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堂杏子」超越古典概率框架的双胞胎关联及其相关现象

《超越古典概率框架的双胞胎关联及其相关现象》/「古典確率では説明できない双子の相関やそれに関わる現象」

作者:東堂杏子
翻译:和泉纱雾厨
校对:和泉纱雾厨
图源:黑心商人db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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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前进度:第十五章、后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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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勇鱼,举起手来。”
叶月前辈舔舐着我的耳穴,温柔地低声细语。
我乖乖地举起双手,前辈便着手脱我的衣服,结果衣领卡在脖子上,害我呼吸困难,我用眼神表达自己的不悦。
叶月前辈见我不高兴,突然给我一个充满烟味的吻,整副身躯都完全压在我身上,没曾想前辈竟有这般的包容力。
我被推倒在汗渍斑驳的长椅上,透过前辈的肩膀凝望着脏兮兮的天花板。我有些后悔刚才为什么不把活动室的门给锁上,这下连放声喘息都不行了。我咬紧牙关,决定忍耐这之后发生的一切。
叶月前辈那无比熟练的爱抚仍在继续,不断地触碰我的胸部、挑逗我的乳头。可朝我下身探去之后,前辈却突然支起身子,大笑着用手指弹了一下我的额头。
“你这都没硬起来啊,勇鱼,你真的想做吗?”
“前辈你不也是吗?”
“算了。不做了,没意思。”
我顿时就被拉回到了现实之中。
方才彻底遗忘掉的重力卷土重来。我感觉肩膀酸痛、空气凝重、气压沉闷、浑身乏力。
“把衣服穿上。小心感冒。”
前辈把我的衬衫揉成一团扔了过来。我把衬衫从脑袋上套回去,嘀咕道。

“和男人做爱好像也没那么顺利”。

墙上的时钟指向凌晨四点的方向。
窗外六月的天空仍是深邃的浓绀。
我离开活动室去上厕所,沿着昏暗的走廊绕远路过去的时候,我听见落语研究部那边传来兴奋的笑声。那群混账估计又在通宵玩桌游了。为啥大学生一到大半夜智力指数就会急剧下降呢?不过我倒也没脸说别人。
深夜时分的社团会馆果然让人觉得怪怪的。
我叹了口气,最后还是回到了漫画研究部的活动室里。前辈躺在长椅上,肥胖的肚子上搭着一条脏兮兮的毛巾被。
“睡了。我明早第一节要上宏观经济学,你八点半能不能叫醒我?”
“关我屁事。走了。”
我很不客气地回嘴之后,将白板拽到前辈躺着的那张长椅上方,动作粗鲁地用快要没墨的红色马克笔写下一行枯涩的文字。

“棕熊冬眠中,第一个进来的人麻烦把他叫醒。”

走出活动室前,我最后一次回头,只见叶月前辈仍望着我。
“……勇鱼,听哥一句劝。”
“嗯?”
“不要怨恨任何人。”
我最听不得的就是这种话。我无视了前辈,可他还是喋喋不休地说了下去。
“男欢女爱这种事情,终究是怪不得谁的。因爱生恨万万要不得。人家情投意合,你就别再怪罪了。不管是田边喜欢吏子也好,还是吏子喜欢田边也好,你都该放下了。”
气氛陷入了尴尬的沉默之中,我屏住呼吸一言不发。身后窸窣的动静渐渐变成了安稳的鼾声。
前辈已经睡着了。
这个男人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呢?他是那么的健全、心善,像天使似的。令人作呕。正因如此,叶月前辈的漫画才会那么无聊。
我骑上自行车离开了社团会馆,距离学生公寓还有个差不多一公里的路程。梅雨季节的朝阳仍未升起,可就算升起了没有意义。自失去田边和吏子后,我的世界便永远地褪去了颜色。黑白色的视野倒也不坏,时髦而又帅气。一颗扭曲的心对于二十出头的大学生来说是种不错的时尚。你看,就连悲伤和憎恨都值得夸耀。
“半年了吗。”
我望着仍旧黑暗的天空,下意识地嘀咕着。
半年前,深陷三角关系的我失去了挚友和人生中的初恋。
说得简单一点就是我的好朋友把我的女朋友给睡走了。
田边和吏子最后不仅退出了漫画研究部,甚至还从大学退学了,而这一切都是我一手造成的。我向社团里的所有人公开了这件事情,让两人无处容身,我还向教务处举报他俩在学校的多功能厕所里做些爱做的事。当然,我还通知田边的房东说他违反了禁止男女同居的租赁规定。我甚至还给他俩的父母写了信,执意要让这对奸夫淫妇彻底社死。
然而实际上揍田边一拳这事儿也就过去了。
可半年前的我却怎样都无法饶恕他们。
田边和吏子之间居然是真爱。他俩的感情牢固到堪称君当作磐石,妾当作蒲苇。两人十分平静地接受了我的所有复仇。我原本担心他们会不会反过来报复我,甚至想象过自己因为诽谤而被警察抓走的场面,吓得浑身发抖。可最终他们还是没有这么做,只是顾虑我的感受就那样消失了。
而我时至今日仍旧无法信任他人。
知晓内情的漫画研究部成员们都对我非常温柔。而温柔的人往往愿意相信人性本善。
田边和吏子举办内部婚礼的请柬莫名其妙地寄到了社团里,最后辗转到了我的手上。他们整这出究竟是想一笑泯恩仇还是对我最后的挑战呢?
大伙都劝我去参加婚礼送上祝福。
但唯独这件事情我无法让步。田边和吏子已经将我的心一遍又一遍砍断切开剁碎,可这还不满足吗?难道还想将我破碎的心扔进锅里烹而食之吗?
面对大伙的劝告,我开玩笑说:“去参加他俩的婚礼还不如跟男人上床。”
结果叶月前辈大半夜把我喊到了活动室里,用无比温柔的表情说道。
“如你所愿,我来草你了。你记得去参加田边和吏子的婚礼。”
红绿灯把我拦了下来。
我咬着嘴唇,凝望着黎明微光中那刺眼的红灯。
胸膛和脖颈上还残存着叶月前辈手指游走的触感。很久都没有人如此温柔地触摸过我的肌肤了。
红灯变绿,我用力地吸了一下早已发酸的鼻子。
我好寂寞。寂寞得想像一只兔子那样在睡梦中死去。


我回到公寓里,决定给自己煮一锅好饭。
凌晨四点半,大学群聊里的人依旧在瞎扯胡闹,没有一丁点儿能看的东西。大一新生早已适应了环境安顿下来,年轻人总被初夏时分的湿气搞得心烦意乱,郁郁寡欢。这一时期往往开始滋生“要不退学复读去考个更好的大学”诸如此类的妄想。然而,从沦落到这种垃圾学校里的那一刻起,其实就已经注定这里的人包括我在内有一个算一个都是没出息的废物了。
我一边嫌麻烦一遍刷推特,最后拍了一张黑暗里的电饭煲,配上了“凌晨四点半,煮一锅好饭。”这样的文案。这是通过炫耀自己又一次因为通宵导致作息烂掉了来耍帅的逆天打法。
很快,手机就响了起来。
我承认,凌晨四点半煮饭是很奇怪,但是你能在这种时间打电话给我也是这辈子有了。
我的第一反应是家里人出事了,很快就想到了接近临产期的母亲,心脏猛然一震。
一片漆黑的背景里唯有备注的“真鱼”两个字在闪闪发亮。
“……喂。”
“哥,是我。”
打电话来的人是我那个住在北九州老家的双胞胎妹妹真鱼。
我心中不祥的预感似乎应验了。她的声音听起来有些不自然。
不过,真鱼虽然音调比较低,但语气听起来还算沉稳。
“这么晚还打给你不好意思啊,我刚才刷手机发现你还醒着。”
看来真鱼那边没有什么噩耗,我能从她声音的感觉里听出来。
“嗯,我用自己引以为豪的高性能电饭煲煮了锅饭。你这么晚找我干啥?”
“你没看我的推特动态?”
“没看。我忙着看动画片和vtuber直播呢,没工夫看你的推文。”
语义明晰但是意义不明的借口。
兄妹之间,尤其是分居的双胞胎兄妹之间的距离感,维系到哪种程度上才算是正确答案呢?我偶尔会对这个问题无比苦恼。我和真鱼之间虽然分居两地,但网络上的各种账号都是互关的。
说得简单一点,我俩与其说是兄妹,倒不如说更加像是同学。
“我在医院里呢。昨晚我跟爸妈出去吃晚饭,车站旁边不是有家我们经常去的中餐厅吗?那地方突然间倒闭了,上个月改成了什么自然派餐厅,沙拉自助火得不得了。然后咱妈吃完饭出来就突然间要生了,但是我们没开车出来,所以咱爸就慌得要死,赶紧打了个出租车去医院。我先回了躺家给咱妈收拾住院的东西,总之忙得要死——哦对了,咱妈生了,生了个弟弟。咱爸说这个点儿估计你还在睡觉,所以喊我明天一早给你打个电话。没马上告诉你不好意思哈,待会儿发视频给你看。”
“咱妈没事儿吧?”
“母子平安。”
那就好。
我用小学生似的声音嘀咕道。
“你这人说话总是拖拖拉拉的,我都不知道你到底想要表达什么。不过咱妈没事儿就好。”
“咱妈毕竟大龄产妇,生孩子的风险还是蛮高的。不过最后还是一切顺利,医生都说咱妈了不起呢。我本来还想去陪床的,但是家里医院两头跑的真是给我搞得头大,晚上开车真要命啊。我光是今晚都把转向灯和雨刷搞混五次了。我这驾照当初到底是怎么考下来的。”
真鱼这人讲话总是会跑偏。但我并不讨厌她这种东拉西扯似的说话方式,而且听着其实也蛮有意思的。最不可思议的是,虽然话题总是扯远,但她最后都能神奇地绕回到原点。
真鱼显然有着创作方面的才能。
“所以你啥时候回家?咱妈出院之后就得给弟弟庆生了,忙得很呢。你上大学随便翘几节课应该没关系的。话说你有去找工作吗?反正我是没去找。”
“我也还没。我甚至都没怎么去想过找工作的事。”
我选择含糊其辞。
上一次回老家的时候是今年年初,差不多有个大半年了。当时母亲的肚子还没太显眼。
听说她怀孕了的时候我两眼一黑,但我已经不太记得当时是一种什么样的心情了。撑死了估计就是“我爸妈都这把年纪了居然还有性生活啊,绝了”这样事不关己的想法。
那时候的我脑子里只有对于田边和吏子的仇恨,世上的所有事情我都不太关心。
“我对这个所谓的弟弟其实没啥感觉,毕竟他比咱小了二十岁。我住在老家都还没适应他的存在呢。不过咱爸还挺高兴的,爷爷还说老年得子生出来的一般都是天才,也不知道他从哪儿听来的。”
真鱼的声音透着兴奋,在电话里听到她的声音,就像是透过录音机听到了自己的声音似的,我的情绪也被她带动了起来。
“不过我是觉得,婴儿的那份可爱也算是一种生命的奇迹了。”
真鱼彻底兴奋了起来。多了个弟弟都这样了,哪天要是自己生了个孩子,她绝对会兴奋到融化。
“真鱼,我今天下午回去。”
“真的?课不上了?兼职呢?”
“管它呢。反正我下午坐新干线回来。”
“好。你到小仓了给我打电话。话说你没事儿吧?”
“什么没事?”
“你为啥这个点儿还在煮饭?”
“……就是突然想吃口白米饭。”
“不对劲,你这真的不对劲。你自己没发现吗?你精神状态有点问题吧?”
半年前,因为失恋而饱受打击的我回到老家的时候,真鱼对我的关心那叫一个无微不至。她还说“你就当是翘了人生的几节课,回老家住一阵玩一阵就好了,我也陪你一起玩”。然而我却说了些比较难听的话拒绝了她。
自那之后,真鱼就不再怎么管我了,但她似乎还是很担心。
“瞎操心。我在漫画研究部的活动室里帮前辈画原稿呢,忙到大半夜才刚回到家,想着在睡觉之前先把第二天的早餐给准备好了。你又不是不知道,我这人少吃一顿都会饿死。”
“那倒是还好。看你这么能吃我就放心了。总之你下午回来就行。大伙都在等你呢。”
真鱼用一种看穿了小孩子拙劣谎言的揶揄口吻温柔地安慰着我。
这个妹妹居然这样跟自己哥哥说话,怪来气的。我有些不爽地挂断了电话,生了会儿闷气之后又掉了眼泪,最后哭晕在地板上浅浅地睡了一会儿。
黎明缓缓降临。
凌晨六点半,我的情绪终于差不多平复下来。这次轮到父亲给我打电话了。
“你妈生了。母子平安。”
“恭喜。我听真鱼说了。我下午回去。”
“记得给你妈也发条信息。”
短暂的交流过后,由于我们两个大男人实在是没法聊生孩子的事情,最后我告诉父亲下午交完讲义之后就坐新干线回去,挂断了电话。
我给母亲发了条简短的信息。虽然我不喜欢这么干,但由于母亲喜欢,我还是往信息里写满了可爱的颜文字。

邻居家住着一个和我同一间大学的女生。
饭田小姐比我年长一岁,今年已经大四了。她皮肤白皙,脸上有点淡淡的雀斑,长着一张可爱的娃娃脸,但是对家务活一窍不通,因此房间里总是弥漫着一股灰尘和水槽的臭味。
“饭田小姐,起床了。”
我算准时间来到早上七点,按响了隔壁屋的门铃。
“……干嘛啊。”
饭田小姐穿着一件过分宽松的T恤,加上一条短裤,打扮极其随意。垂落到背后的修长黑发起了一脑袋的乱毛。
“早上好,你还没睡醒吗?”
“什么叫还没睡醒。这才七点钟啊大哥。我是被你吵醒的。”
饭田小姐声音的波长十分奇特。像是那种职业声优刻意表演出来的甜美少女音。过分甜腻的同时又咬字清晰。喜欢的人怕是难以招架,不喜欢的人更是听不得一点。
饭田小姐的黑发色素淡薄,小脸蛋配上一双大眼睛。瞳孔还是呈灰调的深色,整个人都像是从水彩画里走出来似的。
“要来我家吃早餐吗?”
我努力地让自己不去张望她那如废墟般凌乱的房间,发出了邀请。
“吃。我饿了。”
饭田小姐随手抓起放在鞋柜上的钥匙,穿上了一双绳子已经快要断掉的脏兮兮的凉鞋。
“你就穿成这样?”
“懒得换衣服了。”
“你是真不拿我当外人。”
我指了指自己家的门。
“早餐我已经弄好了,你先吃就行。我去把你家那堆垃圾收拾一下,今天刚好是扔垃圾的日子。”
“老是麻烦你真不好意思。”
“没事。要是你家里养了一窝蟑螂苍蝇的话,被喊出去训话的人最后还是我。”
“完事儿了记得帮我锁门,省得有‘外人’闯进来了。”
“感情你听见了啊。”
但实际上,我说她不拿我当外人并不是指这个。
饭田小姐把自家的钥匙朝我的手上一扔。她那个咧着嘴阴笑的诡异人偶钥匙扣似乎还是什么高端的进口货。真是搞不懂。
我走进饭田小姐的房间里,把堆在水槽里面的便利店便当盒收拾干净,然后踩死两只蟑螂,再让这个狭小的房间通一下风。
其实我还挺喜欢饭田小姐这个遍地都是杂物的房间。
化妆盒和玻璃瓶之类的东西十分随意地扔在地上,简直就是沙漠中的废墟。但这个沙漠并不干涸,毕竟霉菌侵蚀的痕迹就那么裸露在外,开封了的袋装卫生巾也是格外扎眼。由于妹妹真鱼也是个邋邋遢遢的女生,我对年轻女性的这种所谓新鲜感早已有了免疫力。就连我的鼻子都早已习惯了那股女孩子独有的酸臭味。
这半年多以来,我基本上完全没有笑过。但不可思议的是,给住在隔壁的饭田小姐做她爱吃的甜口玉子烧的时候,以及给她收拾那个堆满垃圾的废墟房间的时候,我都能发自内心地扬起嘴角。唯有在这种时候,我才会思索自己是不是已经恢复到正常的生活状态中去了,兴许我早已忘记了田边和吏子给我带来的伤害。
我将装了满满两大袋的生活垃圾堆在公寓的垃圾回收处,总算是回到了自己屋里。
饭田小姐刚好打开电饭锅准备盛饭。
“要再来一碗是吧,我来盛吧,你坐着就好。”
我从她手中接过饭勺和碗。
“玉子烧怎么样?”
“好吃。你也快坐下吃吧,不然全被我吃完了。”
饭田小姐的健康和食欲如今已然成为了我生活中唯一的盼头,这让我无比地共情那些独居养猫的人。我给饭田小姐和自己的碗里盛上饭,把味噌汤热了一下,坐到她的对面去。
早餐吃的是茄子味噌汤配上玉子烧。虽说菜谱简陋是因为我家的冰箱里只剩下茄子和鸡蛋了,但是胜在菜量够大,吃着也还可以。这下冰箱也清空了,正好安安心心回老家去。
“对了,你听我说。”
饭田小姐抬起她那张像小女孩似的脸,隔着桌子注视着我。
“我找到工作了。而且还是最理想的兼职转正的模式”
“恭喜。你打工的地方是那个咖啡精品店?”
“嗯。那地儿被杂志和视频介绍过之后火了,店长打算扩大规模搬迁店铺,所以他一个劲儿劝我留下来,说是需要有能力的员工。”
饭田小姐在一家小小的咖啡店兼精品店里打工。
那家店我以前和吏子一起去过几回。店面是仿造的欧式乡村洋楼风格,里头摆满了高价的进口商品。说得好听点叫品味高雅,说得难听点就是在狭小的空间里杂乱无章地摆了一大堆破烂。附设的咖啡店的茶点菜单上还画满了五颜六色的可爱餐具。
这家店的一切氛围都是前女友吏子的心头好。
吏子总爱收集那些零零碎碎的进口小玩意儿:小小的玻璃瓶、瓷器、钢笔、黄铜笔盒、动物形状的回形针、帆布挎包……当时的我靠着兼职当补习班老师攒下了一些钱,可只要我深爱的吏子开口,我就会心甘情愿地掏钱给她买那些高档的破烂或者是手工制作的饰品。回想起来真是天真到让人想哭。
吏子没准也认识在那当收银员的饭田小姐。
“那你答应了人家转正,大学这边怎么办?”
“退学也是一种选择。不过老板好像还是希望我能在大学里以优秀的成绩完成学业,还说会尽量帮我协调好两边的事情。所以就照着他说的来好了。我还能像以前一样陪他一起出国采购呢。”
“不是,你还会翻译?”
“仅限于法语。我没跟你说过吗?我爸就是法国人,如果我真想说的话,还是能发挥出幼儿园水平的。”
“幼儿园水平是个什么水平。”
“能够靠着撒娇萌混过关的水平。”
我试图从饭田小姐的表情中寻找巴黎女子的神韵。她白皙的面容上衬着淡淡的雀斑,那双大眼睛里暗藏着我不曾领略过的欧陆风情。
升上大三已经过去三个月了,可我仍未对找工作这个词产生实感。
嗅觉灵敏的人早已动作迅速地行动起来,而我只是极度漠然地感觉自己应该没问题。书架上躺着一本做了几道就扔在那里没动过的地方公务员考试真题,还有只买了一本的司法考试教科书。我知道自己得开始用功了,但是又觉得好像还没到火烧眉毛的时候。至于什么公考法考对应的备考社团,我是完全没想过要加入的。更别提自己花钱去上备考补习班了。
明年的六月我会过着一种怎样的生活呢。
我想象中的近未来并不是一片黑暗,而是更加接近于深邃群青色的世界,如同等待破晓的黎明时分的天色。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自己能考上公务员。这种毫无根据的心高气傲正是我性格中的缺陷。
感觉自尊心遭到打击之后,我突然意识到,自己好像对饭田小姐产生了些许嫉妒。同样作为大学生,我有些嫉妒已经找到了工作的饭田小姐。我试图在心里用“什么嘛,不就是一个兼职转正的精品店员工嘛,我以后可是要当公务员”的这种方式来进行对抗。
但是这种事情跟饭田小姐说了也是白搭,而且也不是什么应该说的话。我寻找着有没有别的话题。
对啊,说点开心的吧。
“对了,我也有个好消息。”
饭田小姐的嘴角粘着米粒,我用手帮她抿下来放进自己嘴里。
“昨晚半夜的时候,我有了个新弟弟。”
“这个弟弟是你的亲弟弟吗?”
“是的,毫无疑问的同父同母的弟弟。年龄差了二十多岁是有点羞耻,毕竟我爸妈结婚都很早。”
饭田小姐眨巴着她那双大大的灰色眸子。我这才发现她右边眼睛下面有一颗小小的泪痣。
这女人真是可爱。
“太好了!你为啥不早点儿跟我说啊。这不挺厉害的吗。恭喜了。”
饭田小姐口中的“挺厉害”到底是觉得哪里厉害呢?。是对于女性生育分娩的神秘之处感到厉害呢,还是单纯对于我这个突然间有了个弟弟的大学生感到厉害呢而发出称赞呢?
“真厉害呀。对了,名字起了吗?”
“还没。但我爸应该已经想好了”
“这么说来,我好像也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只知道你姓斋藤。”
“不是吧?”
过分的惊讶让我发出了奇怪的声音。
我搬到这个公寓里已经有半年了,但好像还真没有用全名向饭田小姐介绍过自己。
我突然感觉后背一阵发痒,只好放下筷子,端正坐姿,向饭田小姐点了个头。
“嗯,那个,我叫斋藤勇鱼(ISANA)”
“ISANA?汉字怎么写的?”
“勇敢的鱼”
“哦哦,就是鲸鱼那个古称是吧。你倒是早点告诉我嘛,这下我就能喊你叫阿勇了。不知道你弟弟会起个什么样的名字呢?阿勇你长得这么帅,你弟弟应该也是个小帅哥。”
饭田小姐冲我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双手合十:“感谢款待。”
听见她喊我叫阿勇的时候,我感觉自己的胃猛地痉挛了一下。不对,不是胃,是身体的中心,是我的心脏猛然跳动了一下。滚烫的血液甚至流动到了我的指尖。
早知道能体会到这种感觉,就应该早点向饭田小姐介绍自己的名字的。
“你要洗碗是吧?我也来帮忙吧。”
饭田小姐前倾着身子,伸出双手收拾桌子。
就在那一刻,我透过那宽松的衬衫开襟看见了她洁白的乳房和深红色的乳头。我咽了口唾沫。好色。有种类似于食欲但是又不是食欲的东西从我的内脏深处喷涌而出。
我在脑海中唱着背诵中国历代王朝的歌,站起身来带着饭田小姐来到狭窄的厨房里洗碗。
殷周东周春秋战国秦前汉新后汉魏蜀吴西晋东晋
“你在唱什么?”
我当然没脸告诉她这是我为了压抑自己的兴奋而编出来的念咒歌,只好回以一个阳光爽朗的敷衍笑容。可心里的兴奋完全没能平静下来。
我用洗洁精把碗洗干净,饭田小姐则负责把它们擦干摆好。
中途我还蜷起指尖吹了个肥皂泡,饭田小姐又像个孩子似的高兴起来。
她笑着笑着,突然凝望着我的脸。
“阿勇,我刚才说我找到工作的时候,你虽然嘴上说着恭喜我,但你心里其实在闹别扭对吧?”
被她识破了。
这女人感官实在敏锐。一想到她在用那灰色的瞳孔细细打量着我,更是往我内心深处的兴奋添了一把火。
“我只是单纯地感到羡慕而已。”
“你明年打算怎么办?”
“考公。”
我压低音量,语速飞快地嘟囔道。
“你肯定没问题的。我保证。”
饭田小姐说完又冲我笑了笑。
我也扬起了嘴角,唯有饭田小姐在我身边的时候,我才能露出笑容来,也只有和她一起吃的饭格外美味,和她一起看的景色格外天然。
“咋了,阿勇?”
“我能亲你一下吗?”
“诶?啊,嗯,行。不过为什么……”
还没等饭田小姐歪着脑袋展现出疑惑,我就已经用湿漉漉的手按住她的脑袋亲了她一口。
饭田小姐低声呻吟了一下。
我很害怕她拒绝或是抵抗,更加用力地搂住了她。黎明时分的噩梦在我的脑海中闪回,叶月前辈双手那温热的触感还残留在我的肌肤上。
在冲动之下,我伸手摸了一把她的胸,还用舌头舔了舔她的嘴唇,可她并没有给我回应。
“那,那个,阿勇,你,你等会儿。”
饭田小姐摇晃着脑袋逃离了我的嘴唇,用双手把我的脑袋按住。
“为什么,我等不了了。”
我想搂住她的肩膀,却怎么样都做不好。
“你讨厌我吗?”
“不讨厌。所以我想和你好好做。这里是厨房,我不想站着。啊,对了,我可以和你做的。我也想和你做。不过。”
饭田小姐在我怀里伸出手,指了指另一个方向。
她指的是我的床。
“我想在床上做,你有毛巾吗?”
“浴巾倒是有。”
“那你把浴巾铺在床上吧。我怕弄脏你的床。毕竟阿勇你有点洁癖。”
“我不会这么粗鲁的……”
饭田小姐已经从我的怀里逃了出去,把挂在浴室门上的浴巾取下来铺在床上。
她已经准备好了迎接自己的第一次。
“阿勇,你这有避孕套吗?”
“有……但是我……”
“我可以的哦。”
饭田小姐总算是回到了以往那副稚嫩的面容。
“难道说因为我还是个处你就没兴趣了?”
“我只是觉得这种事情还是应该跟自己喜欢的男人做比较好。”
“我想和你做。明天后天都不行。必须是现在的你才行。我已经做好准备了。”
饭田小姐主动地扑进了我的怀里。
“我感觉膝盖都有点发软了。阿勇,你要从头到尾地教会我哦。”
这句话彻底摧毁了我的理性。
随心所欲的人分明是我,可饭田小姐却把我牵着鼻子走。饭田小姐的全身都染上了淡粉色,她掉了几滴眼泪,咬紧牙关喊了几声疼之后,安慰我说“我不疼了,你继续吧”,随后便放松了绷紧的身体,开始温柔地缠上来接纳我的进入。
以防万一铺在身下的毛巾并没有被弄脏。
“咱俩终于睡了。我就知道总有一天会跟你发展为这种关系。”
“为什么是和我?”
我感觉自己问了一个极度丢人的问题。
也许我想要的是饭田小姐满怀爱情的表白。
然而饭田小姐只给我一个搪塞般的笑容。
“我有点不知道怎么表达,但反正从一开始就有这种预感了。你要是想和我睡的话我肯定是没法拒绝的,甚至想过要不要自己主动一点算了。”
这听起来像是拐弯抹角的怯懦表白,又像是十分纯粹的真情流露。难道我被饭田小姐给利用了吗?难道她只是想随便找个人摆脱掉处子之身,至于对象是谁根本就无所谓吗?
这也是一种选择。
我承认我的精神状况有点问题,但是你要说我对饭田小姐的关照里面没有任何歪心思那肯定也是假的。我就是对人家有歪心思,而且逮着机会就想上。
“阿勇,其实我还蛮喜欢你的。可能是因为你刚好住我家旁边,还一直对我这么好。也有可能是因为你会帮我把家里的垃圾给收拾干净。既然找到了工作,我就想着改变一下自己——我现在终于觉得,我能凭着自己的选择和意志,成为真正的自己了,而不是爸爸妈妈怀里的那个宝贝女儿。”
饭田小姐躺在床上,歪过头来看着我。
“做爱虽然稍微有点痛,但也还好。咱还能接着做。”
“那我就好好期待一下了。”
我让她枕在自己的手臂上,她的重量让我也得到了休息。
下午该坐几点的新干线回老家呢?
“饭田小姐你今天一直都有空吗?”
“还是得去学校,要汇报一下找到工作的事情。不过下午就有空了。”
我侧躺着身子,细细地打量着饭田小姐的肌肤。
她的肌肤在东边照来的阳光中闪闪发亮,淡淡的雀斑是我不曾知晓的异国风情肌肤触感,光滑的同时又有着微小的阻力,仿佛在吮吸着我的指尖。
和吏子完全不同。
久违地回想起吏子的肌肤触感让我的心隐隐作痛。我通过重复的深呼吸驱逐掉脑海中的阴影,如同一场驱魔仪式。
“你下午是不是要坐新干线回老家?你再睡会儿吧,待会儿我叫醒你开车送你过去。”
饭田小姐突然用一副前辈似的口吻说道。
“谢了。”
这样算下来还能再做个一小时。
我假装翻身,实则压在了饭田小姐身上。
我在她的耳边说着自己能想到的所有肮脏下流的词汇,顶撞着怀里这温热的身躯,将感情全部宣泄在她触摸我后背的纤细手指上。
我一直渴望着能和别人赤身裸体地紧紧相拥。但坦白地说,我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喜不喜欢这样做。

