地望著我，繼續說：
「開玩笑的啦，不對，雖然也不完全是玩笑……」
「喂！」
「呵呵呵，不過，你這麼會誇獎女生，應該是多虧有青梅竹馬們的指導吧？涼子同學或智美同學有叫你『快誇獎我！』之類的嗎？」
「啊……」
……好吧，涼子、智美、瑞穗與我妹妹茜都是正值青春年華的女孩，她們逛街時遇上打折或特賣之類的，我可是當了不少次挑夫……之後照例就是一場時裝秀。話說，明明在店裡的試衣間前，我便已經忍著羞恥給出評價了，為什麼回家後還要繼續陪她們玩時裝秀啊？至今我還是一頭霧水，明明都已經看過一次了啊。
「……某種程度上來說是沒錯啦，不過，比起她們……凜阿姨的影響可能更大吧？」
「凜阿姨？」
「就是涼子的媽媽，凜阿姨告訴過我『女孩子買衣服，大多時候是希望有人稱讚她，可能是朋友、家人，或是戀人，都不一定』。」
「是喔？原來如此。」
「雖然也有真的是因為有需要才買的……總之，她教導我『浩之，你聽好了，既然人家希望你陪她一起去這麼重要的場合，你就不能隨便敷衍說都好，或是明明不好看還說好看。相對的，如果你真心覺得好看，就要盡全力稱讚她』。」
我在幼稚園的時候就接受這樣的教誨，而且，實踐的機會可能比大多數男性都多，因此對我而言，稱讚女生的打扮並不會特別感到害羞或抗拒。這可不是我在自誇喔！只是我當挑夫的次數也異常地多而已。
「這樣啊……這真是個很好的教誨，我深有同感耶。」
「對，好的東西就是好。妳也是喜歡，才會買這件連身裙吧？我覺得很棒，很適合妳。」
「……聽了你剛才那番話，知道你是真心稱讚……害我比剛才更害羞了。」
「我從不說謊，而且，妳果然是千金大小姐呢。」
「什麼意思？是指我穿清純風格的衣服嗎？」
「不是。」
我搖了搖頭，否定了桐生這番話。
「妳那件是『KAMORIN』吧？」
「……欸？」
「咦？不是嗎？」
「是、是沒錯……你居然知道『KAMORIN』這個牌子？這可是女裝品牌……啊，你的青梅竹馬裡，有人喜歡這個牌子嗎？」
「涼子、瑞穗和茜都太孩子氣了，智美則太男孩子氣，她們都不適合『KAMORIN』。」
畢竟，KAMORIN的設計風格偏優雅大方呢。
「……或是明美小姐？」
「嗯……明美的話，或許可能會有。」
我也不太清楚，話說回來啊……
「妳果然很厲害耶，『KAMORIN』的衣服不便宜吧？一般的高中女生根本就買不起耶！」
「對、對啊，這確實不便宜……老實說，以我的零用錢根本買不起，但因為我一眼就看中它，真的很想要，所以是拜託父親讓我預支壓歲錢才買到。」
「……妳也會預支壓歲錢啊。」
「我們家在財務方面管得很嚴，不會隨便給錢的。」
真不愧是豪之介先生，身為苦過來的人，不會輕易給孩子大把大把的鈔票，這態度真令人欣賞。不對，我這是以什麼立場在評論人家啊？
「……可是，既然這樣，聽你剛才說的，你身邊應該沒有人會穿KAMORIN的衣服吧？那你怎麼會知道這個牌子？難道你很瞭解時尚嗎？」
「啊……」
怎麼會知道……因為那件衣服我可是從打版的時候就看過了。
「因為那是凜阿姨做的。」
「……咦？」
所以說──
「那件衣服……不，應該說是『KAMORIN』這牌子的設計師，就是涼子的媽媽，賀茂凜阿姨。」
而我語聲方落，桐生便發出了一聲驚呼。
◇◆◇
「……沒想到涼子同學的媽媽竟然是『KAMORIN』的設計師……」
我們搭了兩站，在離我老家最近的車站下了車。桐生即使搭上電車，依舊一直唸唸有詞，她的大腦或許尚未完全消化這個事實，臉上帶著一種雖非不滿，卻難以釋懷的神情。見狀，我不禁露出苦笑。
「妳還在說啊？」
「可是……是KAMORIN耶！太令人驚訝了。」
「也對，或許吧。」
「涼子同學真令人羨慕，隨時都能拿到KAMORIN的新款吧？」
「嗯……」
這方面可能不太好說呢。
「KAMORIN的衣服基本上比較多年齡層偏高的款式吧？感覺適合較為成熟的高中生？」
「……對啊。」
「但涼子那種……娃娃臉，或者該說孩子氣的長相……」
「……我覺得她很可愛啊。」
「但要說『漂亮』……這樣說可能不太好。要說『成熟』的話，總覺得不太算吧？」
「……也是啦。」
「所以涼子她自己並沒有KAMORIN的衣服，她自己也說『那種衣服不適合我』。」
「……涼子同學的媽媽不會設計適合她的衣服嗎？」
「沒有耶，我個人覺得如果設計的話，應該會賣得不錯……」
或許是出於設計師的自尊吧，凜阿姨堅決不設計適合涼子的衣服。
「我同意，如果設計一些稍感時髦、又不會過於成熟的兒童服裝就好了。我覺得保留KAMORIN的設計風格，也能做出那樣的作品……」
「我也這麼認為……不過，凜阿姨說『妳要成為成熟的女性，才配得上我設計的衣服』。」
這方面的想法或許只有設計師本人才懂吧，明明許多品牌都有推出兒童系列，我覺得她也可以考慮一下。
「……真困難呢。」
「對啊，她就是那種有所堅持的人。聽說她投入設計的時候最開心，所以不想在設計上違背心意……或者該說，不想做自己不喜歡的事情吧。她自己也說過『不做不喜歡的工作，才是做好工作的訣竅』。」
「真讓人羨慕呢。」
「之後她還說，『浩之，如果你也想這樣，就趁年輕時努力一點喔，只要有了自己想做的事，人生就會很快樂喔！』。」
「……這以教育來說，真的好嗎？」
「也罷，大概是因為她自己年輕的時候吃了不少苦吧，豪之介先生不也是這樣嗎？」
「……嗯，雖然不知道他現在是不是只做自己喜歡的事業……但至少確實因為年輕時吃過苦，現在手頭很寬裕呢。」
「就是這樣啊。」
桐生聞言，聳了聳肩。接著，她似乎想說什麼，卻又吞吞吐吐起來。怎麼了？
「那個……你、你沒關係嗎？」
「我？」
「就、就是……如、如果你和我結婚的話，雖然繼承桐生家事業的人是我，但你多少也要幫忙……我是這麼想的。」
「也對……大概是吧。」
如果真的把所有事情都丟給桐生，然後自己過著悠哉的生活……這樣或許也不錯，但總覺得會過意不去，感覺我會變成一個廢柴。
「……你難道沒有什麼想做的工作，或是那種……夢想之類的嗎？」
「……嗯……」
「小時候的夢想什麼的，也沒有嗎？」
「不知道耶？雖然有打籃球，但我從來沒想過要去NBA之類。」
雖然相較於過去門檻要低──應該說，雖然不再只是癡人說夢，但如果沒有超乎常人的實力，日本人根本不可能成為NBA球員。至於去企業隊打籃球，或是加入職業聯賽之類，我好像也從來沒考慮過。
「……我總覺得自己會漫無目的地上了大學，然後又漫無目的地就業。」
「你沒有考慮過繼承家業之類的嗎？」
「我們家從來沒有討論過這種事耶，這樣想想，妳和明美真的很厲害呢，都有好好考慮家業的事。」
她們都還是高中生，或許在更年輕的時候，就已經開始思考，並付諸行動了吧。相較之下，我……思及此，不禁感到自己很不中用。桐生見我垂頭喪氣，急忙叫了我一聲：
「我、我們只是比較特殊啦！普通的高中生應該不會想這麼多的！」
「謝謝妳的安慰啊。」
「不、不是安慰！是真的，只有我和明美小姐比較特殊啦！我們都還是高中生耶，在現在這個階段就決定未來志向的人本來就很少。」
桐生一邊說著，一邊慌亂地揮舞著手，讓我不禁苦笑。這傢伙，真是個好人啊。
「……咦？不過妳之前不是說過嗎？」
「……說過什麼？」
「像是『只要讓你在公司當個掛名董事就好』啦，『簡直就像被關在大宅門裡豢養一樣』之類的……還說會讓我過得很自由，我記得是這樣說的……」
「那、那個……對、對不起……」
「啊，抱歉！我、我不是在責怪妳！也不是故意要刁難妳……嗯，該怎麼說呢？」
這樣說吧，桐生原本期待的只是我的『血統』，而不是我的『能力』。也罷，我被明美那樣批評以後，多少也會思考一下……只要方法得當，一切都會順利的吧。
「……當時對你說了那些過分的話後，有兩件事讓我感到後悔。」
「兩件事？」
「一件是我根本沒有試著去瞭解你這個人，只是一味地追求你的『血統』。」
「可是……那也沒辦法吧？」
我又不是什麼了不起的人物。
「不對，才不是那樣。」
「……」
「一開始……老實說，我只是想得到你的『血統』就好，根本不期待你的能力，也覺得沒有必要讓你負責任何事情，我原本是這麼想的。」
「……說得、也是啦。」
會那樣想也是正常的。
「可是……和你一起生活、和你一起經歷過很多事情後，我才發現你真的很厲害。當然，我不知道你的經營能力如何……但你讓我認識很多不同的世界，無論是快樂、喜悅或是悲傷。」
接著，桐生微笑著說「還有『嫉妒』呢」。
「……如果能和你一起工作，我覺得我們家的事業一定會更上一層樓。不對，就算業績沒有成長也沒關係。如果能和你一起工作……如果你能在我的身邊……」
──她說：「我會很『幸福』。」
「……所以，我那時候那麼說你，真的很抱歉，我說了非常失禮的話。如果可以的話，我真想回到那個時候，狠狠地打自己一巴掌。」
「……別這麼想啦。」
我輕輕地撫摸著桐生垂下的頭。結果，她便甜滋滋地瞇起雙眸，抬起頭來，凝視著我。
「……東九条同學。」
「……什麼？」
「……你會做我希望你做的事情，像這樣被你摸摸頭……我就會感到安心和快樂……而且，總覺得心底深處有種麻麻癢癢的感覺。」
她說：「我第一次有這種感覺。」
「……所以呢？那個啊……有一件事，我希望你能讓我更正一下。」
「更正？可以啊……是什麼事？」
「那個啊，那個啊。」
桐生這麼說，又緊緊地揪住了我的衣袖。
「……我曾經說過『你就算在外面金屋藏嬌也沒關係』。」
「……是啊，好像有這麼回事。」
「……我現在真的想揍飛當時的自己。」
「妳的發言還真暴力啊，放心吧，我沒那麼八面玲瓏。」
「……嗯，我相信你不會，但是……我還是會不安。」
桐生抬眸仰望著我，道：
「……如果你敢看別的女孩子一眼，我會不高興喔。」
她懇求似地這麼說，我則露出苦笑，但依然深深地點頭答應。
◇◆◇
我們買完東西後，先回家放了東西，然後直接前往目的地卡拉OK。桐生稍微有點失望地說『今天不能唱演歌呢』，但又握緊拳頭說『我練了幾首最近很紅的流行歌曲！』，我露出苦笑，並與她一同來到預約的卡拉OK。
「嗨──浩之。」
「東九条學長、桐生學姊，你們好！好久不見了！」
藤田與有森已經在卡拉OK門口等著我們，並向我們揮手。我也揮了揮手，朝他們走過去。
「你們兩個還真早啊。」
「我們剛剛一起去看電影。」
「原來如此，去約會了啊。」
「算是吧，電影還不錯看，你們要不要也去看看？」
「話說那是什麼電影啊？」
「最近廣告打很凶的那部啊！就是好萊塢大片，動作爽片。」
「……喔。」
「你很喜歡這種片啊？」
「不算討厭，比愛情片好一點。」
雖然不算討厭。
「……好吧，如果考試結束後，還在播映的話，我會考慮一下。」
「考試？什麼考試啊？」
「什麼考試……喂，我們是學生吧？當然是段考啊。」
「啥？你說段考？那不是還有一個月左右嗎？喂喂喂，你從什麼時候變成認真魔人了啊？」
藤田聞言，驚訝地睜大眼睛。哎，也是啦，這傢伙跟我差不多，也不是那種會認真讀書的人。
「……有很多事啦。」
「……如果你有心事，要不要和我聊聊？」
「……也不算是有心事啦。」
不過……嗯，也對。
「……等唱完卡拉OK再說吧。」
◇◆◇
「解除婚約！？」
「豬頭！你太大聲了！」
「對、對不起。」
我們平安唱完卡拉OK……不過，桐生說『只唱一首』，結果卻點了好幾首演歌，讓我、藤田與秀明三人都臉色慘白了一下，智美則興致勃勃地點了動畫歌，卻沒有半個人聽過，場面一度超級尷尬，雖然出了許多狀況，但總之仍是順利結束了。現在我、藤田與秀明三人正出門買早上沒買齊的東西，畢竟只有我與桐生，要搬蔬菜或米之類的食材實在太吃力了。
「……可是為什麼會變成這樣啊？你們兩個明明感情很好啊。」
秀明不解地問，我則嘆了一口氣。
「……因為明美來了。」
「明美學姊嗎？京都的那位？」
「嗯。」
「那個『明美學姊』又是誰啊？」
「我的從堂親。」
「從堂親……唉。」
藤田誇張地嘆了口氣，然後搖了搖頭，一副受不了的樣子。幹嘛啦？
「不是吧……你都有文青風青梅竹馬、運動型青梅竹馬、有錢人家千金和妹妹般的可愛學妹了，這次又來了個親戚家的女孩？你這海王的魚塘到底有多大啊？」
「別說這麼失禮的話！！」
那到底是什麼認知啊，你到底是怎麼看待我的！
「可是……涼子學姊和智美學姊都很漂亮，瑞穗也很可愛吧？桐生學姊就更不用說了……明美學姊也是吧？」
「秀明，她很漂亮喔？」
秀明聽到藤田的話，點了點頭，開口道：
「是的！話雖如此，但我已經好幾年沒見過她了，所以也不太確定……至少最後一次見到她的時候，她是一位非常漂亮的人。」
「……她長大後還是那個樣子。」
「那肯定是個大美女吧？」
「……對啦。」
我承認她是個美女，嗯。
「……仔細想想，你這傢伙根本是超級現充嘛！要爆炸了嗎？」
「……沒想到這句話會從有女友的你口中說出來。」
「我這是在替秀明表達他的心聲啦，秀明，對吧？」
「對啊！浩之學長，請你爆炸吧！」
「你別用那張帥臉講這種話啊！」
而且還豎起大拇指！我絕望了！我還以為你是個可愛的學弟呢……！
「不，浩之學長，我真的很羨慕你。當然，像藤田學長那樣受到一位女生深深愛慕也很棒……但果然還是……你懂的吧？」
「……好吧，就某種程度上來說，這種狀況確實很像男人的夢想。怎樣？你這傢伙是什麼戀愛喜劇的開後宮男主角嗎？」
「不，我沒有那個意思……」
話說回來。
「……秀明，真稀奇呢，你不是那種把籃球當成女友一樣的傢伙嗎？我記得你以前不太會參與這種話題啊。」
「沒有，我當然喜歡籃球啊！我很喜歡，但是……我也是個健全的高中男生啊！如果說對『談戀愛』那方面沒有興趣……那就是在說謊了。」
秀明有些靦腆地說，藤田見狀，語帶關心地問：
「那個……嗯？秀明你有喜歡的女孩子……啊，呃……」
「學長不用替我擔心，關於智美學姊的事情，我已經放下了。」
秀明語畢，笑了笑。
「……話說回來，她在向自己告白過的學弟面前，歡天喜地地聊著『阿浩怎樣怎樣』……不是很過分嗎……」
他眼神迷茫地望向遠方。智美……妳這樣確實有點……
「……不，沒關係喔！我就是喜歡上對浩之學長一往情深的智美學姊，看她滿臉幸福地聊著你的事情，也會覺得很可愛喔！不過……還是會有點心如刀割啦。」
「……秀明，打起精神來，之後我請你吃點東西。」
「……藤田學長！！」
秀明稍微眼眶濕潤地抬頭望著藤田……並沒有，因為他比藤田高，因此是俯視著藤田。藤田則拍了拍秀明的肩膀，接著說：
「話說回來，秀明你明明看起來就很受女生歡迎啊。算了，你之所以沒有女朋友，只是因為以前單戀的時間太長，這也沒辦法……你難道沒有稍微覺得不錯的女生，然後主動去跟人家說話嗎？話說，你喜歡什麼樣的女生啊？」
「……喜歡的類型……被問到喜歡的類型，我有點困擾……不過，嗯，果然還是因為我喜歡籃球，所以如果能一起打籃球會很開心。不對，就算不打籃球也沒關係，只要對方是戶外活動派的就好。」
「……那不就是鈴木嗎？」
「……所以我才一直單戀她啊。」
「……說得也是，那你喜歡怎樣的長相呢？」
「……我沒有特別的偏好。」
「真心話呢？」
「……希望是偏可愛類型，如果可以的話，比起漂亮型的，我更喜歡可愛型的。」
「……那不就不是鈴木了嗎？」
「……那是兩回事啦。」
「別拿這句話搪塞我，不過啊，這樣的話，川北不是完全符合你的類型嗎？她超愛籃球，又很可愛，而且個性也很好吧？浩之，對吧？」
「……你怎麼會知道啊？」
不，那傢伙人是不壞啦。
「不是說物以類聚嗎？你身邊的人當然都是好人啊。」
「……」
「……」
「……怎麼了？」
「不……我只是覺得，那個最明顯的例子就在眼前啊～」
「？什麼意思啊，秀明？」
秀明聳了聳肩，望著一臉茫然的藤田。
「沒什麼啦，雖然沒什麼……這樣啊，但我和瑞穗是不可能的。」
「為什麼？」
「為什麼……瑞穗不是喜歡浩之學長嗎？老實說，我覺得追她比追智美學姊更沒指望；而且，我已經不會再橫刀奪愛了。」
「……你這話聽起來很發自內心呢，那如果你被瑞穗表白了呢？」
「嗯……但還是不行吧？呃，雖然不知道我是以什麼身分說這句話……但總覺得我無法想像自己和瑞穗交往的樣子，我們可能比較適合當競爭對手。」
「……原來如此。」
「……還有，說起來有點小肚雞腸，但……瑞穗她一直都喜歡浩之學長，而且我看著她那樣也很久了……所以總覺得會一直被拿來比較，我不喜歡這種感覺。」
「……雖說也不是不能理解，但你的想法確實有點小肚雞腸。」
藤田聞言，苦笑著點點頭，表示贊同。嗯，好吧……我也不是不能理解啦。
「……總之，秀明你離交到女朋友的路還很遠就是了……喂，浩之？你有沒有想到誰適合秀明的啊？」
「我又不是什麼交友廣闊的人！所以沒有那種可以介紹給他的女生啦，可是……」
「可是？什麼啊，你這話聽起來話中有話喔？」
「不過……好吧，我認識一個女生感覺滿符合秀明的喜好。」
「欸？真的有嗎？」
「是、是誰啊？浩之學長，拜託你告訴我啦！」
「不是，說什麼『拜託你告訴我』。」
你本來就認識她吧？
「是茜啦，我妹妹，東九条茜。」
「……茜，是嗎……？」
秀明聞言，愣了一愣。藤田望著這樣的秀明，對我說：
「浩之的妹妹？是叫小茜嗎？怎樣？她可愛嗎？」
「身為哥哥很難啟齒……秀明，你覺得呢？」
「欸……她當然很可愛啊，我聽瑞穗說她國中的時候被不少人告白過。」
「……真的假的？」
「欸？你不知道嗎？」
「……不知道，我只知道她的綽號是『狂犬』而已。」
「……好吧，她的外表是還不錯啦。話說回來，浩之學長，你推薦綽號叫『狂犬』的親妹妹給我，這樣好嗎？我這裡是動物收容所嗎？還是把我當成什麼厲害的訓犬師了嗎？」
秀明瞇眼瞪向我，我則別開了頭。不、不是那樣的啦！
「這、這樣啊……兄妹倆都這麼厲害，真是了不起啊。」
藤田為了掩飾尷尬的氣氛，說了這句話。幹得好，藤田！
「我、我可沒有被任何人表白過喔！」
「那是因為你身邊有涼子、智美，還有瑞穗啊。我們國中籃球社的女生還有人說過浩之『好帥！』呢，不過，是觀賞用的。」
「……我？」
「浩之學長在打籃球的時候真的很帥喔。」
「……原來我只有打籃球的時候才帥啊。」
我雖然不算是帥哥啦，但我的青春歲月一片黑白，果然都是那群青梅竹馬們害的。不對，我並沒有怨恨她們……但還是會對談戀愛有點嚮往嘛。
「你這傢伙在說什麼奢侈的話啊？會被捅死喔？你現在的狀況就已經夠好了吧？」
「不……那倒是啦。」
「好了，言歸正傳。所以呢？秀明你覺得小茜怎麼樣？」
「……等等，對方是茜耶？」
「……什麼意思？」
「雖然在浩之學長面前這麼說不太好……但因為我們是青梅竹馬……所以我沒辦法把她當成戀愛對象看待……就跟瑞穗一樣，嗯……該怎麼說呢？我說不上來。」
秀明苦惱地仰望超市的天花板。的確，這麼說也有道理……可是啊。
「我不是硬要推薦我妹啦……不過我覺得秀明和茜還滿般配的……或者該說，是比較好的組合。」
「……什麼意思啊？什麼比較好的組合？」
「回到最開始的話題……就是那個，我不是說過我和桐生的婚約遭到反對嗎？」
「說過。」
「最主要的理由……就在於我的能力問題。明美是本家的獨生女，她說『如果東九条家讓像浩之同學這樣能力低落的人入贅，一旦發生問題的話，會連累整個東九条家』……簡單來說就是這樣。不過，我為了讓他們認同，必須在段考中拿到好成績。」
「……」
「怎麼了？」
「不……只是覺得本家什麼的，聽起來好屌啊，你家原來是那種名門望族喔。好吧，不過從你有未婚妻這點，我就已經隱約猜到了……」
「未婚妻完全是另外一回事啦。總之，我最近在想，結婚果然是『兩家人』之間的事啊～」
「……原來如此。」
「你不是也考慮要和有森結婚嗎？」
「對啊。」
「那樣的話，果然還是要講究某種程度的『門當戶對』吧。不只是家世，能力也很重要。只要有愛就沒問題，大概只存在於童話故事裡吧。」
「……有道理。」
藤田點點頭，贊同我的意見。秀明聞言，驚訝地叫出聲來：
「請、請等一下啦！我只是想要女朋友，還沒想到結婚那麼遠耶！？總覺得這話題一下子變得好嚴肅喔！！」
秀明急忙這麼，藤田則對他露出了溫和的笑容，道：
「不，我覺得你八成會跟你第一個交往的對象結婚。」
「藤田學長！？」
「因為你不是一直都喜歡鈴木嗎？從國小到現在……都快十年了吧？」
「嗯，沒錯。」
「我覺得像你這麼專情的人，一定會好好珍惜自己喜歡上的女孩子。」
「我當然會好好珍惜對方啊！可是……對、對方也有自己的想法啊……」
那倒也是。
「不過，如果對象是茜呢？」
「欸？茜？」
「我家……雖然也算是名門，但我們是分家，所以沒有那麼多繁文縟節。」
「……」
「我老爸雖然算是個老闆，但老實說也沒打算把生意做大，而且他從來沒說過要人繼承家業，所以我們想做什麼都可以。」
「……」
「你從小就來我家玩，所以我爸媽早就認識你了……何止是認識的程度，雖然不能說是溺愛，但他們一直都很疼你吧？」
「……嗯，是的，非常感謝他們。」
或許是因為青梅竹馬都是女孩子的關係，我這個『小弟』秀明，一直都很受我爸媽疼愛。涼子、智美與瑞穗她們家離我家比較近，因此經常來我家玩，但秀明家住得比較遠，無法常來，或許因為如此，他們才更加珍惜吧。大家想想，這就像是雖然一直待在身邊的孫子也很可愛，但從遠方來的孫子，那可愛的程度又另當別論了。
「如果要走到結婚那一步，認識對方的父母是很重要的吧？以你的情況，我爸媽應該也不會反對……我也會贊成。對了，藤田？」
「怎麼了？」
「一想到要去拜訪有森的父母，你不會覺得胃痛嗎？」
「……我盡量不去想這件事。」
藤田這麼說，摸了摸胃部。好吧，我能理解他的心情，我光想到要跟豪之介先生通電話，就會覺得『拜託放過我』吧。
「如果對象是茜的話，就完全不用擔心這方面的問題了吧？好吧，但以我爸的個性，可能會開玩笑說『我才不會把女兒嫁給你！』吧。」
「可、可是，或許是這樣沒錯啦！不、不過，那樣不覺得哪裡怪怪的嗎？」
「什麼地方？」
「什麼地方……就是，先不說結婚什麼的……交往不是不該是那樣嗎？不是因為好處或什麼的……而是因為喜歡對方才交往的不是嗎？」
秀明臉上帶著疑問，似乎不確定自己說的是否正確。我見狀，愣住了。
「欸？你討厭茜嗎？」
「我、我沒有討厭她！畢竟是青梅竹馬，我當然很喜歡她啊！我們從小就認識，大概也知道她在想什麼……」
「她的長相也不是你討厭的類型吧？」
「這、這倒是……嗯，我是覺得她滿可愛的。」
「那你是不滿意哪一點啊？怎樣？因為她哥是我，所以你不滿嗎？」
「我、我沒有那個意思！沒、沒有是沒有……可是，我們畢竟是青梅竹馬嘛！就沒辦法把她看成那種對象……」
藤田對著這樣的秀明嘆了一口氣。
「秀明……我覺得『因為是青梅竹馬』這種藉口是行不通的喔。」
「為、為什麼啊！」
「你還問我為什麼。」
藤田這麼說，眼神銳利地望向秀明。
「──鈴木不也是你的青梅竹馬嗎？你不是已經有喜歡上青梅竹馬的經驗了嗎？」
「欸？不、不是啦，可是！」
「浩之，這有什麼不一樣嗎？」
「沒有不一樣。」
「是、是沒有錯啦！可、可是，也要考慮茜的心情吧！」
「她有說『如果秀明跟我告白，我會先拒絕個三次，再跟他交往』，她對你的喜歡大概是到這種程度吧。」
「我要先被拒絕三次啊！？」
「以茜的標準來看，那好像是她最頂級的友愛表現了，畢竟，她說討厭的人就算來跟她告白一百次，也沒啥鳥用……而且，你剛才不是說過嗎？跟瑞穗交往的話，會一直被跟我比較。」
「……嗯，是的，雖然是個很小肚雞腸的想法。」
「我也這麼覺得，所以你別在意。總之，茜那邊就沒有這個問題。」
「……是喔？我反而覺得如果對象是茜的話，更會一直拿我跟浩之學長比較耶。」
「……嗯，好吧……嗯，但是，那是家人之間的比較吧？我覺得我們家人之間的感情還不錯……至少沒有那種異性之間的『喜歡』。」
雖然那傢伙有點戀兄情結，不過，我也有點戀妹情結，就當作扯平吧。
「……總而言之，茜就是『長相合你胃口，個性算討喜，對方家長也能夠同意，彼此又很瞭解對方』……對你來說算是個好對象耶。」
「……這、這倒是……」
「……話說回來，浩之你覺得你妹跟秀明交往也無所謂？」
「會覺得有點不好意思啦。」
「……到底怎樣啦？明明是你一直推薦你妹的耶。」
「是你叫我『幫秀明介紹個對象』，我才告訴你我認識的好對象啊。不過嘛，與其讓她帶個奇怪的男人回來，秀明還好上一百倍。」
這傢伙應該不會劈腿，茜更也個重情重義的人，我覺得他們會是相配的一對。
「……」
「好吧，你就照自己喜歡就好……我個人覺得我的提議還不錯喔？比起這個，我們快點去買東西吧！再拖拖拉拉的話，涼子要生氣囉。」
我推了推還在煩惱的秀明的背，在超市裡逛著，準備採買完剩下的食材。
◇◆◇
「……今天玩得很開心呢。」
「……是啊。」
我家直到剛才還擠滿將近十個人，如今大家都回去了，頓時顯得有些冷清寂寞。雖然我很清楚這才是家裡的常態，但想到剛才的喧囂，現在感到落寞也莫可奈何吧。
「話說回來……涼子同學煮的咖哩真的好好吃喔，好吃到我差點連舌頭都要吞下去了。」
「妳的形容方式也太老派了吧，什麼舌頭都要吞下去啊？」
「就是好吃到那種程度嘛，她煮了那麼多……所以明天也吃咖哩喔！」
桐生喜孜孜地笑了笑。明天也吃咖哩完全沒問題，不如說，明天的咖哩會比今天的更美味呢，果然咖哩就是要放隔夜才入味啊。
「……今天開心嗎？」
「嗯，當然！遊戲也玩得很盡興，咖哩又好吃，還能跟大家聊這麼多……但古川學弟是有點讓人在意啦……」
桐生微微蹙起眉頭。好吧，今天的秀明一直喃喃自語地嘟噥著『茜……不，可是……嗯……』，結果一直被瑞穗吐槽『秀明，你好煩！』，然後劈哩啪啦地揍他。
「哎呀，年輕人就是有很多煩惱啊。」