2
躲在医院露天庭院的角落里迎着蔚蓝的天空吞云吐雾,真是别有一番风味。
“呜噫,真鱼我今天也是元气满满呀!”
我叼着烟伸了个懒腰。
老妈在凌晨的时候生了个娃,给我高兴坏了。我姑且回了趟家,但翻来覆去都睡不着,只好等到第二天的探病时间马上跑到医院里来探望。
一想到小宝宝的睡脸我就感觉能笑个一整天。
我坐在老旧的长椅上啪嗒啪嗒地甩动双腿。熬夜熬穿了之后心情果真是兴奋不已。虽然我人瞅着有点蔫巴但还是很有精神的。甜美的疲劳与压力更是让香烟美味得不可方物。
不行不行,再这样下去感觉一盒都要让我抽完了。
就在我把肺里的烟雾给呼出去的一瞬间,叼在嘴里的烟却突然间消失了。
有人从背后伸出手来把我的烟和便携烟灰缸都给没收了。甚至还把我整盒烟都给抢了过去捏成一团。
“嗯?”
我保持着自己的坐姿,昂起头来仰望这个家伙。
面前的男人有着一张干净整洁的脸。梅雨时节的蓝天,令人炫目的逆光。身穿白衣的使徒在长椅的后方窥探着我的脸。
呜哇。我跳将起来,站直了身子盯着这个男人。
“你知道一盒烟有多贵吗!”
“院内禁止吸烟。”
男人身材高挑。瘦削的身体线条配上干净利落的短发,手脚修长。表情冷峻。
我竟不自觉地看入了神,实属罕见。在我的人生中,从未出现过这种如教科书般标准的清爽系男生。
他胸牌上的名字写着“盛田”。
既不是护士也不是检查技师,而是医生。这种小地方的医院里居然有如此轻松的年轻医生,真是意外。
我仰望着他,拨开自己染成鲜红色的刘海。
“烟和烟灰缸还我。”
我像一只炸毛的猫,威吓着面前的男人,同时往后退了一步。我实在恶心男人凑到自己跟前来,但盛田倒是没这么干。
“不给。你也别抽烟了,故作成熟的叛逆把戏终究是要付出惨痛代价的。”
“关你屁事。我已经是个成年人了,我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你是这儿的医生?你知不知道我姨妈是医院六层的长户理惠护士长?”
哼,这可不是我夸大其词,在这家医院里,这个名字就是绝对的免死金牌。据说优秀的护士长可比年轻的医生地位高多了,我猜的。
“原来你就是长户护士长的侄女。”
盛田压低了声音,他直勾勾地打量着我的脸,用稍显稚嫩的声音嘀咕了一句“长得不像啊”。要你管啊傻逼。我扬起了嘴角。
“你这人太没礼貌了。把烟还我。现在就去买一包赔给我。”
“想去跟你姨妈告状的话请自便。最后能让她好好训斥你两句。”
盛田正打算开始对我说教,白大褂的口袋里便传出了沉闷的声响。他单手朝我示意,说了声抱歉,便将那台小型的医院专用机放在了左耳旁。
“您好我是盛田……啊有空的,我现在是休息时间……小田原医生吗?抱歉,我没怎么听说过这事儿……好的,收到,我这就过去!”
看来休息时间里的盛田是被非常脑残的理由给喊过去了。但他好像还惦记着跟我刚才的对话。
“总之你不要再抽烟了,不对,应该说你不准再抽烟了。听到没?”
居然还敢以防万一地命令我,结果还没等我做出潇洒的回应,这家伙就跑远了。
……有病吧这人。
“你个小偷!快买包烟还给我!”
我朝着那清爽的一袭白衣身影大吼道。真是见鬼了。算了不跟他计较。今天是我可爱小弟弟呱呱坠地的日子,放他一马。谁让今天是个好日子呢。
我做了个深呼吸,回到了医院里。


我大步流星地未经许可便闯进了医院的护士站里。
虽然门口贴着一张手写的“无关人士请勿入内”,但我管你这儿那儿的。
我闻着那洁净的气味,找到了在角落里埋头对着电脑工作的漂亮护士长。
“理惠姨妈,你可要给我做主啊。刚才我在院子里,被一个叫盛田的医生抢走了我的烟。我要报警。对了你知道盛田吗?他是哪个科的医生?”
理惠姨妈坐在护士长专用的办公桌前,她是这世上最帅气的女人。
头发在后脑勺挽成一束的发髻,要是脱下白大褂就会柔软地散落在她的背上。理惠姨妈像根火柴棒似的纤细轻盈。宽松的男士衬衫、紧身牛仔裤,硬朗的皮夹克都跟她的气质十分相符。理惠姨妈身上总是萦绕着一股洗尽铅华的温柔气息。
“真鱼,你不要老是随随便便地进来。我现在有很重要的工作要处理,你不要妨碍我,去看看你妈妈吧。你爷爷他们好像马上就到了。”
“那个健一表弟好像也要来。我不想见到他。那人太讨厌了。老爸那边的亲戚全是当律师的,每次见到我跟勇鱼都要笑我们。”我又不是不想当律师,但是老爸又不怎么管我跟勇鱼的学习,所以我就这么普普通通地长大了,老爸自己也总是被他老家那边的人处处掣肘,怪可怜的。说到底当律师有什么好的呢。”
“真鱼。”
理惠姨妈叹了口气,打断了我兴冲冲的长篇大论。她的心思已经被我干扰到了,所以只能无奈地用圆珠笔的笔帽戳着自己的太阳穴。
“对了,这里有很舒服的穴位哦,我来给你揉揉。”
我伸出手刚碰到理惠姨妈的脖颈,就被她给拦住了。
“你爷爷他们到了的话记得喊我一声。我得护着姐姐不让她被舅舅说风凉话才行,还得以护士长的名义去打声招呼。”
“嗯嗯。”
“你哥勇鱼来了没?他好像住广岛?”
“他电话里说是会来。我还得去小仓接他呢。对了,姨妈,这个文件是用excel做的吗?”
“这是非常重要的会议资料,你不要乱碰。”
理惠姨妈的语气里带着嗔怒,可声音却显得有些疲惫。让她如此难办的自然是我。
但我是完全不在乎的。
倒不如说,把姨妈折腾得这么疲惫让我非常开心。我在理惠姨妈身上吸取着生气。我感觉我们是紧密连接在一起的,折腾她才能让她多关注我。
“这种公式可以用表格“唰”地一声给它……”
“真鱼,你嘴里怎么又有烟味儿!”
啊,就是这种反应,感谢款待。
在对于我的烦躁值达到顶峰之后,理惠姨妈就会用手指来戳我的脑袋。
比方说“你为什么要染一头的红毛。”
又比方说“你身体这么差不准再吸烟了。”
再比方说“你太瘦了得多吃点,长胖一点好。”
“女孩子家家的成何体统。”
“女孩子就得安分一点。”
这一切都是理惠姨妈对我的爱。
我跟哥哥勇鱼不同,身体一直都很差。打小就经常随处晕倒,堪称让人头疼的美少女。
六岁那年的夏天。我正玩得来劲的时候,突然呼吸过促躺地上了。当时就是理惠姨妈给我做了紧急处理。她告诉老妈我有点贫血,所以平时做饭要多留意补铁。根据我的体质给我精心挑选营养剂的人也是她。
所以比起自己的亲妈,我反而更加亲近她的妹妹理惠姨妈。
“你快出去,我要喊人了。”
“可是我好想你呀。”
我轻轻地摸了一把理惠姨妈那柔美的脸庞。这次成功了,听见她发出略带甜美的呻吟声,我感觉自己的下身也开始发热。
心跳在急剧地加速。我很清楚这份感情如果被其他人知道就全完了,可我还是要在危险边缘不断试探,继续折腾理惠姨妈。我无法抑制住这份秘密恋情的悸动。
“理惠。”
喜欢,好喜欢,喜欢到发疯。我正想握住她的手,桌面上的手机就响了起来。又是那个所有人都不离身的医院专用手机,院子里的盛田也有。
“待会儿再说,真鱼。”
理惠姨妈就这样甩开了我。她口中的“待会儿”是什么时候呢?我迅速地平静了下来,沉默地离开了。
刚一走出护士站我就听见两个年轻的小护士在嚼口舌。
“刚才那个是小田原医生给她打的电话吧。他俩公开关系之后真就一点都不藏着掖着的。”
“我听说他俩昨天跟院长报告说要结婚了。小田原医生的孩子也很赞成他们再婚。这事儿是院长秘书走漏的消息,今早大伙都传疯了。”
什么?
结婚?
我努力维持着细长的深呼吸,走进厕所里平复自己的情绪,最后面无表情地走进老妈的病房里。
我缓缓地推开病房的推拉门,结果一进来就见到老妈在抱着宝宝喂奶。她的乳房涨得不得了,对感官的冲击已经到了堪称恶心的地步。我立马背过脸去。
“哈哈,对小姑娘来说还是太刺激了吗。”
老妈戏弄着我,哈哈大笑。她的笑容和理惠姨妈真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对了,理惠姨妈要结婚了吗?”
“你听她说了?”
“……嗯,差不多吧。”
“她未婚夫是个医生。好像很早就死了老婆,独自一人抚养还在上小学的女儿,很不容易的。他还说等我们这边忙完了就请我们过去他那里,顺带着问候一下。”
老妈经过一整晚的折腾有些憔悴。但是她瘦下来了反而还显得年轻了一些。
老妈怀里的宝宝就像是刚蜕皮的蝉一样透明。我戴上干净的无纺布口罩,仔细地洗手消毒,就差没把皮都给剥下来洗一遍了。完成这一切之后,我走上前去摸了一下宝宝的手。
他的手好小好小,可居然能动。他的手跟脚都在微微地蠕动着。他还有鼻子和眼睛,肌肤整体都像是被一层淡粉色的膜给包裹住了一般。
这不就是昆虫吗。或者就是巧妙地包装成人型的玩偶。
“我给勇鱼打过电话了,他说下午回来。”
“他也给我发信息了。让他分心回来还挺不好的其实。你哥跟你不一样,是个认真的好学生。真不想让他翘课旷工就为了回来这么一趟。”
“妈,我也是个每天都在认真努力的好学生。”
宝宝的脑袋真是有够柔软。
他的全部都像是人类,但是又感觉不是人类。这简直就是地球的神秘,哺乳动物的魅惑。
“怎么看都很可爱啊。”
宝宝太棒了。
“妈,你这有什么缺的东西吗?我下午得去小仓那边接勇鱼过来,差不多该回去了。”
“你就回去了?你爷爷他们马上就到了啊。”
“健一那个讨厌鬼也在,算了。他肯定又要念叨他那个什么破九大法学部了。最恶心的就是他,天天九大法学部的九你妈呢九。勇鱼高三的时候还拿到京都大学的B判定评分呢。”(注:此处的九大法学部指的是九州大学的法学部,录取难度相当高)
“真鱼,这话你可别当着你哥的面说。”
“……我知道,毕竟那是勇鱼短暂的全盛期了。”
我引以为傲的双胞胎哥哥勇鱼在高三那年的夏天迎来了自己的人生巅峰。在其他所有人都要在严阵以待明年一月的时候,唯独他一马当先地冲在前头。然而暑假结束之后他的全盛姿态便燃尽了,只能更改自己的目标院校。可他选的学校也还是很高分,就算把我的分数前后倒转过来也摸不到他的边。
老爸对我们两兄妹几乎毫无学习成绩上的要求,他说他自己就是被父母强迫着去参加司法考试的,因此已经看过了太多被压得喘不过气的人。因此他虽然对我们两兄妹也有着期望,但从不强制我们。所以勇鱼完全能凭着自己的意志去决定未来,而我则从头到尾都是坏学生。老爸也因此在本家的亲戚眼中被视为教子无方、教育失败的男人,始终抬不起头来。
我记得勇鱼上高中之前好像也和老爸一样,以后想当个律师。但是当他意识到自己实在不适合当律师之后,他几乎一瞬间就放弃了这个目标。
勇鱼并没有和任何人商量过这个如此重要的决定。
更改了目标院校也好、专业从法学转为了经济学也好、搬到广岛自己租房子住也好,除了学费以外的所有事情勇鱼都是自己决定的。他很聪明,能跟老爸老妈分庭抗礼,而吵得赢的人才能活得我行我素。违逆父母需要坚定不移的自由信念。公元前的凯撒大帝能破釜沉舟渡过卢比孔河,我的好哥哥也未尝不可。(注: 凯撒大帝于公元前49年1月10日率领第13军团渡过卢比孔河,直接引发了罗马共和国的内战。这一决策成为罗马历史的转折点,是标志着共和制向帝制过渡的关键事件)
“反正我要回去了,等那群讨厌鬼走了我再带勇鱼过来。要是老爸有空回我的话我就顺便过去接他下班。”
“对了,你回家了记得把卫生搞一下。我昨天没想到直接就住院了,冰箱里还有些菜呢,你也随便做点什么吃了。”
“我问问勇鱼。”
宝宝已经不知不觉地在老妈怀里睡着了。
也许在平安无事地来到这个世界的那一瞬间,人类就已经花掉了自己这辈子一半的运气了。
既然人生是从顶峰开始,那往后就注定只能一路坠落。