「……看到藤田同學那笑得別有深意的表情，我總覺得他煩惱的根源就是你和藤田同學吧？」
「……」
……桐生大小姐，您真是敏銳啊。
「我不予置評，好啦，又沒關係，那不是什麼壞事，妳別放在心上。」
「是嗎？既然你都這麼說了，那……好吧。」
桐生雖然臉上仍帶著一絲疑惑，但依舊點了點頭，然後開心地笑著說：
「……不過……今天真的很開心。」
「……是喔。」
「我真的、真的超級開心！這還是第一次有『朋友』來我家玩……一開始我其實有點緊張喔。」
「妳緊張的點在哪啊？」
畢竟那些朋友可是涼子和智美耶？妳們之前明明就常常見面……又不是素昧平生的人。
「話是這麼說……可是，萬一涼子同學說『窗戶那邊灰塵好多喔～』怎麼辦？」
「涼子又不是妳婆婆。」
「好啦，這當然是開玩笑的……只是我從來沒有邀請別人來我家『作客』的經驗嘛，無論是心情上還是實際上都是。所以我才會想，萬一我習以為常的事情，在別人眼中很奇怪該怎麼辦？」
「照妳這個邏輯，那我這個住一起的人不就也是怪咖了？」
「冷靜想想，也是這樣沒錯耶，我不是說過了嗎？我當時就是那麼緊張嘛。」
桐生語畢，噗哧一笑。
「……不過，當我見到大家都來了，而且看起來很開心的樣子後，我的緊張感就一下子煙消雲散了。」
「也是啦。」
不如說，妳才是玩得最瘋的那一個吧？玩遊戲的時候簡直判若兩人，叫得超大聲。
「唔……你、你這樣說我很不好意思啦……可是我真的很開心嘛。」
「嗯，妳開心就好啦。」
「……這樣好嗎？」
畢竟沒有人露出不悅的表情，而且啊──
「在開心時還擺一張臭臉才更糟糕吧？大家都被桐生妳那句『住手！我好不容易才跑到第一耶！！啊──！智美同學，妳那樣太狡猾了！！』逗得哈哈大笑耶。」
「……那樣本來就太狡猾了嘛！我好不容易才跑到第一耶！」
「那本來就是那種賽車遊戲的啊。」
「是沒錯啦……」
桐生露出一絲不滿的神情，隨後又溫柔地笑了起來。
「不過……今天真的很開心，這一切全都要歸功於東九条同學你呢。」
「妳太誇張了吧。」
這次聚會又不是我的功勞。
「會太誇張嗎？可是我自從遇見你之後，每天都很開心啊。我從來沒有兩個人一起、或是和大家一起做什麼的經驗……現在卻經歷了好多好多。」
「……妳怎麼突然這麼說？」
「……很突然嗎？可是呢！我一直都這麼想喔，我必須要感謝你。」
「我總覺得妳三不五時就在感謝我耶……」
「沒錯……不過，請你讓我鄭重地再說一次。」
桐生語畢，轉身面對我，道：
「──東九条同學，謝謝你，能夠遇見你……我真的非常幸福。」
「……妳到底怎麼啦？怎麼了？我要死了嗎？」
「別說這種不吉利的話！不是那樣啦……嗯，該怎麼說呢？今天過後，你就要開始認真念書了吧？」
「對啊。」
「那……是、是為了我，對吧？」
「……雖然不能說不是為了妳……但最主要還是為了我自己，畢竟這是我自己選擇的嘛。」
「這、這樣啊……那個，聽到你這麼說，我很開心……不、不過呢！正因為如此，我才想在這時候好好地向你道謝。」
「……是喔。」
「嗯，然、然後啊，呃……」
「……」
「……我、我超不想……和你分開。」
「……我也是喔。」
「所以說……我、我這樣說或許有點奇怪……」
──桐生接著道：「請你為了我好好努力。」
「……我跟你在一起感到非常幸福……所以拜託你，請你努力，請你讓我一直這樣幸福下去，好嗎？」
桐生抬眸凝望我，這麼說道，我則輕輕地拍了拍她的頭，說：
「……放心吧，我也不打算離開妳。」
「……嗯。」
「……所以說……我接下來要稍微進入認真模式了。」
「你有那種模式啊？」
「當然有啊，話說回來啊，妳說跟我在一起很幸福……我也一樣喔。」
「……欸？」
「嘛，總之……那種幸福……」
──我道：「我根本不打算放手。」
語畢，我露出了玩味的笑容，桐生則愣愣地盯著我的臉。怎麼了？
「怎麼了？」
「……欸？沒、沒有……那個……我、我覺得你剛剛有點帥……總、總覺得心臟『撲通』跳了一下。」
「……」
……拜、拜託妳別用那種水汪汪的眼神瞅著我啦，桐生小姐，我會很難為情的！
「好、好了，那我先去念書了！」
我為了掩飾害羞這麼說道。
不對，其實不只是為了掩飾害羞，我也真的必須去念書了──
「欸？」
──去念書了……欸？
「……喂，妳『欸』什麼『欸』？妳知道我必須去用功念書吧？」
「知、知道是知道啦！欸？從、從今天開始？不是明天才開始嗎？」
「不是，我之前就說過我的成績很糟糕，能多一天時間準備也比較好吧？」
「可、可是！現在時間已經很晚了！」
「……現在還不到九點耶？」
話說回來。
「……怎麼？妳不希望我去用功嗎？覺得我成績不好也無所謂？」
「不、不是那樣！不是那樣啦！」
她雙手食指互碰，忸忸怩怩地說：
「……人家今天還想再和你相處一下嘛……」
……所以說，拜託妳別這樣撒嬌了，我鼻血都快流出來了。
「……五分鐘。」
「……三十分鐘。」
「……十分鐘。」
「……二十分鐘。」
「……十五分鐘，這樣妳可以妥協了吧？」
桐生聞言，喜孜孜地點了點頭。我？我當然也是……很開心啦，嗯。
第四章 妳真的希望我用功讀書嗎！！
週末兩天過去，接著來到星期一。結束了一天的課程後，我拿起書包，從座位上站起身來。
「喂──浩之？你要不要吃點東西再回家？」
藤田的嗓音傳進我耳中，我轉頭望去，見他同樣拿著書包站了起來。
「你沒吃午飯嗎？」
「吃了啊，不過今天份量有點少。而且我今天領了打工的錢，可以請你吃個雀甜之類的喔。」
「那真是多謝了，不過你還是請有森吃吧。」
「我當然是這麼打算的……但她今天有社團活動。而且，上星期六我去你家打擾了吧？也算是謝禮。」
「你不用在意那種小事啦，而且我們本來就有跟大家收錢吧。」
我只是提供場地而已，不需要人家請客啦，畢竟我也玩得很開心。
「是嗎？那好吧，我換個說法──一個人去雀甜有點寂寞，陪我去嘛～」
「自己一個人去雀甜啦，你都幾歲了啊？是小朋友嗎？還說什麼寂寞。」
我笑著說，藤田則一臉不滿地瞪著我。見狀，我對他露出苦笑，說：
「……真是拿你沒辦法，如果是車站前的雀甜，我就陪你去吧，不過吃完要立刻回家喔！」
「為什麼？」
「我要用功讀書，我上星期六說過了吧。」
我本來想要去圖書室念書的……不過，太安靜的環境反而會讓我心神不寧，像雀甜那樣有點吵雜的環境應該剛剛好。
「……你是說過……不過，你沒問題嗎？現在離段考還有一個月左右耶……」
「沒問題啦……你在擔心什麼啊？我的腦袋嗎？」
「腦袋……嗯，是腦袋嗎？我是說，你一個月前開始死記硬背，真的能記得住嗎？我們的腦袋構造應該差不多吧。」
「你這傢伙……」
真是個沒禮貌的傢伙。
「……老實說，我自己也滿擔心的。」
……雖然他是個沒禮貌的傢伙，但說得倒是挺中肯的。說穿了，我以前一直都是靠臨時抱佛腳，所以這次真的沒什麼信心。
「不過，還是早點開始念比較好吧，聽那些資優生說。」
「……對啊。」
「怎樣？你不滿意嗎？」
「也不是不滿意……只是，如果我們做得到的話，就不會是後段組了吧？」
「……也是啦。」
這世界的誘惑太多了，不對，最主要是我的意志力太薄弱了。
「那我這樣會打擾你嗎？」
「不會啦……反正我大概也只能集中精神一、兩個小時吧？我會在雀甜吃完飯後，直接在那裡念書。」
「這樣啊……那好，我們走吧。」
藤田說著，走到教室門口，又隨口問道：
「……你要在雀甜念書喔？幹嘛不回家念啊？」
他回過頭望著我，我則嘆了一口氣。
「……我在家念不下去。」
藤田聽完我的話，納悶地歪了歪腦袋。
◇◆◇
「……所以呢？你說在家念不下去，是為什麼啊？」
藤田左手拿著大雀甜猛啃，右手則拿著薯條指著我。我啃著我的雙層起司漢堡，並回答他的問題，道：
「……因為有桐生在啊。」
「……怎麼？你們吵架了嗎？」
藤田擔心似地皺起眉頭，我則默默地搖了搖頭，說：
「託你的福，我們的感情好得很。那個……該怎麼說呢，桐生也很支持我用功讀書。」
「……」
「……幹嘛啦？」
「不，我只是覺得她真的超愛你的～好吧，從桐生的立場來看，當然會這樣吧，畢竟你是為了她才努力，她一定很開心吧？」
「……嗯。」
「這是為了守護她和你的婚約嘛，而桐生願意支持你這麼做，就代表……」
「……別再說了，我知道啦。」
「好好好，謝謝招待～」
「……被招待的人是我吧。」
我瞪著笑得賊頭賊腦的藤田，然後咬了一口漢堡。可惡！竟然露出那種猥瑣的笑容。
「……咦？可是這樣的話，為什麼？你為什麼在家裡念不了書？桐生她既然支持你，應該就不會打擾你了吧？」
「嗯，她完全沒有打擾我……」
……啊，不對。
「……或許反而是一種打擾。」
「……啥？」
「不，說打擾可能不太恰當……那個，就是啊，她超級支持我的。具體來說就是『東九条同學，我泡好茶了喔』、『東九条同學，從今天開始我來做飯』……還有『如果有不懂的地方要馬上問我喔！』之類的。」
「這不是很好嗎？你還真不知足──」
「不，我很感謝她喔！真的很感謝……可是，她每隔十分鐘就端來一杯茶……」
「──……這、這倒是……」
「她一定很在意我的進度吧，每次都會問『有沒有什麼不懂的地方？』，可是啊，我才剛開始念，根本就沒什麼不懂的地方吧？」
「……也對，如果一開始就啥都不懂，會讓人很不安呢。」
「所以我才說『沒有特別不懂的地方』啊……結果她聽了之後，就會露出有點失落的表情，然後垂頭喪氣地走出房間。」
「……」
「不是啦，我是真的很感謝她喔！她這麼擔心我，還想為我加油打氣。可是啊！如果你看到有森露出失落的表情，你會怎麼做？」
「……我會想辦法解決吧。」
「對吧！所以啊，我會去找她問我不會的地方……然後啊！她就會露出超級燦爛的笑容問我『哪裡不懂！』，然後我就請她教我……那傢伙意外地很會教人，我一下子就懂了。」
「……這樣不是很好嗎？」
「接著，我就會跟她道謝嘛，然後她會露出一副『幫上忙了！』的樣子……又對我一臉燦笑。」
如果她是小狗狗的話，絕對會狂搖尾巴吧。
「……然後啊，她就會偷偷瞄我的手。」
「……為什麼？」
「……」
「……別吊人胃口啊，到底是為什麼？」
「那個……她想要我摸摸她的頭。」
「……」
「……」
「……她是想要你稱讚她嗎？」
「……嗯。」
「……」
「……」
「……總覺得……她、她是不是很愛你啊？」
藤田一臉困擾又像是想蒙混過去似的尬笑一下。不，嗯……坦白說，我覺得她確實很愛我啦！我是這麼覺得啦。
「……我知道自己意志薄弱，說白了……我根本沒辦法專心讀書。」
我這麼說，又唉聲嘆氣，藤田則默默地將薯條遞給了我。
◇◆◇
「涼子，這邊呢？」
「哪邊？……啊，這邊喔～」
自從藤田請我吃雀甜過後約一星期，我收到了涼子『模擬考題做好了喔～』的訊息，於是我們在學校的圖書館舉行了讀書會。
……順帶一提，桐生大小姐似乎對這個讀書會極度不滿，鼓著臉頰抗議說『不公平！』……不過，涼子一句『我們之前就約好要一起讀書了嘛，這是我的福利呀～』，便讓她閉嘴了。不對，她沒有閉嘴，而是如同有弒親之仇般瞪著我，說『……只有讀書喔！只能讀書喔！』。
「……呃……怎樣？這樣對嗎？」
「……嗯！答對了！不愧是浩之！」
「好耶！這樣這個單元應該就沒問題了！涼子，謝謝妳啊！」
我目前正在念比較弱的數學，幸運的是這次的出題範圍沒有很廣，要背的公式也比較少。對原本就偏文科的我而言，這點真是謝天謝地呢。
「這次考試範圍比平常小，所以只要掌握重點好好念，應該能拿到還可以的分數。如果要進前十名的話，數學至少要掌握到八成以上才行呢。」
「妳上次段考考最差的是哪一科？」
「生物八十六分，但其他科有拉回來。」
「……看來前路漫漫啊。」
……好吧，也只能硬著頭皮上了。涼子苦笑著看我，接著將視線轉回筆記本上。
「……話說回來，浩之你真的很厲害耶～果然原本腦袋就不笨，要是好好念書就好了。」
涼子看著我筆記本上的解答，開心地這麼說。
「……是嗎？我從國中開始，成績就一直低空飛過耶。」
「嗯～國中的時候是這樣沒錯……你還記得嗎？」
「記得什麼？」
「我們三個人之中，最早會讀平假名的人是你喔！因為你說想看繪本。」
「……哎唷，那都是多久以前的事了啊。」
那是幼稚園的時候吧，而且那和頭腦好不好根本沒關係吧。
「你那時候的興趣可是閱讀呢～」
「把繪本當閱讀……好吧，算是嗎？但那跟頭腦好不好是兩回事吧？」
話說回來，我竟然也有過那麼高尚的興趣啊，我都忘了。涼子聞言，緩緩地搖了搖頭，說：
「你的頭腦好在……該怎麼說呢？是『直覺』嗎？你總是能很快理解別人說的話呢～」
「……我完全沒有這種感覺耶。」
如果照涼子所說，我的成績不早就擠進學年前幾名了嗎？
「當然，我不是說你能聞一知十啦！但是，有些人就算我從一到十仔細地教，他們還是聽不懂……在這一點上，浩之你大概聽到五的時候，就會說『嗯，我懂了』吧？」
「……嗯，是這樣沒錯。可是，那是因為涼子妳教得好吧？」
「我剛才不是說了嗎？有些人就算我仔仔細細地教，他們還是聽不懂啊。」
「……不愧是資優生。」
也罷，她待人處事隨和親切，因此考前會有很多同學去問她問題，其中必定也有教了也聽不懂的傢伙吧。
「而且浩之你的專注力超強的。」
「……我有嗎？」
「有啊，還在學平假名的時候我就發現了，你一旦決定要做什麼，就會全神貫注地投入吧？所以才會『進步』得這麼快啊。」
「……我不覺得有這種事耶。」
「打籃球的時候也是這樣吧？」
「不一樣吧？那是因為我喜歡啊。」
「但是，能夠『努力』本身就是一種很棒的才能喔！就算很痛苦、很難受，也能為了目標而全力以赴。」
「藤田說，只要是做自己喜歡的事，就不能算是『努力』。」
涼子聞言，稍微驚訝地睜大眼睛，然後又咯咯地笑了起來。
「這很像藤田同學會說的話呢～好吧，雖然不能說他錯……不過，我依然覺得就算是做自己喜歡的事，也還是需要努力。」
「……是嗎？」
「對啊，像我，不是很喜歡書嗎？」
「嗯。」
「但是我喜歡的只是『看書』這個行為而已，真正喜歡書的人，可能會說喜歡圖書館的氛圍，或是去書店尋找想看的書時，會有意外的驚喜發現等等……我則比較偏向決定好『就是這本書了』才去買，所以老實說，對我而言，買到書之前的過程怎樣都無所謂喔。」
「……喔，我有點意外耶，我還以為妳什麼書都看呢。」
話說回來，我記得涼子曾在圖書館一次借了十本書叫我扛呢。她似乎察覺到我的視線，微微苦笑了一下。
「哎，難得都去了，多少還是會想挑選一下嘛？只是我不會在沒有目的的情況下去圖書館。畢竟書還滿重的……而且我是個室內派嘛。」
「……我可是很優秀的挑夫喔。」
「那時候真是謝謝你啦。好吧，我其實還滿容易跟風的，是那種會看網路評價才買書的人。不過啊！像那種突然很想買的書，在網路上訂購的話不就要等嗎？所以，這樣勢必要去書店或圖書館了。」
「……原來如此，妳會為了看書而『努力』啊。」
「答對了。」
「……說起來確實也是這樣，我也很喜歡籃球，但是像『螃蟹步』或『長跑』等等，我就一點也不喜歡。」
「就是這樣啊。就算你喜歡打籃球，籃球也不是只有拿球練習而已吧？」
……這倒是真的。我點點頭表示同意，涼子便開心地笑了。
「……對吧？」
「什麼『對吧？』」
「浩之，你的直覺很強啊。你聽我說話，馬上就能理解我想表達什麼。這看似簡單，其實很難喔。」
「……」
「所以啊，我就覺得浩之你如果認真用功讀書，一定會進步很多。『能夠努力』也是一種才能，而且你也能掌握重點，專注力又好，我一直都覺得你這樣很可惜呢！」
「……總覺得很抱歉。」
「沒關係啦～反正就算我說了，你也不會用功讀書嘛。你只有在火燒屁股的時候才會念書，像高中升學考那時候。」
「……那時候真是給妳添麻煩了。」
涼子當時幾乎寸步不離地教我呢。
「……話說回來，不只是那時候，這次也是……妳還特地幫我做了模擬考題……那個，真是抱歉……」
「都什麼時候了還這麼說，而且正所謂教學相長嘛……講講這類場面話倒也行，但浩之你不用那麼在意啦，我也有得到好處啊。」
「好處？有嗎？」
涼子聞言，笑咪咪地說：
「我啊，從以前就很喜歡看你努力的樣子，我覺得你很帥氣，而現在我可以獨佔這麼帥氣的你啊。」
她又說「好吧，但可惜的是你並不是『為了我』而努力」，並吐了吐舌頭。
「就是這樣，你別在意了，快點開始念書吧！」
◇◆◇
我與涼子的讀書會結束後，走在回家的路上。帶著舒服的疲倦，以及沒由來地覺得『理解了』的興奮，打開家門後，一股香味撲鼻而來。
「我回來了。」
「你回來啦，東九条同學。今天吃奶油燉菜喔，馬上就好了，你再等一下下。啊，抱歉沒辦法去迎接你。」
桐生用緞帶綁起一頭長髮，身穿圍裙，一邊揮著湯勺，一邊對我露出笑容。看到她的身影，我不禁屏住了呼吸。
「唔？怎麼了嗎？」
「……別在意。」
……我才不會說自己不小心被那股無意間流露出的『嬌妻感』迷得神魂顛倒了呢。我這麼心想，擠出一個僵硬的笑容，道：
「……話說回來，真不好意思，最近一直讓妳煮晚餐。」
「你別在意，我能做的就只有這些了。」
桐生笑著這麼說，然後嚐了一口碟子裡的燉菜，甜滋滋地微笑著說『嗯，完美！』，並關掉爐火，將原本望著鍋子的視線轉向我，說：
「煮好了，我買了法國麵包，今天吃燉菜配麵包好嗎？」
「當然好，我超餓的，想馬上開動。」
「好好好，我知道了。」
她聞言，笑靨轉為苦笑──儘管如此，仍然喜孜孜地將燉菜盛到盤中。接著，又像母親似地說『去洗手漱口』，我也苦笑著乖乖聽話照辦。我去洗手台漱了口、洗了手，回到客廳後，餐桌上已經擺著盛好的燉菜與裝滿法國麵包的盤子了。
「……看起來真好吃。」
「真的很好吃喔！其實我也想做個沙拉，但是……抱歉，時間有點趕。」
「妳道什麼歉啊，該說抱歉的人是我吧？一直麻煩妳煮飯。」
「我們不是約好不說這個的嗎，孩子的爸。」
「誰是孩子的爸啊？」
桐生笑著說了聲『請慢用』，我則點了點頭，坐到椅子上，雙手合十，說『我要開動了』。雖然也可以配著法國麵包吃，但我還是先嚐了一口燉菜。
「……好吃耶。」
「呵呵呵，謝謝，雖然想說那是我的自信之作……不過，和涼子同學的咖哩不一樣，用的是市售的燉菜湯塊，所以很難煮得不好吃。」
「妳之前明明還只會『煎』東西而已。」
「我們不是說好不提這個的嗎？不過，涼子同學教了我之後，我稍微開竅了。她說『彩音，妳不是很會做實驗嗎？做菜就像實驗一樣喔！』這樣。」
「……什麼？會爆炸嗎？」
「不是那樣啦！不是那個意思……而是，只要掌握正確的份量、正確的步驟、花正確的時間去煮，聽說就不會搞砸喔。」
「就是叫妳照食譜依樣畫葫蘆嗎？」
「大致上是這樣沒錯，但當我聽到『理科實驗』後，就覺得茅塞頓開了呢。雖然照食譜做，能理解它的意思……但總覺得難以具體想像。」
「……例如加入自己的創意嗎？」
「……上次我煮的法式火上鍋就很糟糕，不過，對啊，畢竟理科實驗也不會加入原創性嘛。這麼一想，我就決定忠實地按照食譜做了。」
我最近一直品嚐到美味的菜色……原來如此，是源自涼子的建議啊。
「就是這樣喔，所以我最近都不會搞砸了，這樣很棒吧？」
「對啊。」
每天都能吃到美味的飯菜真是值得感謝，不只是我，桐生也受到涼子的關照……下次得好好地向她道謝才行。
「然後呢，怎麼樣？」
「什麼怎麼樣？」
「你和涼子同學的讀書會啊，有讀進去嗎？」
「有，那傢伙原本就很會教人，還幫我做了應考講義，超級容易懂的。」
「是喔……涼子同學做的應考講義，是嗎？之後可以稍微借我看一下嗎？」
「可以是可以……但妳需要嗎？」
桐生的成績明明比較好吧？而且，從入學以來，她一直都拿學年第一耶。
「因為那是總是拿學年前十的涼子同學做的講義，我當然會好奇啊。而且前十名的話，只要考題稍微來點變化，名次很容易就會變動喔！」
「妳不是一直都考第一名嗎？」
「我是因為除了讀書之外，就沒什麼事好做了嘛。所以……這次說不定會有點危險呢。」
桐生嘴裡明明說著名次可能會下降，卻開懷地笑著。我對她聳了聳肩後，她有些不滿地噘起了嘴。
「……妳幹嘛？」
「……你問我啊，問『為什麼？』」
「……為什麼？」
桐生聞言，滿心歡喜地挺起胸膛，道：
「──因為，我交到朋友了嘛！」
「……好好好。」
交到朋友後，因為每天都過得開開心心，所以念書的時間就變少了吧？我明白了。
「呵呵呵，好吧，但我沒有打算讓成績掉下來啦……不過，能和別人一起準備考試，我很開心，我和智美同學也約好要一起讀書了。」
「真的假的？那傢伙可能會變成我的勁敵耶，妳教她的時候要放水一點喔。」
「……哎唷。」
桐生苦笑了一下後，又稍微低下了頭。怎麼了嗎？
「……其實我本來是想親自教你的……」
「……唔。」
不，我也……這麼說對涼子有點失禮吧，但，我也很想讓桐生教我，嗯。不過嘛，看桐生那樣撒嬌，我也沒辦法專心啊。
「……那個……」
……話雖如此，看到桐生寂寞地垂頭喪氣的模樣，總覺得有點過意不去。我正想接話，桐生卻慌忙地搶先說：
「我知道！我自己也覺得我太心神不寧了！簡直就像隻打擾主人工作的貓咪！」
「……」
「……什麼？」
「……沒事。」
『打擾主人工作的貓咪』啊，我腦中不禁頓時浮現出桐生說『理我一下喵！人家好寂寞喵！』的畫面，這不能怪我吧？
「所以……念書就拜託涼子同學了。但是，但是喔！如果有什麼不懂的地方，隨時都可以問我喔！我會努力教你的！」
桐生這麼說，我則對她露出苦笑，然後，伸手摸了摸坐在對面的她的頭。
「……我知道，而且，妳現在已經幫了我很多了。」
「……可是，人家還想幫你更多嘛。」
「這樣就夠了。而且……嗯，什麼事都依賴妳也不太好意思。雖然現在才說好像有點晚了，畢竟我都已經拜託涼子了……總之，我會努力看看的。」
聽了我的話。
「嗯！」
她這麼笑著說，之後卻又露出了有些羞澀的表情。
「怎麼了？」
「那個……我是希望你能加油啦。」
她忸忸怩怩地抬眸凝望我，說：
「……我是希望你能加油，又覺得自己好像在打擾你……可是，麻煩你繼續那個『摸摸頭』的約定。」
桐生語畢，湊過頭來，我對她露出苦笑，但仍溫柔地撫摸著她的頭。
◇◆◇
我大大地伸了個懶腰，發出「嗯──」一聲。鬧鐘指著八點半，平常這個時候我早就驚慌地大喊『糟糕！要遲到了！』……不過，今天是星期六，不必手忙腳亂地起床，能夠悠閒地轉醒。我打了一個大大的哈欠，一邊抓著肚皮，一邊走向客廳，客廳裡瀰漫著撲鼻的咖啡香。
「……早安。」
「早安，東九条同學，你睡過頭囉。」
桐生咯咯地笑著問我『要喝咖啡嗎？』，我則對她點了點頭，然後，坐到客廳的椅子上。
「……妳起得真早啊。」
「不早了好不好，我今天十點要和涼子同學、智美同學一起去玩，再不起床就來不及了吧？女生出門可是要準備很久的。」
「出去玩？」
「我不是說過了嗎？」
聽桐生這麼一說，我努力地回想一下……喔，對了。
「妳說過要去買衣服吧？」
「不只是衣服啦……嗯，如果有看到什麼好東西，我會考慮買的。我房間有點太單調了，想說買些能增添生活情趣的東西。」
「生活情趣啊～像偶像海報之類的？」
「……如果我在房間裡貼偶像海報，你覺得怎麼樣？」
「……我覺得不太符合妳的形象。」
「對吧？」
桐生苦笑著說『那種東西才不算生活情趣呢』，接著，從客廳的椅子上站起身。怎麼了嗎？
「妳要準備出門了嗎？」
「現在準備也太早了吧，你要吃早餐吧？」
「……妳要幫我做？」
「做是做，但也只是煎個荷包蛋和培根，烤片吐司而已……這樣也可以嗎？」
「夠了，謝謝妳。」
「一點小事而已。」
桐生一邊穿上放在旁邊椅子上的圍裙，一邊用嘴咬著原本在圍裙口袋裡的髮圈，將頭髮紮成一束馬尾。我見狀，道：
「……感覺真不錯。」
「咦？……你、你在說什麼傻話啊！」
桐生聽見我脫口而出的心聲，紅著臉向我抗議。不、不對，我不是那個意思啦！
「不、不是啦！嗯、嗯……也不是不對啦……就是妳剛剛那個動作啊，那個，怎麼說呢，有種讓男人嚮往的感覺啦！」
……我認為喜歡這種畫面的男人應該不少吧。老師不會生氣的，同學你們說說看，你們都喜歡心儀的女生咬髮圈的動作吧？
「……真、真是的……你、你喜歡這樣嗎？」
「……該怎麼說呢，仔細想想，我也覺得這情境超級不值一提……但就是覺得很讚。」
「哲學？」
「大概不是。」
坦白說，我完全不知道這到底哪裡好，可是雖然不知道，但就是感覺『很讚』啊。
「……唉，算了。稍微有點可愛……是嗎？你覺得不錯，對吧？」
「不只是稍微，是非常。」
「……唔唔，那、那我就原諒你。我、我還滿開心的。好！那我們來準備吃早餐吧！」
桐生急忙走向廚房。我稍微擔心了她是否生氣了，抑或覺得我是噁男……不過，見她不知如何回應的模樣，應該還沒到那麼負面的程度吧。
「久等了，早飯好了喔。」
一會兒後，桐生拿著裝有培根與荷包蛋的盤子，以及另一個裝有吐司的盤子來到座位旁。我見到擺在眼前的食物，肚子『咕嚕』地叫了一聲。
「你肚子餓了嗎？」
我搔了搔頭，對嘻嘻笑著的桐生點點頭，然後雙手合十，擺出『我要開動了』的姿勢。接著，將培根送入口中。
「……嗯、好吃。」
「謝謝……雖然我很想這麼說，但培根和蛋都只是煎一煎而已。你看，畢竟『煎』可是我唯一會的下廚技巧呢！」
「妳最近什麼都會做了耶。」
「也沒有啦……不過，做菜之後發現意外地還滿有趣的，做出新的菜色會很開心……」
她又接著說「而且……」。
「……有人對我說『好吃』的話……也會更有動力呢。」
桐生有些羞澀，但依舊勾起微笑。見狀，我有點難為情，便撇開了視線。
「……東九条同學，你害羞了嗎？」
「……嗯……有一點。附帶一提，我不是在說客套話喔！最近妳煮的東西真的很好吃。」
……不對，仔細想想，她第一次端出的牛排也好吃到令人惱火……但我不是那個意思啦。