往医院的停车场里走的途中,我正好跟那群讨厌鬼亲戚坐的出租车擦肩而过。好险,差点被他们逮个正着。
那群人再过个十分钟估计就要把老妈的病房给挤个水泄不通,然后嚷嚷着说这回怎么样都要让这个孩子当律师了。最好能让理惠姨妈好好训斥他们两句。不过反正这事儿跟我没关系了,管它呢。
我坐进停在停车场里的那台二手丰田aqua,握住方向盘往前就是一脚油门。被红绿灯拦下来之后刚想抽根烟,结果才想起来被盛田那个混蛋给没收了。妈的。
穿过好些复杂的道路,总算是回到了自己家。
我家房子是一间有些大得多余的独栋,房龄十五年。房贷好像还没还完,但老爸和勇鱼应该会想办法的。我费了一番苦劲,才终于把车子塞进足足两台车宽的车位里。
我推开门,一股沉闷的空气扑面而来。
昨晚老爸把老妈送到医院之后,我又回了趟家,可我怎么样都找不到老妈事先准备好的住院用品包,慌乱之中把家里翻了个底朝天。客厅仍旧保持着昨夜那绝望般的凌乱。
时间是下午三点。
勇鱼应该已经在新干线了。我本想着跟他汇报一下情况,顺便看看他到哪儿了,但是又感觉可能太唠叨了,最终作罢。
嗯,今晚去吃铁板烧吧。
我用微波炉热了一盒冷冻即食炒饭,随便吃点填饱肚子。在等待勇鱼联系我之前,我稍微睡了一会儿。收拾客厅的事还是交给勇鱼吧。我花一个小时才能收拾好,但勇鱼三分钟就搞定了,性价比拉满。勇鱼就喜欢收拾和整理东西。不过也可以说是我这个懒散邋遢的妹妹把他逼成了这样的男人。
我哼着歌,刚打开冰箱,门铃就响了。
我飞奔向窗边,打算直接应答访客。
结果傻呵呵地站在门外的人是我家的邻居。
“是我。”
十五年交情的青梅竹马市原。
我们从幼儿园到大学,一直上的同一间学校,堪称孽缘。勇鱼考试成绩好,小学考试就去上私立的了,这么一想没准我跟市原在一起的时间比勇鱼还要长。
这家伙依旧留着一头混混似的金发,露出晒得黝黑的肌肉。这才六月他就已经穿着半袖的衬衫和沙滩凉鞋了。
看到从窗里探头出来的人是我,市原十分浮夸地用力挥手。
“早上好,真鱼公主。”
“早,市宝。你不用去上课吗?”
“睡过头了就翘了。不过我下午有社团内部的酒会要去参加。”
“又是你那个破蹴鞠社团?”
“什么蹴鞠,我们那叫室内五人足球。真鱼你也来嘛,像你这种突破常规的超级美女我们可是长期招募的。”
“外貌至上主义是吧,恶心。一群又丑又挫的郭楠搞个乱交社团还让你得意上了。”
“真鱼,公主可不能说女王的台词。”
市原用体育系男生那种从容不迫的方式笑了笑,开始数落我。
我小时候实在是虚弱得有够可怜,长得也还算可以,因此总是跟勇鱼一起被当成展示品。从我那无比虚弱的时代开始,市原就一直陪在我的身边。他刚开始好像是真的相信我是某国的公主,这种离了大谱的误会还经常成为我们身边人的谈资。
“昨晚是不是很辛苦?宝宝生了吗?”
“生了。要不要看视频?门没锁你进来就是。”
我用下巴示意我家的大门。
“主要是我妈有点担心阿姨。一直唠唠叨叨的喊我来问问你们家什么情况了。要不你过来我这跟我妈打声招呼?”
“行,刚好我也想着过去打声招呼。你等会儿。”
我撒谎就像是呼吸一样自然,社交辞令一句接一句的。
但这不是恶意的谎言,而是善意的谎言,我撒这种谎已经变成习惯了。这是我这个脑袋不够灵光的人独有的生活智慧,为了在不伤害到任何人的前提下活下去。
我走到门口穿上凉鞋,来到屋外。
市原个子很高,他站在初夏的阳光里,精神得很。我一直觉得这家伙身上有些什么东西太过多余了。虽然我也说不清到底是哪方面多余,但就是觉得有些什么东西在他体内奔涌,快要满溢而出。
光是站在他的身旁我都能感受到一种食肉动物的灼热体温。
“你这人实在是让人窒息。”
我们相视而笑,造访了只有一道围栏之隔的邻居家。
市原阿姨从门里跑出来,突然抓住了我的双手。
“真鱼,生了吗?生了吗?”
“嗯,托您的福平安出生了。母子平安。”
“啊恭喜了。你妈下周出院是吧?要是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说。”
“让您费心了真是不好意思,谢谢。”
市原阿姨和老妈还有理惠姨妈都不同,非常符合她这个年纪的形象。身形矮胖,声音洪亮,笑起来的时候喉咙里会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市原家是单亲家庭。
他从来没见过自己的父亲。据说阿姨在怀着他的时候就离了婚。之后继承了祖父母留下的小公司一直经营到了今天,但他们家具体是做什么生意的我就不知道了。
今天明明是工作日,但她却好像是休息。休息日不固定是她身上的七大谜团之一。至于谜团之二则是她一个离异的单亲妈妈居然能在住宅区的正中央买下二手的独栋房子,和儿子过得其乐融融。关于这点,勇鱼说她多半是在离婚的时候一次性拿到了赡养费和抚养费充作首付。勇鱼对这种社会上的门门道道非常清楚,不愧是立志当律师直到高三中途才燃尽放弃了的好学生。
“真鱼你饿了吧?要不要我做点什么给你吃?”
“那我就不客气了!”
其实我盼的就是她这句话。
我跟在市原身后脱掉凉鞋,熟门熟路地走进客厅,在我的固定位置上乖巧地坐下,然后吃上了市原阿姨引以为傲的炒面。我从小就不怎么喜欢吃东西,但和市原坐在一起吃他家的炒面的时候却格外的香。
“突然分娩了应该很辛苦吧?我看你爸工作也很忙的样子。”
“勇鱼回来吗?”
市原打断了阿姨的话,问道。
“嗯。现在应该在新干线上了。”
“勇鱼肯定也急着赶回来呢。上次见到他好像还是过年的时候,你们仨好像还一起合了影。”
阿姨给我倒了麦茶。冰凉的液体瞬间就让玻璃杯挂满水珠,我盯着杯身上那廉价的花纹图案。
阿姨的指尖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那个……我还挺担心你哥的。他后来怎么样了?”
市原的视线也游移过来。
他没有打断阿姨的话,说明他自己也感兴趣。
“后来也一直很正常啊。我们经常打电话,也经常在网上联系。”
“可我看他好像没什么精神的样子。眼神和小时候完全不一样了,而且现在国家这么不太平,电视上说越是认真的高学历年轻人,就越容易陷入恐怖邪教或者是传销组织之类的。”
突然间说些什么呢。
我努力地保持自己的平静。刻意维持咀嚼动作让自己的呼吸显得平稳一些,不然我就要愤怒到肩膀发抖了。
“他怎么可能被那种东西蛊惑。他可是在校内就有教堂的学校读了十二年书的人啊。”
“我怕不是这个意思,嗯,怎么说呢……”
“您不知道怎么说那就我来说,去年您见到的他的时候他刚被女朋友甩了。一个男校出身的人进了大学才第一次谈恋爱,于是乎他就在我面前哭得死去活来的。但那也不过是失恋而已,过了半年早就已经看开了。估计都有新的女朋友了吧。”
我用厌烦的语气平淡地替勇鱼辩解过后,市原和阿姨的目光才终于缓和下来。
“总而言之勇鱼已经没事了。”
而这也是一个谎言。
我很清楚勇鱼根本就还没有恢复过来。今天的凌晨四点半,他还在广岛的公寓里煮饭呢。
太诡异了,让我后背发凉。
勇鱼的心依旧不知道遗落在某处,他的心理创伤根本就没有愈合分毫。当时我小心翼翼地握着他的手,他呻吟着哭泣着说要把田边和吏子给杀了。他还被困在当时的痛苦中,广岛也没能将他治愈。
“嗯?”
阿姨嘀咕着。
“我是不是听到了手机响。真鱼是你的吗?”
市原也竖起了耳朵。
“还真是。你把手机落家里了是吧。”
“坏了,应该是勇鱼的电话。我先走了!”
我慌慌张张地放下筷子,打过招呼之后便猛地冲出了市原家的大门。
我听见市原好像在我身后喊了两声,但我现在暂时不想和这两母子讲话了。他俩压根就不懂我和勇鱼。
电话铃声仍旧不死心地在等待着我。
“喂?”
“真鱼?是我。”
我听见了勇鱼那略显遥远的声音。
“你现在在哪儿?到小仓了吗?”
“没,还在广岛。”
“咋了?”
“有点事情,今天回不来了。我学校那里……有个报告明天要交,结果之前都没想起来。我从漫画研究部的前辈那里借到了去年的文件,复制粘贴一下看能不能蒙混过关。”
“嚯,高学历的精英就这?报告都要复制粘贴,真寒碜啊。”
“高学历?你说谁呢?挖苦我是吧。”
“没挖苦你。算了,咱妈也说你上课跟兼职都用功一点就行,没必要打破计划硬是回来一趟。反正等暑假了你也会回家的吧?”
“嗯,总之今天是回不来了。”
我很清楚勇鱼是在撒谎。
什么因为要写报告回不来真是一眼就能戳穿的拙劣谎言。
真想揪他的矛盾点或者是质问他,我能找到一百种方式。毕竟我这人平时就满嘴谎话,所以我一般都能识破别人有没有在撒谎。
但我觉得不该去戳穿勇鱼的谎言。现在还是让他搪塞过去算了。这是我对哥哥的爱以及忠诚。
“我等暑假再回来了,或者就是八月份盂兰盆节假期。”
“好。你啥时候回来喊我一声,到时候我们这应该也安定下来了。”
我故意笑了笑,若无其事地、假意迟钝地、故作明亮地给他一个事务性的回复。
然而,我在电话的另一头感受到了陌生人的气息。
——女人。
不会错的,勇鱼身边有个女人。
这个女的抓住勇鱼的手,央求他不要走,于是乎勇鱼就在亲人和情人之间选择了那双纤细柔弱的手。估计就是这么一回事吧。
我突然感觉全身的力气都没有了。那个笨蛋到底在广岛干了些什么啊。
我无精打采地回到自己的房间里,往床上一躺倒头就睡,出了一身的汗。
被热醒之后我看到市原就在我房间里,他不知道为什么坐在地上,看着勇鱼留在房间里的老掉牙的少年jump。
“醒啦。”
“……嗯?”
“我从房间的窗户看到你在睡觉,结果你这人一动不动的,我还以为你死了呢。而且你睡觉还不关门,你是真不拿我当外人。”
“还活着真是抱歉啊。”
我用嘶哑的声音还嘴,拨开被汗弄湿了的红色刘海。
“你不是要去车站接勇鱼吗?”
“不去了,他说他有事回不来了。”
“哼。”
市原这声“哼”到底是什么意思呢。
他一直都对勇鱼颇有微词,但要是插嘴很可能又会演变成极其麻烦的争论。我最终还是选择装作没听见。
正打算从市原手里把漫画书抢回去的时候,手机又响起了尖锐的铃声。
“啊,还在一楼。”
我猛地站起身来,结果顿时天旋地转,站都站不稳了。
“嚯,好久没见你贫血了。现场直击还挺新鲜。”
市原反应迅速地用一只手搂住了我,一副笑嘻嘻的模样。
“笑你妈呢。”
我眼冒金星,看见光芒在苍白的黑暗中闪动,整个世界天旋地转。恶心得想吐,感觉自己快要死了。每次贫血发作我都觉得自己要一命呜呼了。
“你在这坐着,我去给你拿手机。”
就像我对市原家熟门熟路那样,市原也对我家驾轻就熟。他走出房间很快就下楼去了。
烦死了。
上大学之后我身体其实好了很多,但这种与生俱来的贫弱体质还是没能完全治愈。维生素也好中药也好蜂王浆也好普拉提也好,全都试过了,但通通没用。
疲劳和心累压垮了我的身体。
都怪专挑大半夜生孩子的老妈。
还有天天都需要我操心的哥哥。
算了,没意思。我只想放空大脑再一次沉沉地睡去。好想变成一抔泥土。脑袋好重。对了,还得喊市原去帮我买包烟。

3
饭田小姐虽然讨厌鸽子,但是却很喜欢和平公园。
参加修学旅行的小学生们在我们眼前经过。我听见了有些奇妙的关东口音,听着像标准语但是又稍微有点不同。
没准是东京旁边的千叶或者琦玉那边的。
在他们眼中,我和饭田小姐兴许就像是一对自甘堕落的学生情侣,在工作日的大白天坐在长椅上打情骂俏。他们表情惊讶地瞥了我们一眼,很快就像是什么都没有看见似的回去参观了。
“阿勇你修学旅行去的哪里?”
“初中去的北海道。高中是澳大利亚。”
“真夸张啊。”
“毕竟是私立的贵族学校。”
“阿勇很聪明呢。”
“也仅限于小时候了。高三的夏天就是我成绩的巅峰了,结果从那之后就一落千丈沦落到这个垃圾学校里。”
鸽群发现我们手上并没有食物,很快就飞走了。
“我初中去的关西,高中去的韩国。”
“韩国好玩吗?”
“烤肉挺好吃的。其他的就没印象了。”
饭田小姐的口吻甚是随意。她偶尔会用第三人称似的视线来讲述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情。在刚才的亲密接触中我已经注意到了她的这个习惯。
“阿勇,对不起。我刚才这么任性。”
——“你别走,不要离开我。”
两个小时前,我们在广岛车站里的时候,饭田小姐突然给我整了这么一出,紧接着开始嚎啕大哭。
我被吓到了。拍着她的肩膀予以安慰的时候,我也在冷静地思考事情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子。我俩又不是情侣,但是作为邻居而言关系又有点过分亲密了。我不知道自己到底喜不喜欢她,可是却出于欲求不满的冲动一不小心把人家给睡了。可她为什么要哭成这个样子呢?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我是不是被一个糟糕沉重且麻烦的地雷女给缠上了呢。早知道是这样的话,在知道她还是处女的时候就应该紧急撤退的。
最后我还是放弃了坐新干线回家。
于是乎我们就坐着她的车,一路晃荡到了这里。
“我没事的。我也已经联系过我妹了。”
“可是害你浪费掉了新干线的车票。”
“我还没买票呢,没事。说到底买票的钱也是我爸给的那张亲情卡里面的,浪费了也不心疼。”
得到我坦诚的回答,饭田小姐露出了微笑。她会不会觉得我是一个连回家的车票都要父母赞助的丢人现眼的家伙呢。但这其实是有原因的,和吏子交往的那会儿,我实在是穷得叮当响,经常没钱回家,因此父亲给了我一张信用卡解燃眉之急。
“你家里人会不会生气啊。你怎么跟他们解释的?”
“我说要交报告啥的。虽然应该是被识破了。”
“对不起,我不想让你这么为难的。”
“谁都会有突然犯病的时候。我能理解。而且我自己也有问题。”
我又说了些听着意义不明的话。
饭田小姐是一个不可思议的人。得知她父亲是法国人之后,我确实能够接受这个设定所带来的差异。可就算撇开这部分差异不谈,她的存在感依旧有点空中楼阁的味道,这和漫画研究部那群宅女所刻意标榜的小众感不一样,那种不过是青春期的家伙希望通过刻意表演来吸引他人的关注罢了。
“每次送爸爸离开的时候都是在车站。所以我突然想起了那些很不好的回忆。抱歉。”
我望向饭田小姐。
“你父母是个什么情况?”
“我妈在东京开公司的。爸爸则是对我们两母女感到腻烦了回法国去了。我觉得这事儿其实怪我。毕竟我没成为他们所期望的女儿,所以我家也就变得四分五裂了。”
然而,饭田小姐的表情却很开朗,和她嘴里的话完全相反。
“我从出生到高一的中途为止其实一直在混演艺圈。虽然主要是在拍性感写真,但也当过声优和地下偶像什么的。其实我最想当的是演员,去参加过很多电影电视剧的试镜,结果没一个肯要我的。现在从名义上来说是无限期休养,但实际上已经引退了。”
饭田小姐那张脸确实是能吃演艺圈这碗饭的。
但遗憾的是,我并没有在电视或是杂志上见过饭田小姐的记忆。没准她也是那如昙花一现般大放异彩又突然消失的众多少女们的其中一位。
不过没准她在撒谎呢。
但关键并不是这个。
“爸爸妈妈都希望我能去当演员。上初中的时候他们开始安排我去参加偶像活动,穿着非常下流的衣服在少年杂志上拍了一大堆性感写真。我都说了我不想干这个了。握手会也很恶心,那些人老是给我送些淫秽色情的礼物。”
饭田小姐的手有些不知所措地在膝盖上乱动。
“你是不是觉得我在撒谎?”
“确实。”
“还挺诚实。”
“大家都这么夸我。”
我握住饭田小姐的手指,轻柔地抚摸。
我已经很久没有像这样慢慢地握住别人的手了。
“我刚才跟你说让你不要走,但实际上我从来没跟我爸说过一次。就是因为我在他面前说不出口,所以他才会一走了之再没回来的。但是刚才我说出口了,跟阿勇你说出口了。”
“能说出口就好。我承认我是有点不知所措,但如果是这种事情的话,站在你的角度上来说撒娇也是一种选择。所以我现在才会在这里陪着你。”
饭田小姐惊讶地屏住了呼吸。
她直勾勾地望着我,我也凝望着她,总觉得现在绝对不能别过脸去。
饭田小姐用力地点了点头。
“嗯。我已经不是处女了。已经长大成人了,我可以凭着自己的任性行事了。我能选择和决定自己该说什么了。我能向你撒娇了,毕竟我们的关系很特别。”
通过最后的那句话,饭田小姐的病情总算是有点好转了。
并没有证据能够证明她说她以前混过演艺圈的事情是真的。但我并不在意,老实说也不怎么感兴趣。可越是凝视、越是触碰,饭田小姐的内在就变得越是透明。
这跟和吏子交往的时候完全不同。
我跟吏子在入学典礼上认识,非常笨拙地有了交流,尴尬地进行自我介绍。然后在新生欢迎会上她也坐在我旁边,我俩聊着共同的兴趣,最后加入了同一个社团。我当时觉得她就是我的真命天女,于是乎就用最老土的“我喜欢你,请跟我交往”进行表白,用一个吻开始了和吏子的恋情。当时的我实在是太想跟吏子在一起了,想到发疯,因此努力得不得了。
要是有朝一日我喜欢上饭田小姐的话,我会不会也像当时那样努力呢。
可努力的方向和方式又是什么呢?
然而我们现在已经是突破了最后一道难关的肉体关系了。
“咱们去学校吧。你不是说要去汇报自己找到工作的事情吗?我也得去活动室露个脸。等咱俩都忙完了就一起去吃个晚饭。去韩国料理店吃烤肉。漫画研究部那里有位前辈家里就是开这个的,能给咱们打折。就当做是庆祝你找到工作了,喝几杯。”
“喝几杯之后再睡我一次是吗?”
心情好转的饭田小姐用十分可爱的声音耳语道 。
“早上不是已经做了个爽了吗。”
“晚上我也想做。做吧。我想去情侣酒店。”
饭田小姐气势冲冲地站起身来。
河畔对岸飞来了一群鸽子。饭田小姐像个孩子似的张着嘴,仰望着那阴沉潮湿的天空。
“阿勇你有去过情侣酒店吗?”
“去过……跟我前女友。”
“哦,这样啊。”
饭田小姐没有继续追问下去。她似乎并不怎么在意我以前有过女人。这是否可以说明她其实并不喜欢我呢?
饭田小姐并不清楚吏子和田边的那些事情。
半年前,遭到两人背叛的我为了重新开始而搬到了现在住的公寓。饭田小姐就住在我隔壁。她家脏得不像话,就连大冬天的都要三天驱除一次蟑螂。垃圾堆积如山的房间会导致邻居家的卫生情况也跟着遭殃,这是公寓生活的常识。为了保住自己家的干净卫生,我不得不帮着邻居家打扫房间。
因此从某种程度上来说,我是了解饭田小姐的另一副面孔的,但我也清楚自己只了解那另一副面孔的冰山一角。无论如何,我也是饭田小姐的第一个男人,如果被问到自己到底了不了解她,我还是能怀揣着自信回答说“多多少少了解一点”。从这方面来看,兴许我还是有点喜欢她的。
反过来说,在饭田小姐眼中,我又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呢。我想她对我的认知一定非常浅显。她应该只知道我是一个正儿八经的经济学专业学生,很擅长做家务,在漫画研究部里画着阴暗的短篇漫画,九州的老家还算是比较有钱,以及在不能告诉别人的隐私部位上有一颗很大的痣。
“在情侣酒店里做爱是不是特别开心。”
“还行吧。”
面不改色地搪塞掉这种问题是成为一个好男人的必备条件。我拨开自己的刘海,摇摇头站起身来。可实际上我的内心已经慌乱不已。

饭田小姐开车载着我俩一起去了学校。
出乎意料的是,她的车技非常不错。至少比我这个一年不开几次车的人要好,也比开着母亲的车在老家四处转悠的妹妹真鱼要强。
饭田小姐开的是一台二手的小型车。后边的座位上果不其然堆满了那种品味高尚但是又很难评价的玩偶,压根没地方坐人。有机会真得好好把她的车给彻底打扫一遍。
“阿勇你是去活动室对吧?等我这边事情忙完了我过去找你。”
饭田小姐一副通情达理的前辈模样,给我下了命令。我便把漫画研究部的活动室位置告诉了她。
“好,待会儿见。”
我们在大学的停车场里分道扬镳。
夏日的气息悄然潜入了阴云密布的天空中。满眼葱郁的翠绿令人神清气爽。虽然没有任何根据,但我还是感觉今年的夏天会很热。大自然的盎然绿意居然是如此浓烈且富有层次的吗?
我突然意识到,自己久违地通过那真实的天然色彩注视着这个世界。
方才和饭田小姐水乳交融的部分突然翻腾起了一阵热量。
走进漫画研究部里,果然还是一如既往的凌乱。社团杂志马上就到截稿日期了,活动室里一片勃勃生机,万物竞发的景象。有人抱怨自己的稿子还是一片空白,毫无疑问就是那种等到九月一号才开始做暑假作业的神人。
放眼望去,活动室中央的大桌子上已经有五六个人摊开了自己的原稿在埋头苦干。
面前还有一群陌生的面孔,像团子似的挤在一起读着手冢治虫的《火鸟》。估计是大一的新生。由于四五月份里的三次新生欢迎会我都全部缺席,因此在进入六月之后,我也还是没办法把这群大一新生的名字跟长相对上号。
“啊,勇鱼前辈。”
角落里头有一个大二的学生朝着我挥手。这家伙叫做岸川,声音格外洪亮。而且他还操着一口关西腔,辨识度相当高。岸川不管是声音还是表情都充满了活力,尽管画功完全是初学者水平,但鉴赏能力还不错,声称将来的梦想是成为大型出版社的编辑。坦白地说我觉得就他这个学历估计是没戏的,但是怀揣着梦想本身就足够令人肃然起敬和感到羡慕了。
“我刚好读完前辈你的原稿,这次的短篇也是同样的阴郁、荒诞和帅气。”
“谢了。叶月前辈呢?”
“他昨天好像还睡在活动室里呢。但稿子还是一片空白,烂完了。刚才匆匆忙忙地出去了,好像上课要迟到了还是什么。”
我沉默地凝望着那有些凹陷的长椅和白板。今天的凌晨时分我还被叶月前辈推倒在这里,可此刻我的记忆已经有些模糊不清了。人果然是一种会逐渐遗忘掉无关紧要之事的生物。
“前辈,你跟新生们打过招呼了吗?他们好像还挺喜欢你的漫画。我刚上大学的时候也是被前辈你那种很有艺术风范的时髦漫画给吸引到了。你那种粗糙的阴影使用风格真的很棒。不过这一次女主角的心理刻画部分有点单薄了,真可惜。前辈你的漫画的故事性总是差了那么一点,如果你再多打磨一下剧情的话绝对会更加出彩的。”
“不是,话是这么说,但你也得看篇幅限制啊……”
“您好,请问您是斋藤前辈吗?”
就在我支支吾吾地找理由搪塞岸川的时候,有人朝我搭话。
面前是一个体型娇小的可爱女生。她神色紧张动作僵硬,我感觉我不用一个小时就能把她的脸给忘掉。
“斋藤前辈你是经济学专业吗?我也是。”
“抱歉,你是?”
“我是工藤。工藤朝美。前辈你是小仓那边的对吧?我是八幡的。”(注:小仓和八幡都是日本福冈县北九州下属的地级市,这一段是在利用相同的出身套近乎。)
“这样啊,你八幡哪里的?”
“黑崎往东。”
“不太熟,都市高速路那边吗?”
“斋藤前辈你是小仓哪里的?”
“你俩能不能别在这聊这种大伙都听不懂的故乡话题自嗨啊!”
自嗨倒是没有,不过岸川不动声色地帮了我一把,让我从这个女生的连环提问中脱身。
工藤朝美把自己的黑长直挽成一束,穿着一件素雅的碎花衬衫配上质地不明的蓬松裙子。妆容主打一个自然而然。在遍地都是宅女的漫画研究部里,她这身大小姐风格的传统甜妹穿搭堪称鹤立鸡群。在这种三流大学里面有必要打扮得这么精致吗?工藤穿得那叫一个古色古香,但在我看来老土得不行,不过跟她本人倒是挺般配的。因此这就是她得出的正确答案,而一个清楚自己正确答案的女人是不容小觑的。
“我好喜欢斋藤前辈你的漫画。虽然我还没有自己画过漫画,但是请前辈你多多指教咯!斋藤前辈你能收我为徒吗?”
这个女的上高中的时候铁定是藏在班上最后面的小透明。土里土气的眼镜、沉重的黑发、学习也好运动也好都平平无奇。声音纤细、容易脸红。但是这种人往往很有勇气,与此同时暗地里也非常成熟和大胆,在无人知晓的地方早已迈过了成为大人的阶梯,有过男性经验这一点估计就是她在社交圈子里唯一能拿出来炫耀的事情了。我擅自地推测出了工藤朝美的背景。
“我觉得你去找松尾小姐比较好,她是在少女杂志上画短篇出道的职业漫画家,现在在商业合辑上画BL。如果你能接受搞黄色的BL漫画的话我建议你去找她,她对新人非常耐心,对数据也很熟悉。”
“可是我听说那位松尾前辈留级延毕了好几次,在学校里的风评比较……”
“岸川,你把松尾的联系方式发给她。”
“好。SNS可以吧。”
“随便什么都行,麻溜的。”
听到我的命令,岸川立马掏出自己的手机,速度飞快地动着自己的手指。下一秒工藤的手机就响了起来。
“我把松尾小姐的社交媒体账号发你了。你先去关注一下然后发条私信打声招呼,我也会先帮你说一声的。”
“可是我……”
工藤朝美红着脸,一副不情不愿的样子,接下来把她给打发走的事情就交给我那优秀的秘书岸川了。
我望着窗外,一副事不关己的表情。岸川果不其然说起了“有个倒霉蛋在松尾前辈的调教下,第一次去东京投稿就拿到了鼓励奖。结果一万日元的奖金全被松尾前辈当成学费没收了。”的事情。我扬起了嘴角,因为这个倒霉蛋就是岸川本人。而且松尾前辈抢走他的奖金之前,这俩人甚至还在谈恋爱。现在两人似乎保持着若即若离的微妙关系。我们漫画研究部就是盛产这种狗血八卦的百宝箱。
在一个恰到好处的时机,门外传来了有些克制的敲门声。
“您好?”
伴随着一声礼貌的问候,来人走进了活动室里。
“那个,我是来找斋藤勇鱼的。”
四周顿时鸦雀无声。
活动室里居然来了这么一位鹤立鸡群的漂亮女生,而且还用全名来喊我。
那些知道我悲惨过往的人都惊讶得目瞪口呆。我好奇地望向工藤朝美,没曾想她也是一副惊呆了的模样。
我神色得意地在活动室里迈步,来到饭田小姐身旁。
“……那我先走了,岸川。”
“啊,好的。辛苦了。”
大一的新生们也都模仿着岸川的模样,齐声向我告别。我刚用手关上活动室的门,身后便传来了极其丢人的呻吟声。“原来斋藤前辈有女朋友啊!谁说一下子就能拿下他的!给我脸都丢光了。”
说话的人自然是工藤朝美。
“阿勇你好受欢迎喔。”
饭田小姐在我的耳边低语道。
“能让我也看看吗?”
“你也想看我的漫画?”
“叭是,我是想看你那个职业漫画家前辈画的BL。”
“你刚才那句‘叭是’听着还挺可爱的。”
“叭是,叭是。”
“连续听两次就有点腻了。”
“哼!”
我们嬉闹着进行着没有意义的对话,亲昵且自然地十指相扣。
不知道真鱼现在在干什么呢?
宝宝的名字敲定下来没有呢?