「呵呵呵，因為我第一次做的菜是牛排呢，和那時候比起來，我進步很多了吧？打掃和洗衣我也都會了……怎麼樣？」
「……妳長得漂亮，頭腦又好，個性也善良，又會做家事吧？根本是超級好對象吧！一定能當個好太太。」
桐生聞言，再次開心地笑了起來。
「──對啊，我很想當個好太太喔，那是我的夢想呢～」
她朝我投以古靈精怪的眼神。啊──……
「應、應該可以吧？」
「真的嗎？我真的能當個好太太嗎？我可不要一輩子都單身喔！」
「……那個……嗯，我、我會努力的。」
我只能這麼說。而桐生見我煩惱地直搔頭，又開心地笑了起來，然後開口說：
「……嗯，加油。我知道這麼說很不負責任，也很任性。」
──她又接著道：「因為能實現我的夢想的，非你不可。」
「……交給我吧。」
「嗯！我相信你喔！我會安安心心地等你……拜託你了喔，東九条同學！」
桐生笑著這麼說，那笑容是我認識她以來最為耀眼的一次。
◇◆◇
桐生說『那麼，抱歉囉！我出門了』，並在玄關前依依不捨地揮手道別。而我目送她離開後，過了約兩個小時。
「……肚子餓了。」
我原本在書桌前專心念書，抬頭一看，發現桌上的時鐘指針已經指向正中央──中午十二點了。
「……有什麼能吃的嗎？」
我喀喀喀地轉動身體，走向廚房。打開冰箱後，裡面放著各式各樣的食材。今天就用這些來做午餐吧──
「……唉呀～」
──食材是有，但電鍋裡沒有飯。現在煮也來得及……但那樣肚子會更餓吧。
「……好！」
出去吃飯吧。我這麼心想，回到臥室拿了錢包與手機，打開玄關的門。就在這時，隔壁家的大門也打開了。
「……浩之同學？」
「明美嗎？怎麼了？」
「我正想去買點東西……你呢？」
「我肚子有點餓了，想去吃個飯。從這裡搭一站電車，有間很好吃的拉麵店喔。」
那裡明明是拉麵店，但炒飯卻超級好吃。拉麵也美味至極，雖然不能常常去消費，但當我想大吃一頓的時候，那裡真的是首選。
「……對了，浩之同學？」
「嗯？怎麼了？」
「我正打算去吃午飯呢。」
「嗯？喔喔，畢竟已經中午了嘛，妳說的要去買東西是指午飯啊？」
「是的，但是……聽你這麼說，拉麵好像也很不錯呢。」
「是喔？」
「………………咦？浩、浩之同學，你不是要去吃拉麵嗎？為什麼會回答我『是喔？』呢？」
「不，我是喜歡拉麵啦！但明美，妳會吃拉麵喔？」
我總覺得，明美這種『標準的千金大小姐』去那種整間店舖都油膩膩的拉麵店，實在超級不搭。而且帶高中女生去吃拉麵，她們通常都會生氣吧？
「我以為妳比較喜歡去更時髦的地方。」
「……你把我當成什麼人了啊？」
「我把妳當成大小姐。」
「……唉。」
她傻眼似地用手扶額，然後，無奈地搖了搖頭，道：
「……我平常也會吃拉麵，不如說，還滿喜歡的。」
「是喔？」
「對，不過，基於形象的關係，我不太常去吃……正因如此，我在『這裡』反而想吃吃看。」
「……原來如此。」
明美念的是貴族女校，假使穿著制服去的話，會很顯眼吧。不太可能放學後順道去吃，而且回到家也有幫傭做飯了。
「偶爾也想吃點垃圾食物，是這種感覺嗎？」
「簡單來說是這樣沒錯，所以，我想吃拉麵耶～」
明美這麼說，還抬眼瞅著我。原來如此，是這個意思啊，既然如此──
「這樣啊，那這邊車站前面有間還不錯吃的拉麵店喔！妳要不要去那裡看看？」
「咦？」
「咦？」
「……浩之同學？就我們剛才的對話來看，你為什麼會說出這句話啊？」
「不，因為妳不是想去吃拉麵嗎？」
「是啊！」
「那我介紹拉麵店給妳，有那麼奇怪嗎？」
「……浩之同學，你不是也要去吃拉麵嗎？」
「……是沒錯。」
「那一般來說，不是應該會問我『那要不要一起去？』嗎！！」
明美嘰哩呱啦地說了一大串。妳、妳冷靜點，會吵到鄰居──不對，這層樓目前只有住我們兩戶而已。
「……冷靜點。怎麼了？妳是想和我一起吃飯嗎？」
「我反過來問你，你覺得我有不想和你一起吃飯的理由嗎？浩之同學，你忘記了嗎？我何止跟你告白過，幾乎可以說向你求婚過了耶！你是不是用功過度，腦袋短路了？」
「我才沒短路，是沒短路啦……」
唉……好吧，嗯。
「……聽妳這麼說，我更不能去了。」
「……為什麼？」
「因為……嗯，妳是作為一名女性喜歡我，所以才想和我一起吃飯的吧？」
我自己說完都覺得『喂喂，浩之弟弟？你是在扮演什麼受歡迎的角色啊？』，不過……嗯，應該是這樣吧！
「你說得對，能和浩之同學你一起去吃飯的話，我會覺得很幸福。」
「……對吧！那個……該怎麼說呢……」
因為啊！那樣的話，那個……就……
「你是想說這樣算背叛彩音小姐嗎？」
「倒也還沒到背叛的程度啦。」
總覺得桐生那麼盡心盡力地照顧我的生活起居，我有點過意不去。
「……我明白了。」
「妳明白了嗎？」
「那麼，我們三個人一起去怎麼樣？如果你覺得兩個人單獨去會有罪惡感，那多一個人就好了吧？」
「桐生她現在和智美、涼子一起去逛街了。」
如果有桐生的話，我根本就不會自己一個人去吃飯啊，畢竟我們不是在家吃，就是一起去吃。
「……智美同學和涼子同學？喔，她們是朋友了啊。那麼……」
明美這麼說，拿出手機後，開始撥電話給某人。一會兒後，電話似乎接通了，明美開口說：
「……喂，妳好……嗯，是我。嗯、嗯，幾天不見。嗯……咦？邀請？妳在說什麼啊？上次我不是說過有空就來玩嗎？……當然好啊。那個，不好意思，可以請彩音小姐接電話嗎？」
電話的另一頭……肯定是智美吧。我的視線稍微離開了還在講電話的明美，漫不經心地望著走廊，隨後，突然有人拍了拍我的肩膀。
「浩之同學，她請你接電話。」
「……桐生？」
「是的。」
我對著笑咪咪的明美嘆了一口氣，順勢接過手機，開始講起電話。
「……喂。」
『東九条同學？我是桐生。』
「喔，玩得開心嗎？」
『嗯，託你的福。那個，我聽明美小姐說……你們兩個想一起去吃飯？』
「……我才沒這麼說呢。」
『咦？啊，對不起，明美小姐說「不管我怎麼約，他死都不肯去」。她說自己隻身來到這個城市，覺得很寂寞，還說東九条同學你很冷淡。』
「……那傢伙是那麼纖細的人嗎？」
『智美同學也這麼說。不過……東九条同學你和明美小姐是親戚吧？那麼，一起吃頓飯或散散步什麼的……我覺得應該可以吧？』
「……可以嗎？」
『……其實不太可以。但我不想太束縛你……啊，束縛……應該說，我是想獨佔你啦……可是，我不想被你覺得我是個黏人精，然後被你討厭。』
「……我不會討厭妳的。」
『……謝謝。』
「這沒什麼好道謝──」
『不是那樣……那個，你一開始是為了我才拒絕的，對吧？那、那個……我、我好開心喔。』
「──……對，嗯。」
『所、所以說，只是吃頓飯的話沒關係！而且你上次不是也和涼子同學兩個人一起去讀書嗎？』
「那時候是……也對，有很多原因啦。」
我可沒有比較喜歡涼子，而不喜歡明美喔！現在的話，就算涼子約我單獨去吃飯，我大概也會拒絕。
『所、所以……只是吃頓飯的話，我會努力不要太嫉妒的。你就和明美小姐去吃飯吧！啊，但是，不准你劈腿喔！』
「……我才不會。我知道了，那我跟明美去吃飯了。那麼，我要掛電話了喔？」
『嗯，那請你代我向明美小姐問好。』
我按下手機的結束通話鍵，望向明美。她正對著我露出燦爛的笑容，說：
「……那麼，浩之同學？我們走吧，去拉麵店。」
「……嗯，走吧。來，手機還妳。」
「謝謝。啊，浩之同學！那間拉麵店有賣『辣味』拉麵嗎？」
「辣味拉麵？」
是那種可以自選辣度的嗎？我記得好像有……
「怎麼了？妳是喜歡吃超辣美食的那種人嗎？」
「不，倒也不是。」
她這麼說，笑得更加燦爛。
「──只是剛剛手機裡傳來你們兩個的對話，肉麻到簡直像加了糖一樣，我得稍微平衡一下口味。」
明美明明眉開眼笑，眼底卻不帶半點笑意，並瞪了我一眼，但也只是一瞬間。隨後，她又無奈地嘆了一口氣，拉了拉我的手臂。
「……算了，事到如今，我也不能期待浩之同學你能有多體貼了，雖然我覺得你真的神經很大條。」
「……對不起，是。」
「要是知道得道歉，一開始就別那樣做啊。」
雖然感覺她有點無理取鬧，但我還是再次道歉，說了聲『抱歉』，她則誇張地嘆了一口氣後，笑著說：
「……算了。比起這個，我們走吧，時間不早了。」
「也對，這個時間店裡可能會客滿……」
好吧，這也沒辦法。我這麼暗忖，明美卻開心地笑著說：
「沒關係喔，只要能和你在一起，排隊等待的時間也很開心。」
明美的心情好到連語尾都彷彿帶著音符，她拉起我的手，朝電梯走去，腳步輕盈得宛如要跳起來一般。等了一會兒，電梯來了，我們走進去，然後下樓一直接走出大廳。
「這邊果然很熱呢，明明都還沒到夏天。」
「京都不會嗎？」
「沒什麼差別……不過，該怎麼說呢？早晚有時候還是會有點涼。」
「……這個季節也會？」
「因為京都是盆地，所以會更冷。」
我思忖「是這樣嗎？」，明美則苦笑了一下。
「好吧，其實也是因為我體質偏寒，而且又有低血壓。」
「妳早上很容易賴床嘛。」
「最近還好啦……不過，也是啦。學生會的工作也很多，我真的很忙。」
明美語畢，小聲地打了一個呵欠，又發現我在看她，便不好意思地紅了臉頰。
「對、對不起……我、我真是不端莊……」
「也沒什麼不端莊吧……而且，現在才在意會不會太晚了？」
這傢伙小時候睡相超差，我也見過她流口水、露肚子睡覺的醜樣，因此打個小呵欠根本沒什麼不端莊可言。
「……不過，雖然是這樣……但身為少女，在喜歡的男生面前打哈欠還是會有點害羞嘛。」
「會嗎？智美倒是常常打哈欠耶！」
「智美同學不算『少女』吧。」
「……妳講話還真直接啊。」
也罷，她們也算是青梅竹馬……也不是不能理解啦。
「話說回來妳也挺辛苦的耶。每週都要這樣京都和這裡兩頭跑，一定很累吧？」
「……」
「……怎麼了？」
「沒事……只是覺得，你說得好像事不關己一樣。你以為是誰害的啊，是誰？我難得這樣來回奔波，你卻都不陪陪我……我不是很吃虧嗎？」
「……對不起。」
說得也是，是我的錯。
「……開玩笑的啦。雖然我確實也兼任了你的監督人，但當然不只是這樣。」
「……是喔？」
「我說過東九条本家的事業是運用資產吧？作為其中一環，我們正鎖定一些地方城市的房地產。這座城市有你家這個分家在，萬一有個什麼事，也能互相照應。」
「……妳買那間公寓是運用資產的一環？」
「對。」
「……為什麼？」
不，我是認真的。這雖然是我自己的猜測，但到底有什麼理由，非得來在這種鄉下地方買公寓啊？如果是明美的話，不是有更好的投資標的嗎？像是東京或大阪之類。
「也不是沒有……但是呢，現在這種地方的房地產反而才是大家投資的對象啊。」
「……是喔？」
她點了點頭。
「──浩之同學，你不知道嗎？不久之後，未來世界的狸貓型機器人就要被研發出來了喔！」
「……」
「……」
「……」
「……我開玩笑的啦。」
「……說得也是。」
太好了，還以為妳故意賣關子是要說什麼……什麼未來世界的狸貓型機器人。
「話說回來，那個東西不是還要一百年左右才會被研發出來嗎？哪裡是『不久之後』啊。」
「東九条的本家可是有八百多年歷史的家族喔！一百年根本就是『不久之後』了。」
「……不愧是京都。」
果然是歷史悠久的千年古都啊，一百年竟然算『不久之後』，一般人根本不會這麼認為吧？
「好了，先不說這個了，現在因為工作方式改革等等，導入了遠距工作的形式，也就是說，能在家上班的公司增加了。」
「……這個我聽過。」
「如果可以在家工作，就沒必要硬在房租和物價都很高的東京或大阪定居。畢竟現在這個時代，什麼東西都可以在網路上買到。而且這種地方的房地產通常比較便宜，就算不貸款，也能用自己的存款買下來。」
「也是啦。」
聽她這麼一說，確實是如此。假使在家就能工作，的確沒必要住在東京或大阪。畢竟，多數人住在大城市也僅是為了通勤方便而已。
「就是這麼一回事，我一直都在留意地方城市的房地產。正好這是個好機會，我就過來了……結果，浩之同學你完全不陪我！」
「……對不起啦。」
「……算了，你現在正努力用功讀書，這也沒辦法……然後呢？你學業方面怎麼樣了？進展得順利嗎？」
明美有些擔心似地望著我。
「……怎麼了？對妳來說，我考差一點不是比較好嗎？」
「請你不要瞧不起我好嗎？我個人是不認同你訂婚的事，也沒打算要認同。」
此時，她頓了一頓，又道：
「但我並不想貶低努力上進的人，我由衷希望你的學業能順利進步。」
「……抱歉。」
「真的！如果我打算妨礙你，我早就日日夜夜都來煩你，讓你根本沒辦法讀書了！」
「拜託妳饒了我吧！」
「我才不會那樣做呢，那樣做的話，就不只是不端莊的行為而已。只是……我可是該認真時就會認真的女人喔？」
「……我不需要知道這個資訊……好吧，那個，讀書方面？嗯……託妳的福，還算順利。」
「哎呀，是這樣嗎？」
「因為我之前都沒在念書，所以稍微理解一點，就覺得自己好像懂了很多……不過，我確實有感覺到自己在進步。」
「……原來如此，透過不斷獲得成功經驗，讓你更有自信了嗎？」
「沒那麼誇張啦，好吧，大概就是那樣，我覺得應該可以拿到還可以的分數……」
「你在擔心什麼嗎？」
「……日本史吧。」
「日本史……」
「其他科目涼子都有幫我做模擬考題，所以還好，只有日本史我完全不知道該怎麼辦。因為只有我選修……算了，我想大概只能硬背考試範圍內的年號和專有名詞了吧。」
在大學考試或模擬考時可能無法如法炮製……但如果只是高中段考的話，應該還能應付過去。
「……我不是很推薦那種方法呢。」
「……我知道啦，不過嘛……我也沒時間了。」
「考試範圍是？」
「奈良後期到平安時代。」
「……」
「明美？」
明美雙手環胸，暗自沉吟。半晌後，她點了一下頭，望向我說：
「欸，浩之同學！今天的拉麵可以讓你請客嗎？」
「拉麵？那……倒是沒關係。」
畢竟，我害她每個週末都要跑來，結果我又完全沒辦法陪她，請她吃頓飯倒是沒什麼問題。
「謝謝你。那麼，浩之同學！為了答謝你，我來教你日本史吧。」
──她說：「我就好心地指點一二吧。」
「……不過，『這個方法』能不能成功，就要看浩之同學你自己了喔。」
明美這麼說，樂在其中似地笑了笑。
◇◆◇
「妳要點什麼？」
「有推薦的嗎？」
「這裡什麼都好吃……不過，女生點鹽味拉麵應該不錯吧？清淡爽口，比較好入口。」
「那你呢？」
「我要點牛骨醬油拉麵，背油加倍。」
「……那是什麼？」
「咦？妳不知道牛骨醬油？我個人最喜歡那種口味了。」
「不，牛骨本身我知道……但背油加倍……會變胖吧？」
「我不太會胖耶，體質關係吧？」
「……你現在已經成為全世界少女的公敵了。」
「妳太誇張了啦。」
明美用飽含怨念的眼神望著我，我則苦笑了一下，然後將千元鈔票塞進售票機中。這裡採餐券點餐制。
「……那麼，我要一份鹽味拉麵。」
「嗯，我要……好，一份牛骨濃湯麵加炒飯套餐。」
「……浩之同學，我真的很嫉妒你，這是我人生第一次，這麼嫉妒你……！竟然不只加了背油，還有炒飯……！」
……妳太誇張了啦。
「……好了，又沒關係。不說這個了，快開動吧。」
我將餐券遞給店員，等了一會兒，不久後，我們的拉麵就端上桌了。湯頭沒有腥味，顏色是濃郁滑順的乳白色，讓我忍不住吞了一口口水。
「……看起來很好吃呢，雖然熱量好像很高。」
「這的確不算低卡……總之，我們開動吧。」
語畢，我掰開筷子，開始吃麵。細麵與湯頭的搭配堪稱一絕，果然超級好吃。
「……然後呢？妳要教我日本史嗎？」
「……嗯呣，對。不過，與其說是教……這麼說好了，應該算是教你思考方式吧。」
「思考方式？」
「因為你說要死記硬背日本史，但有更有效率的方法喔。不過，這不是臨時抱佛腳的讀書方法，而是長期堅持下去才會有效果，所以對這次段考有沒有用，我也不清楚……不過，茜同學用這個方法後，成績有進步喔。」
「茜？妳在教茜念書嗎？」
「與其說是教……就像我剛才說的，是思考方式。」
她這麼說，又吃了一口拉麵。
「……所謂『歷史』，就是人類活動的故事。不管是日本史或世界史，裡面登場的『主角』都是人，是人類創造了歷史，人類活在歷史之中。年份不會自己活起來，事件也不是從天而降，主角總歸都是人類。」
「……什麼意思？」
「舉例來說……奈良時代的首都不是平城京嗎？那之後的首都呢？」
「是長岡京吧？」
「年份呢？」
「七八四年。」
「答對了，那麼，是誰建議遷都至長岡京的？」
「呃……」
是誰啊？我記得好像是桓武天皇……
「……抱歉，我不知道。」
「答案是藤原種繼。」
「……咦？」
「是我們的祖先喔。」
…………
「……真的假的？」
「抱歉，我稍微誇大了。正確來說，東九条家是藤原北家，所以屬於式家的藤原種繼並非我們的直系祖先……不過，廣義來說也算是親戚。電視節目不是有嗎？那種尋找遠親的節目。」
「……有呢，我還滿喜歡那個節目的。」
「如果照那個節目的標準來看，我們和藤原種繼的確可以算是親戚吧，雖然在原本的意義上，我們並不算是『血親』。」
「……真的假的？」
不愧是名門望族，我曾聽老爸說過，我們家族有出現在歷史課本上的人物……竟然是真的。
「藤原種繼建議遷都，而且被天皇採納了……簡單來說，他就是當時執政者跟前的『紅人』，但在遷都不久後就遭人暗殺了。」
「是喔！？欸，果然是樹大招風？」
他是執政者跟前的紅人耶！真的有人看不慣，覺得『這小子太囂張了！』嗎？
「真相不得而知……不過，應該是這樣沒錯吧。藤原種繼出身自藤原四家之一的式家，所以升官的速度很快。然後，在仕途升遷上輸給藤原種繼的人是……大伴家持，他是三十六歌仙之一，也參與編纂《萬葉集》這部日本現存最古老的和歌總集。」
又冒出一個歷史名人了。
「大伴家持當時已經過世了，但因為涉嫌參與這起暗殺事件而被剝奪官位。而且，其中一人也連坐遭到逮捕，那就是桓武天皇的弟弟──早良親王。」
「……」
「早良親王和藤原種繼的關係不好，這似乎是事實……但早良親王主張自己是無辜的。他大喊『我沒有做！我是清白的！』，且為了證明自己的清白，他最終絕食而死。」
「……那他搞不好真的是被冤枉的耶！不然怎麼會做到這種程度，來證明自己的清白……」
「……真相就不得而知了。不過，長岡遷都的背後，也有著排除奈良佛教影響力的考量。早良親王和奈良佛教關係匪淺，所以或許……才因此被牽連吧。」
「……原來如此。」
「好了，長岡遷都是七八四年，但僅在十年後的七九四年，就又遷都到了平安京。理由眾說紛紜……最普遍的說法，是被流放的早良親王怨靈作祟，造成恐慌，所以才遷都的喔。」
「……怨靈？」
「那可是千年前的事了，古人因為害怕怨靈而遷都，完全是有可能發生的事喔！」
「……」
「從平城京遷都到長岡京，再遷都到後來的平安京，整體流程大概就是這樣。說到平安遷都，那可是連小孩子都知道的，會用『黃鶯啼叫吧（譯註：日文中啼叫吧與七九四諧音。），平安京』這種諧音句來背誦，是日本史上的大事件……怎麼樣？我們家的祖先或親戚，竟然和這麼重大的歷史事件有關……」
她又說：「你不覺得很有趣嗎？」
「……老實說，有點有趣。」
坦白說，剛才的故事真的滿有趣，我可能到死都不會忘記藤原種繼這號人物。
「死背年份固然重要，但那終究是為了考試得分而已。真正的歷史應該像這樣，結合人物和建築物來逐步融會貫通。」
「原來如此。」
的確，剛才明美的說明簡單易懂。
「……妳真厲害。」
我略帶敬佩地望向明美，她則似乎有點不好意思，別過頭去。
「哎呀，我精通歷史這部分是基於興趣，因為京都處處都是名勝古蹟和奇聞軼事，再加上，我們是『東九条家』。就像我剛才說的，如果知道家人……雖然關係是有點遠……知道親戚曾在歷史舞台上發光發熱，就會覺得很興奮，所以我還滿喜歡實地考察的。光是走在京都的街道上，就覺得好像能搭上時光機，沉浸於當年的氣氛之中。」
「……」
「怎麼了嗎？」
「沒事……說起來，茜之前有說『明美姊姊說要好好灌輸哥東九条家的歷史』。」
「……對，好吧，但那也算是去逛一輪約會景點啦。」
「……妳還真敢講。」
「我就是敢講，不過嘛，那還滿有趣的喔！下次要一起去嗎？京都東九条家歷史探索之旅。」
「……我會考慮一下。」
「請務必積極考慮。對了，我這裡有整理出像剛才那個故事的筆記，如果影印也無所謂的話，我可以給你一份喔！需要嗎？」
「……妳有那種筆記？」
「我選修的也是日本史，我原本是想說明年可以給茜同學參考。」
「……如果可以的話，我很樂意收下。」
「瞭解！那麼下禮拜我再帶給你喔！」
明美這麼說，笑得一臉燦爛。
「怎麼樣？這樣抵得上這碗鹽味拉麵嗎？」
聞言，我露出苦笑，作為回應，從口袋裡掏出錢包。
「……我再加點一份甜點，妳想吃什麼？」
明美雀躍地笑著說『耶！』，我也回以微笑。
◇◆◇
「……東九条同學？」
「咦？桐生？妳怎麼這麼早回來？」
「你說早……現在都已經五點了耶！你……你們不是去吃午飯而已嗎？」
用完午飯後沒多久，明美提出『我知道這會打擾你念書，但……能不能稍微陪我去街上逛逛？』的要求，我稍微猶豫了一下，但看到她一臉落寞地說『……我難得來一趟，你都不陪陪我』後，便心軟帶她去逛街了。話雖如此，這裡畢竟是鄉下地方，跟明美老家京都那種大都會相比，根本天差地遠，但明美仍玩得很開心。
「……抱歉啊，我都沒念書。」
「不會啦，這沒關係喔，我也出去玩了啊……而且，我也覺得有點對不起明美小姐，你一直都只陪我……稍微和她出去玩一下是可以的。」
桐生這麼說著，望著我──更精準地說，是望向在我背上睡得香甜的明美，疑惑地歪了歪頭。
「呃……這是什麼情況？」
「……對啊。」
明美唸著『唔唔唔……浩之同學……欸嘿嘿』這種幸福的夢囈，一副沒有要醒來的模樣，讓我嘆了口氣。
「……這傢伙昨天放學後就直接來這邊了吧？聽說學生會也很忙，總之就是累壞了。好不容易把她弄上電車……結果她卻在電車上睡著了。」
「……所以你就從車站揹著她到這裡？」
「也不是啦，她在站前人多的地方還撐了一下……但後來走得搖搖晃晃，我覺得這樣太危險了，想說扶她一下……」
「……她就這樣睡著了？」
「……對，簡單來說就是這樣。」
總不能直接把她丟在路上，但如果把她叫起來走路，又怕她會突然跑到馬路上……折衷方案就是現在這樣了。
「……這樣啊。」
「……妳嚇了一跳吧？這傢伙之前還說什麼『在男生面前打呵欠很不端莊』耶？但現在這個狀況才更不端莊吧。」
「我、我無法否認……可是她也很累吧？讓她睡一下吧。」
「這倒是沒關係啦……」
也不是很重……好吧，畢竟揹著一個人，實在不能說輕如鴻毛，但這傢伙已經算輕的了。
「……看來明美小姐真的很開心呢，她的睡臉看起來好幸福。」
「……有嗎？」
「有啊，我也能理解明美小姐的心情，有點羨慕呢。」
「羨慕什麼？」
「和你去約會！」
「說什麼約會……」
「男女兩人一起出去玩，那就是約會了啊！」
「或許是這樣沒錯啦……」
不過，這次說起來比較像是觀光導覽而已吧。
「這跟我之前帶妳到處閒逛差不多吧？」
「現在和那時候，感覺不一樣嘛。而且……明美小姐現在的心情肯定跟我一樣。」
桐生說：「一定很開心。」
「……等一切都結束之後再說吧。」
「……我們約好了喔？」
「要不要打勾勾？」
「那樣明美小姐會掉下去的啦。」
桐生這麼說，開懷地笑了起來。
「……而且，就算不那麼做也沒關係，你不會毀約的。」
「……是嗎？」
「是啊，自從和我相遇以來，你從來沒有毀壞過和我的約定呀。」
「……我知道了，那麼，妳就期待一下吧。」
「嗯，我很期待。」
桐生喜孜孜地笑了笑，隨後又蹙起眉頭。怎麼了嗎？
「怎麼了？幹嘛擺出那種表情？」
「沒事……想說難得買了……」
她舉起手裡拿著的盒子，那大小看起來……
「是蛋糕？」
「明美小姐喜歡蒙布朗吧？我想說她難得來就買了……啊，也有你的份喔！」
「謝謝妳，保存期限呢？」
「明天姑且還可以吃吧……但沒那麼新鮮了吧？」
「算了，這也沒辦法，明天我們三個人一起吃吧？她好像傍晚之前都會在這裡。」
「……那個啊。」
「……怎麼了？」
「那個，智美同學她……聽到我的行為後……」
「行為？」
「就、就是我太黏東九条同學你……」
「……喔。」
是說類似主人用電腦工作時，貓咪跑到腿上搗蛋的行為嗎？
「……她說『那樣阿浩根本沒辦法專心念書嘛！彩音妳到底是希望阿浩考進前十名？還是不希望？說清楚！！』這樣……」
「……」
「……她說我待在家裡會妨礙你念書，所以明天也要帶我出去玩……聽說我們明天一早就去唱卡拉OK。」
「……是、是喔。」
不……好吧，這樣做我確實比較能專心念書啦……
「……那妳就去吧。」
「……真的很抱歉。」
「別在意。」
不，我是真的不在意。我反而擔心她一直被智美拖著跑來跑去，會不會累呢？
「妳身體都還好嗎？」
「我很好喔，反而還有點期待……總覺得很對不起你。」
桐生擺出有些沮喪的神情這麼說，我則對她苦笑了一下，道：
「……妳別放在心上啦。」
我本想摸摸她的頭，但不巧兩隻手都沒空，只好作罷。我盡量溫柔地這麼說後，桐生緩緩地露出微笑。
「……嗯，那麼東九条同學，你明天中午能不能幫我拿蛋糕過去給她？」
「這樣好嗎？」
「其實不太好啦……但沒辦法，我准許你去。」
「哈哈，這是我無上的榮幸。」
桐生聞言，噗哧一笑，我也被她感染，忍不住微笑。
◇◆◇
「……已經中午了嗎？」
我伸了個懶腰，發出「嗯──」一聲，瞥向桌上的時鐘。與昨天相同，長針與短針都指向頂端。我起身走向廚房，打開冰箱，看到一個蛋糕盒大剌剌地擺在正中央，才想起這件事。
「……桐生叫我送蛋糕過去。」
昨天我們回到家後，先叫醒了明美，她揉著惺忪的睡眼「嗯──」了一聲，我則將她丟回她家裡。這房子有自動鎖，應該不用擔心，但我還是聽到「喀嚓」一聲關門聲後才回家。
「……正好，要不要和她一起吃午飯呢？」