时间就这样过去了两周。
从那天开始,饭田小姐就经常慵懒地在我的房间里过夜。我依旧对这种关系感到疑惑,我从未说过自己喜欢她,我俩也没有真的交往。
但是这份疑惑却不可思议地让人感到舒适,就像是用舌尖去拨动自己那颗隐隐作痛的蛀牙似的,有种难以言喻的快感。
饭田小姐找到了工作,公司那边也要求她以优秀的成绩完成学业,甚至还让她继续学一下法语,拿到二级的会计资格证,实在辛苦,而且还不能落下课题组那边的事情。
饭田小姐是文学专业,毕业论文的选题和昭和初期的文豪相关,因此一直在收集资料。但遗憾的是我什么忙都帮不上。
埋头钻研学问的饭田小姐渐渐变成了一个不修边幅的女人。
她正儿八经地去上课、兼职,忙完了就回到家里吃饭。我们早上一起起床,她去上课,我去帮她收拾好扔了一地的脏衣服,洗干净晾起来。我每周有三天要去当兼职老师,下午出门一直到大半夜才回来,这种时候我们就会吃一顿姗姗来迟的晚饭,等酒足饭饱了再满足一下淫欲。没心思做爱的时候饭田小姐就会回到隔壁的废墟里睡觉。然后第二天早上又若无其事地来我家吃早餐。
饭田小姐把她的存折交给了我,说让我自己从里面扣掉她那部分的生活费。但她的存折里居然有高达七位数的存款,而且每个月都源源不断地有钱汇进来,据说是在东京创业的母亲给她的钱。要是我拿着她的存折和银行卡卷款跑路了她该怎么办呢。
今天晚上饭田小姐又是一声招呼都不打就跑到我家里来,然后动作麻溜地去洗澡了。
我算准了她洗完澡出来想喝酒,还去看了眼冰箱里的存货。
“买的啤酒还有剩吗?”
我就知道。
“给你冰好了。”
我取出一罐递给她。
“哇哦,大狗狗真乖啊大狗狗,你怎么这么聪明呀。”
心情大好的饭田小姐用力地揉着我的狗头,凑上来正准备亲我,我的手机却响了。
“我是斋藤,完毕。”
“我也是斋藤,完毕。”
打电话来的人自然是真鱼。我想起了前些天撒的那个谎,感到一阵心痛。
“你那报告咋样了?复制粘贴大法好使吗?”
“嗯……抱歉。”
“宝宝的名字定下来了。哦不过其实第二天就已经定好了,但是事情太多我忘记告诉你了。哦宝宝的视频也忘记发你了。”
“没事。”
饭田小姐十分识趣,一言不发地喝着啤酒。
我将手机贴在耳边,躺倒在床上。
闭上双眼,真鱼的声音仍旧回响在脑海里。
“宝宝的名字叫鲇太,鲇鱼那个鲇,太郎那个太。这下咱们仨都是水产家族了。”
“……还挺可爱。”
“对吧。”
“家里人有没有说我什么。”
“他们说都很想你。还说一定要拍张全家福,然后去找了咱们满月的时候拍照片的那家余田照相馆。”
真鱼语速飞快,没准是在撒谎。父母虽然嘴上能容忍我的忙碌,但有可能背地里真的生气了。
我又感到一阵心痛,那天是不是真的应该回去一趟才好呢?可我心中浮现出来的小小后悔很快就消失了,毕竟比起家里人,跟饭田小姐待在一起还是舒服得多。
“真鱼,你好像没什么精神。没休息好吗?”
“那家里多了个宝宝环境剧变肯定很累人的。晚上咱妈睡了,都是我和咱爸轮流给宝宝喂奶的。不过咱妈出院之前其实我也一直是睡了醒醒了睡的病人生活了。”
“我就知道,你没事吧?”
“勇鱼。”
我听见电话那头传来了笑意。
“那啥,有件事情不知当讲不当讲。上次你说要写报告回不来的那天,其实晚上是偷偷跟人约会去了吧?”
“啊?”
“你们漫画研究部那个岸川,就是你那个后辈,发推说‘勇鱼前辈在跟女朋友约会。’那个叫岸川的人经常跑来撩我的,你是不是给他看过我的照片?他天天说我可爱可爱的,什么异地恋也没关系之类的,一个劲地追我,所以你的个人信息也通过他源源不断地传到我这里来了。”
岸川我操你妈!
我愤怒地咆哮着。虽然我不是没想过会产生这方面的危险,但还是大意了。事已至此,我总算是认清了和家里人在网络上产生交集是一件多么麻烦的事情。
“其实你不撒谎也没事的,反正也会通过岸川那边暴露的。你老老实实坦白说交了女朋友不方便回家就完事了嘛。”
“不是的,那天那个是,情况比较特殊。”
我转过头来,望了一眼已经喝上第二罐啤酒的饭田小姐。她那刚洗完澡出来的黑发与白肌都显得如此的诱人。
“所以你是交到新女友了吗?”
真鱼有些支支吾吾的,最后还是这样问道。
“难不成现在就在你家里?”
“……嗯。”
我感觉自己心里头一回对饭田小姐产生了类似于害羞的情绪,宛如一盏微微亮起的温暖灯火。饭田小姐果然是一个会让我感到脸红心跳的人。
“太好了。你半年前那个样真是让人揪心啊。市原家的阿姨还说你是不是加入了什么邪教或者是传销组织呢。不过太好了,你终于恢复过来了,太好了勇鱼。”
真鱼的声音温柔至极。
那向我施加暗示的声音,那和我极度相似的声音。
“不过我是个坏人,我要去跟咱爸咱妈打小报告,到时候你就等死吧你。”
“……行吧。抱歉,我会跟他们解释清楚的。”
我估计父亲对我这个不肖子的愤怒远比真鱼所描述的程度要高,我能轻而易举地想象出他的神情。
“不过谈恋爱真好啊,爱情万岁。啊我要进便利店了,挂了。”
“真鱼?你这么晚还在外面呢?”
“来便利店买包烟顺便想起来给你打个电话而已。对了,你答应过的,盂兰盆节记得回来啊。”
“好,让你费心了真鱼。不过你还是别抽烟……”
还没等我说完,真鱼就挂断了电话。
结果下一秒,手机就又响了。
屏幕上是一个陌生的电话号码。这种时候还打电话过来的人感觉只会是同事了,八成是不想在工作群里留下文字聊天记录,所以直接打电话过来。春天入职的那批人扎堆跑路了,排班表乱成了一锅粥。
“今晚电话真多啊。”
“应该是同事打来的,避免被其他人知道。”
“你这是什么地下组织吗?”
插嘴吐槽我的饭田小姐已经喝多了,而且正准备开第三罐啤酒。我小声地提醒她差不多到这了,用工作上的冰冷声音接通了对话。
“你好。”
“这么晚了还给你打电话真不好意思,我是漫画研究部的工藤。”
“啥?工藤?”
漫画研究部的工藤。我思索着这人到底是谁,花了好一阵子才想起来是那个大一的新生工藤朝美,但是我已经不记得她长什么样了。
“有什么事情吗?”
“那个,突然说这种事情真不好意思,前辈你周六有空吗?社团大一的新生张罗着晚上一起去卡拉OK。”
不幸的是,我周六不用上班,还真的有空。
我本想着要不随便找个什么理由搪塞过去,但是一想到如果这次也不去的话就已经是连续四次缺席社团联谊了,感觉很有可能要被大伙抓起来批斗一番。
“忙是有点忙,但有空倒也挺有空的。”
我心虚地环顾自己的房间。
我能从电话的另一头感受到一群屏息凝神的女生的气息。恐怕就是背后这群狗头军师在煽风点火撺掇她给我打电话的。
“对了,那天不是只有女生的。岸川前辈也会来。”
怎么哪哪都有你啊,岸川。
不知道凯撒大帝在叛军中发现了布鲁图斯的身影时是一种什么的心情呢?欧比旺看着自己亲手抚养养大的安纳金成了达斯维达的时候,又是一种什么样的心情呢?此刻的我终于能和他们感同身受。
“不好意思,那天晚上我得做晚饭。”
“前辈你不是独居的吗?”
“嗯,啊,我是说给猫做晚饭。”
我用工作上的冷淡语气给自己找借口的时候,背后突然伸出了一双纤细的手,一把夺过了我的手机。
“你好,喵喵喵喵喵。”
“你干嘛呢!”
“我跟她说你随便买点猫饭别让猫饿死就行,让她跟你开开心心地出去玩,不满意吗?”
饭田小姐气呼呼地瞪着我,她的样子居然还真像一只猫。
“突然间发什么神经。”
“猫就是会突然间发神经的啊。你没养过真的猫?”
“喂?你还在吗?斋藤前辈?”
手机的声音仍旧在呼唤我。
“好好好知道了。我去。在哪儿集合?”
“下午六点,在活动室里集合。”
工藤朝美总算是挂断了电话。
烦死了。
饭田小姐一只手拿着已经喝空了的啤酒罐,晃晃悠悠地站起身来,突然间把我码得整整齐齐的一大摞杂志给掀了个底朝天。
“你又干什么。”
“我的杂志呢?我放在这里的《国文学》怎么找不到了?”
“都给你收拾好了。你贴了便签的那本就在最上面。你现在要看书?不都喝多了吗?”
“我才没喝多,傻子。”
怎么说话呢这人。
我感觉自己出了一身汗,房间里的湿度也让人很不舒服。
“以后你别再干涉我社团的事情了。莫名其妙的。你不觉得我打电话的时候你还插嘴很莫名其妙吗?”
“为什么?”
“我们又没在谈恋爱。搞得好像我出去玩还要得到你的许可才行。”
“我们没在谈恋爱吗?”
饭田小姐打了一个可爱的酒嗝。
然后她突然红了脸,气得直跺脚。
“不对!不是这本!你把我的书藏哪儿去了!”
恼羞成怒的饭田小姐一脚踢翻了桌子,马克杯和电视遥控器都伴随着清脆的声响以慢动作在我的眼中飞了出去。房间顿时乱套了。
所以我就不该让她喝第三罐的。
“你别发神经了行不行?”
“要你管!”
饭田小姐还把手里的空罐朝着我扔了过来,直击我的脑袋之后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掉进了房间的垃圾桶里。好一记长传,但可惜是乌龙球。不过现在不是说这种话的时候。
“我走了。你弄丢了我的毕业论文资料。我要回家去了。”
“走好不送。”
“我真的走了。”
“走呗,谁拦着你了?”
我主动走到门口,推开门催促她快滚。
饭田小姐很不高兴地鼓起脸,慢吞吞地穿上鞋。
“我讨厌你。以后不跟你玩了。”
“我周六晚上不在家,你别自己跑进来。”
“关我什么事。我明天后天十年一百年都不会再来你家了。”
“好好好,求之不得。”
“你这个傻子。”
“你好烦啊你!”
“阿勇,我们真的没在谈恋爱吗?”
饭田小姐回头抓住我的手,但是很快就又松开了。
“抱歉。刚才的话不作数。我困了,睡了,喝多了,对不起。”
我突然很想抱住面前的饭田小姐,可我果然还是搞不清楚自己对她的感情。
她发神经的时候我的不悦和焦躁是真的,可感到她很可爱也是真的。
这么说来,我跟吏子好像从最开始到最后,都没有像样地相互嚷嚷着吵过一次架。

4
我又欠了市原一个大人情。
“那人是叫三浦来着?一副凶神恶煞的模样瞪着我。你还是多注意一下自己的人身安全比较好。”
市原举起了他那沙包一样大的拳头,但他的脸却有点发肿。一看就知道他又因为我去打人或者是挨打了。
“谢谢你一直保护我免受跟踪狂的骚扰。”
我把叼在自己口中的烟头塞到市原的嘴里。
“施舍你一根我抽过的烟,就算是奖励你间接接吻了。”
“这都第几个了啊。你老是被那些烦得要死的纯情跟踪狂缠上,然后我就假装你的监护人去威胁殴打他们,逼他们写保证书,保证以后再也不靠近你。来拿好,你要的保证书。”
市原给我递来一张皱巴巴的纸,上面沾满了三浦的泪痕,写着“我再也不敢靠近斋藤真鱼小姐了。”我把那张纸揉成一团塞进口袋里。
“间接接吻都不能满足你的话,我再奖励你点别的,你想要什么?”
“蛋白质。我想吃肉。”
“好。”
“会不会太破费了?”
“毕竟害你又是打人又是挨打的,吃点好的也很合理。明天有空不?”
面对我的提议,市原装模作样地清了清嗓子。
“这也是一种选择。”
居然还嘟着嘴不情不愿地点点头,明明心里已经乐开花了,这个笨蛋。
于是,我们约好明天中午出门,一直在外面玩到晚上才回来。正值青春期的孤男寡女大周末的出去优哉游哉地玩一整天,多么寂寞而又滑稽。市原这家伙就没有在他那个蹴鞠社团里找女朋友吗?据我所知,从小学的后半段直到现在为止,市原换女朋友的速度就跟喝水似的,但是从来没有一个长期稳定的交往对象。兴许因为他太不靠谱了。
不过我也没脸说人家就是了。虽然这事儿我也管不着。

然而周六却天公不作美,我实在没心情跑到户外去玩,但是也不想跟市原去唱卡拉OK,只能在游戏中心里四处闲逛打发时间,最后还是决定去打柏青哥。
我们刚好碰上两台相邻的新机子还空着,没看数据就一左一右地坐下来。就在我往机子里塞纸币的时候,市原突然站起身来,很快就拿着两瓶咖啡回来了。
“咖啡。”
“好。”
我已经开始玩了,所以连看都没有看他一眼。
喧嚣让人心情愉悦,情绪高涨。身后的大妈似乎是中了大奖,狭窄的过道上回响着刺耳的音乐。
市原突然凑了上来。
“……真鱼,你喊我去收拾三浦的那天,你自己跑到哪里去了?”
“没去哪里。”
“你手机也关机了。”
“关你屁事。”
“难不成你交到男朋友了?”
“你很在乎?”
“我是不在乎的。”
“那就别问。”
我故弄玄虚地表现出抗拒的态度,市原便立马别过了脸。还很不甘心地嘀咕了一句“反正我又不在乎。”没事,反正这里很吵我也听不见。
换个话题没准气氛会没这么尴尬。
“对了,我给勇鱼打电话的时候问了一嘴,果然不出我所料。”
“勇鱼?哦哦,就是他那个后辈给你告密的事情是吧。也就是说他因为想跟女人出去玩,连弟弟出生了都不回家是吗?”
“好像是。”
“勇鱼这人性格就有问题,哪有这样做人的。”
市原就像是不小心吃到了一口过期变质的酸奶似的,一副难以言喻的恶心表情。
我扬起了嘴角,实在好笑。
“不过我的勇鱼很幸福。”
“……真鱼。”
“幸福才是最重要的。谈恋爱是件好事,送上祝福才是最好的。”
就在市原欲言又止的时候,我面前的机子突然开始发光,伴随着急促的欢快乐声,液晶屏幕也开始左右摇晃。
“要来了。”
我松开摇杆,下意识地握紧了拳头。大的要来了。不断重复的中奖区域,就要中奖却又悬而未决的紧要关头。不健康、侥幸、带着愧疚的所谓健全在这一刻毫无意义地闪烁着耀眼的光芒。疯狂回滚的数字在我眼中以慢动作不断闪耀着,最后有整整三格都停在了数字7上面。
“我中了!”
令人怀念的动漫歌曲直接从高潮的副歌部分开始播放。
我和市原握手庆贺,他的手又大又热,让我吓了一跳,他身上果然有些什么东西满到快要溢出了。