我昨天沒能好好調侃她睡著一事，看她臉紅脖子粗地主張「才、才不是！！」，或許也挺有趣的。我一邊想著這種不正經的事情，一邊拿著冰箱裡的蛋糕盒前往明美家。
「……她不在家嗎？」
我按了門鈴，完全無人回應。我暗忖她是否臨時改變計畫回京都了，同時不經意地碰了一下門把。
「……門開著？」
門竟然輕易地推開了，不愧是新蓋好的房子，並未發出「嘎──」這類粗魯的聲響，滑順地敞開了。我心想『她真沒戒心』，然後環顧了一下室內。
「？……欸！？明美！！」
我見到明美倒在玄關前的身影。
第五章 疲態畢露與意外從容的明美
明美倒在敞開的玄關上，眼前這一幕令我的腦袋頓時一片空白。
「明美！！」
但那也只是短短一瞬，我立刻跑到明美身邊，只見她雙眸氤氳，緩緩地抬起頭，說：
「啊……浩之……同學？你怎麼……？」
「什麼我怎麼了！妳才是怎麼了啊！！」
「我只是……家裡沒什麼吃的，想說去買點東西……」
明美眼神渙散地說，我猶豫了一下，還是伸出右手摸了摸明美的額頭。
「……啊……冰冰涼涼的，好舒服……」
「……妳發燒了啊。」
光是摸一下就知道，她真的感冒了吧。
「……妳太累了啦。」
畢竟她每週都兩地來回跑嘛。聽明美說，她還加入了學生會執行部，在學校應該也很忙，這樣當然會發燒啊。
「……要怪誰……」
「對不起，是我的錯。來，能站起來嗎？」
「……腳使不出力。」
「……」
……沒辦法了。
「……我可不接受抱怨喔？」
「什麼……呀！」
我將手繞到明美的背後與膝蓋後，將她抱了起來，意即俗稱的『公主抱』。
「浩、浩之同學！？」
「因為妳都站不起來了，這也沒辦法吧。總不能一直躺在這裡吧？我抱妳回房間，可以嗎？」
「可、可以是可以……」
明美一邊說，一邊羞澀地扭動身體。喂！危險！
「別動啦！會掉下去的！抓緊我！」
「要、要抓哪裡！那、那……」
明美忐忑地將手繞過我的脖子，她起初力道很輕，但漸漸用力地摟緊我的脖子。
「……浩之同學？」
「怎麼了？」
「……這個姿勢感覺可以接吻呢！可以嗎？」
「當然不行，話說妳還滿有精神的嘛！」
明美似乎想笑，但或許因為身體不適，神色有些痛苦。
「……人不舒服就別說傻話了，快睡。」
我謹慎地打開明美房間的門，以免摔到她。房間整理得十分乾淨，一如她一絲不苟的個性。好吧，她在京都的老家也像這樣，因此沒什麼突兀之處。
「……我要把妳放到床上囉？」
「……好。」
「家裡有藥和體溫計嗎？」
「……那個……」
「……看來是沒有啊，我回家拿。醫院……今天是星期天啊，但也有急診……」
「……我應該是感冒，不至於到送急診的地步……」
「感冒嚴重起來也是很可怕的喔！」
「……可是……」
……算了，她也言之有理。有急診的醫院距離頗遠，無法用走的過去。
「……總之今天先觀察看看狀況，妳肚子餓了嗎？」
「……說來不好意思，但有一點餓。」
「妳能吃得下粥嗎……我知道了，妳等一下。」
我這麼說著，打算走出房間時，明美從後面喊住了我，道：
「那、那個，浩之同學！我、我沒事啦，只要借我體溫計和感冒藥，之後我自己會想辦法的！浩之同學你不是還要念書嗎……」
我轉過頭，見明美一臉過意不去，我則對著她誇張地嘆了一口氣。
「……聽著！妳覺得我會放著妳不管去念書嗎？我們是青梅竹馬又是親戚耶！如果有妳媽還是誰在的話那還另當別論……但妳在這裡沒有能依靠的人吧？」
「……嗯。」
「那就依靠我吧，話說，我會擔心妳到沒辦法念書的啊。」
這是實話，放著發燒的從堂親在隔壁獨自呻吟，我哪有辦法安心念書啊。話說，明美到底把我當成多麼冷血的人啦？
「……浩之同學，對不起。」
「別在意，如果妳覺得抱歉，就趕快給我好起來，蠢蛋。」
「……我才不是蠢蛋。」
「能這樣回嘴就沒事了。」
我揮了揮手，走出明美的房間，又逕自走出大門，回到剛才出門的家。
「……感冒藥和體溫計……她能吃布丁之類的嗎？現在吃蒙布朗的話，可能太油了吧？」
我右手在冰箱裡翻找食材，左手滑著手機，找到想找的電話號碼後撥號……
「……沒接嗎？」
畢竟，桐生她們說要去唱卡拉OK，唱歌的時候應該不會注意到手機響吧……她那本《卡拉OK禮儀》上寫著唱歌時禁止滑手機，以她那正經八百的個性，一定將手機丟進包包裡了吧。於是，我傳了『明美感冒了，我拿走冰箱裡的布丁喔』，這封簡短的訊息，然後在冰箱前環抱起雙手。
「……嗯。」
先不論做飯與餵藥，但如擦拭身體之類的接觸行為，由身為異性的我來執行實在不太方便。最好是拜託桐生、涼子或智美……但她們全部都去唱卡拉OK了。
「……沒辦法了嗎？」
我不太想提出這種請求……不過，現在是緊急狀況。她們倆也並非互不相識，應該沒關係吧。
「……好。」
我再次滑動手機螢幕，找到想找的電話號碼，接著按下通話按鈕。電話鈴聲響了兩次、三次，第五次響鈴後，對方接起了電話。
『喂？怎麼了嗎～？真是稀奇呢，浩之學長你竟然打電話給我。』
「啊……有嗎？」
『有啊！學長你可以更常打電話給我這可愛的學妹喔！』
「誰是可愛的學妹啊，誰？算了，妳現在在做什麼？」
『現在嗎？我在家裡耍廢喔～因為沒法去練球，閒都閒死了……我正在看NBA的DVD。』
「……這麼說來，就是沒有行程囉？」
『嗯？是沒錯……啊！難道你要找我出去約會嗎！？我去！就算排除萬難也一定會去！』
「哪需要排除什麼萬難啊，妳不就只是在看DVD而已嗎？而且我也不是要找妳約會啦！」
『什麼嘛～不是約會啊。那，你有什麼事嗎？』
電話那頭傳來頓覺索然無味的嗓音，讓我感到有些過意不去。
「……那個……就是，妳能不能來我家一下？現在家裡沒有其他人。」
『……』
「……」
『……』
「……咦？怎麼了？」
電話那頭──瑞穗一直不發一語，讓我感到詫異地出聲詢問。
『──！？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欸欸欸────！！』
瑞穗的尖叫響徹雲霄。咦？我說了什麼奇怪的話嗎？
◇◆◇
「……」
「……」
「……太誇張了，浩之學長，你真是太誇張了。」
「……對、對不起。」
位於明美家的客廳中，瑞穗斂起雙眸，惡狠狠地瞪著我，我則心虛地蜷縮起身體。她在放聲尖叫完後，說了句『我馬上過去！！』，並立刻掛斷電話，三十分鐘後，便出現在我家門前了。瑞穗家與我家距離有兩站，因此這速度實在有點異常。如果從車站跑到這裡，或許還趕得上……但妳的韌帶不是斷了嗎？
「我可是特地請媽媽送我過來的耶……」
「……抱歉。」
原來是這樣啊，如此一來，我反而想向瑞穗的媽媽道歉了。真是非常抱歉……
「……算了，沒關係啦。比起那個，明美她怎麼了？發燒還好嗎？」
「呃……剛才量了一下，三十八點五度，現在是已經吃藥睡覺了……」
「這樣的話，一定也流了很多汗吧……咦？有幫她擦過身體嗎？」
「……如果是我做那種事，就會上社會新聞了吧？所以我才請妳過來一趟啊。」
「……」
「……怎麼了嗎？」
「……是這樣嗎？我反而覺得以明美的個性，可能會說出『你都看到我冰清玉潔的肌膚了！你要負起責任跟我結婚！』這種話耶！」
「……啊。」
我倒是沒想到這個可能性，不過，那傢伙確實很可能會這麼說。
「……但國小低年級的時候，我們還一起洗過澡的說。」
「此一時，彼一時吧。不過嘛，就讓我稱讚你判斷正確吧。浩之學長，你幹得好！」
「……謝啦。」
這是什麼情況？我為什麼因為這種事被學妹稱讚啊？
「總之，請帶我去明美的房間吧。如果我突然出現，她一定會嚇一跳……雖然有點可憐，但如果不叫醒她擦擦身體，病情是不會好轉的。」
我因為瑞穗的催促，朝明美的房間走去。我「咚咚咚」地敲了敲門後，裡面傳來一道模糊的嗓音，回答『……怎麼了？』。
「我要進去了喔。」
「……浩之同學……咦？瑞穗同學？」
「明美，好久不見了。妳還好……看起來不太好呢，不要緊嗎──？」
「……咦？欸？浩、浩之同學？為什麼？」
「妳不是流了一身汗睡覺嗎？我想稍微擦一下身體比較好吧……但這種事讓我一個男生來做不太方便吧。」
「……製造既成事實的機會……」
「……那個梗已經用過了。」
咦？這傢伙還挺有精神的嘛？
「嗯，擦身體是其中一個原因，但有些事還是同性之間比較方便吧？明美，妳希望浩之學長幫妳換內衣或衣服嗎？還是妳想繼續穿著黏答答、沾滿汗水的衣呢？妳想被浩之學長說『明美，妳好臭』嗎？我跟妳說，這個人的神經可是很大條的，他絕對說得出口喔！」
「……」
……妳把話說得真狠啊，喂。不過……嗯，我也覺得我好像會那樣說。
「……不愧是瑞穗同學，妳真的很瞭解浩之同學，也很瞭解我，那些話絕對會刺傷我。」
「畢竟我們都認識很久了嘛～好啦，總之快點把身體擦一擦吧。來，浩之學長，可以請你趕快出去嗎？」
「……你也可以待在汗臭味傳不到的地方看喔！甚至從門縫偷看也……」
「……明美妳真的很有精神耶，真是的！浩之學長你快點出去啦！」
我聳了聳肩，承受著明美暗送的秋波與瑞穗怒氣沖沖的目光，離開了明美的房間。
◆◇◆
「……辛苦了。蛋糕有蒙布朗和草莓，妳要哪一個？」
「謝謝你，那我選蒙布朗。」
「妳要咖啡或紅茶？」
「跟浩之學長你一樣的就好。」
「那就咖啡囉。」
幫明美擦了身體、換上乾淨衣物，將沾滿汗水的衣服丟進洗衣機……順便也聯絡了茜，說『明美因為感冒，今天沒辦法回京都』……好吧，雖然這些事都是瑞穗做的……總而言之，忙完這些後，差不多經過兩小時。恰好到了下午三點的點心時間，我將昨天桐生買來的蛋糕放到瑞穗面前。雖然那原本是買給明美的……算了，無論是明美或桐生，兩人應該都不會有所怨言吧。
「……今天真是抱歉啊，妳難得的假日都泡湯了。」
我望著瑞穗吃下蒙布朗，笑逐顏開地說『好好吃！』的模樣，並低頭致歉。結果，瑞穗一臉困惑地看著我的舉動，說：
「咦？你說抱歉……喔，是指照顧明美的事嗎？沒關係啦～我們又不是陌生人，我跟她也是兒時玩伴啊。」
「不，話是沒錯啦……」
「而且，這也不是浩之學長你該道歉的事吧？之後我會好好地請明美酬謝我的！就敲詐她帶我去吃甜點吃到飽吧～」
「……那妳也要吃這塊草莓蛋糕嗎？」
我默默地將眼前的草莓蛋糕推了過去，瑞穗則苦笑著搖了搖叉子，道：
「開玩笑的啦，吃那麼多會變胖的。而且，我幫忙也不是為了什麼回報……況且，浩之學長你也幫了我很多忙啊，像是籃球之類的。跟那些比起來，這點小事沒什麼啦。」
「……謝啦。」
「所謂善有善報嘛～」
「是啊，我現在深深體會到了。」
我當初也並不是期待回報才幫助瑞穗……仔細想想，那也不算幫了什麼大忙……不過，像這樣在我遇到困難的時候獲得幫助，還聽到她這麼說，真的覺得很感動呢，嗯。
「就是說啊。尤其是明美，她在這裡認識的人大概就只有我們了吧？那當然要幫忙嘛。」
語畢，瑞穗又吃了一口蛋糕。我望向她……總覺得有件事卡在心裡，便順口問她：
「那個啊……」
「什麼？」
「妳都直接叫她『明美』耶。」
「嗯？呃……啊。」
瑞穗似乎察覺出我言下之意，露出了苦笑。
「你是想問我為什麼不叫她『學姊』嗎？」
「對。」
「呃……這樣果然很沒禮貌嗎？」
「不，我倒不覺得……只是總覺得有點不習慣。妳……不只是妳，秀明也是，大概上國中後，就改口叫我們『學長』、『學姊』了吧？以前明明都是直呼名字，叫我們『浩之』或『智美』之類。」
「畢竟直接叫社團的學長姊名字總覺得不太好吧，就這一點來說，明美她……該怎麼說呢？又不像我社團的學長姊有上下關係，所以我就想，那不如跟以前一樣直接叫她的名字吧，而且我也是用『小茜』稱呼茜啊。」
「……原來如此。」
我點了點頭，以示理解。瑞穗望著我，接著說：
「而且……只有明美是這樣呢。」
「是怎樣？」
瑞穗聽見我的疑問，緩緩地笑了笑，道：
「──只有她，認同我是她的『情敵』啊。」
「……」
「你看，我不是超喜歡你的嗎～？」
「……謝謝。」
「哪裡哪裡～然後，明美也超喜歡浩之學長的……所以呢，她從以前開始，就把我當成情敵了。」
「……那這樣代表妳們的關係不好？」
「不好說呢。不過，我個人是很喜歡明美的喔！雖然我也很喜歡智美學姊和涼子學姊……該怎麼說呢？但我總覺得她們大概只把我當成『妹妹』看待吧？」
「……」
那個……好吧，或許真的是這樣。
「啊，我不是說這樣不好喔！能被她們當成妹妹看待我也很高興……但是，完全不被放在眼裡的話，還是會很不甘心啊。」
「……我也能理解那種心情。」
「太好了，所以呢，明美學姊把我視作情敵，認為我是真心想搶走浩之學長的人，然後跟我較勁……這樣我反而會很開心呢。感覺自己受到認同了……我是這麼想的。所以來照顧明美對我來說一點也不辛苦喔！不如說，隨時都可以叫我來。」
瑞穗語畢，再次露出美麗大方的笑容。說起來，我也把她當作需要人照顧的妹妹……
「……謝啦。」
……看來我得對她改觀了。
「不客氣。話說回來，浩之學長，你的電話好像在響耶！」
聽她這麼一說，我才注意到放在茶几上、設定成飛航模式的手機在震動中。我望向螢幕……是桐生打來了。
「喂？」
『喂！？東九条同學？明美小姐她還好嗎！！』
電話那頭傳來桐生焦急的嗓音，讓我稍微露出苦笑。
「……沒事啦，因為有可靠的妹妹來幫我了。」
我一邊聽電話那頭的桐生疑惑地『……咦？』了一聲，一邊望向瑞穗。
「……哼，所以我才說我不要當你妹妹嘛！」
瑞穗縱使這麼說，卻仍舊莞爾一笑。
◇◆◇
桐生打完電話後，順便帶涼子與智美一同回家──到自家隔壁的明美家。明美收到了涼子特製的『一吃見效退燒鍋』，還有智美表示『這時候最重要的是攝取營養』所買來的營養飲品組，以及桐生買的果凍、布丁等容易下嚥的點心，感動得眼眶泛紅……不過，當她聽到智美說了句『太好了，人家都說笨蛋不會感冒，這樣一來就用科學方式驗證了明美不是笨蛋喔』這種毫無科學依據的話後，額頭上冒出了憤怒的青筋。到了隔天──
「東九条同學？已經七點半了喔？再不起床就要遲到了。」
房門外傳來桐生的聲音以及敲門聲，我緩緩地睜開沉重的眼皮。昨天明明很早就睡了……卻莫名地還是很睏。這是傳說中睡太多反而更累的感覺？
「東九条同學？」
「嗯……我現在就起來。」
……咦？總覺得有哪裡怪怪的？
「……東九条同學？」
「嗯……沒事。起來，我起來就是了。」
我這麼說，試圖起身離開床鋪……咦？
「……桐生？」
「東、東九条同學，你怎麼了！？沒、沒事吧？」
「……我房裡有兩個時鐘嗎？」
而且，還是兩個一模一樣的時鐘。不對，即便有兩個相同造型的時鐘也無所謂……但一般而言，不會放在隔壁吧？因為這毫無意義……咦？
「……咦？」
「東、東九条同學！！我要開門進去了喔！！」
不僅時鐘……連放在桌上的檯燈也變成兩盞。話說，總覺得連書桌都像蒙上一層薄霧，看起來模糊不清……等等，她說要開門進來？
「等、等等！等一下！」
不是，妳也知道吧，我是個健康的高中男生啊！早上那個當然……就是……妳懂的吧！
「現在不是說那種話的時候啦！你的聲音！！」
隨著房門「喀嚓」一聲被打開，我慌忙想起身……結果失敗了。我的腳被棉被纏住，直接摔下了床。雖然床並不高，也不怎麼痛，但發出了一陣巨響，迴盪在臥室之中。
「東九条同學！！」
桐生手足無措地跑向我，我則見到眼前出現兩個桐生……啊，原來是這樣啊。
「……太好了，桐生。」
「什麼太好了啊！？」
「……已經用科學方法驗證出我不是笨蛋了。」
「你別說那種蠢話！！你的聲音都沙啞成這樣了！臉也紅通通的……好燙！體、體溫計！我去拿體溫計！！」
桐生摸了一下我的額頭，隨即縮回了手。她拋下一句『快躺回被窩裡！』後，便乒乒乓兵地跑走，我望著她離去的背影，喃喃自語道：
「……我被傳染感冒了嗎？」
我的意識朦朧迷離，慢條斯理地鑽回被窩，並闔上雙眼。
◆◇◆
「……三十八點七度，體溫很高呢。」
「……抱歉。」
「……你不要道歉啦，今天我也請假了……太好了，我昨天有先跟涼子同學要了『一吃見效退燒鍋』的食譜，沒想到這麼快就派上用場了。」
「……啊……那個啊？我覺得我只是小感冒而已，在家裡睡個覺就沒事了吧？妳快去上學啦。」
「……你聽好了，你都在房間裡痛苦呻吟了，我怎麼可能把你丟在家裡，自己去上學啊？」
「……但學生的本分是讀書吧。」
「很不巧，我早已善盡本分了喔。」
……說得也是，這傢伙從入學以來一直都保持學年第一名。
「……而且，我之前感冒的時候，你不也請假在家照顧我？」
「……我那個啊，不是照顧，是看護啊。」
「……什麼意思？」
「因為妳那時候根本連稀飯都煮不好吧。」
「嗚呃……你、你說中我的痛處了……但、但是！現在的我可是能煮出稀飯的喔！」
「或許吧……但老實說，我覺得還是我煮的比較好吃。」
最近桐生的廚藝確實進步了不少……但在手腳俐落程度這方面，我還是略勝一籌。
「或、或許是這樣沒錯啦！但是我……」
她這麼說著，忸忸怩怩地在床邊緊揪著裙襬邊緣，表示：
「……人家會擔心你嘛……」
「……擔心？」
「我當然會擔心啊，這種狀況下，我去上學也沒辦法專心聽講，而、而且……」
她說：「人家想照顧你嘛。」
「……」
「……不、不行嗎？」
「……唉、隨妳便啦。」
「嗯、嗯！我會自由發揮的！！」
桐生這麼說，一張小臉笑逐顏開。照顧病人明明很辛苦，但見她這心花怒放的神情……該怎麼說，這樣或許很不應該……但我竟然有點覺得……感冒了真好──
「那、那麼東九条同學！！請、請泥……咳咳，請、請你脫掉衣服吧！！」
「……啥？」
──我不該那樣想的。此時，只見桐生面紅耳赤，眼神不斷偷瞥我……等等，呃、呃……
「來、來吧！快、快點脫吧！！」
「好、好喔──不是啦！！為什麼需要脫衣服啊──咳、咳咳！」
「不、不可以發出那麼大的聲音！不、不脫掉衣服的話，沒辦法擦汗啊！而且，聽說發燒的時候，常常擦拭身體比較好！！」
「話是沒錯啦……不，沒關係！！我自己來就好！」
「別那麼見外嘛！」
「我當然會見外！！妳在說什麼啊！！」
妳以為我昨天叫瑞穗來是為了什麼啊！！就是因為我是異性，沒辦法幫明美擦身體，所以才叫身為明美同性的瑞穗來啊！結果現在換成妳幫我擦身體，那我昨天的努力到底是為了什麼啊！
「那、那是因為！男生擦女生的身體才會有問題，女生擦男生的身體應該沒關係才對！戀愛小說和冒險小說經常有這種情節啊！！」
「才沒有！」
……不對，好像有？我的確看過那種村姑細心照料受傷騎士的動畫……總、總之！
「禁止擦異性的身體！！我要換衣服了，妳給我到旁邊去！」
「呃、呃……」
「不要呃！如果妳不接受，那就去上學！」
「嗚……我、我知道了啦，人家還想要盡全力照顧你呢……」
桐生有些垂頭喪氣地離開了房間。該怎麼說呢？她肯定沒有惡意，從她的個性來看也不像是在開玩笑……
「……這樣真的沒問題嗎？」
不知怎地，我完全不覺得病況有任何好轉。
◇◆◇
「……咳咳……浩之同學，非常抱歉。」
「……別在意啦，又不是妳的錯。」
位於自家的客廳中，我一邊大口大口嚼著桐生做的午餐，一邊望向歉疚地縮起身體的明美。問我她為什麼在這裡？是桐生說『照顧一個人也是照顧，照顧兩個人也是照顧，明美小姐也一起來我家養病吧』，便把她從隔壁家找過來了。
「……算了，這樣對我們兩個都好吧，只是一般感冒而已。」
早上我與明美一起去了醫院看診，醫生說只是『一般的感冒』，只要好好靜養，攝取足夠的營養，很快就會痊癒。
「……也對彩音小姐很抱歉，給妳添麻煩了。」
「明美小姐，請妳別放在心上。而且照顧兩個人跟照顧一個人是一樣的。」
桐生一邊揮動著湯勺，一邊問『要再來一碗嗎？』，明美則默默地搖了搖頭。
「不，不用了。那個，真的很謝謝你們。」
「妳已經吃飽了嗎？那麼我們來吃藥睡覺吧，請睡我的床吧。」
「這、這樣太麻煩妳了！」
「拜託妳了，我會擔心。」
明美聞言，困擾地東張西望。見狀，我悄聲嘆了一口氣，說：
「……妳就撒嬌一下吧。」
「……可、可是……」
「桐生，沒關係吧？」
「當然可以啊。」
「她都這麼說了，我和桐生一想到妳在隔壁苦苦呻吟，就都沒辦法安心。所以呢，妳就別客氣，接受她的好意吧。」
「……彩音小姐，我知道了。不好意思，謝謝妳。」
明美恭敬地鞠躬致謝，桐生對她露出溫和的微笑，並順勢望向了我。
「明美小姐的身體狀況看起來好多了……但是東九条同學你今天一整天都要好好睡覺喔！你現在因為退燒藥的關係，體溫好像降下來了，但這只是暫時的喔！」
「……妳是老媽子嗎？」
「今天的我就是你媽媽，明美小姐也是喔！要乖乖聽話。」
桐生舉起右手上的湯勺，左手扠腰，這麼說道。她那滑稽的模樣，讓我與明美兩人不禁互望一眼，然後，不約而同地笑了出來。
「雖然這沒什麼好笑的……好吧，算了。總之！你們倆吃完飯就乖乖去睡覺！！」
「「是──」」
桐生媽媽『嘮叨』完後，我倆再次互望一眼，露出苦笑，接著，我再次扒起碗裡的飯。
◇◆◇
「……嗯……」
窗簾縫隙透進來的陽光讓我睜開原本闔上的雙眼，望向牆上的時鐘，時間是下午三點。
「……三點了嗎？」
頭雖然還是有點沉，但比起早上已經好多了。我輕輕甩了甩頭，起身走向客廳。
「……早。」
「哎呀，早安，怎麼了嗎？」
「……我有點口渴，想喝點水。」
「有麥茶喔，要喝冰的嗎？」
在客廳看書的桐生站起身來，從冰箱拿出麥茶，倒進杯中遞給我。我微微點頭致意，然後一口氣喝光。
「……真好喝。」
「要再來一杯嗎？」
「要。」
桐生說『好～好～』，又往杯子裡倒了第二次麥茶。這次我喝了約一半，將杯子放在桌上，在她面前坐了下來。
「明美呢？」
「她燒退了，所以就先回家了。聽說她明天要回京都，還要做一些準備。」
「……她真的沒事嗎？」
「我也覺得她再多休息一下比較好……但也不能一直請假不去上學吧？而且，回到她自己家裡，總是比較安心。」
「……嗯，說得也是。」
雖然也不是完全不擔心距離的問題……但話說回來，她也不能一直待在這裡吧。
「那你呢？燒退了嗎？」
「比早上好多了，感覺體溫應該沒超過三十八度吧。」
「即使如此，也不算完全恢復了吧？喝完茶後就去睡覺。」
「不，我實在睡不著。」
我從一早睡到現在，距離考試只剩不到兩星期，差不多該開始用功讀書了吧……
「……我在想要不要稍微念一下書。」
「……你在說什麼傻話啊？這種狀況下念書，怎麼可能記得住？這種日子就應該趕快睡覺才是上上策。」
「不，嗯，是這樣沒錯啦。」
我明白她的意思，我也知道在這種狀態下念書，大概也念不進去……
「……總覺得有點不安啊。」
「……」
「該怎麼說呢……沒念書就覺得心神不寧……感覺有點渾身不對勁？」
畢竟，這半個月以來，我幾乎沒有一天不念書。平日回家後會一直念到睡覺，假日雖然會休息，但大部分時間也都在念書。總覺得這就像沒刷牙就睡覺一樣，有種奇妙的不對勁感。
「……我也能懂你的心情……不過，不可以喔。現在勉強念書，萬一身體狀況更糟，就得不償失了。這種日子就應該好好休息，調整好身體狀況。」
她這麼說，不知想到了什麼，突然站起身，溫柔地撫摸著坐在椅子上的我的頭。
「……幹嘛？」
「你不是說睡不著嗎？」
「睡不著就要摸頭嗎？」
「像這樣摸摸頭，說『乖乖乖』後，那些鬧脾氣的小孩不就睡著了嗎？」
「……我是嬰兒嗎？」
而且，通常都是撫背吧？摸頭……好吧，或許真的有效也說不定。
「……」
「……幹嘛啦？」
「沒有……只是想到你之前不是常常摸我的頭嗎？」
「……嗯。」
「可是，我一直沒有機會摸摸你的頭……總覺得，有點像『姊姊』的感覺……會有點開心呢。」
桐生有些嬌羞又帶著喜悅地說，而我見她嘴角微微上揚的表情，不禁脫口而出：
「……這樣啊。」
……總覺得有點不好意思。
「……嗯，偶爾這樣或許也不錯呢。」
「……」
「……我一直都是被你照顧的那一方……這次，換我來照顧你。」
「……我覺得我已經很受妳照顧了耶。」
「跟我受照顧的程度比起來，這根本不算什麼啦，你再多依賴我一點也沒關係喔。我跟你說，你不依賴我的話，我也會覺得寂寞的啊！你什麼事都自己做完了，那我待在你身邊還有什麼意義呢？」
「……我沒有那個意思啦……不過，嗯，既然妳都這麼說了，我以後會稍微注意一點。」
「……那就好。」
桐生依依不捨地將手從我的頭上移開。
「……好了，為了今後也能一直待在彼此身旁，你快點去睡覺！然後，考試要加油……」
她又說：「要一直待在我身邊喔。」
「……要讓我好好照顧你喔。」
「……收到。」
我見桐生笑得一臉燦爛，苦笑了一下，舉起雙手表示投降。
◇◆◇
我發燒當天與隔天，為了謹慎起見，向學校請了假。之後，從星期三起，我又能精神奕奕地回學校上課了。
「喔？早啊，浩之，你感冒好了嗎？」
「早！嗯，算是好了喔。」
我把書包掛在桌子的掛鉤上，拉開椅子坐下後，藤田就向我搭話。我對他輕輕揮了揮手，才剛坐下，智美也跑了過來，說：
「阿浩，早安，身體好點了嗎？」
「喔，就只是一般感冒而已啦，很快就會好的，昨天只是為了謹慎起見才請假。」
「這樣啊，好吧，也快要考試了呢～感覺怎麼樣？進度如何？」
「這兩天幾乎都沒辦法念書，是有點不安啦……」
不過，事到如今也只能拚了，現在說這些也無濟於事，只能從現在開始全力以赴了。
「那就加油囉！不過這樣也好啊，至少段考期間沒發燒。」
「……這倒是真的。」
燒到三十八度以上還要考試的話，根本是不可能的任務。光是這點就該謝天謝地了，嗯。
「可是浩之你怎麼會發燒啊？難道是那個嗎？念書念太久，用腦過度導致發燒嗎？」
「用腦過度導致發燒是怎樣啦。」
我是小朋友嗎？
「才不是，我不是說過了嗎？我的從堂親週末來我們這裡，結果她發燒了。然後我去照顧她，就被傳染了。」
「哎呀，話說回來，你那從堂親現在還好嗎？」
「她昨天回京都去了，今天應該也去上學了吧？」
好吧，我是有跟她說為了謹慎起見，這週不要過來了，但她看起來相當不滿。