理惠姨妈的态度有些冷淡。
为什么呢。其实我知道理由。
“理惠姨妈,你有在听我说话吗?”
“有,然后呢?”
“……然后我打柏青哥赚了票大的,就不去家庭餐厅了,而是和市原去了高档的牛排店,吃了贼高级的牛排,还喝了红酒。”
“市原呢?”
“吃完饭就分开了。毕竟我想你了。”
我把玩着自己手中的玻璃杯。
我本来让理惠姨妈给我调杯水割威士忌,可她说我已经喝多了,所以只给我端了杯水出来。不过没事,只要是在她家里喝的,无论是什么都美味非凡。
“市原还说我有超能力呢。姨妈,你也坐过来嘛,坐我旁边来。”
理惠还在厨房里洗碗,她无奈地叹了口气,坐到了我的身旁。
“嗯,真鱼你的直觉一直都很准。”
“我想抽烟。”
“绝对不行。”
“我要抽,我就要抽,姨妈。”
我十分可爱地向理惠姨妈撒娇。
“啊,我想起来了,前阵子你们医院那个叫盛田的医生还没收了我的烟。”
“盛田医生?他可是我们那最出色的研修医了。不过他确实有可能会没收你的烟。”
理惠姨妈笑着调侃道,她的表情还是和以往别无二致,我松了口气。
“姨妈你去骂他两句,还有记得让他买包烟还给我。”
“已经很晚了,你还是在末班车之前回去吧。”
“你开车送我回去嘛,你以前都会把我送回家的。”
我刚安下心来,却又觉得有点不对。理惠姨妈完全不肯看我一眼。
就算我突然跑到家里来,理惠姨妈也从来没对我摆过一次臭脸。她总是会用温柔的笑容迎接我的到来,见我喝多了她还会做冷茶泡饭给我吃。
理惠姨妈是一个完美的人。
她前不久还对我非常温柔。
可为什么今天晚上会是这副表情呢?
为什么她的笑容这么僵硬呢?
“姨妈,上次不是挺开心的吗?”
我躺在她的膝盖上,从正下方仰望着她的脸。
“我们再来一次吧。两个人一起走得远远的,然后舒舒服服地做一整天。”
“真鱼你听说我。”
“姨妈,我要喊你叫理惠了。理惠你是我的恋人,我们之间的相性真的很好。”
“不行。”
理惠总算不再躲闪,而是瞪着我了。这是她今晚第一次直勾勾地注视着我的双眼。我感觉自己的眼睑都在震颤,彻底被她的目光所俘虏。
“理惠,你好漂亮。”
“我们这种关系是禁忌的。”
“我知道哦。都现在了还说这些。”
“可我不想再被你逼着做那种事情了。我再也不想做了。”
不是,这人在说什么呢?
有些什么东西发生了错位,不及时修正的话就要出问题了。
“理惠你等会儿。一开始表示拒绝的人就是我啊。分明是我先拒绝你的,怎么突然间就变成我强迫你了?小学五年级的时候是你先摸我的吧?我当时还哭着喊着让你别碰我。结果现在时过境迁我长大了,我想和你睡了你就给我摆一副臭脸?不对吧?你就可以随心所欲地骑在我身上对我为所欲为。我就不能随心所欲地和你做爱吗?你不觉得这样很不公平吗?”
“真鱼你是想报复我对吧。我……”
理惠这副表情显然是什么都没理解。
真是一个可爱且迟钝的姨妈。
“不是的,我不是这个意思。这是恋爱,是爱情。小时候我是因为什么都不懂,很害怕所以才哭的,但其实我也觉得很舒服。随着次数的增多我也陷进去了。理惠我真的好喜欢你,好喜欢那个溺爱我的你。可你最近都不来找我了,我好难过。我一想到你是不是已经不爱我了,我就无法呼吸。我承认,上次确实是我强迫你的,可我们终于能够像以前那样亲密了,我真的好高兴好高兴。理惠你不也是吗?你高潮的时候还喊我的名字,就像是第一次睡我的时候那样温柔。”
“别说了。”
理惠捂住了耳朵,不停地掉眼泪。
“真鱼,我要结婚了……你能不能把过去的一切都给忘掉呢?”
“我不在意的,因为我们是真心相爱的。”
此时的我已经悲伤得不得了,甚至因为过度悲伤而欲火中烧,强行地抓住理惠的肩膀把她按倒在地。我饥渴地亲上去,正准备上手抚摸她的胸部,她却一副见了鬼的样子将我推开,逃到了墙边。
我痛苦地摇摇头,在我思考着应该说些什么的时候,我发现视野的角落里有些什么东西在发光。
书架,理惠那个在家具中心里买回来自己组装好的书架上堆满了护理专业书籍和医学杂志,还有她喜欢看的少女偶像杂志过刊也都整齐地排列在上面。
我细细地打量着其中突出来的那一本,用手指把它抽出来,结果夹在里面的拍立得掉了一地。就是那种地下偶像和客人们肩并着肩拍的廉价合影。
一个还很稚嫩的小学女孩穿着极度淫荡的泳衣微笑着。
照片里的女孩发自内心地爱着、信任着理惠,笑容是那么的纯真。这个幼女已经把自己的一切交给了理惠,连同身心一起。
真是怀念,以前理惠也是骗我说玩“模特儿游戏”,给我拍了好多这样的照片。
——不对。
不对不对不对,照片里的人不是我,这不是我的脸。
“理惠,这是谁?你居然还给别的女孩子拍了这种照片?!”
“快还给我!”
理惠歇斯底里地想要从我手中把照片抢回来,她的指甲甚至把我的手背都给抓破了。
“原来不只有我啊。你看我长大了就把我一脚踢开,然后再让下一个女孩遭受和我同样的遭遇。”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照片里的女孩应该就是……
“你给我滚出去!”
原来嫉妒不是什么所谓的妒火中烧,而是一片黑暗。
“理惠你知道吗?你是个变态啊。你这种人是不能在社会上生存的。”
从这一刻起,我的世界便不可思议地变得无比昏暗,仿佛戴上了墨镜似的。
我用手擦了两下自己的眼睛,可世界在我眼中还是被覆上了一层暗膜,变得模糊不清。糟透了,我惹自己的恋人生气了。理惠一定是婚前抑郁症吧。因为她说她要结婚了。要和我结婚……哦不对,是和除我之外的男人结婚。我和理惠是不能结婚的。我们之间有着法律和血缘的双重障碍。不对,理惠是找到新的女人了,就是她未婚夫的那个女儿,那就是理惠的新玩具。
我因为长大成人了所以就被她抛弃了。
那个二代目的美少女穿着色情的泳衣占据了我曾经的位置。
我被理惠肆意地玩弄、调教,身心都彻底沦陷,结果她把我吃干抹净之后就一脚把我踢开。
只留下我那颗破碎的心和对她无限的情。
不带这么玩的吧。
我转过身来,愤怒地推开门,理惠家的大门为什么会如此的沉重呢。
“啊。”
刚来到走廊上,我就迎面撞上一个矮个子的中年男人。
那人戴着一副大大的眼镜,看起来度数不低,表情沉稳自若,透出一种睿智非凡的气度。
这家伙就是理惠的未婚夫吧。
医院护士站里的护士们成天议论他俩,说理惠要跟一个带着拖油瓶的医生结婚了。而那个拖油瓶本人也赞成他俩的婚事。
“晚上好。您是打算去理惠姨妈家吗?”
我故作开朗地和他打招呼。
对方显然有些疑惑。
“那个,你是?”
“我是理惠姨妈的侄女,我的大学离这里很近,所以有些时候喝多了会去理惠姨妈家借宿一晚。”
我深知自己那楚楚可怜的笑容能够让初见之人在一瞬间就对我放下戒备,更加温柔地摆出一个谄媚的微笑。
“不过我以后不会再来了。毕竟理惠姨妈要跟您结婚了。顺带一提,令爱呢?”
“她昨天去爷爷奶奶家里了。”
“令爱好像非常喜欢理惠姨妈呢。她有没有跟你说过些什么?”
“你指的是说什么?”
“原来她也说不出口啊。不过也难怪,我当时也跟自己爸妈说不出口,毕竟都被拍了那种照片了。”
我掏出一根烟叼在嘴里点着,动作刻意地吞云吐雾,抬起头来。
“对了,这个是我送您的见面礼。”
刚才的拍立得一直被我紧紧地攥在手里,已经皱巴巴的了,我把这些照片交给了这个可怜的男人。他沉默地看了两眼,倒吸了一口凉气。
男人甚至用双手把拍立得上面的皱纹展开,凑上前去确认照片里的人到底是不是自己的女儿,很快便发出了惨叫声。
“这是什么……到底是谁……。”
“那个,我猜你女儿已经被你的未婚妻侵犯了,或者就是马上要被侵犯了。我觉得你还是让你女儿赶快离开那个变态,治愈一下她的心理创伤比较好。”
“你……”
“反正我已经没救了。”
我从已经如同冻僵般呆立在走廊上的男人身旁穿过,走进电梯里,一把扔掉手里的烟。我按下一楼的按钮,一遍又一遍地狂按,险些没把自己的指甲按断。我感觉自己的大脑、灵魂和视野都在熊熊燃烧。电梯总算是停在了一楼,夏日的气息在门外扑面而来,我走出公寓,脚步飞快地走在夜路里。
手机。手机。手机。手机。手机。
手机。手机……啊在这,我的手机,我要找的就是这个。
可我怎么办呢?我什么办法都没有,无助地蹲在便利店前的停车场里。光芒暗淡的星星在夜空中闪烁,煞风景的摩托车在我的眼前疾驰。我得给勇鱼打个电话才行。
“喂?勇鱼?”
“您拨打的号码暂时无人接通。”
冰冷的机械女声之后,是一声下流的刺耳响声。
“……我是真鱼。你现在在哪儿呢?快他妈接电话啊。可是你已经恢复到可以晚上出去玩的程度了呢。太好了,对了,我今天……”
还没等我说完,电话就挂断了。
我冷淡地继续回播过去。
直到提示留言的铃声响起为止,我都焦躁得无以复加。
我感觉自己的情绪快要崩溃了,一句留言也不说,只是一遍又一遍地给勇鱼打电话,他的手机应该快被我的来电记录挤爆了。
在我第二十五次回拨的时候,电话终于接通了。
“喂,您好?”
一把悦耳的女声从听筒里传来。
“您打了这么多通电话都没人接真不好意思。阿勇他把手机给落在家里就出去了。今天晚上他们漫画研究部聚会,他应该很晚才会回来。我是他的邻居,手里有他家的备用钥匙。不过我们刚好吵架了,他不准我进他家了……可是我隔着墙壁听见他的手机一直在响,虽然很不好意思,但还是进来了。对了,您是真鱼小姐吧?我叫饭田。”
那轻柔悦耳的声音一口气说了好长一大串。
我咬紧嘴唇不让自己发出呜咽声。这家伙就是勇鱼的新女友吗。我的眼泪不停地滑落。女人吗?这就是勇鱼的女人吗?可是这跟我又有什么关系呢。
“嗯,是的,我是勇鱼的妹妹真鱼。我今天跟市原去打柏青哥了。赢了之后我们一起去吃了牛排。那个牛排是真的牛逼,主厨当着我们的面在铁板上给我们烤肉,还烤了蒜香面包,动作流畅地切好分给我们,真的贼好吃。肉汁无敌了。牛排也无敌了。不过太奢侈了,不过偶尔奢侈一下也是一种选择。哦对了,刚才有摩托车在我面前经过,还有星星,啊,我就是想跟勇鱼讲这个。”
“为什么你的声音听起来这么难过?抱歉,你一定是想跟阿勇倾诉吧。那个笨蛋偏偏在这种时候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真对不起。”
如果世界上有女神的话,她的声音一定就和饭田小姐一样吧。
饭田小姐的声音从空中闪着光缓缓地降临下来。
“还有,理惠要结婚了。”
“理惠是?”
“……”
“抱歉,我什么都不会再问了。没事的,你别哭。要不这样,我给你唱歌吧。真鱼小姐你喜欢什么样的歌呢?开心点的歌比较好吧。没事的——你的梦想——会实现——闪耀光芒的——大航海。”
“……”
“你不是孤身一人——转过身来——就有朝着大海——破浪前进——的伙伴。”
你他妈能不能去死啊。
勇鱼的女人。被我的勇鱼爱着的女人。靠着勇鱼的备用钥匙非法入侵他家的女人。这个世界上被自己爱的男人所爱着的女人都给我去死吧。
毁灭吧,这个充满爱的世界。
我挂断了电话,最后把手机也给关掉。我匍匐在地上,晚上吃的高档牛排吐了一地,痛苦地在黑暗中落泪。

5
我本想着露个脸喝两杯就闪人,结果一个不小心就已经跑到岸川家里开始喝第二轮了。
久违的聚会比我想象中开心很多。我们从青涩的漫画评论聊起,甚至开始在背后议论那些今天没有出席的成员,那叫一个充实。
我其实发现自己忘带手机了,但唯独今晚我觉得这也是一种选择。
倒不如说,就是因为忘带手机,我才会玩得这么嗨。要是手机带在身上,我感觉我每隔三秒就要期待一下饭田小姐有没有主动联系我了。这倒不是什么喜欢讨厌的问题,而是因为我在期待着她的主动回应,很容易令我分心。没带手机让我从这种麻烦中得到了解脱。
工藤朝美由始至终都黏在我旁边,不时还用娇滴滴的声音说着“前辈你也太毒舌了哈哈”,然后顺带着摸我大腿上敏感的地方。她每摸我一下,我都会想起因为一些无关紧要的破事儿而勃然大怒的饭田小姐。
如果想和饭田小姐撇清关系的话就只有现在了,出轨工藤也是其中的一种方式。
但是出轨这种表述本身就有问题。我和饭田小姐并不是恋人,这一点昨晚才刚刚相互确认过。所以压根就算不上出轨。不过这么想似乎也有点太过居高临下了。
时间来到凌晨三点,大部分人都已经醉倒,东倒西歪地躺在地上,聚会就这么稀里糊涂地结束了。桌上四处散落着零食袋子和叠叠乐的方块。
“前辈你待会儿打算去哪儿?”
工藤凑到我的唇边,低声问道。
“我好害怕一个人走夜路,你能送我回家吗?”
我虽然不太抗拒但是也不太乐意。
“我给你泡杯咖啡帮你醒醒酒。”
于是我俩就偷偷溜走了。我们走在黎明时分一片寂静的街道上,工藤握住了我的手,她的手黏糊糊汗津津的,完全没有饭田小姐那种吮吸般的触感。
第一次和饭田小姐做爱的时候,我将她的肌肤触感和前女友吏子进行了对比,如今我又拿工藤的肌肤触感和饭田小姐进行对比。
工藤把我带回了家,她家是一个狭小的单间。虽然有点不甘心,但是她泡的咖啡确实很好喝。
“对了,我去调查了一下前辈你的女朋友。”
“嗯?”
“就是文学部的饭田前辈。听说她大一的时候被推荐去参加学校的选美大赛,但是没能入围。她是个已经无限休止活动的前偶像,名字还挂在艺人名册里面,我们学校规定职业艺人不能参赛,所以文学部的人背地里都叫她‘无冕女王’呢。”
“这么说来她好像是干过写真偶像。”
“原来前辈你不知道吗?你居然在不知道她过去的情况下就跟她在一起了吗?”
工藤说话老喜欢戳人痛处。
不过要是我跟她说我俩实际上没在一起的话,好像会显得更加可疑。
“前辈你看,你女朋友穿着这么下流的衣服哦。这是她几年前的照片。”
工藤取出了一张复印纸,摆到我面前。
由于是复印的杂志的彩页,背景已经黑得糊成一片了。但是照片里那个穿着纽带比基尼、趴在床上像猫咪一样舔着冰棒的美少女确实就是饭田小姐。毕竟我见过她的裸体,世上唯独我有十足的把握。
“你还能找到这种东西。”
“她除了自己的原名之外,还用过阿须舞美、首藤明日奈这样的名字。一查就全都查出来了。她干过动画片的声优,在短时间内改过很多次名,但是四处碰壁。一个美少女童星长残了就只能沦落到去当地下偶像,真可怜啊。网上全是她的黑历史。”
“挺厉害的。”
我的感叹的确发自真心。虽然我不清楚工藤到底是在哪里搞到这些东西的,但能搞得到本身就已经很厉害了。照片里头的人确确实实是饭田小姐。
看来饭田小姐并没有说谎。她不是一个满嘴谎话的地雷女,而是一个直率、天真、漂亮、诚实、正直的人。
“前辈,你不觉得这样很讨厌吗?自己的女朋友居然是干过这种底边工作的无名写真偶像,没准她已经被摄影师和业界里的大叔给潜规则过了,身心都已经肮脏都不得了了。”
工藤在我耳边说着极度肮脏的话语。我万万没想到一个大一的女生居然能面不改色地如此抹黑别人。这个婊子才是满嘴谎话的那个人,而且已经无药可救了。
“为什么我的情敌会是一个这么肮脏的婊子呢……”
工藤说着说着,开始在我面前楚楚可怜地哭了起来。我早就料到她会来这么一出了。工藤在桌子对面探出身子,闭上眼睛朝着我嘟起了嘴唇。我百般犹豫之下还是亲了她一小口。她的嘴充满了烟味和唾沫的臭味,恶心得不得了。不行,这种女的真下不去手。
“我回去了。”
“不留下来住一晚再走吗?”
“不用了,感谢招待。”
“是因为那杯咖啡吗?还是因为刚才那个吻?你刚才亲我一点都不用心。”
“没啥区别,总之你的唾沫太臭了,平时记得好好刷牙。”
我听见工藤低声咒骂我说“去死吧烂人”。
“就是因为这种性格,你前女友才会被你哥们抢走的。你是不是以为我不知道你的这些破事儿?我劝你最好还是不要惹怒我。”
“就是因为我被人戴过绿帽子,所以你就以为能够轻而易举地拿下我了?”
工藤直接被我干沉默了。
为什么我会想着抛弃饭田小姐然后出轨工藤呢?太他妈蠢了。
我离开她家的公寓,把嘴里的唾沫给吐了个干净。
看来我确实是个烂人。


时间来到凌晨四点,和那天似曾相识的时间段。那天指的就是差点被叶月前辈睡了的那天,以及鲇太出生的那天。
但是好像又跟那天不太一样。
或者说,是如今的我和当时的我已经不一样了。
我发现我家仍旧亮着灯,饭田小姐在客厅里喝着速溶咖啡看着书。我把她当时大发雷霆给全部弄乱了的书堆重新收拾好了,她一定待着非常舒服。
实际上,我就是在期待着饭田小姐没过多久肯定就会回来,所以一直没有疏于打扫卫生。我很高兴,可是我不能笑。
“你在干嘛呢。我不是说了不准进我家吗?”
“阿勇,你终于回来了!”
饭田小姐飞扑上来,紧紧地搂住了我,力气之大害得我差点没喘上气。
饭田小姐的身躯果然温暖舒适,和工藤的完全不同。
“怎么了?”
我抚摸着饭田小姐的头发。
“我闻到其他女人的味道了。就是当时在活动室里的那个女人的味道。”
“嗯。我俩刚才还在一起呢。我想着要不要出轨。”
“不要说这种傻话。这不是出轨哦?阿勇你又没有女朋友。你想跟谁睡就跟睡也是一种选择。”
“但我觉得这算是出轨。不过还是没下得去手。”
“所以你才这么垂头丧气地回来了啊。真是自作自受。看来阿勇真的没有看其他女孩子的眼光呢,谁让你就是个性欲的化身呢。”
“这事儿我自己心里也很清楚,所以你的攻击是无效的。先让我把鞋子脱了行吗。”
饭田小姐用尽全力的嘲讽让我感到心痒痒的。这女人真是可爱,为什么会这么可爱呢。我缓缓地挣脱她的怀抱,脱掉鞋子走进房里。
“你这么晚了还不睡就为了等我回来?”
“嗯。毕竟有件事情得告诉你……你的手机一直在响,我在隔壁都听见了,一直响一直响,搞得我怪在意的”
“你帮我接了?”
“嗯,实在是没办法放着它不管。”
如果这是父亲打来的电话可就完蛋了。我看饭田小姐的表情,感觉也不是没有这种可能。她似乎因为这通打给我的电话受到了不小的打击。
“谁的电话?该不会是我爸妈的吧?”
“不是,是你妹妹真鱼打来的。”
饭田小姐用温柔的声音说出了我那个双胞胎妹妹的名字。
“真鱼?她咋了?”
“有点不太好概括呢。她说她打柏青哥赚了一大笔,然后跟市原去吃了牛排。”
真鱼说话确实很难概括,但是整理成文字就会发现她的逻辑居然是通顺齐整的。她嘴里那些漫不经心的话实际上结构缜密,只是我没有察觉罢了。而且真鱼撒谎就像呼吸一样自然。她擅长编织出那些细节异常真实的谎言,让人难以看穿。
“还有呢?”
“她说有摩托车在她面前经过。”
确实是真鱼常有的神经质发言。
我从冰箱里取出麦茶倒进杯子里一饮而尽,将工藤的味道从自己的口腔里清理干净,逐渐从醉意中清醒过来。
“还有呢?”
“还有理惠要结婚了。”
这个出乎意料的名字让我被呛到了。
这大概才是真鱼图穷匕见真正想要表达的东西。
“她提到理惠了?”
“我应该没有听错。”
“理惠是我们的姨妈。她跟我妈也是双胞胎,而且还是同卵双胞胎。真鱼比起自己的亲妈反而更加黏理惠姨妈。”
“那你呢?你知道你姨妈结婚了会很难过吗?”
“我不喜欢那个女的,所以我是无所谓。真鱼表现得非常失落吗?”
“她还哭了呢。我给她唱歌她就把电话给挂了。”
“唱歌?”
“我实在是不知道要怎么样安慰她才好了。所以就唱了《闪耀大航海》。这是我当偶像时的出道曲。为什么我要给她唱这种歌呢,我真傻……”
虽然对意志消沉的真鱼来说有点不太好,但我还是没忍住笑喷了。
“你别笑了。我还得给真鱼道个歉才行呢,她肯定以为我脑子有问题。”
“没事,我帮你说就好。”
我摸了摸饭田小姐的脑袋,她用双手捂住了自己的脸。垂落下来的头发显得色气非常。为什么这个女人的一举手一投足都会让我的心为之蠢动呢。
“所以你找到你的资料了吗?”
饭田小姐用力地点了点头。
“我把你的房间弄得乱七八糟,我跑出去之后你还是全都收拾好了。还帮我把重要的资料给分门别类地整理好了。谢谢。”
“不客气。”
“然后,我突然间发现,自己好喜欢你。我一直都好喜欢你。所以才会觉得嫉妒和苦闷,然后趁着喝多了酒一通大闹。我还是头一回干这种事情呢。我第一次知道原来喜欢上一个人是会让自己变得嫉妒的,我所有的第一次都是因为你,我该怎么办呀。”
饭田小姐颤抖着拉开我的手。
“阿勇,我能亲你吗?”
“当然。”
我把脸凑上前去。
饭田小姐用力地紧闭双眼,嘴唇在我的左边脸颊上轻轻地啄了一口。
“你亲哪儿呢?地方不对吧?”
“亲嘴太羞耻了。”
“听好了,跟我接吻可是要这样子才对。”
我粗鲁地抓住饭田小姐的脑袋,啃噬般地封住她的唇。那是令人窒息到肺部快要爆裂的吻。我一遍又一遍地吻她,把她吻得肩膀乱颤,娇喘连连。
“不要。你喝多了,再亲下去我就要羞耻得变成傻子了。”
“说什么呢。更羞耻的事情我俩都干过那么多遍了。”
“我是因为表白之后才感到羞耻的。和刚找到工作那会儿兴冲冲地舍弃掉处子之身的时候不一样。我已经无法忍耐只和你保持朋友关系了。我感觉好多事情都好痛苦,在呼吸的间隔中都会感觉自己的肺在隐隐作痛。喜欢你喜欢到让我痛苦。但是我不会因为这个就强迫你也喜欢我的。我可以接受单相思。我们不交往也行的。爸爸妈妈其实也没有结婚,这也是一种选择。”
饭田小姐的声音在颤抖。
都怪我老是一副不冷不热的态度,才会让她那么逞强的。不过说是逞强有些不对,她本来就很刚强。虽然平时看起来飘飘然的,但是在关键时候她的内心却非常强韧。
无论我给出什么样的回答,饭田小姐也不会动摇自己的心意。虽然这听起来有点太过想当然,但我对此深信不疑。既不虚张声势,也不虚言妄语,这就是饭田小姐。
“谢谢。你对我的这份感情我很高兴。”
不知道体温能否传达出人的感情呢。能否将我的言外之意也传达出呢。我握住了饭田小姐的手。
“对不起,让你感到这么不安。工藤的事情我也要向你道歉。我会认真地去面对自己的感情。所以希望你能再给我一些时间。”
对于今晚的我来说,能把这些事情坦白出来,并且得到饭田小姐的理解就已经让我精疲力尽了。
没准这也有可能是饭田小姐的计谋。
我现在虽然疑惑,但心情也确实不错。因为我很清楚面前的这个人发自心底地喜欢我,这让我的脑袋都晕乎乎的。没准饭田小姐是故意让我如此得意忘形的。不过我也不知道这到底是她无意而为之还是有意的算计。
也正因如此,我才能优哉游哉、大脑放空、态度从容地去烦恼这份恋情。恋爱本就是一种餍足的情愫,让人将光阴挥霍在那甜蜜的烦恼中。
恋爱是人生的留白,无则焦躁不安,有则欲求不满。


我久违地见到了叶月前辈。
“可爱的后辈哟,好久不见。”
叶月前辈在走廊上喊住了我,这兴许是我几个月里第一次在活动室以外的地方见到他。
大概是因为考试周吧。
叶月前辈长发蓬乱,身形肥硕。脖子上那条用来擦汗的毛巾微微发黄。看他这副模样,别说找工作了,我怀疑他连毕业都不乐意。既然有人能从工作和恋爱中找到人生价值,那么也必然有人迟迟地不愿离开大学生活。
“我听岸川说了,就是你那个文学部前偶像女朋友的事情。她以前的照片已经在大学的各种群聊里传开了,幕后黑手估计就是那个大一的女生。学生课已经介入了。不过你和你女朋友都还好吧?”
“网上那些事情已经以针对个人的恶意中伤为由逐渐消停下去了。我也会和她一起面对的。”
“那就好。看到你变回以前那个靠谱的男人真是太好了。多亏了我‘推’了你一把呢。”
“虽然这话有点顶嘴的嫌疑,但是把你‘推’开的人是我啊。”
前辈洪亮的笑声回荡在走廊上。
我不认为我们之间关系亲密是因为我俩差点擦枪走火,前辈本身的男性荷尔蒙就足够丰富和健全了。
“你还真是一如既往的拽。不过表情开朗很多了。”
前辈用手叉着腰,虽然脸上隐隐有些怒色,但眼里还是难掩笑意。我有一种被学校里的老师戏弄般的感觉,总觉得心痒痒的。
“我算是回到色彩自然的世界里了。你还别说,我连你那乱糟糟的胡子都能看得清了。”
“那就好。你记得要来参加。”
“参加什么?八月份的CM吗?我到时候可能得回老家。”
“不是这个,我说的是田边和吏子的婚礼。你最近那么抑郁不就是因为这件事情吗?难道你忘了?”
“……你说这个啊。”
正如前辈所说,我确实已经把这件事情给忘了。
“他们应该还在被罪恶感所折磨呢。如果你已经走出来了,就去告诉他们一声吧。”
我都忘记田边要跟吏子结婚了。这件事情令我自己都觉得惊讶,我居然已经把他俩给忘了?
难道说他们对我造成的伤害仅此而已吗?
打个比方,我心里一直有个被我长期遗忘的宝箱,我本以为里面藏着非常宝贵的东西,结果打开一看却发现只是小时候捡的蝉蜕。即便现在重新翻出来看也只剩得感慨了。
这也是一种选择。
过去和如今的色彩在我的人生中已经完成了交替。
在不久前,我的视野里都是灰色的,只有半年前那些痛苦的回忆显得栩栩如生。可如今我视野中的一切都闪耀着盎然的绿意,反倒是半年前的事情被覆上了一层黑白滤镜。
出席他们的婚礼兴许也是一个好机会,以便于让我彻底告别那些过去。
“对了,勇鱼你去年是不是选了小山老师的那门政治史?”
“怎么了?想要我的笔记?”
“花钱买都行。”
“很遗憾,那些东西已经连同课本一起被我卖给岸川了。由衷祝愿前辈您今后的发展。”
我挥挥手,从叶月前辈身旁穿过去。