「太好了。話說回來，你也真是個濫好人……竟然因為照顧從堂親而被傳染感冒。」
「因為她在這裡幾乎沒有認識的人啊，一個人住又得了感冒會很難受吧？我猜啦。」
這次真的多虧了桐生，雖然我叫她去上學，但假使只有我一個人，真不知道會變成怎樣，想到就覺得有點不寒而慄。
「我們家又住隔壁，當然要去幫忙啊。不過，最後幾乎都是多虧了桐生。」
「桐生？怎麼了？她做了愛心餐，還要你張嘴並餵食嗎？」
「不，還不至於到那種程度啦。」
……好吧，但吃飯的時候，她倒是偷瞄了我好幾眼。我猜她多半想要我張嘴給她餵吧……不過，那實在太害羞了，因此我裝作沒注意到。
「你……這不是男人心神嚮往的情境之一嗎？張嘴被女生餵食。搞什麼啊，好不容易發生了照顧事件，結果什麼都沒有發生喔？」
「什麼照顧事件啊。」
那才不是什麼遊戲事件，照顧病人可是勞力活啊。
「不，就是事件啦！張嘴接受可愛的女朋友餵食，這不是很讚嗎！」
「……那你就叫你可愛的女朋友餵你啊。」
「……」
「……怎麼啦？」
「……我不太會感冒耶。」
「……因為你是笨蛋嗎？」
「你也半斤八兩吧……本來想這麼說，但最近好像已經不是這樣了。」
「……但還沒考出成果呢。」
「雖然我想說結果並不是一切……不過，這次的成果會決定一切吧？總之，加油喔，我挺你。」
「謝啦。」
藤田拍了拍我的肩膀，露齒一笑，我見他露出討喜的笑容，也回以微笑──
「……那個啊。」
此時，一直沉默不語的智美忽然開口說：
「我雖然跟明美這麼說過了……但我之前不是也發燒過嗎？那代表我果然不是笨蛋吧！」
「「……」」
……我覺得這句話本身只有笨蛋才會說，嗯。
◇◆◇
光陰似箭，歲月如梭，古人所言果然不假，轉眼間就到了段考前夕。這段期間，我相當認真地念書，因此沒像以往那麼擔心。坦白說，這說是我有生以來最認真準備的一次也不為過。段考從星期三開始，經歷了星期四、星期五，這如同驚濤駭浪的三天終於告一段落，星期六來臨了。
「……早安，東九条同學，你起得真早呢。」
「早安，妳要吃早餐嗎？我做了歐姆蛋。」
「……歐姆蛋？」
桐生望著站在廚房的我，稍微驚訝地睜大了雙眼。餐桌上放著歐姆蛋、湯，以及還沒烤的吐司。
「……這是怎麼回事？」
「怎麼回事……我做的啊！」
「我知道是你做的，不是那個……是為什麼？」
為什麼……
「考試期間不是一直都是妳幫我做早餐的嗎？雖然不是為了報恩……嗯，反正考試也結束了，妳要吃嗎？」
「……這樣啊，謝謝你。我開動了，這個歐姆蛋現在可以吃了嗎？」
「可以，這是剛做好的。」
「一起床就能吃到剛做好的東西，真是神仙般的享受。」
「雖然還沒有很久……不過我們住在一起嘛，我大概知道妳假日什麼時候起床。來，我去烤吐司，妳先吃。」
桐生聽話地點點頭，坐到椅子上。我把吐司放進烤麵包機，兩三分鐘後，發出「叮」一聲，我將烤得金黃的吐司送到桐生面前。
「來，請享用。」
「……嗯，謝謝你，這個歐姆蛋真好吃。」
「對吧？因為我加了祕密配方。」
「祕密配方？」
「我的愛。」
「咳咳！！愛，愛！？」
「我開玩笑的啦。」
桐生嗆了一口，我則苦笑著遞給她一杯柳橙汁。她睜著大眼喝完果汁，將杯子還給我，淚眼婆娑地瞪著我，說：
「……真是的……幹嘛啦，哎唷……不要耍我啦。」
「我沒有耍妳啊。」
「那你面帶苦笑是怎樣！」
「沒有啦……只是覺得妳很可愛。」
「可、可愛！？你、你喔！別再隨便捉弄我了！」
「我真的沒有捉弄妳啦。」
見桐生臉頰泛紅地瞪我，這抹苦笑變得更深，舉起雙手投降。桐生見狀，再次惡狠狠地瞪了我一眼、這才嘆了一口氣。
「……算了，看在這好吃歐姆蛋的分上，我就原諒你吧。」
「謝謝。」
「……不過，這真的很好吃耶！」
「我在打蛋的時候加了祕密配方，所以即使單吃歐姆蛋也很有味道。」
「喔，所以上面的番茄醬才這麼少啊？」
「就是這樣，妳還要再加一點番茄醬嗎？」
「不用了，這樣就很好吃了……總覺得你今天有點怪怪的，感覺會拿蕃茄醬在歐姆蛋上畫愛心。」
「要不要幫妳畫一個，然後說『變得更好吃～』？」
「拜託你不要，感覺很噁。」
「好過分喔，喂。」
聞言，我臉上的苦笑更深。桐生原本瞪著我，但似乎放棄了，只見她嘆了口氣，又將筷子伸向歐姆蛋。
「……那個啊，桐生？」
「什麼？你這次又想說什麼來消遣我了嗎？」
「我沒有想要消遣妳……妳今天有空嗎？」
「今天？倒是沒有特別的行程。」
是嗎，那就太好了，那麼──
「──我們要不要去約會啊？」
桐生聞言，再度噴出歐姆蛋，而我不必說，立刻為她遞上了柳橙汁。
◇◆◇
「那麼走吧，妳有什麼特別想去的地方嗎？」
吃完早餐後，我們休息了一個小時左右。九點半過後，我與桐生一起走出家門。今天桐生做褲裝打扮，看起來活力四射。
「……倒是沒有特別想去的地方……呃，我們要去哪裡？」
「我完全沒有計劃，如果妳有想去的地方就優先考慮，如果沒有的話……」
我邊說邊打量著桐生全身上下。
「這個嘛，妳特地穿了方便活動的衣服，去AROUNDONE之類的也不錯。」
「就是你上次和智美同學去的地方嗎？」
「對對對，因為那裡什麼都有嘛。當然去圖書館或電影院也可以……妳覺得哪個好？」
「……AROUNDONE。」
「是嗎？妳不用客氣喔？妳最近不是也沒去圖書館嗎？」
「我才沒有客氣，去圖書館約會也不錯，但是……在圖書館不能好好聊天吧？該說那感覺像獨處時間嗎……」
「也是啦。」
雖然多少可以輕聲細語，但大聲喧嘩之類的肯定會被罵。
「而且……東九条同學你一直都在念書，差不多也該運動一下了吧？再說，你本來就沒有那麼喜歡圖書館吧？」
桐生嘻嘻一笑，我則搔了搔頭。也對……老實說，我並沒有那麼喜歡去圖書館。不如說，基於之前幫涼子與桐生搬書的經驗，甚至讓我有點陰影。而且，那間圖書館還有個很囉唆的館員。
「所以我們去AROUNDONE就好，要玩什麼？要不要打籃球？現在的話，我多少可以當你的對手了呦？」
桐生露出可愛的表情，用力地舉起手臂。嗯……籃球是不錯，可是……
「啊……這樣啊，籃球是不錯，但偶爾試試別的運動也不壞，打網球怎麼樣？」
「網球？你會打嗎？」
「不會耶，但是妳會吧？因為妳是千金大小姐嘛。」
「那是什麼理由嘛，什麼因為我是千金大小姐。」
「咦？妳不會打嗎？」
「會是會啦……網球我還滿拿手的，高中之前都有去上網球課。」
果然，總覺得網球與高爾夫都是有錢人的運動。
「……可是，為什麼是網球？」
「……為什麼……就只是剛好想到而已。」
「……真可疑。」
「才不可疑呢，該怎麼說，就像我剛才說的，偶爾試試別的運動也不錯嘛。那裡不是也能租借球拍嗎？還是說，妳是那種非得用自己的球拍才能發揮實力的類型？」
「不是有句話說，書聖揮毫不擇筆嗎？雖然我沒像一代書聖那麼厲害啦，但只是玩玩的話，那樣就夠了。」
「妳參加過正式的比賽嗎？」
「我不是說過我去上過網球課嗎？雖然遠遠比不上全國頂尖選手，但是有在小型比賽中拿過冠軍喔！」
「好厲害喔。」
「真的是很小的比賽啦！大概就像上次的籃球市民盃那種程度吧。所以，雖然我誇口說我很拿手，但其實也沒那麼厲害，就只是基本功還可以而已。」
「這樣就很夠了啦，教我網球嘛。」
「……好啊，那麼，就讓我來好好鍛鍊你吧！目標是讓你能夠參加比賽！」
「有必要這麼認真嗎？」
「要玩當然就要認真才有趣啊！難得有這個機會，要不要順便買球拍和運動服啊？」
「……這個嘛，還是之後再說吧。」
「呵呵呵，我家在長野有棟別墅，那裡也有網球場，希望將來有機會能一起去呢！」
「……嗯。」
那感覺好像很有趣，嗯。我滿意地點點頭，桐生則似乎注意到什麼，倒抽了一口氣，道：
「……難道東九条同學你突然說要打網球，是因為……」
……被發現了嗎？
「……雖然這只是我個人的刻板印象，但總覺得有錢人都會去避暑勝地打網球。在這種場合，如果我說『我不會打網球』，感覺會有點遜。」
「……你對段考成績有把握嗎？」
「嗯……不知道耶！我是很努力準備了，感覺會是有史以來考得最好的一次。不過……說實話，我完全沒概念前十名到底是到哪種程度，所以問我有沒有把握，其實也挺難說的。」
我這次考試應該能考出有史以來最高分吧，但說實話，我也不知道那究竟是什麼程度。
「……所以……嗯，就只能盡人事、聽天命了。考試本身我盡力了，現在多想也沒用。」
「……說得也是，畢竟現在後悔也來不及了。」
「對吧？所以與其在那邊胡思亂想，不如……為了成為配得上妳的男人，在其他方面付出努力。」
一如明美所說，成績並非全部。經營如此，與業界或客戶往來也如此。而且我認為網球這種東西，會打總比不會打來得好吧。
「……我好高興。」
「……」
「……我真的很高興喔，東九条同學，你竟然為我考慮得這麼周到。」
「周到……只是網球而已耶！」
「不是的。」
她說：「不是那樣。」
「你為了我和『未來』著想……我真的非常高興。」
她羞澀──卻又喜悅地說。
「……是嗎？」
我因為難為情而別過頭去，開始往前走。
◇◆◇
「……浩之，你還好嗎？」
「……一點都不好。」
週末與桐生一起出去玩……也就是約會。約會結束後迎來了星期一，到了午休時間，我趴在桌子上，藤田對我這麼說。
「……我們學校的老師是怎樣……都這麼勤奮的嗎？」
「……我還是第一次聽到你這種感想……我們學校的老師很勤奮嗎？」
「他們很勤奮吧？整個週末都在統計成績，中午就貼出來……這樣是不是太誇張了？」
給我放假去啦！天英館高中搞什麼鬼啊，這裡難道是間隱藏的血汗學校？
「……你竟然冒出這種前所未有的感想，怎麼？是因為前三十名那個榜單嗎？」
「……就是那個。」
我們學校到目前仍有張貼出學年前三十名優秀學生的習慣，我過去都在一百五十名附近徘徊，因此沒什麼興趣……但是這次段考，要我不緊張實在太難了。
「……話說回來，你考得怎麼樣？」
「……有史以來最好，老實說，我感覺自己有信心擠進前三十名。上午發的那四科，我沒有一科低於八十分。」
「……太猛了吧，這樣代表你會進步一百多名？」
「……但是這樣沒意義啊。」
真的，坦白說，如果擠不進前十名，第一百名與第一百五十名根本沒差。
「……欸。」
「……什麼？」
「早知道你當初和對方約定考出能上榜的名次就好了。」
「……」
……也是啦，我到底在想什麼啊，竟然誇下海口說要考進學年前十名？
「……好吧，現在放馬後炮也沒用，只能祈禱有進前十名了。」
「……好、幫我祈禱一下。」
我趴在桌上，朝藤田揮了揮手，藤田則一臉無奈地對我說：
「話說回來……嗯，你也真的很努力了呢！怎麼？你這麼不想和桐生分開嗎？我們那個沒定性的浩之終於也迎來春天了──不對，你根本一年到頭都是春天啊。」
「……才沒有那種事。」
「就是有，我本來以為只有鈴木和賀茂……結果又冒出川北和你那從堂親，然後你最後選擇了桐生，就某種意義上來說，你真的很猛耶。」
「……有什麼猛的？」
「你想想看，這陣容有多堅強啊？好吧，桐生是很漂亮沒錯……但你在這些人當中，居然選擇了認識時間最短的桐生。」
「……是嗎？」
「算了，雖然我並不覺得只有外貌才是全部。老實說，她們的容貌等級都差不多吧？都在很高的水準。」
「……也是啦。」
雖然她們的類型不同，但每一人都貌美如花，這點倒是毋庸置疑。
「賀茂嘛……雖然最近展現出強勢的一面，但基本上還是個嬌弱的文學少女吧？鈴木相處起來就像哥兒們一樣輕鬆，川北則是可愛的學妹，我是不太認識你那從堂親啦……不過，八成是什麼清純大小姐吧？」
「……算吧。」
「在這樣的情況下，桐生給人的感覺就是……嗯，該怎麼說呢？就像『蠻橫千金』一樣。」
「……你現在還會這樣看待桐生嗎？」
「不是，那種感覺該怎麼形容呢？就像還沒親近人的野貓，還沒對你敞開心門時，會哈氣示威，但一旦卸下心防，就會開始發出舒服的呼嚕聲。」
「……也不是不能理解。」
那傢伙確實有點像貓咪。
「……說到認識時間短，你和有森又是怎麼回事？」
「我們是彼此唯一的選擇啊，但你別誤會了！我們不是因為沒得選，才選擇對方，而是彼此都是對方獨一無二的真命天子、天女那種感覺。」
「……那桐生她們是量產型嗎？」
「你別往壞的方面想嘛，才不是那樣呢。雖然這樣說不太好，但我覺得你跟剛才那些女生中的任何一人在一起都會很幸福。」
「……」
也對……嗯，這點我不否認，畢竟她們都很善良。
「即便如此，你還是選擇了桐生吧？選擇了認識時間最短的桐生。」
「……」
「……咦？」
「不……」
「……你該不會想說『我還沒選好』吧？怎麼？你打算上演什麼後宮選妃劇嗎？」
「不、不是那樣啦！不、不是那樣的！」
藤田聞言，頓時拉下臉，變得像厲鬼一樣。好可怕！
「……好險啊，浩之，剛才那一瞬間，我的殺意都外洩了耶！」
「……你不是有女友了嗎？」
「問題不在那裡，她們所有人對我來說都是朋友，你覺得我會容許大家都陷入不幸的事嗎？」
「……抱歉，我知道你不會容許。」
「知道就好。哎，但以你的人品，應該不會做出那種無情無義的事……所以！到底是怎麼回事？」
「……」
「……不能跟我說嗎？」
「……也不是。」
嗯，可以商量一下吧，這傢伙也有女朋友，問問他的意見應該沒關係。
「那個……怎麼說呢？我對桐生抱有好感。」
「你喜歡她吧？」
「呃……嗯，是這樣沒錯……可是，我心裡有點卡卡的。」
「卡卡的？」
「……我在想啊！我跟桐生交往，然後結婚的話……真的能讓她幸福嗎……我是這麼想的啦。」
「……為什麼？至少在我看來，桐生跟你說話的時候，看起來都很開心啊！」
「那……或許是這樣沒錯。可是啊！我們……我們的關係是從『訂婚』開始的，並非因為喜歡彼此才走到一起，而是從父母之命的那種關係開始……所以……」
「你是說，你不確定她是否真的喜歡你嗎？」
「……對。」
藤田聞言，無奈似地搖了搖頭。然後，他用極為冰冷的眼神望著我。
「……幹嘛啦？」
「不……你是什麼患得患失的懷春少女嗎？」
「……桐生也這樣說我，說我很龜毛。」
「對，我是真心這麼覺得。那個啊，浩之！認真思考戀愛，並全心投入，這種態度本身是很好。不過，你是不是想太多了？」
「……我自己是沒問題啦。」
「什麼沒問題？」
「……我覺得跟桐生在一起很開心。」
「她也是吧？」
「但我不知道那傢伙在想什麼啊？我們訂婚總歸是被家裡強迫的耶！這樣想的話，我根本不知道她是不是真心喜歡我吧！搞不好，她只是強迫自己覺得跟我在一起『很開心』也說──」
「停！」
「──不定……停？」
「我開始聽不懂你在說什麼了。」
「……不懂我在說什麼……」
「對，不是，正確來說是聽得懂啦……但你想說的是，桐生不是真心喜歡你……或者說，只是因為你們訂婚，所以只能隨波逐流、隨遇而安吧？」
「……對啊。」
我點了點頭，同意藤田這番話，接著，藤田又說：
「……這又有什麼不好的嗎？」
「……啥？」
「不……雖然我個人不這麼認為……但假設啦！假設桐生不是真心喜歡你……或者說，只是被隨波逐流好了！但是啊！這樣也沒什麼不好的吧？」
「不、不對吧……怎、怎麼會好呢……當然不好吧。」
「為什麼？」
「你、你問我為什麼……」
「就算一開始是那樣，這樣也沒什麼不好的吧！怎麼？你覺得一定要完全瞭解對方，然後真心喜歡上對方才能交往嗎？你完全否定一見鍾情喔？」
「不、不是那樣啦……」
「對吧？一見鍾情一開始不是也只看臉嗎？然後交往看看，從那之後再去瞭解對方，也有這種案例吧？」
「……」
「好吧，我覺得你們的情況比較特殊……但是啊！不是也有『假戲真做』這句話嗎？就算一開始是誤會，是假的……但之後再讓桐生『真心愛上』你就好了啊。」
「……」
「還有啊！就算桐生誤會好了，那責任也該由她自己承擔，你根本完全不需要替她操心。」
「……不需要操心？」
藤田點點頭，說了一聲「對」。
「桐生是你的洋娃娃還是什麼嗎？」
「唔！」
「桐生是有自己人格的獨立個體吧？既然這樣，她自己抱有期待，又自己幻滅，那都是她自己的責任，不是浩之你該扛的，你以為你是誰啊？」
「……」
「……雖然我說話比較直接，但簡單來說，桐生的想法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浩之你，你想要怎麼做？」
藤田語畢，對我露出關懷的眼神。
「假如桐生跟別的男生講話，笑得一臉心花怒放，你都不會覺得不爽嗎？」
「……會。」
「那她替別的男人做便當呢？」
「……我會覺得『妳應該要做給我吃啊』。」
「如果她跟別人一起放學回家呢？交往，然後手牽手呢？接吻呢？更進一步地發展呢？」
……桐生她？
她愛逞強，氣質高雅，又比任何人都竭盡全力。
然而，同時卻也是個愛哭鬼，又怕寂寞。這樣的她──
──對我以外的某人露出笑容。
「……」
「怎樣？很簡單吧？這樣好嗎？當你在在意『桐生的心意』的時候，她卻被哪個人半路搶走。」
「……一點都不好。」
「那你就有答案了吧？」
藤田這麼說，拍了拍我的肩膀。
「而且……就算一開始不是真心的，你在那之後讓桐生真心愛上你，把事情變成真的不就好了？」
「……對。」
「你都那麼用功讀書了不是嗎？還有運動、打扮………雖說我不太懂經營那方面，但你也努力去學如何？讓自己成為一個好男人，讓桐生被你迷得七葷八素吧。」
藤田咧嘴一笑，我望向他，苦笑了一下，正想說『七葷八素是哪個年代的說法啊』。
「──阿浩！！」
說時遲、那時快，只見智美衝進教室。她氣喘吁吁、肩膀劇烈地上下起伏，光看就知道她跑得多急。
「阿浩！走廊上貼出排行榜了！」
「……是喔。」
「然、然後……那、那個……」
智美露出痛苦的神情，光是那個表情，我就明白她看到了『什麼』。
「……那、那個！我、我會幫你去跟明美說情的！！」
智美淚眼汪汪地說，我則輕輕地拍了拍她的肩膀，邁步走向走廊，去看那張我平常不會理會的排行榜。
「──浩之。」
「……東九条、同學……」
桐生與涼子位於貼出的排行榜前，兩人看起來都失魂落魄，同時又帶著懊悔的神情，宛如一對雙胞胎姊妹，讓我忍俊不住。
「……」
我直接默默地走到排行榜前，在標示『1』的號碼旁，找到了桐生的名字，又在標示『4』的號碼旁，見到涼子的名字。桐生果然是學年第一名啊，真不愧是從入學以來就一直獨佔學年榜首的資優生。而涼子也……嗯，涼子總是名列前茅，真不愧是文學少女。
「……原來如此啊。」
不久後，我在排行榜中找到了自己的名字。比中間稍微下面一點，是至今為止從未取得過的好成績，然而，我的內心卻沒有絲毫雀躍。
「──第十八名嗎？」
標示著「18」的數字旁，寫著我的名字『東九条浩之』。
第六章 獻給妳永誌不渝的愛
我已經不記得自己經過何處，又是如何回到家裡。當我回過神來時，已經癱坐在臥室的地板上，背倚著床鋪，茫茫然地仰望天花板。
「……東九条同學？那個……已經七點了喔！」
門板響起了三聲敲門聲，外面傳來桐生的嗓音，我緩慢地將視線轉向門邊。
「那個……我、我可以進去嗎？」
「……可以喔。」
隨著「喀嚓」一聲響起，桐生走進我的房間。她稍微環顧四周，看到我背倚著床，咬了咬下唇。
「……我可以坐在……你旁邊嗎？」
「……可以。」
桐生聞言，似乎稍微鬆了一口氣，輕巧地坐到我身旁。她似乎有話要說，卻又不發一語，視線跟我一樣固定在天花板上。
「……桐生，對不起。」
「……」
「……我誇下海口說要考進前十名……結果只考了第十八名這種不上不下的名次。」
「……」
「……抱歉，我沒能遵守約定。」
「……」
「……桐生？」
桐生並未回應我的話，我因此望向她。
「──！」
我倒抽了一口氣。
「──對啊。」
因為桐生望著我的眼神，冰冷得令人不寒而慄。
「……」
「你……違背了對我的承諾，明明說好要考進前十名的……」
「……對不起。」
「我不想聽你道歉，你從一百五十名左右，一下子進步到前二十名。對啊，對，這真的很厲害喔！我承認你付出的努力。」
她又說：「不過……」
「……那份努力毫無意義。」
「……妳、妳說得對。」
……我無法反駁。
「……然後呢？」
「……妳是指什麼？」
「你違背約定在先，打算怎麼補償我？」
我將原本移開的視線轉向桐生，見到她的眼神依舊冷若冰霜。
「……怎麼樣？」
「……」
「你打算就這樣算了嗎？無法實現約定，然後……然後，就這樣算了嗎？你再也不會為我做什麼了嗎？再也不會……再也不──」
──她說：「我對你來說，根本可有可無，是嗎？」
「──！！怎麼可能！！」
「那麼！！就不要說什麼『對不起我沒遵守約定』這種話！！的確，你沒考進前十名，你違背了我們的約定！不過……不過！！」
她鬧彆扭似地嘀咕：
「……你不是說過……會一直……一直陪在我身邊嗎……」
兩行清淚潸然而下。
「……那是……騙我的嗎？」
「我沒有騙妳！！我也想跟妳在一起啊！想一直、一直跟妳在一起！！」
桐生聞言，抹去淚水，露出了笑容。
「……我好高興。」
她綻放出美麗無比的微笑，道：
「……我也想一直、一直跟你在一起，今後也是，將來也是，就算過了幾年、幾十年，就算我們都變成老爺爺和老奶奶了……我也想跟你一直在一起。」
桐生說著，將頭靠到我的肩膀上，我則緩緩撫摸著她的頭，她舒服地瞇起眼睛，依偎著我。
「……再多摸一點。」
「……這樣嗎？」
「……嗯……啊……我喜歡這樣……你用手幫我梳頭髮……」
「……妳是小孩子嗎？」
桐生彷彿想說『還要更多！』一般，用頭猛蹭著我。她的舉動既滑稽──又可愛，讓我不禁更加溫柔地撫摸著她的頭。
「……呵呵呵。」
「……怎麼了？」
「嗯……這樣好舒服喔……感覺……好幸福。」
「……是嗎？」
「嗯……總覺得腦袋變得輕飄飄的，好想把一切都交給你……我喜歡這樣……」
「……那就好。」
「嗯……我啊？很喜歡喔。」
「我知道啊，妳每次被我摸頭的時候，不都像這樣嗎？」
「不是那個。」
桐生露出苦笑，搖了搖頭。
「──我是啊，很喜歡東九条浩之……非常喜歡喜歡你。」
「唔！桐、桐生？」
「呵呵呵……我說出來了～」
桐生這麼說著，將頭依偎我的肩膀上，如貓咪做記號似的，用頭蹭了蹭。不，等等！
「不……等等，桐、桐生？」
「……你以前說過吧？說我可能不是真心的。」
「……我是說過……」
「跟你在一起時，那份心跳加速的感覺也好，嫉妒的感覺也好，開心的感覺也好，難過的感覺也好，難道全部都是假的嗎？」
「……那個……」
「如果說，這份心意是虛假的話。」
──桐生道：「那麼，這世上肯定沒有真實不虛的東西了。」
「……所以這份心意……鐵定是貨真價實的。」
桐生語畢，閉上雙眸，將臉湊近我。等、等一下，桐生！！
「桐、桐生！！」
「你討厭嗎……？」
「不會，我不討厭喔！？雖然是不討厭啦！！」
啊，我知道這種橋段！！就是那樣吧？像這樣氣氛正好，臉愈靠愈近的時候，最後就會有電話響起，或有人來攪局──
「──嗯……唔……」
──……
………………
……………………
「……親到了。」
「桐桐桐桐桐桐桐桐生大小姐──！！！！！！」
我摀著嘴唇，慌忙後退。什、什麼「親到了」，桐生！！妳啊，要更珍惜自己的嘴唇啊！！
「……這是我的初吻。」
桐生羞紅著一張小臉，頻頻偷瞄我。什麼嘛，超可愛……不對，不是這樣！！
「妳、妳要更珍惜自己的初吻一點啊！！怎麼能這樣一鼓作氣親下去啊！！」
「是嗎？我倒覺得氣氛還不錯耶……難道不行嗎？」
「不、不是不行啦……那個……就……妳想想……我們還不知道之後會怎樣吧！」
「……什麼意思？你是要放棄我嗎？」
「不、不是那樣啦！我打算要拚死掙扎！是有這個打算啦……！」
坦白說，我有點缺乏信心。
「什麼？你因為沒能考進前十名，就連信心都沒了嗎？」
「那個……嗯……部分也是因為那樣啦。」
假使維持現狀，且繼續這段婚約關係，明美她鐵定不會認同吧。畢竟，我們約定要考進前十名。
「……原來如此。那麼……東九条同學，你可以聽聽我的想法嗎？」
「……想法？嗯，好……」
怎麼了？
「……首先，之後明美小姐應該會宣佈我們要解除婚約。依照她的說法，會推薦東九条其他分家的某個人來當我的新未婚夫……到這裡沒問題吧？」
「……嗯。」
「接著，我會拒絕這門婚事。到大學畢業之前，我都不會訂婚，也不會去相親，我會好好跟我父親溝通清楚。」
「……他能認同嗎？」
而且，豪之介先生當初可是強迫我們訂婚的耶！他不會立刻去談妥下一個未婚夫人選嗎？
「我父親意外地也有心軟的時候，第一次就算了，但如果我說『我好受傷，到大學畢業之前都不想考慮這些事』的話，他一定會聽我的，而且我是真的受傷了。」
「……對不起。」
「……雖然我剛才那樣說……但以你之前的成績來看，這次能考到第十八名真的很厲害喔，我有點感動呢。」
「別安慰我了啦。」
「我沒有要安慰你……算了，總之，我們各自去上大學，等畢業之後……」
桐生說著，嫣然一笑。
「我們就私奔吧！」
「………………啥？」
「我不認為明美小姐會放過沒能遵守約定的你，且就立場上來看，我們也屈居『弱勢』，桐生家無法向東九条本家抗議。也就是說，我和你無法結婚。但如果我們還是想在一起……就只剩下方法了。」
「……」
「其實我也考慮過現在馬上私奔，也查過可以申請獎學金的大學……不過，比起在未成年期間，做什麼都需要監護人同意，不如我們偷偷交往到大學畢業，然後在那時候一起私奔，這樣還比較安全。」
「不是……桐生？」
「……雖然對父親很抱歉，但如果要我在桐生家和東九条同學你之間做選擇的話。」
她說：「我會選擇東九条同學。」
「……因為……你對我來說，就是這麼重要。」
桐生一臉堅定地望著我。
「……噗……呵呵呵……」
不知為何，我莫名地湧起一股想笑的衝動。
「你、你幹嘛啊！？為什麼笑！？我可是很認真的耶！！」