晚上吃饭的时候我就跟饭田小姐提起了这件事情。
我瞅准下班的点,大半夜把饭田小姐喊出来,一起去了家庭餐厅。我点了海鲜盖饭,饭田小姐则点了香辣意面。饭田小姐抱怨隐形眼镜不舒服,换上了一副粗框眼镜,今天晚上的她看起来比平时稚气几分,可爱到让人心痒难耐。
至于自己被卷进了工藤朝美的报复一事,饭田小姐的态度无所谓到了让人惊讶的程度。她笑着说自己已经习惯了,而且本来也没想藏着掖着。过阵子很快就会消停了。饭田小姐还在当现役偶像的初高中时代,她似乎遭受过更为严重的诽谤中伤,因此她很清楚什么时候才应该出招反击。
从本质上来说,饭田小姐的性格相当大大咧咧。她是被刻意训练得如此大度的。我想即便我在这次的事情中被击倒了,她也能伸出一只手来把我撑住。我们之间的刚强和度量从本质上就有着巨大的差距。
“对了,我有一个大学退学的朋友要结婚了,我想去稍微露个脸。”
“很浪漫呢。你去祝福两句,最好能把新娘的捧花给带回来。”
“我想你也跟我一起去。”
“我?可是人家没邀请我呀?”
“我们不去参加婚礼,只是在教堂里远远地看新郎新娘一眼就好。我要是自己一个人跑去干这种事,怕是要被人家当成怪人报警抓起来。”
我尽可能地让自己的口吻听起来平淡一些。
饭田小姐沉默地转动着叉子,大口大口地吃着面条。
她吃完东西前的沉默让人难以忍受。没有完全解冻的金枪鱼肉块黏糊糊地堵在我的喉咙里,我喝了口水润了润嗓子。
我是不是应该给饭田小姐点杯啤酒呢。就在我开始纠结一些无关紧要的小事时,饭田小姐开口了。
“那个新娘是阿勇你以前喜欢过的人对吧?所以你才不敢一个人去参加婚礼。”
“……嗯。”
“怪不得你不自己做饭,而是喊我出来吃饭。你是担心我又因为嫉妒把你家给搞得乱七八糟的?”
“这倒是没有。”
“你这人真是难搞。我要啤酒!还要毛豆!”
饭田小姐像是个幼儿园小朋友似的举起了手。我用桌子上的平板给她下单,看了两眼还多加了一块她想吃的蛋糕。
“差不多半年前吧。我前女友跟我的好哥们一起退学了。他俩背着我勾搭到一起去了。就只有我被蒙在鼓里。最后她选了我那个好哥们,所以我就崩溃了。”
服务员把啤酒杯、少量的毛豆以及草莓蛋糕都端上了桌。饭田小姐看着像是喜欢甜食的幼小少女,结果却是个猛猛喝酒的女大学生。
“我当时曾经很认真地考虑过要不要把他俩给杀了。也考虑过用一种比直接下手更为阴险的方法,让这对奸夫淫妇社会性死亡。然后我就把他俩逼到退学了。但是他俩还是过得很幸福。大家都非常同情我的遭遇,可这种同情本身就很痛苦,但我又不能像他们那样退出社团或者是退学,否则我就彻头彻尾失败了。”
“所以你才出于转换心情的考虑搬到我隔壁来了?”
把这些事情给说出口之后,迄今为止的黑暗过往仿佛弹指一挥间,就跟饭田小姐拎起蛋糕上那颗草莓送进嘴里似的短暂的弹指一挥间。
“真不容易呀。真亏你能一个人挺过来。”
饭田小姐伸出手来抚摸着我的指尖。
“不过已经没事了,以后都会顺顺利利的。”
“真的吗?”
“交给我吧。不过你要答应我,这就是你最后的复仇了。”
最后的复仇是什么意思。
“让你见识一下八岁夺得史上最年轻童星选美冠军的实力。网上那群死变态造谣说我十二岁就已经长残了,当偶像完全没戏。但我直到现在也还是当打之年。阿勇你只要带一个比新娘还要漂亮一兆倍的女人去出席婚礼就行了。对于变心的女人,这种复仇才是最有效的!”
饭田小姐气喘吁吁,她那不加掩饰的嫉妒、直率的感情、赤诚的恋心都让我害羞又感动。
我剥开一颗毛豆,这玩意儿也是一股刚解冻的味道。
“既然咱们决定了要去复仇,最近就得去购物了。我要久违地拿出自己的全力和存款了。要买衣服和鞋子,还得去美容院把头发烫一下。不过首饰我有很多了,还有蒂芙尼的……”
“我喜欢你。”
在这随意的时间点上,我随意地向饭田小姐进行表白。
就像是随手投出一个球似的。
“……哈哈,开心。我也喜欢你哦。”
“我知道。那你能跟我在一起吗?”
“嗯,在一起吧,我们在一起吧。”
表白实在是一件简单的事情。早知道如此简单就早些向她表白了。
之后我们喝得酩酊大醉,在人家快要关门了才离开,迎着温热的夜风走上回家的路。
好幸福。我和饭田小姐牵着手,紧紧地十指相扣,晃悠着手臂相视而笑。
心情大好的饭田小姐在深夜时分的公园里向我展示了她的歌曲和舞蹈。就是她那值得纪念的偶像出道曲、同时销量绝望暴死的《闪耀大航海》。
我有点嫉妒真鱼比我先听到了她的歌声。
说起来真鱼现在在干什么呢。
不过既然她没再给我打电话来,应该也不是什么要紧事吧。

6
经历过那晚和理惠的修罗场之后,我的时间便停止了流动。
我把那些淫秽的恋童照片交给了理惠的未婚夫。他俩一定闹掰了。不过我心里没有丝毫的后悔。
之后我便过着些荒唐糟糕的日子,最终也迎来了荒唐糟糕的结局。
黎明时分无色无味,仿佛是宇宙的尽头。
“……真鱼你醒了?冷不冷?”
我蜷缩在薄薄的被子里摇了摇头。被窝里有我自己头发的味道。说是说夏天已经到了,可今天早上下了一场平静的雨,让我的肌肤有些发冷。但挪窝还是太麻烦了。
“冷是不冷,就是有点挤。”
“那我睡地板上好了。”
市原从床上下来了,我迷迷糊糊地看着他那浮现在昏暗中的肌肤。
市原的肌肤略显黝黑,呼吸间有着充足的热量。
可我已经变成了无色透明的存在。兴许我并不存在于这里,而是早已死在了那个晚上。很有可能。我变成了只剩下灵魂的存在,如孤魂野鬼般飘荡在这里。
现在的我是只有市原才能看得见的幽灵。
我渴望着想要感受市原的温度,向他伸出了手。
糟透了。
虽然糟透了但在某种程度上也可以说是好极了。好到让我想笑。
我和市原睡了。还顺着势头打了一炮。搞砸了,全都搞砸了。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样呢?妈的。因为我在窗边抽了一晚的烟没睡着,而且还一直在哭。然后邻居家的市原就翻过阳台来找我。他说他喜欢我,还让我去他房里。他妈在里屋睡觉,我就溜进了市原的房间里。气氛从一开始就很不对劲,市原突然间亲了我一口,然后把我带到浴室里,像是捡到一只野猫似的给我浑身上下洗了个干净,用毛巾把我裹住,抱着我一把扔到床上。市原捂住我的嘴,低声警告我不许发出任何声音,然后十分粗暴地把我给睡了。不知为何,我在市原的一举一动中感受到了甜美的欲望,这让我眼眶发烫,只能选择顺从于他。我咬住毛巾的一角,忍住不让自己发出呜咽声和惨叫声。市原的床吱吱作响,我这栩栩如生的初夜如何呢?多么鲜活粗粝,又荒诞得令人作笑。
事情真是闹大发了。
市原虽然是霸王硬上弓,但也算是有绅士的一面。我被他折腾得死去活来,感觉身子都快被撕成两半了。
可我很怀念这种感觉。小时候被理惠侵犯的时候也是这种感觉。市原给我洗澡的时候,我回想起了理惠以前也会像这样给我洗澡,让我兴奋不已。
“市原,你为什么这么熟练啊?”
“啊……嗯。”
市原显得有些僵硬。方才的勇猛不知道上哪儿去了,男人在性爱之后都会这么蔫巴吗?
这好像就是传说中在射精之后出现的贤者时间。
“我是你睡过的第几个女人了?”
“……”
市原叹了口气,低声给出了回答。
“从初一开始算起应该刚好是第二十个。应该吧。”
“你这个畜生。这可是我的第一次。”
“我知道,对不起。”
市原的声音低沉得就像是在审讯室里耷拉着脑袋坦白自己罪行的犯人。
“老实说,我其实并不关心你跟其他女的是不是在炮火连天。可我看你好像一直都在玩,从没交过一个长期稳定的女朋友。”
“因为我最开始发现自己性欲的契机就是你。虽然有点难以启齿,但是小学五年级的时候——某天,我突然感觉你色得不得了,只能一直通过意淫来满足自己的性压抑,可今天还是对你下手了。我践踏了你的尊严和人格。真对不起。”
“你情我愿的事情何来什么践踏。我也没觉得多受打击。”
事已至此,我终于认清了长期以来一直在市原身上感受到的那种满到快要溢出的东西是什么。
那是超越友情框架满溢而出的性欲。或者说是爱情也可以。不过其实我多多少少是能猜到的。我们一直住在两隔壁,甚至从小学到大学都完全一样,结果通过一次肌肤相亲我才终于意识到这如此简单的事情。
“我虽然没谈过男朋友,但其实有在谈恋爱。而且是现在进行时的爱情长跑。市原你知道吗?我从小就跟自己的姨妈相爱了。不仅是同性恋,而且还有血缘关系,虽然从结果上而言有点诡异,但我还是很爱她。”
市原惊讶地倒吸一口凉气,支起身来望着蜷缩在床上的我。
“姨妈是那个理惠姨妈?为什么?你爸妈知道吗?勇鱼呢?”
“他们怎么可能知道。”
“……真鱼。让你受委屈了。”
“你说委屈我还真没觉得委屈,反而幸福得不得了。可是理惠要结婚了,所以就只能跟我分手了。她现在迷上了她未婚夫带来的那个小拖油瓶。我被抛弃了。但我还是喜欢理惠,我们注定无法在一起,这就是宿命般的悲剧。”
“对不起。”
市原将手放到我的额头上,温柔地抚摸着我的刘海。
“我是你的好朋友,还是你的青梅竹马,可是我却没发现这件事情。”
酥痒的触感让我的泪腺松弛下来,这几天哭成泪人的我已经差不多要把眼睛哭瞎了。
“意淫着我的裸体和其他女人翻云覆雨的时候是什么心情?”
市原一定不想回答这个问题,我看见他的眼眶里有眼泪在打转。
“别说这种话。我一直都想把你彻底放下的,可我做不到。”
“以后性压抑了随时找我打炮。我已经不在乎自己的身子了,只要能跟理惠破镜重圆。”
“真鱼,我会一直在你身边保护你的。我不会再允许有人伤害你的。”
什么玩意儿,这廉价得让人作呕的告白。
“滚蛋。老土得要死。”
都怪市原,害得我的心情又低落了下去。我感觉有一股无名火在心中燃烧,极其粗鲁地打掉了市原那温柔地向我伸过来的手。别他妈给我来这套恶心人的东西。
愤怒是悲伤的特效药。我不悦地咂舌,伸手去拿我的烟。


一觉睡醒,市原已经不见人影了。这个畜生刚刚还说要一直在我身边保护我呢,结果一转眼就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气死我了。
不过我好像伤害了自己唯一的好朋友。
我用指尖轻触着自己的嘴唇。
这下只能绝交了。真没意思。我慢吞吞地穿好衣服,想看看市原是不是在楼下,结果听见他妈在一楼说话。市原阿姨的嗓音有着中年女人特有的那种浑浊与洪亮,似乎是在谈论什么银行融资的事情。我趁她没注意,偷偷地从后门溜出去了。简直就像是那种从偷情对象家里逃出来的女人,主打一个紧张刺激。
屋外的雨已经停了。
一回到家我就听见了鲇太的哭声。
“你这么早就出去了?我都没发现。”
老妈抱着鲇太举高高,鲇太很快就止住了哭声。
老爸好像已经出门去了。他过阵子好像有个大官司,相关的准备工作忙得不行。
“我醒得比较早就去了趟便利店了。”
老妈估计做梦都想不到这是宝贝女儿的第一次夜不归宿。她轻而易举地就相信了我是一大早出去散步去了。
“鲇太。早上好呀。”
我从老妈怀里把鲇太接了过来。
邻居们都说鲇太长得很像老爸,但我完全没这种感觉。虽然他跟我和勇鱼的眼睛看起来差不多,但他老是嘟着个嘴,也看不清他的鼻子到底是挺还是塌,总之我觉得跟我们不太像。
然而老妈的笑容和理惠却完全一样。生育之后瘦了不少的老妈更加让我难以分辨她和理惠之间的区别。
我把脸凑到鲇太身上。
我闻到了婴儿的味道、奶水的味道,还有排泄物的味道。
“妈,我饿了。”
虽然我完全不饿,但我还是撒了个谎。
“你不是刚从便利店回来吗?厨房里有面包,自己对付一下吧,我很忙。”
老妈又从我怀里把鲇太抱走,很快就走远了。
我在厨房的餐柜里找到了面包。我不想吃,可是不吃点东西我感觉自己就要把胃液都给吐出来了,只好不情不愿地啃着干冷的面包。
走廊的尽头传来了洗衣机工作时的声音。老妈把鲇太放在婴儿床上,转头拿起吸尘器开始打扫卫生。
“好弟弟。我是姐姐哟。”
鲇太昏昏欲睡,我戳了一下他的额头。
“姐姐我呀,已经越来越脏了。已经没救了。人生结束了。”
我突然想到,要不去找个班上吧。
大学已经放暑假了。
由于身体太差,我平时都没有去打工,只是趁着休息的时候偶尔做一下兼职。只要爹娘祖辈这些坚实的靠山还没倒,我不上班也不会饿死。但是不去工作我总觉得自己输了。其实说是输了也有点不对,准确地来说应该是被世间正常的女大学生给排斥在外了。这一点很让人害怕。我承认,自己迄今为止的日常生活跟普通的女大学生一点沾不上边,但至少还是希望让自己表面上看起来正常一点。
“妈。”
我在走廊上狂奔。
“我今年能去外公的那个补习班帮忙吗?”
正在捣鼓吸尘器的老妈转过身来。
“嗯,你外公那边应该还有空位。”
外公那边的亲戚自然不是斋藤本家的那群傻逼律师。而是老妈的旧姓长户家。外公经营着一个面向中小学生的补习班,他自己是补习班的理事长。
老爸上初中的时候就是那个补习班的学生,然后就认识了当时还是幼女的老妈和理惠。真是浪漫。
“那我给外公打个电话。”
“真鱼你身体没问题吗?最近不是又很不舒服吗?你想去上班当然是好事,但是你可别给大家添麻烦哦?”
“没事的。勤奋工作的欲望已经让我完全复活了。”
“我是觉得你现在跟我一起做家务还有照顾鲇太会更加好就是了。”
“不行的妈妈。一个健全的女大学生怎么能不通过上班来提升自己的女子力和社交能力呢?”
我精神十足地大声宣言道。
补习班的总部办公室上班时间比较晚,这会儿外公应该还在家,估计正喝着咖啡仔细地翻阅着五份报纸吧。上班之后他又要对着那些备战中考的初中生通俗易懂地讲解国际新闻了。
我估计我是没办法正儿八经地去上班的了,所以打算大学毕业之后就随便帮外公打理一下补习班算了。我知道外公心里应该更倾向于让勇鱼来当接班人,但他的希望必然是要落空的。
我给外公家打了个电话。
“喂?外公早上好。我是真鱼。我想去你那上班,你那还有位置吗?什么地方的补习班我都可以的……嗯,没问题,我去。好的。头发的颜色我会染回来的,这个我向你保证。那我待会儿去办公室那边跟他们打声招呼。”
挂断电话,我又跑到老妈身边去。
“妈,我给外公打过电话了。”
“哦。他让你过去了?”
“他说小仓周边已经没位置了,但是户畑还有。我待会儿去一趟办公室,让他们给我签合同跟排班。”
“那你加油。要是身体不舒服的话就跟你外公说,别硬撑着,该休息就去休息。要是你又病倒了,你理惠姨妈又要担心你了。”
听到理惠名字的一瞬间,我感觉整个世界都亮起了光芒,但是很快就又黯淡了下去。
我冲到二楼的房间里去照镜子。
外公提出的唯一一个条件,就是让我把这头红毛染回黑的然后剪短。当然,我并没有忤逆他的想法。我本来就不是出于自我主张的念头才染这么一头红毛的,只是染回黑发会让我显得梦幻而又美丽,走在外面经常会被人搭讪。我就是因为嫌麻烦才故意染了一头红毛,把自己打扮得像傻子一样的。
由于现在没空染发,我只好戴上了应对这种场合专用的黑色假发。
于是乎我便戴着假发,开着老妈的车沿着国道三号线一路狂飙,直奔户畑。
我走进户畑分校所在的大厦一楼。
“您好,我是斋藤。不过不是优秀的哥哥勇鱼,而是没出息的妹妹真鱼。”
“啊,您好。这边请。”
办公室里有两位资深事务员,负责户畑一带所有小型教室的总务工作。连学生兼职们的排班调度也归她们这个部门管。
女人挂在胸前的工牌上写着“大场”,是一位二十后半的优秀讲师,还是统管这片区域的事务负责人。难怪连指甲都修剪得那么漂亮。
“大场小姐,请多关照。”
“请多关照。您之前都是在小仓那边吗?”
“是的。不过不是长期,而是短期的兼职。”
“了解。我今天有点事情要出去一趟,下午伊藤小姐来了的话麻烦您跟她打声招呼。斋藤小姐您的情况理事长刚才打电话过来跟我提前介绍过了。咱们这次还是走个形式把合同签一下,您带印章了吗?”
“带了。”
我从包里取出印章,大场小姐则从文件盒里抽出了合同跟保证书。
我也没细看合同里写的什么,便在上面签上了自己的姓名和地址,还盖了章。
“咱们基本是每周三天的班次,前期主要安排你负责暑期小学强化班上午和下午的早课时程。咱们的工作重点是小学三四年级的课程。班上的同学都是在学校里学习跟不上、课业吃力的孩子,所以需要你用比较简单的教材耐心地去辅导。会很有成就感的哦。”
说得直白一些,就是不让我带毕业班。
不过这评价倒也中肯。我确实还不够成熟,没法游刃有余地应对这群小孩子。我略感空虚,抱着厚厚一摞小学的习题集离开了办公室。
对了,还得久违地给勇鱼打个电话才行。
我得告诉他我开始上班了。还得跟他炫耀我总算是能独当一面了。
夏季灼热的气温让走在路上的我痛苦不已。但既然还能感受到痛苦,就说明我这人还算有救。真是没办法,算了,找市原吧。我掏出手机,给市原发了条信息:“死哪儿去了?”。我突然感觉自己像是那种有束缚癖好的地雷女,只能苦笑。
对了,我还得制定计划去把被未婚夫抛弃掉的理惠给捡回来才行。破镜重圆这事儿讲究的就是一个时机。
真开心。我舍弃了处子之身之后还找到班上了,元气满满。
先把头发染回黑色吧。然后成为一个正儿八经的女大学生。大家一定都会夸我的。勇鱼应该也会替我高兴。
我走进小巷子里往停车场拐,面前突然窜出一道黑影。
那是一辆巨大的摩托车。
我被吓了一跳,一屁股跌坐在地上。脑袋上的假发掉了下来,抱在怀里的参考书也掉了一地,我连忙把它们给捡起来。
“不好意思,您没有受伤吧?!”
男人停下车子立马飞奔过来,他穿着单薄的衬衫和牛仔裤,显得非常年轻。
男人动作娴熟地检查我的手脚有没有受伤,还问我身上有没有什么地方疼。他的口吻沉静而又礼貌,我松了口气,坦诚地向对方道歉。
“抱歉,我没事。跟您的摩托车没有关系,是我自己不小心摔倒了而已。”
“吓到了您真不好意思。我只是下了班出来兜风而已……啊,我不是在给自己辩解。”
男人摘下头盔,向我深深地低下了头,我也和他的视线撞了个满怀。
下一刻,我俩就指着对方发出了尖叫声。
“呜哇!这不是盛田吗!”
“呜哇!这不是护士长的侄女吗!”
鲇太出生那天,我在庭院里抽烟的时候,盛田莫名其妙跑过来训了我一顿,还把我的烟给没收了。居然还能有这么狗血的重逢桥段吗?真是把我气笑了。
我记得理惠说他是医院里最出色的研修医。
“盛田你住在这边吗?你的摩托车好老土啊?你能不能把当时没收的烟给还回来?”
“我是住在这边。我的爱车一点都不老土。不能,以后别再抽烟了。”
盛田用平淡的口吻逐一回答了我的问题,害我没忍住笑喷了。
“顺带一提为什么你直接就用姓氏来称呼我了。你应该是姓长户对吧?”
“长户是我妈的旧姓了,我姓斋藤。”
“好的,那我姑且怀着敬意喊你一声斋藤小姐。所以也麻烦你多少对我有几分敬意,我好歹也是个奔三的人了,应该比你要大不少。”
“盛田君?”
“不能喊我盛田医生吗?”
“你又不是我的医生,我才不喊呢。你个偷烟贼。”
被我的大道理呛个正着的盛田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他动作自然地取出另一个头盔递给我。
“戴上头盔,上车,作为赔礼道歉我送你回去。”
盛田也不等我回答,便将视线投向了不远处的摩托车。
这种过分的亲切是几个意思?我摇了摇头。
“不用了。我才不坐。没必要。我开车过来的,就停在停车场里呢。我在那边那栋大厦的补习班里做暑期讲师的兼职,开我妈的车上班呢。我妈好长一段时间不用开车,她刚生了个弟弟,而且虽然我坐公交车和电车也能来上班,但是外面太热了,我怕热,还是个体质虚弱的美少女,这样的我奋发图强来当补习班老师简直是太合适了,不过我是托外公的关系走后门进来的。综上所述我才不需要你送我回去!”
我在句末语气强烈地予以回绝,可盛田却突然发出了开朗的笑声。
“斋藤小姐你总是像这样子说话的吗?跟个机关枪似的。”
男人这种生物见到我第一眼总是会露出温柔的笑容,然后这样说道。
“真是个有趣的女人。”
我就知道。
“我知道。我是个有趣而又可爱的女人,这话我都听得耳朵起茧子了。”
我粗鲁地把盛田递过来的头盔塞回去,转身就走。果然男人都是垃圾。我只要理惠。我只喜欢我的理惠。