「不……抱歉。我只是覺得，女生真的很厲害。」
仔細想想也是，在我茫然自失地望著天花板時，桐生卻已經在思考這些後路了，總覺得……到了緊要關頭時，果然還是女人比較冷靜啊。
「……謝謝妳，為我考慮了這麼多……我真的很高興。」
「不客氣，那麼──」
「可是，我們不能私奔。或者該說，用常理來想根本不可能吧！妳拋棄桐生家的話，將來都不會後悔嗎？」
「……不會。」
「騙人。」
「可是！不然還有什麼──！」
「──我會更加努力。」
「──辦法……欸？」
「不管明美怎麼說我，不管東九条家怎麼說……我都會更加努力的。」
「……」
「……歸根究柢，就是因為我們拘泥於『婚約』、『家世』這些東西，事情才會搞得這麼複雜吧。今天藤田開導我後，我才恍然大悟。」
「……他開導你什麼？」
「就是『我』想怎麼做。」
「……」
「……既然我也想和妳在一起……就不能逃避吧。」
「逃避？」
「逃避『家族』姓氏，和『未婚夫妻』這種關係。」
我並非『東九条分家的浩之』。
「……」
也並非『桐生彩音的未婚夫』。
──我單純地。
「──我想單純地作為『東九条浩之』……陪伴在妳左右。」
「！！」
桐生杏眼圓睜，用手摀住了嘴，緊盯著我。我則將手放到她的頭上，輕柔地撫摸著。
「……雖然部分也基於妳家想要東九条的血統……但如同明美所說，如果是『優秀』的繼承人，這樣一來或許也不錯。」
這部分多少只是我的猜測……但相較於『空有血統的草包』，豪之介先生可能更偏好『優秀的繼承人』。本家那邊或許不會高興，但說到底，我老爸與本家的關係也不怎麼樣，因此事到如今也不必在意了。
「……具體要做什麼，等之後再來摸索……不過，我打算先把目前能做的事情都做了，不管是念書、運動、社交禮儀……繼承妳家公司的……雖然是妳，但我會為了能幫上妳的忙，從現在開始發憤圖強。」
「……嗯……」
「妳願意幫我嗎？」
「嗯！！當、當然好！！」
「……謝啦。」
桐生聞言，圓睜的星眸中盈滿了淚水，點了點頭。淚珠因此滑落，在地毯上留下小小的濕痕。
「……可是……如果父親不認同呢……？如果他說他想要名門望族的血統，不需要被撇下的人，那該怎麼辦？」
桐生臉上露出忐忑不安的神情。當然也有這種可能。不過，這樣一來……
「妳說得也對，桐生，到時候我們就私奔吧。」
如果桐生願意下定決心的話。
「──反正我已經不打算放開妳的手了。」
……大概就是這樣，如果真的私奔，我們或許沒辦法過富裕的生活，但要活下去應該不成問題。或許我很天真……但縱使憑藉桐生家與東九条家的力量，理應也不可能在日本全國找出我們的蹤跡，因此我們比較有利。
「……嗯……嗯……我好高興。」
桐生又哭又笑，溫柔地望著我，我則用食指指背輕輕拭去她的眼淚，苦笑了一下。
「話說回來……妳也很不聽我的話耶！」
「……聽話？什麼？我有違背你說的話嗎？」
「之前我不是說過了嗎？『這種事』要由男生來說。」
「這種事是指──！！唔！？」
她或許回想起我的話，臉頓時紅了起來。她偷偷地注視著我，眼中充滿了期待。
「……桐生……雖然說順序顛倒了。」
「素、素滴！！」
「……妳也太緊張了吧。」
見桐生挺直背脊，正襟危坐，我只能報以苦笑。儘管如此，我仍想回應她那滿心期待的眼神，於是也端正了坐姿。
「──我……東九条浩之對妳桐生彩音，比這世上任何一人……都更──」
──叮咚。
「……」
「……」
一道突兀的門鈴聲迴盪於房間內。
「……」
「……」
「……」
「……」
……呃、呃呃……這、這氣氛也太尷尬了吧。
「……然後呢？東九条同學？你對我怎麼樣呢？比這世上任何一人都更……之後是什麼？」
「妳在這種狀況下，居然還要繼續問！？」
「我都等了那麼久耶！現在不問清楚我無法接受！！」
「……有客人來了耶？」
「在這種時間上門的不速之客，就讓對方等一下也無所謂吧！！」
「……欸～……」
不對……怎麼想都覺得這樣不太好吧……嗯？
「……手機……是明美？」
手機螢幕上顯示著『明美』來電，我向氣憤地說『哎唷！！』的桐生舉手表示抱歉，然後按下通話鍵。
「……喂？」
『請問你現在在哪裡呢？』
「……啥？哪、哪裡？呃……我在家啊。」
『既然這樣，請不要再裝不在家了。』
「裝、裝不在家？」
『你還想裝傻嗎？』
於此同時，大門再次傳來『叮咚』一聲。
「……這難道是……明美？」
我的話音剛落，電話那頭便傳來──
『沒錯，好了，可以請你來開門嗎？』
明美優雅地說。
◇◆◇
我讓明美坐客廳裡，自己也坐到她對面的位子上。桐生泡了咖啡，一杯放在明美面前，另一杯放在我面前，然後在旁邊也放了自己的那一杯，接著坐了下來。隨後，明美用帶著埋怨的眼神望著並肩而坐的我們，嘆了一口氣。
「……唉。」
「呃……妳幹嘛嘆大氣啊？」
「不……只是覺得你們倆的感情真好呢。」
「……對啊。」
我們的感情是還不錯啦，嗯。
「……智美同學打電話給我了。」
「……智美打給妳？」
「你這次段考的分數似乎不盡理想呢，她打來向我抗議了。」
明美啜飲一口咖啡，接著用手上的手帕輕輕地擦拭嘴角。這樣啊……已經穿幫了吧，話說……
「……抗議？」
「她說『讓阿浩和彩音在一起又有什麼關係！為什麼妳要擅自拆散他們！』……大概像這樣吧！」
「……」
「話雖如此，但她看來也沒打算放棄浩之同學的樣子……那個人真是的。」
明美用手托著臉頰，長長地嘆了一口氣。桐生見狀，開口問道：
「……所以妳才特地在平日來這裡，就是為了這件事嗎？」
「是啊，聽智美同學說，浩之同學似乎心已經不在這件事上了……要是你們倆就這樣私奔，事情可就麻煩了。」
桐生聽了明美的話，悄悄地移開了視線。明美見狀，傻眼似地嘆了口氣。
「……果然是這樣。」
「不、不是的！！」
「算了，那倒無所謂。所以呢？結果，你還是沒能遵守和我的約定，是這樣吧？」
「……對。」
……說得也是，結果，我還是沒能考進前十名，我確實並未遵守與明美之間的約定。
「……那麼按照約定，我就此解除你們的婚約。」
桐生聞言，咬住下唇。當然，縱使她不承認這段婚約，我也並不打算放棄……然而，少了一種『形式』，總覺得還是有些失落──
「……我雖然很想這麼說。」
「……欸？」
桐生原本一臉黯然，聽到明美的話，又驚訝地抬起了頭。明美則像逃避她目光似的，別過臉去，說：
「……我說過了吧？你們都忘了嗎？」
「呃……」
她說過了什麼？
「我說『下次的期末考，如果你能取得好成績，我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妳有說過呢，所以，我才想說要考進前十名──」
我話還沒說完，就被她用手制止了。
「──我可從來沒說過要你考進前十名喔！」
「……欸？」
不，欸？這、這怎麼可能……
「是浩之同學你自己說要考進前十名的，我只是說『好成績』而已，可沒說一定要考進前十名吧？而且這次你考了第十八名對吧？你的名次進步了一百三十名以上，想也知道你有多拚命讀書，這樣難道還不算『好成績』嗎？」
「……」
……被她這麼一說，好像真的是這樣，感覺好像只是我擅自這麼宣告……可是！
「……也罷，畢竟那是浩之同學你自己承諾的，照理來說，如果你沒考進前十名，就應該立刻解除你們的婚約才是……但是啊，這次我也欠了你們人情。」
「……人情？」
「就是讓你們照顧我感冒，還有害浩之同學你也被傳染的事。」
「……喔喔。」
說起來，好像有這回事耶。
「就我個人來說，並不認為多那兩天念書，你就能擠進前十名。雖然不這麼認為，但是，欠人家的人情總是要還。」
「……說得也是。」
坦白說，即便多那兩天念書，我的名次能不能再往前進……還真是說不準。
「所以說……這樣啊，這次我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吧，不過！」
她這麼說，然後用力地指著我，道：
「我可沒有放棄喔！彩音小姐也一樣，這次我就放過你們，但要是你們倆的感情發展不下去的話，我隨時都會來把浩之同學討回來的！」
明美語畢，對桐生投以凌厲的目光。桐生被她這樣注視著，先疑惑地眨了眨眼，隨即開口說：
「……明美小姐，那種事不會發生的，對……絕無可能。」
「……那可不好說呢。」
「……請問妳這是什麼意思？」
「彩音小姐或許不會變心，妳可能不會對浩之同學『厭煩』，可是啊──」
她這麼說，視線往下一掃。
「就我來看，彩音小姐妳似乎缺乏身為女性的魅力呢。」
明美輕蔑地哼笑一聲，用手指了指桐生的──呃，胸部。
「妳、妳看著哪裡說話啊！！」
「說白了，我和妳的條件應該相差無幾吧？我們都是千金小姐，成績都很優秀，容貌也很端正。不過……只看某個部分，我完全能打趴妳吧？」
明美挺起傲人的雙峰，如此宣告。不……好吧，兩人之間確實有不可忽視的戰力差距啦。
「胸、胸部大小又不是全部！？」
「哎唷唷，那可是胸圍傲人的人才有臉說的話喔！沒有的人說了，就只是喪家之犬在吠而已。」
桐生的額頭上浮現青筋，明美則是一副游刃有餘的神情。喂，妳們倆……
「……嗯？」
此時，我設定成震動模式的手機響了。我心想今天來電怎麼這麼頻繁，望向螢幕後。
「……老爸？」
螢幕上顯示一個平常不會打來的名字，我暗忖真難得，並按下通話鍵。
「喂？」
『啊，浩之？還好嗎？』
「還好……應該還好吧？怎麼了？你關心我的健康，所以打電話來嗎？」
『聽說你之前感冒了嘛，不過嘛，不是因為那件事啦。』
「……那是怎樣啦？我現在還滿忙的耶！」
具體而言，我正在調解因為電話響起而安靜下來，卻轉為互相瞪視的桐生與明美。
『嗯，那我就長話短說囉。啊，別擔心喔！這對浩之來說是好事。』
「什麼事啊？要調漲給我的零用錢嗎？」
『是比那個更好的事喔。』
語畢，電話那頭傳來老爸愉快的笑聲。
『──浩之，鼓掌歡呼吧！！爸爸在那之後很努力喔，我已經解除你和桐生彩音的婚約了！！』
第七章 真正渴望之物，必定得靠自己爭取
「……解除……婚約了？」
語畢，我感覺到原本正默默互瞪的兩人因為我這句話，而驚訝地將目光轉向我。我則無視她倆，繼續問：
「……這是什麼意思啊？」
『就是說，對方已經接受我們解除婚約了啊。浩之你不是說你很討厭這樣嗎？本家的輝久還罵我說「你在自作主張個什麼鬼！」呢。』
「被罵……現在才說這種話也太遲了吧。」
『好吧，是沒錯啦。不過啊，輝久他說「你有沒有想過浩之的心情啊！」，浩之你不是說你不想訂婚，叫我去拒絕嗎？所以呀，爸爸我就稍微努力了一下啦～』
「努力了一下……」
『好吧，桐生先生是有點生氣啦……不過，你放心吧！他保證過不會對你的生活造成任何不良影響！』
「說什麼保證……話說老爸！你到底在自作什麼主張啦！！」
『欸～……連你都和輝久說一樣的話。好啦，總之你先回家吧，我們之後再慢慢聊。』
「什麼慢慢聊！話說，你要我回家？」
『因為那裡是桐生小姐她爸買的房子吧？你們已經不是未婚夫妻了，你卻住在那裡，這怎麼想都不合理吧？』
「這……這倒是沒錯啦……」
『桐生小姐應該也會不高興吧……你快點回家吧。啊，明美也在那裡對吧？要帶她一起回來喔～』
「等、等等！老爸！老──」
隨後，電話那頭傳來『嘟──嘟──』的聲響。那個死老頭！自說自話後就掛斷電話了！！
「……東九条同學？」
「……」
「那個……我聽到……我、我們解除婚約了……那、那是假的吧？」
「……」
「……東九条同學！！」
「……好像是真的。」
「……怎麼會這樣！」
桐生聞言，表情更加哀戚，我則輕輕摸了摸她的頭，然後將目光轉向明美。明美感受到我的視線，嚇得身體抖了一下。
「不、不是我喔！！我、我確實是有反對，但是我──」
「我知道，我也沒覺得是妳的錯。不過……我老爸說總之有很多事情要談，叫我也帶妳一起回去。」
「是叔叔說的嗎？」
「對。」
我輕輕吁出一口氣，注視著天花板。此時，坐在我旁邊的桐生拉了拉我的衣角。
「怎麼了？」
「那個……你、你要回去了嗎？」
「……」
……說實話，我不想回去，雖然不想回去，但這資訊量實在太大，讓我感覺腦袋快要爆炸了。
「……我想我還是回去一趟吧。」
「怎麼這樣！」
「解除婚約的事不是我們兩個就能決定的，所以說，我覺得有必要先回家跟老爸好好談一談。」
「……」
「……而且……豪之介先生對我的印象也會不好吧。」
聽老爸剛才所說，似乎是我們家擅自提出解除婚約，因此他當然不會對我有好印象。正如老爸所說，這裡畢竟是『桐生的家』。我目前已經不是她的未婚夫，只是個非親非故的外人，這樣的男人與他的寶貝女兒共處一室，他絕對會暴跳如雷吧。
「……嗯。」
「所以說，我先回家一趟。與其在這裡生悶氣，硬要待在一起……不如從長計議，先回老家跟那個臭老爸好好談清楚，才是最好的選擇。」
「……嗯，我知道了。那個……拜託你了！我也會試著聯絡我父親的。」
「好。那麼明美？妳也一起來吧。」
「我、我知道了。」
我簡單地向桐生道別，整理好東西後，便離開了公寓。明美跟在我身後，買了回我老家的車票，之後我們直接搭上電車，一路趕回家。
「喔，浩之？這麼快就回來啦～歡迎回家～明美好久不見了呢！還好嗎？」
「……現在可不是說歡迎回家的時候，臭老爸！」
老爸在玄關擦拭皮鞋，並若無其事地說著這種話，讓我莫名地火冒三丈。我瞇起眼默默瞪著他，他似乎有點困擾地皺起眉頭，說：
「哎唷，浩之，你別擺出這麼可怕的表情嘛。真的很對不起啦！總之在這裡也不好說話，我們先去客廳吧？芽衣子～幫我泡茶～」
隨後，屋內的母親『好～』了一聲，老爸似乎很是滿意，點了點頭，然後站起身來。
「好，那我們進去吧，明美喝茶可以吧？」
「是、是的、可以……」
「我剛才也說了，這裡不好說話，來，走吧走吧。」
老爸說完，逕自往前走，我與明美也跟著進了屋內。我向正在廚房準備茶水的母親說了聲『我回來了』後，坐到客廳的矮桌前，正面面向老爸。
「……所以呢？這到底是怎麼回事？給我說明清楚。」
「說明……不，就跟剛才電話裡說的一樣啊！浩之你不是說不想訂婚嗎？所以我這個爸爸就稍微努力了一下……怎麼？不行嗎？」
「什麼不行……不對，給我等一下，我記得你不是說你欠債嗎？」
「那個輝久已經幫我扛下來了，好吧，正確來說，是我跟輝久借錢，再還給桐生家……總之，我們已經不欠桐生家任何債務了喔！」
老爸一臉窩囊地說「結果還是欠了輝久人情呢～」。明美聞言，開口道：
「請問……您的意思是說，家父資助了您嗎？」
「說是資助也算是啦，啊！但妳放心，我會連本帶利還給他的。」
「不，那倒是沒關係……只是，叔叔您之前是因為債務才和桐生家談親的，對吧？」
「是啊～」
「那、那麼……那個，這次換您欠了家父人情……那請問浩、浩之同學的未婚妻！」
「喂！」
明美用充滿期待的眼神望著我老爸。喂，妳在說什麼啊！？
「……浩之同學，請不要妨礙我。」
「我當然要妨礙妳啊！妳到底在想什麼啦！」
「我知道這樣對你和彩音小姐很抱歉，也很殘酷。不過，遇到這千載難逢的機會，我可不會傻傻地空等！」
「什麼機會啦！」
我知道啦！我早就知道這女人意外地是肉食系女子啦！
「……明美妳從小就很喜歡我家浩之呢～他到底哪裡好啊？以妳的條件應該什麼樣的男人都能得到吧？」
「這沒有理由，如果可以任我選擇，我當然會選擇浩之同學，如果沒得選擇，我也很樂意選擇他。」
「……浩之，你還真受歡迎呢。」
明美雙眼閃閃發光地這麼說，讓我老爸嚇得有點退避三舍。對吧？連我都敬謝不敏。
「……總之，你也不用和明美訂婚喔，輝久跟我說，他說『怎麼能做出那種買賣人口的事！而且，我根本沒想過要用錢來左右浩之！』這樣。」
「……意思是，我不值得他花錢？」
「是說你很重要啦。順帶一提，輝久說『如果是自由戀愛的話，很歡迎你選擇明美』喔！」
「父……父親他……我、我一直都相信著父親啊！叔叔，那麼請問婚禮要訂在哪一天呢！」
「喔，明美充滿幹勁呢！那麼……」
「等等，話說你們兩個笨蛋在亂說什麼啊？」
我賞了他們白眼，兩人則發出『哈、哈哈哈』的尷尬笑聲，然後端正坐姿。我嘆了一口氣，繼續說：
「也就是說……我和桐生的婚約解除了，且不會再安排其他人當我的未婚妻，對吧？」
「大致上是這樣沒錯，你可以自由地去談戀愛喔。還有，這次很抱歉把你耍得團團轉，真的很抱歉。雖然沒辦法接受你任何要求……但我會在能力範圍內補償你的。要不要提高你的零用錢啊？」
「……你這是在用錢收買自己的親生兒子嗎？」
「錢可是很重要的喔！爸爸這次學到很多。」
……確實如此，雖說受到實際損害的人是我。好吧，如果他要提高我的零用錢，那倒是不錯。那個……雖然經歷了許多風波，但歸根究柢，也是因為這段婚約，我才能與桐生變得這麼要好。
「……」
……算了，仔細想想，這樣或許也不錯。畢竟，如果之後……我與桐生真的發展成男女朋友的關係，然後又同居的話，到時候我可能無法撐過去啊，主要是我會失去理性。
「啊、對了、浩之。」
當我正在思考著何謂有分寸的交往時──
「雖然我說讓你自由戀愛……但你可不能選擇彩音小姐喔！她爸跟我說了『不准靠近我家女兒！』，不過嘛，這樣也好吧？浩之你好像也討厭彩音小姐嘛……你不是還叫她什麼來著？蠻橫千金？」
一時之間，我無法理解老爸在說什麼。
「……啥？」
大約一秒後，我的腦袋才又開始運轉。隨後，又過了幾秒鐘後，才理解了這番話的意義。
「什、什麼？不能選擇桐生？為、為什麼啊！！」
「你還問我為什麼……正常想想也知道她會無法接受吧？畢竟從她的角度來看，這根本是擅自解除婚約嘛。她會不想看到浩之你的臉，也是理所當然的吧！」
「不想看到……」
不，或許是這樣沒錯……可、可是！！
「那是老爸你──」
「咦？可是，不是浩之你先說的嗎？說我『幹嘛自作主張啊』，你不是也說想解除婚約的嗎？」
「──！……但、但是！就算是這樣，你為什麼不先找我商量就決定啊！！」
「商量？為什麼要商量啊？你不是不喜歡這樁婚事嗎？」
「這、這……我、我一開始是這樣說沒錯啦！！」
「現在不一樣了？那你為什麼不跟爸爸說呢？只要你好好跟我說『雖然一開始不喜歡，但我現在喜歡上桐生彩音了』，我就不會去解除婚約了啊。」
「這……個……」
「對吧？所以說，爸爸只知道浩之你一開始說的『討厭和桐生彩音訂婚』嘛。既然你喜歡上人家了，就要好好跟我報告啊，不然我怎麼會知道，我又不會通靈。」
「……」
這番話或許言之有理。自從我與桐生開始一起生活後，就從未向老爸報告任何事情。如此一來，老爸確實極可能出於誤解而解除婚約──
「……電話？」
忽然之間，我的手機震動起來。當我檢查螢幕後，上面顯示出『桐生』這兩個字。
「喂？桐生？」
『……』
「……桐生？」
『…………嗚嗚……東……東九条……同學……』
「！！桐生！？怎麼了！妳在哭嗎！發生什麼事了！！」
『嗚嗝……父親……嗚……打電話來了……說……說我……嗚嗚……不能再和你……見面了……還說……要轉學……也要……沒收我的手機……嗚嗚……』
「啥！？」
『……我不要……我不要和你……分開……我不要……』
電話那頭傳來桐生嚶嚶啜泣的聲音，聽到那個聲音後──
「──妳別動，我現在立刻過去。」
──我下定決心。
『……東……九条同學……？』
「總之別哭了，妳什麼都不用擔心，我會過去找妳的。」
『……嗯……我等……你。』
我掛斷電話，接著起身，老爸竟然還悠哉地問我：
「怎麼了，浩之？你要去哪裡？」
「……去哪裡都好吧。」
「難道你要去彩音小姐那裡？那不行喔！桐生先生會生氣的。」
老爸一邊喝茶一邊說著風涼話，簡直讓我怒火中燒。
「吵死了！！你以為是誰害的桐生說她要轉學了啊！！」
我感覺到一旁的明美倒抽了一口氣，我則絲毫不在乎她的反應，繼續說：
「桐生都哭了啊！！還不是因為老爸你擅自解除婚約，才會變成這樣──」
「等等。」
「──桐生她……怎樣啦！！」
老爸聽著我放聲怒吼，卻一臉雲淡風輕，道：
「那個真的是爸爸我的錯嗎？」
「當然是你的錯啊！」
「解除婚約或許是我的錯啦！不過，難道不是你促成的嗎？」
「為什麼啦！！」
「我剛才也說了，如果你改變心意了，跟我說一聲不就好了嗎？不然我怎麼會知道呢？」
「這……這倒是沒錯啦！可是啊！一般人都不會想到你會擅自解除婚約吧！！」
「那是浩之你自己的解釋吧？說到底，所謂的『婚約』啊，本來就無關本人的意願，是基於雙方父母彼此之間的利益關係才締結的，一旦利益不再一致就會解除。明美，是這樣的對吧？」
「這、這個……」
「妳也是這樣吧？輝久他……雖然不會這麼做啦，但如果他說『為了我們東九条本家』，想為妳訂親的話，妳會拒絕嗎？妳能有自己的選擇嗎？」
「……」
明美緊咬下唇，垂下了頭。老爸似乎對她的反應頗為滿意，點了點頭，然後將目光轉向我。
「……前提條件根本不一樣啊，浩之，所謂的婚約就是這樣。所以說，如果你不喜歡這樣，應該要好好告知我你的心意吧？還是說──」
老爸的眼神中，透露出一絲令人不寒而慄的光芒。
「──難道說你沒有那麼喜歡彩音小姐嗎？沒有喜歡到……不想和她斷絕關係的程度？」
此時，一股寒意竄上了我的背脊。
「不、不是的──！」
「既然這樣，更早一點跟我報告不就好了嗎？還是說你愛到處招惹其他女生，當個中央空調？我聽茜說了，你上次還為了瑞穗參加了籃球比賽啊。」
「這、這個……我、我是有參加啦……」
「好吧，你或許是為了鼓勵像妹妹一樣的瑞穗啦……但那又是怎麼回事呢？」
「這、這跟老爸你沒關係吧！」
「也是啦，不過，這會讓人有點懷疑吧？明明都有未婚妻了，卻為了其他女生努力？啊，對了，芽衣子聽凜小姐說……智美和涼子還為了你吵架了啊？」
「……」
「然後呢？你有好好跟她們倆說清楚了嗎？」
「說了……是說了啦。」
「那你有和她們斷絕往來了嗎？沒有吧？」
「……」
「明美剛才也開心地說婚禮的事……真傷腦筋耶！怎麼？浩之你從什麼時候開始變成這麼花心的人了啊？你這樣不算處處留情嗎？」
「不是的！！」
老爸聽見我的怒吼，只輕輕哼了一聲。
「哪裡不是？浩之，你一直都是這樣，總是馬上『逃避』決定這件事。」
他投來的目光冷淡得令我毛骨悚然。
「那樣當然比較輕鬆吧？浩之，你總愛逃向『輕鬆』的那一方嘛！說到底，和彩音小姐的婚事不也是很『輕鬆』嗎？因為浩之你就是一個無法做『決定』、優柔寡斷的男人，由父母幫你決定結婚對象，這樣不是很輕鬆嗎？」
「才不是那樣！叔叔，請您收回剛才的話！！」
「是嗎？」
「對啊！浩之同學他為了維持和彩音小姐的婚約關係，一直都很用功讀書！他的名次突飛猛進，簡直令人驚訝！」
「是喔～？但那是靠浩之自己的力量嗎？」
「這、這個嘛……」
「涼子她成績那麼好，你沒有請她幫忙嗎？」
「……」
「……我有請她幫忙。」
「浩之，你不覺得那樣其實滿殘忍的嗎？」
老爸聳了聳肩，一副傻眼的模樣。
「……算了，聽你這麼說啊，一般都會覺得『啊，你果然沒有喜歡彩音小姐』，對吧？所以我這個爸爸才特地去幫你解除婚約……怎麼？你不感謝就算了，還敢向我發牢騷！明明是你自己的錯耶！」
「……」
「……我擅自決定婚事這一點……好，我退一百步跟你道歉好了。可是啊，我都已經把狀況恢復原狀了，你還跟我抱怨，這就讓我有點不太能接受了！」
老爸說完，咕嚕嚕地喝光了杯中的茶。
「……所以呢？浩之，你……」
他說：「打算怎麼辦呢？」
「……我要去見桐生。」
「見她做什麼？」
「我要去見桐生……然後，向豪之介先生道歉……拜託他讓我們能重新開始。」
「桐生先生……他一定會很生氣的喔～！搞不好還會揍你喔！」
「我不在乎。」
因為──
「──我喜歡桐生，我很喜歡她。」
「……是喔～」
「所以……我要去找她。明美妳今天就在我家住一晚吧。」
語畢，我站起身來，背對老爸。現在已經沒有電車了，我打算騎停在儲藏室裡的腳踏車過去。當我這麼心想，並試圖邁向玄關時──
「等等。」
「……幹嘛？我跟你說，就算你阻止我也沒用喔！好吧……我確實也有不對的地方啦，可是，老爸你做的那些事情，我個人還是覺得很不爽。」
「真令人感到寂寞呢～被自己的親生兒子這麼討厭。不過嘛，或許爸爸也有一點點不對的地方啦。」
老爸說著，露出了別有深意的一抹賊笑。
「我送你去她的公寓吧，然後，我會一起向桐生小姐道歉的。」
他晃了晃鑰匙圈上的汽車鑰匙。
◇◆◇
老爸的車是一般常見的國產轎車，車內不算寬敞，駕駛座坐著老爸，後座則坐著我──與不知為何跟來的明美。
「……我不是叫妳留下來住嗎？」
「……我也很在意嘛，而且，我家就在她家正對面，只是『順便』回家而已。」
「……妳是來湊熱鬧的嗎？」
「沒禮貌！我是關心你們耶！！」
明美頓時對我發火，令我嚇了一跳，並老老實實地低頭致歉，說：
「……抱歉，是我失言了。」
「不會……我才要說聲對不起，剛才口氣太衝了。而且……浩之同學你一定也千頭萬緒吧……」
「……」
坦白說，我也想過如果豪之介先生來了，該怎麼辦……
「……就走一步算一步吧。」
「……」
「……怎麼了？」
「……我可以再問最後一次嗎？」
「……問什麼？」
「浩之同學你……」
明美問：「真的──要選擇彩音小姐嗎？」
「……對，因為我喜歡她。」
「……」
「……」
「……是……這樣啊。」
明美吸了吸鼻子，轉頭面向前方。
「……我明白了，那麼，我會支持你們的。請加油……務必說服桐生小姐。」
明美這麼說，面帶溫和的笑容，我則向她低頭致意。剛才是為了道歉，這次則是為了表達感激之情。
「到囉～」
我聽到老爸的嗓音，轉向前方，見到一個女孩坐在石階上，那是桐生。
「桐生！！」
「東九条同學！！」
我幾乎連滾帶爬地從車上跌出來，桐生原本憂心忡忡地坐在出入口石階上，見到我後，便也飛也似地跑了過來。
「東九条同學！！」
她順勢撲進我懷裡，我穩穩地接住了她，見到她那張小臉滿是淚水。
「我好想見你……好想見你！！」
「我也是。」
我正面抱緊桐生，她的身軀纖弱，抱起來彷彿隨時都會折斷一般，我則緩慢而輕柔地擁抱住她。
「……桐生，總之我們先上去吧，待在這裡很危險，現在時間也很晚了。」
「可、可是……那個……待在這裡，很快就會被我父親發現的！到、到時候他一定會……所、所以！我們私奔吧！」
桐生忐忑不安地望著我，我則溫柔地撫摸她的頭，道：
「……沒事的。」
而我當然沒有任何依據，然而，為了讓眼前無助得彷彿隨時都會消失的桐生安心，我試著露出微笑。
「嗨，妳好～」
老爸一直看著我們，出聲向桐生搭話。他對眸光不安地蕩漾的桐生露出和藹的笑容，然後揮了揮手。
「您是……東九条同學的……父親嗎？」
「對對對，哎呀～因為發生了很多事情嘛，想說也該來跟桐生先生……豪之介先生打聲招呼。」
「跟我父親嗎……」
「對啊，我想豪之介先生應該也有話想跟我說吧？」
老爸臉上帶著笑容，這麼說道。桐生則緊握拳頭，望向我爸，說：
「那、那個！東九条同學的父、父親！」
「嗯～？什麼事？」
「那個……能、能否請您……再次認同我桐生彩音──」
她說：「和東九条浩之同學的婚事呢？」
「……我不想和他分開，我真的……真的非常喜歡他。」
桐生這麼說，低頭懇求。老爸則詫異地睜大眼睛，接著露出了微笑。
「……呼～彩音妳真帥呢～！跟我家那隻到處拈花惹草的浩之完全不一樣喔。」
「……吵死了。」
「你嗆人的力道也愈來愈弱了呢～好吧，我個人是很歡迎像彩音這麼可愛的女孩當我家媳婦啦。」
老爸這麼說，並用大拇指比了比旁邊。
「但要怎麼做，還要看人家的意思吧？」
他比著一輛黑色高級轎車，笑了一笑。
◇◆◇
「……我應該禁止過你們家兒子靠近我女兒了吧？」
「桐生先生，你好嚴厲呢～可是啊，人家年輕人難分難捨，光憑我一個老頭子也沒法阻止吧？」
「……裝什麼蒜，那是你的車吧？明明都把兒子載到這裡來了……還說什麼年輕人。」
「哎呀，被發現了嗎？」
桐生的父親──豪之介先生從車上走了下來，看見我老爸的態度後，嘆了一口氣。然後他望向明美，說：
「妳是東九条明美小姐，對吧？」
「是、是的，那個……一直以來承蒙您的照顧。」
「彼此彼此……雖然我想這麼說……」
此時，他瞥了我一眼。
「──東九条浩之，你打算黏著我女兒到什麼時候？就算你是東九条旁系的子孫，要是再不放開我女兒，我可不會跟你客氣。」
他凌厲的眼刀令我不禁全身僵硬，這男人白手起家，僅憑一己之力就建立起如今的桐生家。
「……」
儘管如此。
「……豪之介先生您好……初次見面。」
只要桐生依舊緊揪我的衣袖，我就不會放開她。
「……嗯，看來你是打算無視我的警告了。」
「……是的。」
「……」
「……」
「……你比較喜歡我動用武力嗎？」
「不……不過，請您至少聽我們說幾句話吧。」
「首先，放開我的女兒。」
桐生憂心忡忡地望著我，我則回以微笑，然後輕輕讓她放開揪住我衣袖的手。
「……東九条同學。」
「……沒事的。」
我從桐生身旁退開一步，走到豪之介先生面前。他那將近一百八十公分的身高，給人一股壓迫感，但我仍然站在他面前。
「……然後呢？你想說什麼？」
「……您願意聽我說嗎？」
「我想在電話裡也說過了，我們未確認過你的意願，就擅自締結了婚約，是我們這些大人不好。不過，婚約目前又被擅自解除了……但你並沒有錯，聽你說幾句話也是應該的。」
豪之介先生雖然臉色不悅，卻依舊這麼說，讓我有些驚訝。他是個公正的人啊。
「……謝謝您，說實話，我還以為您根本不會聽我說話。畢竟……您說過不准我靠近令嬡了。」
「我說過不准你靠近我的女兒，但我可沒說不准你靠近我吧？如果你有話想說，我還是願意聽聽。好了，廢話少說，你到底要說什麼？」
──這就是所謂的能用眼神殺人嗎？他投來的目光充滿殺意，讓我不禁想逃走。
「……」
然而──
「……豪之介先生，能不能請您再次允許我和令嬡訂婚呢？」
我不會再逃避了。
「你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嗎？」
「……我知道。」
「那麼，你也知道那有多麼不合常理，說到底，是你們家先提出解除婚約的吧？」
「……是的。」
「啊，別跟我說什麼『那不是我的錯』喔！那是令尊經過深思熟慮後所得出的結論。我都聽說了喔，你明明都有我女兒這未婚妻了，卻還到處討好其他女孩子。」
「那是……」
「不是嗎？」
「……您會那麼認為也無可厚非。」
「……既然如此，那就沒什麼好說的了吧？彩音，跟我回家。」
豪之介先生語畢，邁開步伐，對我視若無睹。我一個箭步擋在他面前，阻礙了他的視線。
「……你做什麼？」
「……我確實……或許曾舉棋不定。」
不只是和桐生的關係。
「……」
「……我或許一直都在逃避麻煩的事、困難的事、討厭的事，逃避所有的一切。」
我一直以來都是這樣。
「但是……」
是的，但是……
「和桐生──」
──不對。
不是這樣。
「──我對彩音是認真的，我非常喜歡她，我愛她。」
我感受到桐生──『彩音』倒抽了一口氣，我轉過頭去，只見她杏眼圓睜，緊盯著我。沒事的，別擔心。
「所以……請您允許我和彩音交往，和允許我們訂婚。」
假使無法實現的話。
「──我要娶您的女兒。」
我不會做出擄人逃跑──私奔那檔事。
「我會娶您的女兒，我不會再逃向被人賦予的『未婚夫妻』關係裡。」
倘若一味逃避的話，我必定終其一生都掌握不了真正想要的事物。
「我要和您戰鬥──並將她搶過來。」
畢竟，那是我該挺身去爭取的事物。
「……」
「……」
「……嗯。」
「……」
「也就是說……你是什麼意思？你真心愛著彩音，不會再三心二意、拈花惹草。而且，還要從我手中搶走彩音……是這樣嗎？」
「……是的。」
「……嗯……你倒是挺大言不慚的！」
「父、父親！我、我也……我也喜、喜歡浩之！最喜歡了！所、所以說，我不要和浩之分開！絕對、絕對不要！！」
彩音哭著抱緊我，而豪之介先生的眼神頓時變得更加嚴厲……儘管如此，我依然抱緊了彩音。
「……拜託您……能不能允許我們在一起？」
「……哼，答案只可能是一個吧。」
豪之介先生這麼說，然後端正站姿，道：
「──小女雖然還不成熟，但請你今後讓她過得幸福快樂了。」
語畢，只見他恭敬地彎下了腰………………
「………………欸？」
我無法順利理解眼前的景象。啥？為什麼豪之介先生向我低頭？
「嗯～真帥氣呢～浩之，幹得好！」
映入眼簾一角的老爸對我豎起了大拇指。呃……
「……欸？」
「對了，這種時候應該要這樣說吧？」
他露出像頑童成功惡作劇似的表情。
「──整人大成功～」
…………啥？
最終章 我可愛的蠻橫千金
見到這個場面，我與彩……桐生露出呆傻的臉愣在原地。但在外面爭執實在不太好，因此我們轉移陣地到了公寓內。桐生泡了咖啡，放在每個人面前。
「……謝啦、彩……呃……桐生。」
「……不客氣，浩……東、東九条同學。」
「咦？不是『彩音』和『浩之』嗎？」
「……吵死了。」
雖然我們剛剛那樣地呼喊彼此名字……可是這樣好害羞啊！啊，這不是重點啦！
「……然後呢？你總該說明一下了吧？」
「說明什麼？」
「全部啦！！什麼整人大成功啊！到底從哪裡開始算是演戲啊！」
「嗯～……桐生先生，我們該從哪裡開始說明呢？」
「……大概是從最一開始，由我來說明吧。但在那之前──」
豪之介先生說著，端正坐姿，向我低頭致歉，道：
「……浩之同學，真的很抱歉，讓你陪我們演了這齣鬧劇。」
「彩音，我也很抱歉……讓妳這麼傷心，都是我那個蠢兒子害的。」
「請、請抬起頭來！！」
「對、對啊！那個……說完全不在意是騙人的……但是，我不要緊的！！」
我們倆目前與其說生氣，反而更為困惑。呃……結果，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啊？還有，說我是蠢兒子是怎樣啦！
「……聽你這麼說，我就放心了。那麼……請容我說明一下。」
豪之介先生抬起了頭，接著說：
「……彩音念國小、國中的時候，在學校都無法融入大家，連一個朋友也沒有。」
「……是的，我有聽說。那個……聽說大家都說她是『暴發戶』是嗎？」
「……對，關於那件事，強迫她去念貴族學校是我的責任。我自己也是白手起家的人，所以吃了不少苦頭。」
「……」
「不論好壞，彩音都是桐生家的獨生女，往後在公開場合露面的機會也很多，如果有從小就認識的朋友，做起事來也比較方便。我為了營造那樣的環境，才讓她去念貴族學校……結果卻弄巧成拙，反而害彩音在學校裡成了邊緣人。雖說……也有她本身個性的問題，因為她很不服輸。個性……雖然有溫柔的一面，但亦有嚴厲的時候，你也知道吧？」
「……是的。」
我可是親身體驗過。
「……這讓我很煩惱，雖然朋友多不代表一切……不過，看到女兒孤單寂寞、咬緊牙關努力硬撐的樣子，做父親的真的會很心疼。所以，升高中時我才讓她來念天英館高中，想說換個環境，或許會有什麼改變，可是……效果也不是很好。彩音她總是裝作沒事的樣子……但偶爾會露出很難受的表情。這或許是父母的私心……但我不希望看到女兒露出那種表情。」
「……才不是私心……我能明白您的心情。」
我也懂那種心情。
豪之介先生坐於我面前，繼續道：
「……所以我才找值得信賴的東九条先生商量。」
「啥？」
不，這我就不懂了。
「……那個……豪之介先生，我老爸不值得信賴吧？我認為他是最沒辦法商量事情的那種人耶……」
豪之介先生聞言愣住了。不不不……
「……你說的是『這老頭』喔？」
「……我早就想說了……你是不是太低估自己的父親了啊？」
「不是啦……可是……老爸他不是搞到公司經營不善，還跟您借錢嗎？呃，我不是說只有經商手段才是一切啦……可是，我家老爸真的很散漫耶！」
「……東九条先生，你果然都沒和兒子說呢。」
「因為我覺得沒必要特別提嘛～」
「現在說呢？」
「可以啊，只是自己說有點不好意思啦，我也不是故意隱瞞的。」
老爸這麼說，喝了一口咖啡，豪之介先生則傻眼似地嘆了一口氣。
「……令尊的欠款，並非因為經營不善才向我借的。細節我就省略了……以前我和東九条先生剛開始創業時，有位貴人幫了我們很多忙，他是在替那位貴人的兒子清償債務。」
「……啥？」
「當時我人正好在美國，回國後才知道恩人的兒子陷入困境，以及東九条先生出手相助的事情。對方畢竟對我有恩……雖然有點不好意思，但我公司的經營狀況比較好，所以就提出要幫忙償還。我說我來付，至少先代墊一半……但你父親堅決不肯接受。他當時也向一些不太正派的地方借了錢，那部分我倒是幫他還了……即便如此，你父親還是堅持不需要，甚至連那部分的錢都連本帶利地還給我了喔。」
「呃……請問您不是說看好我家公司有前瞻性嗎？」
「……你倒是記得挺清楚的。」
因為我當時太震驚了啊，想說豪之介先生到底是在老爸身上看到什麼前瞻性啊？說實在的，我甚至覺得他的眼光是不是有問題。
「經營很大程度取決於老闆的資質，如果一位老闆知恩圖報，心懷感激，那麼公司就很有發展潛力。看看東九条先生那邊的員工就知道了，大家不是都很有活力嗎？」
「呃，我爸的公司氣氛確實是滿溫馨的啦……但我覺得這樣反而會被人爬到頭上，身為一個老闆，這樣不太好吧……」
「當然不能什麼事都放任……但令尊在這方面自有拿捏。不然員工是不會跟隨他的，至少，我很信任他。」
我一臉震驚地望著老爸，老爸注意到我的視線，搔了搔頭。
「……你們不是單純的借貸關係而已嗎？」
「抱歉，我說謊了。」
「……為什麼要跟我撒這麼無聊的謊啊……」
我瞪了老爸一眼，他則別過頭去。
「……因為……說出來會不好意思嘛，感覺好像自己是什麼了不起的大善人一樣。」
「……喂。」
別臉紅啊，真噁心。
「……算了，雖然這是玩笑話……但這也不是桐生先生說的那種賺人熱淚的心靈雞湯啦。我以前創業時，也受過那位貴人幫助，所以只是報恩而已。雖然他本人已經過世了，但欠著恩情沒有報答，總覺得心裡不太舒坦，於是就還給他兒子了。所以說，這只是我個人的堅持啦。」
「但一般人很難做到這種程度啊。」
「會嗎？桐生先生當時不也正打算這麼做嗎？而且，你可是幫了我很大的忙耶。」
「話是這麼說沒錯……」
「好啦，這件事就先這樣了，反正也不是重點。總之，桐生先生找我商量後，我就開始思考。雖然對他很過意不去，但我們家也有個問題兒童，所以想說趁這機會乾脆一起解決好了。」
「……喂！」
問題兒童是在說我嗎？
「我沒有惹出什麼問題吧？」
「什麼都不做才是問題。」
老爸瞇起眼眼狠狠地盯著我。
「──因為浩之你自從不打籃球後，就活得像行屍走肉，什麼事都馬馬虎虎、得過且過。」
「……」
「後來雖然看起來好像稍微振作起來了……但還是毫無幹勁吧？身為父母，看到你這樣無精打采地活著，總覺得不太好。所以說，為了期待能獲得奇效，我才提議讓你們訂婚。」
「……話是沒錯，但訂婚也太……」
這藥效也太猛了吧！
「會嗎？我聽桐生先生說，彩音是個很努力的孩子，我是真心覺得她和你是天作之合。畢竟，浩之你打籃球的時候可是拚了命地在打呢。努力的人應該最懂努力的人的心情了，所以我想你們的個性應該合得來。而且看照片，彩音也長得很漂亮，我覺得你一定也會喜歡她。難道不是嗎？」
「……是啦。」
……雖然沒有不對啦，我們的確很合得來……她也長得很可愛。
「剩下的嘛，我想說你這小子這麼孬，應該不敢對人家亂來，這也在我的盤算之內。於是，我就跟輝久這麼商量了。」
「跟家父嗎！？」
明美聞言，驚訝地提高了分貝。
「嗯，我當然也知道不能擅自決定浩之的婚事啊。所以我就找他商量，希望能准許這門婚事。輝久他好像想讓浩之跟明美妳結婚，然後讓浩之當繼承人，所以他一開始有點猶豫……但條件是只要當事人雙方同意就可以解除婚約，因此他最後還是答應了。不過，他也提出了交換條件。」
「……交換條件？」
「那就是在幫助浩之重新振作的時候，也要讓明美有所成長。就像我跟輝久商量事情一樣，妳將來慢慢也要負責處理分家的事，成為需要承擔責任的人。處理浩之這件事的話，應該比較容易進行，就當作是新手教學也不錯，我們當時是這麼想的啦。」
「……這種事……這種事，父親從來沒跟我說過！那麼，家父他打從一開始就知道這件事了嗎！？」
「嗯，對啊。他沒跟妳說明，那是理所當然吧，不然就不算練習了。」
明美聞言，啞然無言。
我瞥了她一眼後，又將視線轉向老爸，說：
「……這麼說來，明美做的那些事……全都是白費工夫囉？」
老爸聽了我的話，稍微思考了一下。
「……雖然不是白費工夫，但她本來就沒有決定權啊，所以不管她怎麼說……應該都沒差吧？」
……哇。明美趴倒在桌上了。明美……嗯，我同情妳。
「輝久是說，『人生在世，就算奉公守法，往往也會遇到不公不義的狀況，所以這也是一種很好的學習』。而且，我聽說是明美妳自己說『我要去！』的吧？輝久還說，他原本還在煩惱該怎麼開口，結果妳氣勢洶洶地自告奮勇，讓他輕鬆多了。」
「……可是你不是說因為訂婚一事，你被輝久伯父臭罵了一頓嗎？」
「有啊，因為我沒說自己還欠債的事。『這樣一來，浩之不就像是被賣掉一樣嗎！你稍微考慮一下兒子的心情啊！』，他是這麼說的。這方面老爸我確實考慮不周……但是呢？容我辯解一下，我覺得用借錢當理由最簡單粗暴了，如果沒有這個理由，浩之你一定會嫌麻煩，死都不肯答應。你之所以會接受，不正是替我們家員工的生計著想？」
「……你是因為這件事才被罵的喔。呃，確實，如果你沒欠債的話，我可能會反對……應該說，我絕對會反對。」
「東九条家跟別的家族借錢，這種事傳出去不好聽，所以最終輝久就幫我扛下所有債務了，欠他人情讓我超不爽的耶！」
老爸說完，嘆了口氣。
「……來了來了，討厭本家，老爸你真的很討厭本家耶。」
「……咦？」
「欸？」
「討厭啦～我才沒有討厭本家呢？」
「……咦？」
「這不是廢話嗎？如果我討厭本家，怎麼可能把茜寄放在那邊呢？」
……咦？不、不是，也罷……說不定也有這種事……
「……可是老爸你根本就不回京都啊，還說本家讓人喘不過氣，剛才也說不想欠輝久伯父人情……」
「對，喘不過氣是喘不過氣，但我沒有那麼討厭本家啦，畢竟還有恩情和緣分在。我之所以不想欠輝久人情，只是不想虧欠他而已。雖說是堂兄弟……但我們就像兄弟，也像死黨一樣地一起長大啊！欠他人情總覺得就沒辦法平起平坐了，不是嗎？」
老爸又笑著說：「雖然本來本家和分家就不可能完全平等啦。」
「……那你為什麼都不回京都啊？」
「單純是因為距離遠，加上工作忙也是原因之一……但最重要的理由，是不想讓你去本家吧！」
「……啥？我？」
「那個家就像一種毒品，你想想看，只要負責管理資產和露臉亮相，每天就有飯吃耶！我不是說這樣不好……但總覺得，不希望自己的孩子走上那條路啊～我希望你們能多挑戰各種不同的事物……好吧，這算是父母的私心吧。我自己是這麼想才離開那裡的，現在也過得還算幸福。」
「……」
「浩之你啊，就像我剛才說的，不是自己喜歡的事情，就不會認真去做，對吧？」
「……唔。」
好、好吧……這點我倒無法否認。
「輝久他很疼你……如果讓你知道有更輕鬆的路可以走，你一定會馬上就會逃過去。所以我才不太提起東九条家的事。如果是經過深思熟慮後自己選擇的也就算了，但你這小子感覺會不經大腦，就選擇輕鬆的路走嘛。」
「……你倒是很瞭解我嘛。」
「我可是你老爸耶，你那腦袋裡在想什麼，我大概都知道啦。」
……這就是所謂的有錢人狂喊『我們家很窮』，藉此教育孩子建立起正常的價值觀吧。
「……因為茜不是這種個性，你才跟她說這些事的嗎？」
「有一部分是因為這樣……但她畢竟是女生嘛。我不是說女生只有結婚這條路能獲得幸福，但多少還是會受到另一半的經濟狀況影響，你看你媽就知道了，對吧？」
「……也是啦。」
媽媽一直很努力工作嘛。
不過，現在看起來她倒也不會不幸。
「所以說，讓茜像明美那樣，有點身為『千金小姐』的自覺比較好吧。無論她要選擇什麼或選擇誰，我都交給她自己決定……我只是想給她多一點機會而已，讓她不管怎麼發展都好。正因如此，我才會答應讓她去京都念高中。如果是其他地方，我可能就不會答應了～畢竟我會擔心啊。」
「……那我是沒有這種機會囉。」
「我剛才也說了，浩之你很容易選輕鬆的路走嘛。而且，萬一你將來真的想走那條路，輝久也會想辦法幫你的，例如跟明美結婚，繼承本家之類。所以說，現在還不是時候吧。」
「……」
「不過，茜就不一樣了。如果她能遇到好姻緣，不用那麼辛苦是最好。雖然她現在滿腦子都只有籃球……但希望將來能變成溫柔賢淑的千金小姐。」
老爸望向遠方，帶著一絲希望。嗯……感覺可能性不大。
「……我說了這麼多，總之，這樁婚事是基於各種複雜考量下誕生的產物。如果換個環境，說不定彩音也能學會怎麼跟朋友……應該是說跟人相處，浩之你也可能因為有了未婚妻，而開始振作、積極投入某些事情。當然，如果你們雙方都抱怨連天，我們也打算按照約定解除婚約……幸好一切都很順利。芽衣子她還說『萬一我們家這蠢兒子玷汙了桐生家的小姐又該怎麼辦！』之類的……浩之，大家對你一點信心都沒有耶。」
「……吵死了。」
「沒事！我可是相信你的！因為浩之你就是個孬種嘛！！」
「所以我才說吵死了啊！！」
真是的。
「……話說回來，同居也太……你們還真敢啊，萬一真的像媽媽說的那樣怎麼辦？」
幸好我沒亂來……但如果有個萬一又怎麼辦？
「到時候你就負起責任，和人家結婚就好啦～如果只從『家族』的角度來看，當初覺得你們是天造地設的一對也是事實。老實說，我原本還真的希望你們就這樣結婚。咦？難道浩之你不打算負責嗎？」
「……不……我當然會負責啦。」
話說老爸，你別再口無遮攔了啦！豪之介先生的氣勢壓得我快喘不過氣了啊。
「……豪、豪之介先生也真是放手一搏呢！竟然讓正值青春年華的女兒和我同居……」
「……要說完全沒有掙扎，那是騙人的。我也擔心過名聲問題……但我想這也是一種休克療法。反正，照彩音那樣繃緊神經地活著，遲早也會精神崩潰的，我更不希望看到那樣的情況發生。」
「……」
「而且……浩之同學你是值得信賴的東九条先生的兒子，聽他所說，我覺得你一定也是個好人。聽說你籃球還入選了國體選手？可見你也是個肯努力的孩子，只要找到方向，將來一定能有所成就，和彩音應該也很合得來。再加上你是為了不讓父親公司的員工流落街頭，才答應這門婚事，我也認為你是個心地善良的人。」
「……您過獎了……那個，謝謝您。」
「而且……看到你今天這樣，我更加確定我的想法沒有錯。」
……總覺得有點難為情。
「……那個……關於名門望族什麼的……？」
「正如東九条先生剛才所說，我也並非完全沒有那方面的打算。我同樣覺得這是門好親事，這樣……不，這件事晚點再提吧。」
豪之介先生欲言又止，老爸則接著開口道：
「剩下呢……我也覺得這是個好機會。雖然對不起浩之你……但智美跟涼子那兩個孩子不是都黏你黏得很緊嗎？」
「……」
「感情好是好事啦……但都念到高中了，男女之間不是情侶，還黏成那樣就有點詭異了吧？茜也說『她們太依賴哥哥了』……我總覺得那樣遲早會有人受傷。所以說，我也是想強迫你們分開。」
「……原來是這樣啊。」
「我剛剛才說過，你們也因此吵架了吧？」
「……不予置評，畢竟是個人隱私……只是，我們姑且有了個了斷……但我們沒斷絕往來啦。」
「……你嘴上是這麼說，但彩音妳覺得呢？這沒問題嗎？」
「……是的，那個……東九条同學已經開始和兩位青梅竹馬保持適當的距離了。」
「……這樣啊。」
老爸這麼說，臉上浮現一絲欣慰的笑容。
「彩音妳沒意見就好，抱歉，剛才我說話有點難聽，我也知道很難拋棄青梅竹馬的情誼。不過……這樣啊，既然你們有好好解決就好。剛才還真抱歉啊，還說浩之到處拈花惹草什麼的。」
「……這點我也要道歉，浩之同學，剛才我說話太失禮了。」
豪之介先生突然插話，並向我低頭致歉。
「不、不會！那個……雖然從某個角度來看，我或許像是處處留情……但我並沒有那個意思……」
……嗯，我確實沒有那個意思……但從旁人的角度來看，我或許就像個中央空調渣男吧。
「……這麼說來，說什麼要解除婚約……是因為我的態度造成的嗎？」
豪之介先生聞言，閉上眼睛，再次低頭致歉，道：
「……抱歉，雖然表面上是東九条先生提出的……但其實『解除婚約』這齣戲是我拜託他演的。」
「……」
「……彩音曾說，在她離開家之前……說『父親，請您別擔心，我會為桐生家注入「東九条」的血統，這樣一來，我們就不會再被人嘲笑是「暴發戶」了。我不會奢求東九条同學給我愛，所以……就算他在外金屋藏嬌，我也絕對不會生氣，所以請父親您也別生氣，畢竟他才是受害者』。老實說，聽到她這番話，我才知道她竟然被逼到這種地步……雖然很蠢，但我真的後悔莫及，後悔沒有早點察覺到。」
……桐生確實這麼說過，話說，她甚至告訴了自己爸爸嗎？
「……她是我捧在手心都怕摔了的寶貝女兒，這樣的女兒……竟然放棄被丈夫所愛，要為了家族犧牲奉獻，她的身影讓我感到心痛欲裂。我聽說你身邊還有很多漂亮的女生在……所以，真的很抱歉。對你做出這種試探你心意的事情，我萬分歉疚。就算你罵我卑鄙無恥，我也無話可說。」
「……不……我不打算責備您。」
我非常瞭解豪之介先生的心情，假使女兒說出那種話，身為父親當然會擔心，因此坦白說，我一點也不生氣。
「就是說啊，如果浩之早點和我說『我喜歡上彩音了』，我們就不用這麼晚還開車跑這一趟了。你不能讓桐生先生這麼擔心啊～有女兒的父親可是很敏感的，而且你還害彩音哭了！給我好好反省！」
「……我知道錯了。」
……真的，歸根究柢，這一切都是因為我不夠乾脆才發生的嗎？這麼一想，我真的萬分歉疚……不過啊，總覺得被老爸這樣指責，讓我不太服氣。
「……你這麼說我就放心了。」
豪之介先生語畢，垂下眼簾接著望向桐生。
「……彩音。」
「……是的。」
「……對不起，讓妳這麼難過。但是……我無論如何都不希望妳放棄『被愛』的權利，那樣一定會不幸福的。」
「……父親……」
「……彩音，現在呢？如果浩之同學他要金屋藏嬌，妳能接受嗎？」
「……絕對不行！我希望他的眼裡只有我一個人！」
「……身為妳的親生父親，聽到這話雖然很難單純地感到開心……但這樣就好。」
桐生露出了發自內心的笑容，豪之介先生則無奈地嘆了一口氣。此時，老爸不滿地開口說：
「話說回來……竟然沒有任何人發現啊～我有點受傷耶，這代表大家都認為我是那種為了還債選擇賣子求榮的混蛋囉？這太過分了吧？」
老爸瞇眼瞪視我們，我與桐生則默默地別過頭去。老爸或許不滿我們的反應，嘴裡繼續嘀咕著：
「算了，因為是我朝那方向引導你們，但……老爸我可是給了不少暗示喔！你們不覺得有些地方很奇怪嗎？聽到明美要來視察，難道不會覺得『為什麼她要來？』嗎？一個還沒成年又不是家主的女生，怎麼有能力好好判斷嘛，我那時候還以為絕對會被發現呢。桐生先生不也給了暗示嗎？」
「……對。」
「咦？父親，您暗示過我什麼嗎？」
「不，與其說是暗示……我是給浩之同學……」
「……咦？」
我？
「……你不是說看過了嗎？」
「……看過？」
「信啊，我應該在第三張稍微暗示了一下……寫了那麼多自以為是的內容，我真的感到很抱歉，所以……我覺得你實在太可憐了。」
信？信是說……
「……啊。」
……啊，是那個啊！那封充滿對桐生愛意的信！！我只看完第一張就丟在桌上了！！
「……看來你沒讀到那部分啊？」
「呃……那個……」
「……好吧，算了。不如說，如果你什麼都不知情，還能對我們許下誓言的話，反而更值得信任了。」
「……是的，這點……還請您相信我。」