7
我好像听见有人在喊我的名字。
不可能的,怎么可能会有这种事情呢。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吏子……?”
我相信我没有看错。
吏子刚刚就在我的面前横穿而过。我俩对上视线的那个瞬间,她微笑着喊了我一声“勇鱼”。
吏子比半年前老了不少。
“阿勇,怎么了?”
正在和高个子店员一起挑包包的饭田小姐转过身来。
或许是因为身处高档品牌云集的百货商场,今天的饭田小姐比平时更加神采奕奕。
我邀请饭田小姐陪我一起参加吏子和田边的婚礼。尽管已经强调过只是去教堂里露个脸就走,可饭田小姐还是气势汹汹地表示要盛装出席,以此让我的前女友吏子大吃一惊。她甚至告诫我说这就是最后的复仇了。
我的女朋友真是美丽、善妒又帅气十足。
饭田小姐去银行取出了自己的存款,然后挨个光顾那些连我都叫得出名字的高档奢侈店。她首先买的是连衣裙和外套。尽管设计简洁,但价格却夸张得吓人。饭田小姐平时在北欧风格的杂货咖啡厅里当看板娘,整天读那些赞美“被自然系小物包围的精致生活”的杂志,此刻突然表现得判若两人。
我有些无聊地撇开视线,却看见了那无比怀念的女人的身影。
毫无疑问,那人就是吏子。
“怎么了?”
我已经把半个身子探出去了,饭田小姐抓住了我的手。
“那啥,我想去看看自己的领带。”
“待会儿我给你挑就是了。”
“我还想看看手表呢。毕竟这里的东西高档到我平时只在网上见过。”
“你想要的话我送你就好。”
“不准随便浪费钱。”
虽说饭田小姐混演艺圈的时候不算大红大紫,但好歹也是圈内人士,那堪称崩坏的金钱观念就如同是至今未愈的病根一般深埋在她心底。我通过毫不犹豫的拒绝将她拉回到了现实之中。
饭田小姐失落地耸了耸肩。
“抱歉。阿勇你应该很无聊吧。我还得在这里再挑一下包包,你自己随便逛逛吧。不过就算找到了你喜欢的领带和手表也别买,得让我检查一下设计。”
“好的。”
看来饭田小姐好像以为我是因为无聊而开始闹别扭了。但不可否认的是,她倒也没完全猜错。我撇下了正为粉色包包上的亮片而兴奋地高呼可爱的饭田小姐,快步离开去找吏子了。
居然还真让我给找到了。
吏子正在乘电梯上楼,我冲上前去,推搡开人流的背影,总算是追了上去。
“吏子!”
我本想低声把她喊住,可由于周围的人都转过身来望着我,我的声音不自觉地便大了起来。
“……吏子。”
我抓住吏子的手,低声呼喊她的名字。
她的手比我记忆中纤细了许多。甚至可以说是到了皮包骨的程度。曾经令人怀念的肌肤触感已经不见踪影,只剩粗糙。
我会不会是认错人了呢。
吏子本想甩开我的手,但最后还是死了心抬起头来。
“勇鱼,好痛。”
果然是吏子。
半年没见,她把自己的头发剪短了不少,还化起了妆,但嘴唇看起来有些苍白。
即便她的外貌已经发生了如此大的变化,我还是一眼就在人群中找到了她。
“抱歉,我不是故意的。”
我连忙撒开手,看到被我紧紧抓住的地方已经泛红,我由衷反省自己的失态。
“好久不见。”
“嗯,好久不见。”
我们站在电梯旁狭小的空间里,时间和声音都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似的静止了下来。
“最近过得怎么样?”
“挺好的,勇鱼你呢?”
“我也过得挺好的。大学和漫画研究部也都挺顺利的。”
“那就好。”
吏子喜欢用一句接一句的短语来说话,真是令人怀念。第一次和她聊天的时候,我就觉得她像是一个肥皂泡似的女孩子。
“你变了挺多的。发型也换了。”
“嗯。”
“我当时对你们干了那么多过分的事情。谢谢你们不但不计较,还邀请我出席你们的婚礼。”
“哪里的事。我反而觉得你还在恨我们呢。只是我想见勇鱼你一眼而已。”
我居然不由自主地有点想哭。
我并没有在吏子这里得到什么能让我彻底释怀的话语,可我还是很高兴。我的人生从此往后一定全都会顺风顺水的。吏子那温柔的话语让我产生了无比坚定的自信。
“怎么没见到田边?他最近咋样?”
“他继承了我老家那边的工厂。”
“挺好的。不过这事儿我没资格提就是了。”
没事的,一定都会好起来的。
纠缠在我心中的丝线逐渐解开了,它们纵横交错地逐渐回到了原本的位置上。
吏子和田边能够结合在一起真的太好了。我真心为他们感到高兴。我感觉那块盘踞在心中的巨石产生了些许裂隙。湛蓝的天穹就在那裂隙中为我放晴。我的怀念顿时涌上心头,一种和恋爱完全不同的温暖情感在我心中翻涌。
“我交到新的女朋友了。到时候和她一起去参加你们的婚礼。我们本来想着当天突然出现吓你们一跳的。不是经常这么说吗?对于前任最好的复仇就是幸福。”
“就是刚才那个跟你一起看包包的女人对吧?”
吏子的话语如同肥皂泡一般轻飘飘地飞起,在我的面前炸裂开来。
“话说你女朋友是那家咖啡店的店员饭田小姐吧?她还挺有名的,穿着手工缝制的自然系衣服合适得不得了。甚至还有些人是专门为了来看她一眼而去光顾的。说起来——当时咱俩不也一起去过几次吗?不对?该不会我俩谈恋爱的时候,你就已经背着我和她勾搭在一起了吧?”
“我没有!”
我用力地摇头,我不知道应该用什么样的话语去否认这件事情。可我不想让吏子产生误会。其他人怎么想的我不管,唯独吏子我不希望她误会。
“逗你呢。毕竟勇鱼你和我们不同,不是那种会出轨的人。”
吏子像以前那样有些坏心眼地笑着。
我用一只手捂住嘴,在别人嘴里听到饭田小姐的名字总让我有些害羞。
“勇鱼你比以前瘦了,帅了不少,我好像又喜欢上你了。”
“啥?”
“这个也是逗你的。”
对于将我玩弄于股掌之间这件事情上面,吏子无论何时都是天才。
“你还真是没变过。”
我压低声音笑了笑,吏子也扬起了嘴角。我想这一定就是我们最后的闲聊时光了,同时也是最完美的结局。
“喂!大小姐!咖啡杯你想要什么样的?”
一个酷似叶月前辈的壮汉在餐具卖场的阴影中朝着我们招手。他的双手都拎着数量惊人的纸袋,却没有任何怨言。他比叶月前辈大几岁,但应该都是同一类人,都是那种善解人意性格温厚的类型。
“那位是?”
“我家工厂的员工。田边比较忙,没空帮忙筹备婚礼和搬家的事情,所以都是他帮着我们张罗跑腿。是个好人哦。”
“这样啊。”
“那再见了。这次可别再让你的漂亮女朋友被人抢走了哦。”
吏子用一如既往的口吻干净利落地结束了对话。脚步轻盈地回到了男人身边,可男人居然动作亲昵地揉搓着她的脑袋。店员还以为他俩才是新婚夫妇,满脸堆笑。
田边知不知道这件事情呢。


饭田小姐已经开始喝第三杯啤酒了。
她说今天无论如何都要请我吃饭,于是我们就去了一家她指定的稍显高档的居酒屋,这家店没有大厅,全都是包厢,照明昏暗。
不过选包厢是对的。
我的身旁堆满了饭田小姐精心挑选的衣服鞋子和首饰。总不能拎着这堆东西跑到平时去的家庭餐厅和平价居酒屋里。
既然已经开始喝第三杯,再过个十分钟饭田小姐就要开始点甜品进入醉酒狂暴模式了。看来今晚是得打车回家了。
我又吃又喝,却还是觉得有点饿,很想吃大米饭。
“我想再点份炒饭可以吗?”
“没事。帮我也点份冰淇淋。”
“饭田小姐你食量还挺大的。和真鱼完全不同。”
“真鱼饭量很小吗?你俩不是双胞胎吗?”
“我们初高中的时候,真鱼经常把带去学校的便当一口不动地又带回来。最后都是我帮她解决掉。每天放学回家,我都能看到真鱼把便当盒放在房间的桌子上,那就成了我晚饭之前的生命线。结果后来她辍学了,我就吃不到她那份便当了,真是不爽。”
我们闲聊的时候。身穿作务衣的店员推开了包厢门,端上了我们刚点的勾芡炒饭和冰淇淋,我顺带着还再点了酒。
“为什么你和真鱼没有上同样的学校?你们小时候关系不好吗?”
“其实我们本来是打算一起去上私立学校的。可是真鱼突然间说她不想去上私立学校,后面又发生了很多事情。最后我就上了一间更好的男校,比我们当时决定要一起去的那间私立学校还要好得多。”
“真鱼是个什么样的女孩子?”
我有点后悔了。有种被饭田小姐给摆了一道的感觉。她似乎打算从我的口中撬出关于真鱼的情报。
非常莫名其妙的是,但凡是和我认识的人,基本上都对真鱼很感兴趣。可能是因为我们这种分居两地的双胞胎兄妹格外惹眼吧。一个性格恶劣食量巨大的哥哥,一个身娇体弱被家里人过度保护得像个公主似的可怜妹妹。听起来就像是神话里的设定。
“阿勇你有真鱼的照片吗?”
“我怎么可能有自己妹妹的照片……哦不对,好像还真有。”
说起来,真鱼给我发过来的庆祝鲇太出生的视频里,把她自己也拍进去了。我从手机里找出来拿给饭田小姐看,她便发出了十分惊讶的感叹声。
“小宝宝虽然也挺可爱的,但是真鱼真的超级漂亮呀!”
视频里的真鱼染着一头红毛,抱着鲇太亲着他的脸颊。
看起来就像是动画片里的女主角。
“真鱼就是因为长得太好看了所以在懂事之后就经常被卷进麻烦事里去。新闻里说我们镇上有可疑人士出没的时候,十有八九都是真鱼的跟踪狂。跟她一起去主题乐园玩,一个不留神她就会被不知道哪里来的陌生大叔给拐跑。”
“我能理解这种感觉,真的很痛苦的。真鱼有没有被那些模特事务所的星探骚扰过?”
“有是有,但她本人对这种东西完全没兴趣。你看照片可能看不出来,但其实真鱼个子很矮,她当模特不太上镜。但还是经常有人偷拍她,搞得我家爸妈勃然大怒。我们当地还有剧组问过她有没有兴趣来参演一个小角色,但她自己拒绝了。”
都怪饭田小姐,难得的居酒屋包厢约会却在一个劲地在聊真鱼。
每当聊起真鱼的时候,说到一半我就会摆不正自己的位置,渐渐地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好。真鱼对我来说固然很重要,但与此同时我又很烦她,可是在烦她的同时又无法对其置之不顾,然而想去搭理她就会发现她身边总是跟着一个比我这个哥哥还像哥哥的市原。
不知道在真鱼心中的我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形象呢。紧接着我又想到真鱼心中的市原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形象,有种陷入了纠缠不清的三角关系中的感觉,着实不舒服,各种意义上的不舒服。
“不过我其实早就猜到真鱼一定很漂亮了。”
“为什么?我跟真鱼其实不像吧?”
“咱俩从认识到现在,你都没有夸过我一次‘长得很好看。’换做别的男人,就算是有女朋友有老婆的也好,也都会用下流的视线往我身上瞄。但是阿勇你从来没这么干过。然后我很快就反应过来,你身边一定有一个长得比我更加好看的女孩子在。毕竟你见到我居然没有对我一见钟情,不觉得很不可思议吗?”
“我发现你这人有时候是真不把我当回事啊。”
虽然我说的话比较有攻击性,但我其实并没有那么生气,只是半开玩笑的口吻罢了。
“我和真鱼从小学之后就不在一起上学了,所以我俩其实并没有多么亲密。而且比起我,真鱼更经常跟隔壁家那个青梅竹马在一起玩。你能想象那个时候我心里的丧失感到底有多大吗?那个和我在同一个子宫里出来的可爱的妹妹居然抛弃了我,选择了隔壁家那个臭男人。不觉得很难受吗?我可是被真鱼抛弃了啊。”
饭田小姐有些惊讶地望着我。
应该是头一回听到我抱怨这些事情而感到意外吧。
“真鱼不仅身体很差,还经常逃课,她都没怎么用功念书,居然还能考上大学,然后懒散地窝在家里,我都不知道她以后要怎么办。”
“看来阿勇你从小就很嫉妒真鱼呢。”
“可能吧。不过也有可能不是真鱼抛弃了我,而是我主动抽身疏远了她。她身体越孱弱,我就越觉得自己应该努力学习,毕竟再怎么说她也是我的妹妹。”
主动抽身。
之所以下意识地说出了这个词,可能是因为今天见到了吏子。
紧接着我又想起了今天的吏子,想起了她纤细的身躯和短发,以及她身旁那个陌生的壮汉。
“阿勇?”
我有些走神了,好不容易才聚焦回视野捕捉到饭田小姐的身影。
“没事……”
我吃了一口炒饭,然后又喝了一口本想着到此为止的烧酒。之后我迷迷糊糊地听着饭田小姐给我讲近代日本文学史,意识就这样飞走了。
然而回想起一次之后,吏子的身影就一直盘踞在我的脑海中,迟迟无法拭去。
于是乎,我非常丢人地比饭田小姐先喝醉了。她用那娇小的身躯扛着我结完了账,还喊了出租车。
“偶尔立场调转一下也不错。今天晚上我就是阿勇你的妈妈了。”
这也是一种选择。平时都是我搀扶着已经喝醉了的饭田小姐回家,今天晚上在出租车里,我也试着倚靠在饭田小姐纤细的身躯上,感受她身上那轻柔的香水味。
我确实是喝多了。
我们下了车,姑且先把今天的战利品给搬到饭田小姐家里。
果不其然,她家仍旧弥漫着一股灰尘和水槽的臭味。明天又得帮她做个大扫除才行。
之后饭田小姐便来到我家。我们醉醺醺地相视而笑,开始接吻,脱掉了彼此的上衣,刚准备做点爱做的事情,我的手机就不合时宜地响了起来。
“阿勇,有电话。还有未接来电呢。”
我已经半裸着身子躺在床上了,一下都不想动。
“别管就是了,谁打来的?”
“陌生的号码,你有头绪吗?”
我们尴尬地对视,我抢先一步说出了饭田小姐心中的担忧。
“没事的,工藤朝美的事情已经不用担心了。”
“……嗯。”
“妈妈,帮人家打开语音信箱嘛。”
我用枕头捂着脸,故意用肉麻的声音这样说道。
“真是的,今天真是拿勇鱼宝宝没办法呢。”
饭田小姐也顺着我演了下去,把手机贴到我的耳朵旁边。
“喂?我是田边。虽然有点不好意思,但我想你应该已经把我以前的电话号码拉黑了,所以就用新手机和新号码打给你……那啥,你最近过得咋样?嗯……你最近有没有见过吏子?我知道这个问题有点奇怪。就是……吏子突然间失踪了。我们一家人都在找她呢。虽然有点难以启齿,但如果你有什么头绪的话麻烦给我回个电话……”
我立马跳了起来。浑身的醉意顿时从头顶冷却到了指尖,甚至让我开始发抖。
我回拨过去,很快就听到了那把令人怀念的声音。
“喂?”
“田边,是我。”
“你听到我的留言了……”
田边的语调在我的耳畔晕染开来,耳朵与眼睛紧密相连,田边的声音险些化作我眼中的泪水。
“发生什么事情了……”
“我也不知道,吏子不明不白地失踪了。所以我产生了一些很不好的想象,实在没忍住就给你打了个电话。”
“我确实见过吏子。”
田边屏住了呼吸。
“什么?勇鱼,你说什么?”
我用双手握紧了手机。
“我今天见到吏子了,还跟她聊了两句。”
我听见田边在电话的另一端疯狂地嘶吼着什么,还听见身后摔门离开的脚步声。
我回过头来,饭田小姐已经不知所踪了。
“啊,完了……”
我意外地冷静了下来。
尽管已经醉到了这份上,可我的大脑却越过了一片空白的阶段,直接来到了一片通透的程度。
“勇鱼!完了是什么意思!你和吏子在一起吗!?你现在在哪里?”
我久违地回想起,恋情本就会如此简单地迎来覆灭。
“勇鱼!我能见你一面吗?你能不能把吏子还给我?求你了,我求求你了!”
原来从今往后还是没办法一帆风顺。
“吏子和一个跟熊一样壮的男人在一起,她说是她家工厂的员工。”
田边又发出了尖叫声。
我说完了自己该说的话,冷静地挂断了电话。
——真的完了吗?
别开玩笑了。要是真在这里完了的话那才叫做完了。
我穿好衣服,扇了自己两巴掌,走出房间去找饭田小姐。我来到隔壁家门口,又是按门铃又是拍门。可里面没有任何反应。
“你能不能出来,我有话想对你说。”
我不死心地敲了好了一会儿门,饭田小姐这才怯生生地露出半张脸来。她的大眼睛里盈满了泪珠,鼻子也红红的。
“你突然跑出去可把我吓了一跳。”
“可是你……”
饭田小姐应该哭过一轮了,她总是马上就会嫉妒,然后马上掉眼泪。
“你前女友叫吏子?”
“对。”
“你什么时候见到她的?”
“就今天。你看包包的时候吏子偶然经过,我看她有点不对劲就追上去和她聊了几句。”
“你为什么要骗我?为什么不告诉我你是去找吏子聊天了?你是因为她才喝得那么醉的吗?”
“我只是不想让你担心。”
“阿勇你不要骗我,我不喜欢你撒谎。”
“抱歉。”
我俯下身来,和饭田小姐对上视线。
“吏子失踪了,田边疯了似的正在找她。不到万不得已田边是不会主动联系我的。田边好像依然把我当朋友看。所以我也要去尽自己的一份力。”
解释起来实在让人着急,我索性像安抚小孩子似的把饭田小姐搂在怀里。
饭田小姐噙着眼泪,吸了吸鼻子向我道歉。
“对不起。我又吃醋了。我今天晚上好好反省一下,让自己冷静点。我今天在自己家里睡。”
“从今天晚上开始你家就是我家了。明天我就帮你大扫除然后把东西搬过来。”
“为什么这么突然?”
“咱们住一起就是了,反正都已经是半同居了。把不需要的东西全部扔掉,然后真正地住到一起去。我那边的房子趁早退掉,如果需要你在东京的母亲的许可,那我就去拜访她,得到她的同意。如果需要你在巴黎的父亲的许可,那我就用法语给他写信征求同意。”
这才不是结束,而是继续向前进的起点。
在说出自己的想法之后,我才意识到这就是最为便捷的方法。
“阿勇你总是这样兴冲冲地做决定……”
“我们住到一起,你就会知道我是一个多么诚实且专一的男人。我一直在你身边,你就不会再吃醋了。”
其实真要说的话,想待在饭田小姐身边的人是我才对。
饭田小姐一定如往常那般早已察觉到了我的决心。
“那希望你们能找到吏子。如果有什么我能做的事情尽管开口。但是,你不要再对我撒谎和有所隐瞒了。能答应我吗?”
吵过再多次架也好,我们也会牵着手和好如初。
如果她摔门离开,那我便勇敢地出门将她找回来,牵着手一起回家去。
希望田边和吏子也能如此。