豪之介先生聞言，露出了溫和的笑容。老爸見狀，臉上也綻放出笑容。
「好！這件事總算圓滿落幕了！哎呀～可喜可賀、可喜可賀。這樣我也放下心中的大石頭了～浩之有了這麼可愛的老婆，聽說在學校也很用功？彩音也交到朋友了……怎麼樣？這次老爸我的表現還不錯吧？浩之，你可以尊敬我喔！」
「……抱歉，聽了超不爽的。」
「別這樣嘛～這樣不是很好嗎？」
「……可是這根本就是只看結果吧？話說，總覺得我們都被老爸你們當成棋子擺弄了。」
我和桐生都是。老爸則對我們苦笑了一下，說：
「……好吧，是這樣沒錯，確實也有這點成分。說我們完全沒考慮到你們的心情，或許也是事實。」
他又說：「可是啊──」
「──為人父母的就是會擔心子女啊，我們最掛心的就是孩子的成長了。就算會被討厭、被疏遠、被嫌棄、被怨恨……不管孩子怎麼想我們……我們都希望他們能幸福快樂喔。」
「……」
「……好啦，這只是藉口啦～說我們完全是為了自己的私心，那也沒錯。要說我們是在玩弄你們，那也不算錯。你會恨我們嗎？」
「……不會。」
……雖然心裡很不爽……但老爸他姑且也是為了我著想才這麼做的吧。算了，反正最後也算有了好結果……
「……這也太鋌而走險了吧？」
「因為我對你有信心啊，我相信浩之你，雖然你優柔寡斷……但不會傷害女生。」
……是喔。話說回來……到頭來，我們一直都被老爸他們──應該說，主謀絕對是我老爸吧？我根本就是被老爸玩弄於股掌之間嘛。
「……所以我說過吧？」
當我感到難以釋懷時，豪之介先生將手輕輕放在我的肩上，道：
「──你的父親看似輕浮，卻很優秀。」
「……這只是歪打正著而已，他一直都滿走運的。」
「那麼，運氣也算實力之一，至少……我現在很幸福。」
……好好好，這一切都是在徹底瞭解我的個性後才佈下的局吧。臭老爸，雖然很不甘心，但我不得不承認你說的是對的，可惡！！
「──請等一下！！」
就在這時，原本一直趴在桌上的明美抬起了頭。喂，妳額頭上有道壓痕耶！
「你們擺出那種皆大歡喜的表情是怎樣啊！！這太狡猾了吧！到頭來，小丑竟是我自己嗎！」
「啊～……是這樣沒錯呢～明美妳這次完全就是個小丑呢。」
「您還說得一副事不關己的樣子是怎樣！！這不都是叔叔和桐生先生的錯嗎！！這樣我不就只是被兩位耍得團團轉耶！！我完全只是照著兩位的計劃起舞而已啊！」
「咦～？這算是我們的錯嗎？輝久不也參了一腳嗎？不如說，妳那部分應該算是輝久的責任吧？而且，妳根本是自己硬要插手的吧？」
「唔……但、但是！！這也太過分了！」
明美眼眶泛淚，怒瞪著老爸。欸……好吧，嗯。我多少能理解明美的心情，被這樣耍得團團轉，然後被說一句『嘿嘿，這一切都是設計好的唷』，當然會很不爽，雖然她好像是自己硬要介入的啦。
「……那個……明美，對不起啊。」
「請不要跟我道歉！！」
「……那妳想怎樣啦？」
不是我在說，妳真的要我怎樣啦？
「……敗部復活賽。」
「……啥？」
「敗部復活賽！我要求舉辦敗部復活賽！！」
「……啥？」
……欸？明美妳在說什麼啊？妳發瘋啦？
「請別用憐憫的眼神看我！！好啦好啦，我承認！！浩之同學喜歡彩音小姐，我承認這一點！！這次我會心甘情願地認輸！！不過，你們怎麼能保證這份感情會永遠持續下去呢！！這麼輕率地訂下婚約真的好嗎！？」
「……妳這傢伙到底在胡說什麼啊？話說妳不是在車上還說要幫我加油嗎？」
「我是說過沒錯！！但這也太過分了吧！難道不是嗎！？浩之同學，你真的認為你能和高中交到的女友走到最後嗎！？你覺得那機率有多高啊！！」
「呃……」
好吧……就一般而言，或許是這樣沒錯，但我可沒打算放開她喔。
「……話說，現在氣氛正好，妳現在說這個幹嘛啦？」
「我已經顧不了這麼多了！！如果我不在此申明的話，大家都會不幸的！！智美同學、涼子同學、瑞穗同學……大家都會很不幸的！！」
「……」
不是，所以說──
「──我明白了。」
桐生打斷了我即將出口的話。
「……東九条叔叔、父親。」
「……什麼事啊？」
「……怎麼了？」
「我知道兩位都是為了我們好，我也很感謝您們。不過……我覺得這次牽連的人實在太多了。」
「……嗯……這不是彩音妳該煩惱的事吧？要說的話，也是我們的責任。」
「不，該有的分寸還是要有。」
「分寸是嗎？我覺得在還是孩子的時候，依靠父母的幫助也沒什麼不好……好吧，算了。所以呢，彩音同學，妳打算怎麼做？」
「剛才您說過……只要當事人雙方同意，就可以解除婚約關係，對吧？」
「是這樣沒錯……」
老爸一臉疑惑地看著桐生，桐生則露出笑容，道：
「那麼……請解除我們的婚約。」
「唔！！」
我驚訝得說不出話，桐生則依舊笑著望向我。
「──真正想要的東西，必須靠自己去爭取，訂婚不就是基於父母之命嗎？」
桐生語畢，依偎向我。
「所以──東九条同學，我們交往吧。不是靠父母給予的未婚夫妻關係……而是靠我們兩個人──」
她說：「慢慢地一起建立新的關係吧。」
「……哈哈。」
……對，她就是這種人。
「就像你！」
不服輸，固執彆扭，嘴巴又有點壞。
「為了我……」
不是那種滿足於別人給予的東西的『柔弱』女人。
「試圖反抗我父親那樣。」
──不過，卻又非常帥氣……而且更可愛。
「──我也會戰鬥的，我可不是那種只需要被你保護的『千金大小姐』喔。」
她這麼說，緊緊摟住了我的手臂──然後，她依序望向捧腹大笑地說『彩音，妳好樣的！』的老爸、目瞪口呆的豪之介先生，以及一臉茫然的明美，嘴角勾起一抹無所畏懼的笑意，道：
「──不管是誰，都放馬過來吧！東九条同學是我的人！我絕對不會把他交給任何人！！」
她露出了彷彿『蠻橫千金』般傲然不屈的笑容──同時，那也是她發自內心的燦爛笑靨。
尾聲 突然有了未婚妻，沒想到對方竟是聞名全校的『蠻橫千金』，這該如何是好？
早上，我被麻雀的啾啾鳥鳴吵醒，漫不經心地盯著目前已經看習慣的天花板，鼻中聞到廚房飄來味噌湯的香氣，導致腹中饞蟲發出渴望食物的咕嚕聲。已經早上了啊。
「……我睡過頭了嗎？」
今天是星期六，反正也沒有什麼特別的行程，所以倒是沒關係。
「……呼啊……今天吃日式早餐嗎？真稀奇，以桐生來說。」
我這麼說，同時想起同居人──亦即我的女友桐生做的早餐。
──稍微說一下在那之後的事情。
老爸聽了桐生那番霸氣的宣言後，笑得前俯後仰，直說『哎呀，彩音妳真是太棒了！』，而豪之介先生則垂頭喪氣地說『結果，根本之處一點也沒變……浩之同學，往後就拜託你多多照顧我女兒了』，如此這般，我與桐生的婚約解除了。好吧，解除是解除了，至於為什麼我們還住在一起呢……那個，該怎麼說呢。
……是桐生耍賴了。
不對，我沒有不想和桐生一起生活，不如說我求之不得……可是請想想看，我們又不是未婚夫妻，一對高中生情侶就同居，不是很奇怪嗎？所以，我也贊同豪之介先生說的話『至少在你們上大學之前都要分開住』。
『……我、我已經……不想再分開了……嘛……』
……桐生緊緊揪住我的衣袖，淚眼婆娑地抬眸凝望著我，要多可愛就有多可愛。俗話說，會哭的孩子有糖吃，更何況是喜歡的孩子一哭，我早就徹底淪陷了好嗎？因此，我也拚了命地拜託老爸與豪之介先生。
『……我知道了，那麼，你就住在這裡吧。桐生先生也沒意見吧？畢竟我們之前做了那麼過分的事，就當作是贖罪吧。』
『……也只好這樣了。』
『……可是浩之，你們都還是高中生，要有點分寸，懂嗎？』
……總之，經歷這番波折後，我們才能繼續同居下去。不過……老爸也說『浩之，你真的要給我有分寸一點喔！不然桐生先生絕對會把你帶去富士山的樹海做掉，我們家可不想多出什麼失蹤人口』這樣……最重要的是，我很珍惜桐生……那個，嗯，大家就自己意會吧。
「……嗯～……差不多該起床了。」
無謂的回憶就到此為止，差不多該起床了。我這麼心想，從自己的房間走向廚房。
「……妳怎麼在這裡？」
「啊，浩之同學，早安！！今天我做了日式早餐喔！！」
我一推開廚房的門，見到頭上戴著包巾的明美站在那裡。咦……妳怎麼會在這裡？妳不是應該在京都嗎？
「……明美小姐好像是搭了首班車來的，明明沒人叫她來。聽說之後涼子同學和智美同學也會過來，等中午過後，復健完的瑞穗學妹也會來……欸，東九条同學，我們家從什麼時候開始變成大家的聚會場所了啊？我可不記得我允許過喔？」
「妳說允許……」
我也不記得我有允許啊。
「真是的，彩音小姐，別說這麼無情的話嘛。有什麼關係，人家大老遠地從京都來了，讓我們敘敘舊又有何妨！」
「……可是我又沒拜託妳來。」
「妳別這麼冷淡嘛。浩之同學，對吧？」
明美笑咪咪地望著我說「對不對？」，喔……我見到桐生的額頭上浮現出青筋了。
「……喂，妳啊，我不是說不准妳來──」
「好的，我取得口頭許可了！」
「──但妳也給我差不多一點，喂！什麼口頭許可啦！」
「喂，明美小姐！！妳在自說自話什麼啦！」
──明美至今依然如故，每週末都會來我們家對面的屋子住……她是怎麼說的？來玩的嗎？她說她是來玩的。雖然我覺得她兩地奔波很辛苦……但她本人卻說『這是為了愛！』。不對，我都已經明確告訴她我喜歡桐生了，而且並不打算變心……但她說『這是我的自由，我只是來「見」我的朋友彩音小姐，順便「見」一下彩音小姐的男朋友浩之同學。然後，我會順便展現一下我的魅力！』。桐生則說『……隨便她，高興就好』，因此我根本無一絲插嘴的餘地。順帶一提，明美還說『空屋比較容易壞，請隨便來住吧』，並將備用鑰匙交給涼子、智美與瑞穗，所以平日大部分時間，對面那間屋子都會有人在。不是啊，房子不會那麼快就壞掉啦，總覺得好像被人監視一樣，有點討厭，雖然我頻頻抱怨……但算了，那畢竟是明美的房子，而且她們也用跟明美一樣的藉口，說『我是來看我朋友彩音的！』，因此……而實際上，即使我不在家，她們確實也會照常來玩，所以只要桐生沒意見，我也不能置喙。
「……唉……」
「……呵呵呵。」
我嘆了一口氣，明美則樂在其中地笑了笑，然後湊近我的臉，在我耳邊悄聲說道：
「──彩音小姐她嘴上雖然那麼說，但我們來的時候，她絕對都會讓我們進屋喔！」
「……我知道。」
……我知道啦，況且，她昨天還說『明天明美小姐也會來嗎？東九条同學，我們要不要一起去買點東西？』，然後準備了一堆零食茶點。而且，還一副有點開心的樣子。不知不覺間，她們也變成好朋友了。
「……但是，智美同學說如果彩音小姐不在家，你就絕對不會讓她們進去喔，難道你不覺得自己的青梅竹馬很可憐嗎？」
「……這不是廢話嗎？」
我明明都有女朋友了，還單獨跟其他女生共處一室不太好吧。而且，一旦桐生回到家，我就會讓她們進來啊！
「……沒想到浩之同學你還挺潔身自愛的呢。」
「也不是什麼潔身自愛啦……」
是什麼呢？
「我只是不想讓桐生傷心而已，所以嘛，如果她會不開心──咦？妳那是什麼表情？」
別擺出作嘔的表情啦，這是怎樣啦？
「不是……只是被你們的恩愛稍微閃瞎了一下。」
明美一臉無趣地說……但臉上依然帶著笑容。
「……浩之同學，太好了呢。」
「……謝啦。」
「嗯……不──過！我不會認輸的！！那麼浩之同學，我們等等見！」
「咦？妳要回去了嗎？飯呢？」
「畢竟我是不請自來的，我做了你們倆的份，請你們趁熱吃吧。」
明美這麼說，拿掉包巾，然後說了聲『那麼再見了』，就離開了我們家。她到底是來幹嘛的啊？
「……她是在體諒我們啦。」
「……這樣也算？」
「嗯……是希望她能別這麼突然跑來……不過，她說『我跟浩之同學打聲招呼就回去了……所以請你們盡情卿卿我我吧』。」
「……這代表她想讓我們好好享受兩人世界嗎？」
「我想是這樣……她說『我會努力示愛，但不會妨礙你們！』。」
……真是的。
「……好了，難得她都為我們做飯了，我們就趁熱吃吧？」
「好啊。」
餐桌上飄來的香味已經讓我無法忍耐，我狼吞虎嚥地扒著飯，桐生則默默地幫我倒了茶。
「謝謝。」
「不客氣，話說回來……明美小姐的廚藝可真好呢！」
「因為她很擅長和食啊～京都本家幾乎都吃和食。」
「好……我也想變得跟她一樣厲害。」
「……也不用著急吧？」
那個……時間還多得很。
「……呵呵呵。」
「怎麼了？」
「沒事……在幾個月前，我都沒想到竟然會變成這樣。」
「……對啊。」
早上醒來突然被老爸告知『浩之，你下星期六開始搬出去住喔』，之後又歷經種種風波……想到這一切不過是短短幾個月的事，實在覺得時間稍縱即逝。
「……發生了很多事呢。」
「………對，話說……對不起啊。」
「唔？對不起什麼？」
「那個……我害妳哭了。」
追根究柢，豪之介先生之所以說轉學那些話，害桐生哭得慘兮兮，也是因為我態度不夠明確。
「啊……說得也是，當時我真的很震驚。」
「唔……對、對不起。」
「呵呵呵，我開玩笑的啦。但是……能和你在一起，我真的覺得很幸福。所以──」
從今以後──你要多多讓我笑喔！
「我希望我以後哭只是因為喜極而泣～」
「……我會盡力的。」
「不說『絕對』，這點很有東九条同學的風格呢。」
「嗚……我、我保證。」
「呵呵呵，那麼，我會期待的。不過，光說不做也不行……那個……明、明美小姐剛才也那麼說了……」
『浩之。』
──那是我們之間定下的規則。
「……『彩音』，什麼事？」
『突、突然叫名字會很害羞……所、所以……先、先從「像情侶一樣」的行為開始……再、再逐漸習慣……不、不行嗎？那、那個……浩、「浩之」……』
……桐生淚眼婆娑地抬眸凝視我，臉頰染上一片紅暈──這樣的『彩音』真是可愛到犯規。起初我確實稍微覺得她有點令人遺憾……現在卻覺得這樣很好，我真的會被豪之介先生送去樹海吧。桐生開啟『戀人模式』後的撒嬌方式簡直不得了，反過來說，她自己提出像開關一樣切換模式，讓我由衷心懷感激。
「那、那個……」
彩音臉頰紅得像顆蕃茄，緊緊閉上了雙眼，接著，她稍微抬起下巴，這舉動讓我失笑──也同時湧現出滿滿的愛意。我站起身來，輕輕地將手放到彩音的肩上。
──叮咚～
「阿浩～！我們來玩囉～～！」
叮咚叮咚叮咚……
「……」
「……」
「……吼，真是的！智美同學妳很吵耶！！話說明美小姐！妳不是說不會打擾我們嗎！！那是陷阱嗎！？那是陷阱對吧！？」
從門鈴對講機螢幕上可以見到智美像個惡作劇的小孩般狂按門鈴，涼子則在一旁拚命阻止她，而明美一副『你們剛剛想做什麼，都逃不過我的法眼喔』的表情，朝鏡頭吐了吐舌頭。
「啊……」
『桐生』目前臉帶怒容，走出大門。智美見狀，一邊道歉一邊低頭，涼子則歉疚似地向她搭話，明美卻依舊對著我吐舌頭，現場一片混亂。
「……這到底在幹嘛啊？」
這雖然應該不會吵到鄰居……但我還是不想一直看到這種丟臉的場面。
「好啦……那麼，我要去阻止心愛的女友了。」
我望向幾個月前根本無法想像的景象，苦笑著站起身來。
──起初我當然會這麼想吧？
『突然有了未婚妻，沒想到對方竟是聞名全校的「蠻橫千金」，這該如何是好？』
「……答案很簡單吧。」
那種事。
「──只要去愛她就好。」
雖然她已經不是我的『未婚妻』了……但她仍然是我『心愛的女友』，我從心底深處，用盡全力──只要，去愛她就好。
「……哇，好丟人。」
我心想，自己真是說了超肉麻的話──儘管如此，我確認這句話並非虛情假意，隨後離開了廚房。
後記
各位讀者朋友，非常感謝您購買《突然有了未婚妻，沒想到對方竟是聞名全校的『蠻橫千金』，這該如何是好？》第五集，也是最後一集，我是疎陀。哎呀～……是最後一集耶，最後一集，有種終於結束了……的感覺。拙作能夠走到今天，全都要歸功於各位的支持與愛顧，感激不盡。這也是筆者個人第一部完整寫完的故事，真讓人百感交集啊，哎呀～我真的非常開心。
那麼，後記該寫些什麼呢……？要不要聊聊那個呢？正文雖然完結了，但其實十月份還會出短篇集喔！短篇集裡會有桐生同學如妹妹般的從堂親，還有在正文中始終沒機會登場的狂犬妹妹•小茜登場喔！以及晉升為一對恩愛小情侶的桐生同學與東九条同學的日常生活，抑或藤田與有森同學的千鈞一髮事件，再來還有國中青梅竹馬們的故事，最後是浩之的大哥、瑞穗的哥哥教籃球的故事喔！這樣的內容不知道還可以嗎？
……抱歉，以上都是我瞎掰的，其實根本沒安排那種短篇集。不過，DASH X文庫，我隨時等著您來邀稿喔！！（笑）
總之，玩笑話先擺在一邊，言歸正傳。正文雖然完結了，但在「成為小說家吧」網站上，筆者仍以《EXTRA！》的形式持續連載文章。剛才提到的主角兩人的恩愛日常生活、初次約會的故事、小茜的故事等等，包含種種內容……好了，說是畫蛇添足倒也沒錯，若您認為『嗯，故事看到這裡就夠了！』，也能就此說聲再見，畢竟，筆者個人覺得已經寫出一個令人滿意的結局了。但如果您覺得還看不過癮，請務必光臨網站！
再來……說些幕後花絮。這個故事原本是筆者想寫遊戲劇本才開始動筆的，因此其實有涼子線、瑞穗線、智美線等等，就像戀愛養成遊戲一樣。附帶一提，桐生同學並未登場，她只是在智美線裡稍微出現的女生，原本是用來襯托智美的砲灰角……咦？桐生同學妳出人頭地了耶！！順帶一提，在瑞穗線中，東九条同學會直接加入籃球社，甚至還打進了全國大賽。咦？他是開掛嗎？總之，因為我當時年少輕狂，所以把全部路線的故事都PO到網路上了，說不定在哪裡還找得到。想要IF故事嗎？想要的話就送給你吧！自己去找吧，我把全部的路線都埋藏在那裡了，現在正是網路大航海時代啊。
關於出版的幕後花絮嘛……嗯，DASH X文庫大人，我真的萬分抱歉。筆者一直提出五花八門的任性要求，像是『這系列預計要三集完──』『不要！讓我寫到第五集再完結嘛！』『──結，呃、呃欸？』，或是『最近銷量有點停──』『啊，那改編成漫畫不就有救了嗎？不如說，我們來改編成漫畫吧！這是我的夢想耶！！』『──滯，您說什麼？要改編成漫畫！？』之類的。哎呀，我真的是，簡直像個大牌作家一樣不知天高地厚……不過，DASH X文庫總是能實現我的願望，我最喜歡DASH X文庫了！
關於漫畫的部分，當然會繼續連載下去喔！筆者每次都超級期待……改編成漫畫真是太棒了！！現階段漫畫還在序盤，所以桐生大小姐的傲成分比較多，但一想到這個孩子很快就要轉傲為嬌……嗯，真是讓我興奮不已。之後，筆者會作為一介讀者，好好享受這部作品！！附帶一提，漫畫第一集預計於五月發售（譯註：此指日本的出版狀況。），請各位務必支持喔！還有額外的小故事，非常划算！
好了……想說的話差不多都說完了。最後，要致上謝辭。
みわべさくら老師，感謝您一直以來為拙作繪製如此精美的插圖，每次收到插圖時，筆者都會忍不住偷笑。
森あいり老師，漫畫的草稿看起來也太有趣了吧！筆者每次都看得津津有味。然後，當見到草稿變成正式的原稿時，我都會不由自主地發出讚嘆聲。今後也請您多多關照！
我的責編大人，三年來承蒙您的照顧了，這三年感覺漫長卻又轉瞬即逝。在下感激不盡，希望將來還有機會能夠合作。
致DASH X編輯部，對不起。
然後，最重要的是，感恩購閱拙作的各位讀者們，因為有各位的支持，筆者才能夠走到這一步，真的、真的非常感謝各位。小說的出版到此結束，但他們的故事還會繼續下去。儘管如此，能夠暫時畫下一個句點，我真的非常開心。筆者身為一介輕小說作家，但同時也是輕小說讀者，時常因為期待的作品被腰斬而感到不甘和寂寞，希望能看到更多後續。說不定會有各種不同的意見，或許有人希望看到不同的結局，但即便如此，能夠將一個結局呈現給世人，身為一名作者真是感到萬分榮幸。筆者過去的作品全被腰斬，因此現在這種感覺前所未有。而能體會這種感覺，全都要感謝支持拙作的各位讀者，真的、真的非常感謝各位！！希望未來能在他處再與各位相逢。
令和七年三月吉日 祈禱能與各位再次相遇 疎陀陽
特典小冊子
「──我打算改變一下自己的形象。」
「……天氣最近變得超熱了耶～啊，能幫我拿一下醬油嗎？」
「好……不對！是形象、改變形象啦！怎麼？你對我這麼不感興趣嗎！？話說什麼叫天氣變得超熱！？你是覺得我的腦袋被煮熟了嗎！？」
「咦？妳不是熱昏頭了嗎？話說回來，我對妳非常有興趣哦。畢竟妳是我重要的女朋友啊。」
「……啊嗚。」
桐生聽完我說的話，小臉驟然紅了起來，同時將醬油遞給我。我把醬油淋在烤得恰到好處的鯖魚上，然後咬了一口。嗯，真好吃。
「……不愧是妳家傳的拿手絕活『煎功』，今天也很好吃。桐生，一直以來真是謝謝妳。」
最近，我總是讓桐生為我做飯。老實說，雖然心裡有些過意不去，但當她說出『……沒關係的，只要東九条同學你覺得好吃，我就會非常幸福。所以，讓我為你做飯好嗎？』這樣可愛的話時，我就只有點頭或點頭如搗蒜這兩種選擇。
「你說好吃我很開心啦……但重點不是這個！是改變形象啦，改變形象！」
桐生用彷彿在說『欸，聽人家說嘛～』的眼神抬眸仰望著我，同時輕拉我的袖子。女生真是狡猾啊，她們總是知道如何讓自己看起來更可愛。
「……唉，我知道了啦。所以呢？改變形象是怎麼回事？」
桐生聞言，臉龐頓時一亮，彷彿在說『你問得真是太好了！』。
「我發現！我的敵人太多了！」
「……什麼的敵人啊？」
「當然是倩敵啊！智美同學、涼子同學和明美小姐都還沒有放棄你喔，川北學妹一定也是……要是我再不積極一點，你可能就會被別人搶走了！」
「……說什麼被搶走啦。」
不，在那之前……
「……我有這麼不值得信任嗎？我自認還算滿專一的說……」
該怎麼說呢？我有點沮喪。桐生看到我一臉消沉，臉上浮現苦笑，說：「……我當然相信你，我知道你不是那種三心二意的人……也、也知道你很愛我。」
「……對吧？」
「可是！你難道不覺得這樣更好嗎？如果我每天都像換了一個人，今天的我跟昨天的我不一樣，而不是一成不變，這樣應該比較新鮮吧？」
她一臉得意地說。是喔……
「……」
「……咦、咦？難道不對嗎？」
「啊……嗯，該怎麼說呢？或許有人會這麼想啦。」
我說著，放下碗筷，輕輕地撫摸著眼前桐生的頭。
「無論彩音妳是什麼樣子，我都最喜歡妳了。所以，妳不必這麼勉強自己喔？」
桐生──彩音聞言，小臉又驟然紅透了。
「你、你真是的！浩之，現在還在吃飯耶！！那、那種令人開心的話，等吃完飯後再慢慢說……」
「……咦？這話題不是彩音妳自己提起的嗎？」
我苦笑著說，彩音則噘起小嘴，斂目對我投以不滿的眼神。
「……話是這麼說沒錯啦……但是！總覺得你好像只是隨便敷衍我，我很不滿意！話說回來，你一直都很從容不迫耶？」
「我有嗎？」
其實也沒那麼從容啦。就在我這麼想的時候，彩音仍舊滿臉通紅地繼續說：「就是有啊！剛才也是……你、你會輕易地說出『最喜歡妳』之類的話！」
「我可沒有隨便說喔？我是真的非常喜歡妳。」
「所、所以說！不准再說這種讓人心花怒放的話了啦！吼唷……浩之你真是的……」
「……可是，妳看起來很開心啊？」
「……人家當然很開心嘛。」
彩音這麼說，輕輕一笑，然後嘆了一口氣。
「……怎麼了？」
「沒什麼……只是覺得計劃失敗了。」
「計劃？」
「……我、我很開心喔？是很開心沒錯……可是，浩之你最近是不是太從容了啊？」
「從容？」
「就、就是……你、你會像剛才那樣，說好多『最喜歡妳』之類的話……這、這樣好像只有我一個人被你弄得心跳加速……」
「……才沒有這種事呢。」
真的，我一點也不從容。不過，話又說回來──
「……都怪我以前沒有好好表達出我的心意，才會害妳哭泣。」
如果我當初清楚地將自己的心意告訴老爸他們，或許就不會發生那種事了，那件事真的讓我很難受。
「所以我才想，既然喜歡就要好好說出來……我其實也心跳得很快喔。」
「……真的嗎？」
「嗯，說到底，妳本來就很愛肢體接觸吧？」
例如洗完澡後，她會說「浩、浩之……抱、抱抱──！」，然後神情羞澀地張開雙手。那攻擊力簡直破表。好在我是個保有理智的高中男生，我說真的。
「有、有嗎？可、可是……我、我想多跟你親近嘛。」
「……我的理性差不多要罷工了喔，妳可以別再說了嗎？」
唉，真是的，我為什麼非得體驗這種苦行呢？啊，對了，是因為我會被豪之介先生送進樹海啊。
「……總之，我真的常常感到心跳加速。妳或許覺得我會膩……但絕不可能。」
「……是喔。嗯，我知道了。既然這樣……那好吧。」
彩音喜孜孜地笑著說。
「……嗯，嗯，說得也是。既然你現在也會心跳加速……這樣就夠了。雖然我都特地買了，但還是封印起來好了。」
彩音的臉上帶著一絲遺憾，卻鬆了口氣似地笑了笑。特地買了？
「……妳買了什麼嗎？」
「對，既然要改變形象，我就買了幾件跟平常不太一樣的衣服。剛才也說了，就是想讓你稍微心跳加速一下。」
「但妳的表情看起來反而像鬆了一口氣耶？」
「那個衣服……會、會讓我有點羞恥啦。所以雖然沒機會穿很可厝，但其實心裡也鬆了一口氣。」
我望著苦笑的彩音，納悶地歪了歪頭。羞恥的衣服？
「……什麼是羞恥的衣服？搞笑T恤之類的嗎？」
確實，如果彩音穿著寫有「我廢我驕傲」之類的搞笑T恤，形象上會有很大的轉變……但往那種方向改變形象──
「蕾絲睡裙。」
「………………啥？」
「就、就是！人家想說要讓你心跳加速一下！所以買了一件有點性感的睡裙……因、因為現在是夏天嘛，我想說稍微露一點應該沒關係吧！可、可是，果然還是有點羞恥，所以──」
「……穿給我看看？」
「──還是算了……咦？」
「穿給我看看。」
「……」
「……」
「……你剛才不是說我不用改變形象嗎？」
彩音斂目，對我投以不屑的眼神。
「我說了吧？既然喜歡，我就會好好地說出來。」
嗯，我當然會想看我心愛的女友穿那樣啊！我也是個高中男生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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