8
顺水推舟地把我给睡了之后,市原第二天就离家出走了。
都怪我伤害了他,毕竟我没有接受他那真挚的感情。
对此一无所知的市原阿姨倒也完全不在意,只说市原肯定又是跑到哪个骚蹄子家里去了。她的口吻仿佛是在谈论自己养的小狗,不巧的是,她确实说中了。
离家出走的市原真的跑到骚蹄子家里去了,初一那年的五月,他把自己的处子之身献给了一个叫藤谷的女人,现在他就在人家那里待着。
那个女人给我打电话,喊我去把市原接回来。
我自然无视了她的请求,但这女的一遍又一遍地电话轰炸我,我只能不情不愿地去她家接人。
真是蠢得让人无语。
“你就是斋藤真鱼?”
我听见有人喊我,但我真的不想回答她。
这简直就是修罗场的地狱谷。初夏时分闷热的住宅街、黎明时分的小型公园。路灯如一轮满月闪耀在天上,飞蛾围绕着那光亮来回飞翔。
一个脸上都打了洞的金发辣妹语气粗鲁地喊了我一声,然后把市原推到我面前来。
“来,你家走失的狗。有言在先,我只是收留了他几天,连他一根手指头都没碰过。”
我甚至能透过藤谷小姐的衬衫看到她手臂上那如同楔形文字般的纹身。虽然不知道是哪个国家的文字,但没准是她现任男友的名字。
市原消沉地耷拉着脑袋,活脱脱一个幼儿园小朋友,但我更加在意这个女人的满头金发、耳环以及纹身。
市原居然好这一口啊。
“总之你赶快把市原给领走。他突然跑到我家来嚎啕大哭的,跟他说话结果张口闭口都是真鱼,烦死了。”
藤谷小姐踢了一脚市原的屁股。
“带烟了吗?”
“全都给你。”
我把刚拆封的一整盒烟都送给了藤谷小姐,她道过谢,点点头叼起一根烟,潇洒地骑上摩托车扬长而去,甚至不带头盔。
只剩下我跟市原在原地面面相觑。
市原的眼睛像小狗一般湿漉漉的,他直勾勾地望着我,身躯和双臂看起来如同一个巨人,晒得黝黑的皮肤上透出一股太阳的味道,老实说还是让我挺怀念的。
“对不起。我实在是没脸见你了。我没想到表白之后你会这么生气,还把我给甩了,我以为我们已经绝交了。之后我就越想越害怕,所以才消失不见的。”
“咱先回家好不好?对了我还得去买包烟,你陪我去趟便利店。”
“真鱼,真鱼,你把头发染回黑色了,好可爱!黑发好可爱!”
“嗯……毕竟得去上班了。诶你等会儿!你别!”
我话还没说完,市原就突然抱了上来,如同大型犬舔主人一般,堪称疯狂地一遍又一遍地亲我。市原在身后紧紧地抱着我,我久违地闻到了市原身上的汗味,不知为何猛然心动了一下。
“好了好了,听话咱们回家……还有,去便利店买烟……”
“真鱼我喜欢你。我果然还是好喜欢你。”
“知道了知道了。别亲了行不?你别……”
“谢谢你来接我回家。我爱你。”
“不客气。可我不爱你。”
市原粗糙的胡子在我的脸上来回剐蹭,我思考着所谓的爱情究竟是为何物。
或者准确地说,我在思考自己对爱情的定义和市原对爱情的定义之间究竟有什么区别。
夏日的晚风迎面吹来,我成功地敲诈了市原让他在便利店给我买了烟。然后不知怎的他把我带回家又睡了我一次。事已至此已经找不到任何借口了。我本想跟市原当一辈子好朋友的。结果我们的友情就这样华丽地消失在了梦幻的彼岸。
另一方面,补习班的兼职工作还挺顺利的。
不是我吹,染回黑发的我实在是白皙瘦弱且漂亮,已经可爱到了让人心头一紧的地步。因此同事们从一开始就对我十分友好。酒会参加了两回,无论男女,所有人都已经被我给迷倒了。只需虚情假意地微笑,俘虏他人的心便是易如反掌。
只要语气温柔、态度亲切地说话,就连小学生都不在话下。
“斋藤老师辛苦了,喝杯茶。”
我和事务员大场小姐完全熟络了起来。下课之后我会找她学习如何写日报、处理杂务工作,以及制作成绩表。
“斋藤老师很受孩子们的欢迎呢。以前的差班连上课都不愿意好好上的,但是现在孩子们都被你治得服服帖帖。问卷调查里有同学反应说你喜欢在后半堂课上讲一些非常有趣的故事,所以大家都很喜欢。你讲的是什么故事呢?”
“就是当场随便想出来的故事而已。妖怪奇谈和恋爱趣闻之类的。我这人没什么特长,唯一擅长的就是撒谎。那种胡编乱造的小故事要多少我就能说多少。”
“要不去尝试一下写儿童文学?”
我知道大场小姐的建议大概率只是社交辞令,但她的这句话还是让我心头一紧。
“说起来,我上初中的时候还拿过报社征文大赛的佳作奖呢。”
“真的吗?好厉害,你是打算往小说家的方向发展吗?”
“不过我现在已经没有写小说了……嗯?光标不动了。”
“按esc键看看。”
大场小姐伸出手按了一下左上角的esc键,顺带着有意无意地触摸了一下我的手指。
“好漂亮的手指,就像是公主一样。你要不要戴上我这个看看。”
大场小姐摘下了自己的戒指递给我,她的戒指是色调温柔的水蓝色,居然跟我无名指的尺寸完全相符。
“戒指送你了。”
“不用,谢谢了。”
“不要这么抗拒嘛。我也不是那个意思。”
大场小姐悻悻地笑了笑,把我还回去的戒指戴到手上。
“你写小说看看呗。写好了我也读一读。虽然这只是我的直觉,但我觉得斋藤老师你一定有这方面的天赋。”
成年人这种对我展现出兴趣之后,一副“你能不能机灵点”的态度实在令我恼火。但只要装傻打哈哈过去,我就能一直在这里上班了。老爸老妈勇鱼理惠一定都会对我刮目相看的。
对了,理惠。
她现在应该正在地狱里挣扎呢。
好想她。想到发疯了。但是还得再忍忍。


鲇太又哭了。
不知道他是因为想喝奶了哭呢?还是因为想换纸尿裤了哭呢?还是说睡不着觉一直折腾哭了呢?
老妈可以凭借着经验和本能分辨出来。
“今天很热呢——真鱼,你回来啦。”
“嗯。”
抱着鲇太的老妈仿佛是圣母玛利亚。
老妈以前也是这样子抱我的吗?和老妈长得一模一样的理惠以前是不是也像这样抱过我呢?
真是搞不懂。
“对了,你爸刚才打电话来了。”
“啥事?”
“广岛那事儿。你哥上次一声不吭地取消了回家的计划,你爸其实很生气的。他刚好要去冈山出差,就说顺带着去看看你哥。他今天早上忙完了工作就立马杀到你哥家里去了。然后你猜怎么着?”
“老爸很惊讶对吧?看到勇鱼跟他女朋友同居。”
我迅速地抢过了对话的主导权,老妈也惊讶地重新抱稳了鲇太。
“真鱼你知道这事儿?”
“我俩好歹也是双胞胎嘛。老爸什么反应?”
“他说你哥不在家,好像是去找一个失踪了的朋友。”
“什么玩意儿?”
“你居然不知道吗?你俩不是双胞胎吗?”
该吐槽的点居然是这个吗。
“然后老爸就跟住在勇鱼家里的女朋友撞了个正着?老爸什么反应?”
跑去找失踪了的朋友是什么意思?勇鱼的大学生活真是精彩到让人羡慕啊混蛋,简直就是一出狗血的青春恋爱剧。要不久违地去搭理一下勇鱼那个叫岸川的后辈,从他嘴里撬点情报出来好了,但是那人又很烦。
“那他肯定也不至于突然间对着人家一个女孩子发火嘛。所以就请人家去喝了杯咖啡,然后让她好好解释一下来龙去脉。你爸是当律师的,这种问询方式是他的拿手好戏。你哥那个女朋友是文学部的大四学生,已经找到工作了,据你爸说她不怎么化妆,但素颜还是漂亮得不得了。言行谈吐都很优雅,就算你爸问的问题比较恶意,她的回答也还是堪称完美。说是非常习惯和上位者对话,而且身为学生也很懂成人社会的规则……总而言之,你爸已经被那位大小姐给攻陷了!出过轨的负心汉还真是死性不改!”
母亲生气地鼓着脸,自暴自弃似的抵赖仿佛是一位嫉妒儿媳妇的恶毒婆婆,不愿承认儿子那突如其来的恋情。
“那毕竟也是勇鱼的爹嘛。就算是当律师的也好,老爸面对饭田小姐应该也是没有胜算的。”
“真鱼你认识你哥的那个女朋友吗?”
“在电话里稍微聊过两句。”
“妈妈我最讨厌的就是这种轻浮的女人。还没结婚就赖在男朋友家里了,甚至还出面接待客人,顺序就有问题。廉耻心到哪里去了?”
“后续呢?有过出轨前科的老爸遇到了年轻貌美的女孩子,失态应该不止这样吧?”
“那当然有了。他还跟人家握手呢,说一定要让她跟你哥一起回老家,他还给了点钱让那个女的一定要跟你哥去吃顿鳗鱼。哪有这样当爹的。”
我笑喷了。
老爸本来是想着去把勇鱼教训一番的,结果勇鱼自己跑了,留下个女朋友在家里。然而饭田小姐却成功地将这种危险情况反败为胜,甚至收到了一笔去吃鳗鱼的奖金。她这到底是用了什么战术啊?赤壁之战里借东风的诸葛亮都没她神机妙算啊。
真不愧是女神大人。
“你哥也是学坏了,居然跟一个比自己大的女大学生同居。你哥上了大学之后就逐渐变了,妈妈真是难过和不甘心,不在你哥身边好好盯着他,他就一下子被坏女人给骗走了。”
老妈每次说起勇鱼,都会用一种难掩笑意的表情称之为“你哥”。老妈期待着勇鱼,偶尔也会被勇鱼背刺,但仍然满怀着期待将勇鱼称呼为“你哥。”
然后把勇鱼的女朋友给喊成是坏女人。
……我初中和高中那会儿,被那些追我的男生折腾得够呛的时候,老妈可是一点都没有关心过我。就只有市原会站出来保护我。我被害虫折腾得筋疲力尽就可以,勇鱼被坏女人骗了就不行吗?
我突然感到一阵恼火,堪称急火攻心。
“妈。”
“知道了知道了,冰箱里有果冻。”
“妈,我、勇鱼还有鲇太,你觉得对你来说谁最重要呢?”
“什么问题呀,真讨厌。”
“你回答我。”
“对妈妈来说你们三个人我都很喜欢哦。”
老妈说喜欢这个词的时候,她的嘴唇就跟理惠一模一样。
完全一样的长相、发型和声音。我已经分不清站在我面前的人到底是谁了,会不会是理惠呢?有没有一种可能,其实我妈就是理惠呢?
如果真是这样的话就好了。老妈是理惠,然后理惠变成老妈。
如果真能换过来的话该有多好呢?
“妈。在我心里,比起勇鱼、鲇太还有老爸,我最喜欢的人都是你。”
“真的吗?妈妈好开心。”
“我说真的!”
所以这又能改变些什么呢?
我恼羞成怒地冲上二楼,结果左脚的脚趾撞到了最上面的一级楼梯,把我疼得身子发麻。
“妈,我撞到脚了!”
我一喊,楼下的鲇太就哭了起来。
“脚指甲都掉了,出血了!”
我喊得越大声,鲇太哭得也就越凶。
“好疼啊!妈!我好疼!”
可即便我如此痛苦地呼喊着,老妈也始终没搭理过我,而是一直在安抚鲇太。
“妈我痛,我好痛。好痛啊……理惠,救我……”
我躺在二楼的走廊上,用拳头一遍又一遍地砸墙。
死了算了。妈的,这就死给你看。
对了,在死之前先让市原舔一下我的脚吧。我痛苦地爬到房间里,推开窗大声地呼喊着隔壁的市原。
可是市原又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他是去上班了吗?还是说在社团里呢?
他不是说过他爱我吗?
我给自己点烟的手都在不停颤抖。
为什么我要遭遇如此不公的对待呢?我是真鱼公主,是没有了腿的人鱼公主。所以我没办法笔直地向前走,也没办法坦诚地说出口。

9
吏子本就是一个奔放不羁的女人。
尽管和我交往的时候她就已经跟田边勾搭上了,但除此之外她还跟很多别的男人在一起厮混。
吏子由始至终都只说“我们只是玩玩而已”。
只是和他吃个饭而已。只是让他送我回家而已。只是借了他一本书而已。只是在教室里坐他旁边而已。只是把笔记借他抄一下而已。只是和他去看个电影而已。只是把他当闺蜜了一起出去玩而已。你为什么要这么担心?
“勇鱼,嫉妒很不体面哦,你得大度一点。”
掷出的玻璃球又弹回到手上。吏子表面温柔,背地苛刻,看着不起眼实际上玩得很花,她就是这样一个难以捉摸又极具魅力的女人。
把我甩了选择田边的时候,她也只是腼腆地笑着说。
“抱歉啊勇鱼,咱俩有缘无分,你还是放下吧。”
她随口说着,眯起一只眼睛,故作亲昵地朝我点头示意。
我恨她恨得牙痒痒,甚至一度想要亲手杀了她。


“我要杀了她。”
田边穿着作业服,从工厂里飞奔出来。我将车停在停车场上,摇下车窗朝田边挥挥手。
这里距离我平时生活的区域有一段距离,四周都是小型工厂。田边一见到我,便嚷嚷着要杀了那个婊子,坐上了副驾驶。
“别嚷嚷了,烦。”
“嚷嚷就嚷嚷了,有什么不对。勇鱼你这车挺好啊。”
“这是我女朋友的车。你现在有空吗?”
“刚好午休。不过反正今天我都要早退的,不管了。突然间喊你过来不好意思。”
“没事。”
我给田边递过去一瓶矿泉水。
田边用他那令人怀念的语调向我道谢,一口气就喝了个精光。
“活过来了!”
大学退学的田边在吏子老家经营的工厂里面上班。
短短半年的时间,田边就已经从一个平庸的眼镜男蜕变为了社会人,体格比我记忆中的模样壮实了一大圈,目光与视线也变得锐利了不少。尽管身上穿着工人的作业服,但田边干的主要还是业务和经理这方面的工作。他为了考技能资格证书还去上了附近的职业技术学院,就这样一边补课一边学习工厂的经营技能,准备接任社长的位置。
直到几天之前这都还是田边往后的人生规划。
“报警了吗?”
田边摇了摇头。
我和吏子偶遇的那天,她说身旁那位壮汉是“老家工厂的员工”,但那人实际上和工厂没有半毛钱关系。
“现在身边的人都怀疑是我家暴她呢,所以她才逃跑了。可我又不想去找侦探调查她的行踪。能抽烟吗?”
田边也开始抽烟了,抽的还是真鱼同一个牌子的。
“婚礼和婚宴全都叫停了,但是钱花出去了可收不回来。家里的老头老太太都快气疯了。而且取消婚礼也是要花钱的,我爸妈要求吏子爸妈支付退婚的损失费,害得我现在跟吏子爸妈差点打起来。这样子我在厂里也待不下去了,但是我又不想因为这种破事儿回老家去。不好意思,麻烦你送我去车站。我要去一趟香川。”
“香川?”
突如其来的陌生地名让我有些惊讶。
我对香川的认知仅限于是跟广岛隔着一片海、生产讃岐乌冬面的地方。
“我查出来了,吏子跟你看见的那个壮汉都在香川。”
“你怎么查出来的?”
“吏子她妈找到了她那本日记的钥匙。吏子好像从小学开始就在用一本带锁的大型日记本写日记。她爸妈也一直在她房间里找那本日记的钥匙,结果她就把钥匙藏在衣柜的抽屉里,就是放内衣的那种抽屉。我发了疯地在网上找她的账号和试图攻破密码,万万没想到她居然还有手写日记本这种东西。”
田边说到这,叹了口气。
夏日的微光在车窗外摇曳。
“吏子大学退学之后就一直泡在网上,她跟我说只是在网上跟一些画画的朋友简单交流一下而已,所以我也没多想。但她就是在网上认识了那个壮汉,壮汉以长期出差为理由从香川跑到咱们这来了,然后吏子在此期间偷偷地去过他下榻的酒店偷情过好几次了。她在日记里写到了那个壮汉的网名,我通过这个很快就在网上特定到了那人的账号。壮汉在上班路上随手拍了一张照片,我把他照片里的背景和谷歌地图进行比对,大致确定了他居住的区域。”
好深的执念。
吏子确实是一个记录狂魔。她上课的时候吊儿郎当的,可唯独课堂笔记会做得十分认真。她的笔记本也都写得密密麻麻的。上课之前那一小段时间里她也不会玩手机,而是翻开笔记本在上面涂涂写写。
把出轨对象的名字详细地写在日记上面然后把日记丢在家里的吏子多少沾点大病,但是在网上搜寻蛛丝马迹苦心开盒的田边也是重量级。他身边都是一群脑子不太正常的人,当然,我也包括在内。
“一般来说,离家出走不都应该会把这种日记也处理掉吗?这会不会是某种陷阱啊?比方说故意误导你往错误方向调查的陷阱。”
换成一般的女人来说这的确是常识,但吏子这个女人能彻底改写你对于所谓女人的认知。
“毕竟吏子是一个堪称台风级的傻逼。她干出多么离谱的事情我都不会惊讶了。”
我在车里无奈地仰头望着车顶,田边认同地点了点头。
“傻逼这种生物是死不悔改的,所以我要去香川把那对奸夫淫妇给杀了。”
怪不得他今天一上来就嚷嚷着要杀人。
我发动车子,开上了大马路,把左手伸向了田边。(注:日本都是右舵车,因此副驾驶在左边。)
“给我根烟。”
“你不是不抽烟吗?”
“给我一根我我就请你吃午饭。”
“还有这种好事。”
由于我在开车,田边点着烟抽了一口,便塞进了我嘴里。我很久都没有抽过烟了,但这玩意儿果然还是不合我的胃口。
在路上也没想到有什么好地方,所以我俩就去了一家附近的工人们经常光顾的荞麦面店,在狭窄的吧台上一起吃天妇罗荞麦面。
我感觉自己和田边回到了过往的日子。
由于吏子的突然消失,我和田边居然和好如初了。尽管我们之间的过去称不上是什么陈年往事,但那早已逝去的光景却再一次出现在了我们的眼前。
真是叫人欢喜。
这几天里我一有空就会跟田边打电话,然后一边说着吏子的坏话一边喝酒。我俩喝上头了还会一起推理吏子失踪的线索。我们参照各自的记忆,以吏子为中心绘制出了关系图,将吏子那些出轨对象的名字一一列举出来。在这其中甚至还有漫画研究部的成员和学校里的研究生。这个臭婊子果然是与生俱来就喜欢玩弄男人。
我和田边嬉笑怒骂,厌烦于眼前的现实便忆往昔峥嵘岁月稠。每当聊起往事,田边都会嚎啕大哭,我也会被他惹得掉几滴眼泪。
因此,今天田边嚷嚷着要冲到香川把那对奸夫淫妇给杀了的时候,我突然意识到,我们再次取回的友情岁月即将迎来终结。
我吃面的进度越来越慢大概也是因为这个。
“勇鱼,你和你现在的女朋友咋样了?”
“我们同居了,我不想让她因为吏子的事情担心。”
“这样啊,爱吃醋的年上女友,总感觉很色啊。”
“但是她真生气了会很麻烦。撇开这一点不谈,她确实完美到了我配不上的程度。”
田边连炸虾的尾巴都要吃个干净,但我是不吃的。我注意到了这无聊的细节,将这无聊的事情记在心里,迎接和田边的分别。
在我心里,田边这个男人究竟是一个怎样的存在呢?反过来,在他心里我又是一个怎样的存在呢?
到头来,我们只在店里逗留了十来分钟,也没再聊什么重要的东西。
用不熟练的车技把田边送到车站就是我最后的任务。
“你就这样过去吗?行李呢?”
“不要。就让风吹散一切吧。”
身穿作业服的田中语气十分开朗。他这人的缺点就是喜欢突然间耍帅。
我也好田边也好吏子也好,有一个算一个都是蠢得没边。
我慢吞吞地开着车,先去了趟银行从自己的卡里取出了十五万日元,装进一个写着银行名字的信封里,再在背后写上我家的住址,这才心安了一些。
我回到车里把信封交给田边。
“这个借你。”
“别来这套,我有钱,不要你的。”
“你在香川没准会是长期作战。”
“那也不行。勇鱼你还是个学生呢,我已经是社会人了。我找你借钱怎么样都说不过去。”
“虽然我一直没说,但其实我那位年上的女友曾经是一位美少女偶像,她妈也很有钱,因此她存款还挺多的。只要我央求一下的话她什么都会给我买,要多少钱她也都会给我。所以我对钱已经不怎么执着了。”
副驾驶上的田边惊讶地眨巴着眼睛,他声音呆滞地念叨着,盯着我的眼睛看。
“不是,这种设定完全行不通的。失恋之后遇到了前偶像大小姐然后坠入爱河这种剧情画成本子都要被人骂死的。”
我承认,我和饭田小姐之间的关系确实像是色情漫画一样。但这的确是真的,田边你估计不会相信吧,毕竟连我一开始都不相信饭田小姐。
之后我和田边就那个装着钱的信封反复拉扯,在“没事的你收着”“不行我不能收”的拉锯过后,最终还是我赢了。
“那我就先收下了,到时候一定马上全部还给你。”
“废话,赶快还回来。我在信封上写了地址的,你麻溜地给我寄回来。”
“你不是说你对钱已经不怎么执着了吗?”
我们都笑了。
同时,我也清醒地意识到,这大概也是我和田边最后一次欢笑了。
多亏了吏子的出轨,我才能在最后做这样一个开心美好的梦。
我将车速放慢,按照在驾校里学到的那种速度缓慢地抵达了车站。珍贵的时光马上就要迎来结束。
“对了田边,有一点我还是要提醒你……”
“我知道的。我不会真的把他俩给杀掉的。我会把吏子逮住,然后把壮汉给赶走。不用担心我。”
田边拍了拍我的肩膀。
“勇鱼,能跟你成为‘兄弟’真是太好了。”
“你他妈脑子有病吧?哪有人在这种时候还开黄腔的。”(注:此处的“兄弟”意为“穴兄弟”,指和同一个女人发生过性关系的男人。同理可得“竿姐妹”)
“就算再也见不到你了,我们也永远是朋友。”
“如果有什么事情的话,随时随地都可以找……”
“不好意思,我是不会找你的。”
田边又见缝插针似的耍帅,动作轻盈地下车离开了,连头都没有回。


我回到了自己的公寓里。
饭田小姐抱着脑袋趴在餐桌上。她的毕业论文资料一如既往地散落在地上。
“我回来了。”
我本以为饭田小姐在打瞌睡,就在背后轻轻地喊了她一声。
“阿勇,完了。”
但她并不是在午睡。
我发现在她的视线前方,也就是桌子的正中央,摆着两张万元大钞。
“这钱哪儿来的?”
“我们必须要用这笔钱去吃高级鳗鱼才行。”
“什么意思?”
“今天你爸过来了。”
“哦——什么?”
我发出了如同孩童般的惨叫声。
我拿起那两张万元大钞细细端详,这的确是货真价实的日元钞票。
“我爸今天过来了?”
“嗯,来得很突然。我大意了。我之前就听你说因为突然间不回家的事情,你爸很生气……然后我们又不方便在这里聊,所以就出去外面喝了杯咖啡。你爸的那个律师徽章还挺帅的。话说你跟你爸真像啊。”
“这种无关紧要的东西就别说了。我爸都说什么了?”
“说让我俩去吃鳗鱼。”
“不是,我意思是,你们怎么聊到鳗鱼上面去的?你这转折也太离谱了点。”
我把万元大钞举到鼻尖的位置,透过纸币望着饭田小姐。
“难不成是我爸打算用这两万块钱当分手费?什么‘给你一笔钱离开我儿子’之类的?话说鳗鱼又是什么玩意儿?虽然我是挺喜欢吃这个的。”
“嗯,你爸说真鱼身体不好,吃不了太多油腻的东西,所以每次吃鳗鱼的时候你都抢你妹妹的那份来吃。还说你从小饭量就大。”
“我真求你了,能不能别说这种无关紧要的东西了。”
看来父亲确实是来过这里了,这一点不会有错。他一声招呼都不打就突然袭击,想必是冲着要好好教训我一番来的。
真鱼要是昨晚提前跟我通个气儿就好了。
但是考虑到平时叭叭个不停的真鱼完全没联系过我,她应该也不知道这件事情。
“你爸一开始确实很惊讶。我把自己和你之间的那些事情全都说了。然后他就理解我了。说还好是我当你的女友,还说我及格了。”
及格是什么玩意儿。这两万块钱是及格的奖金吗?
我将万元大钞重新摆到桌上。
“但是你爸离开之后我想了一下,我又不是你老婆,居然还收了你爸的钱,这是不是很糟糕啊?本来未婚同居给人的印象就不是很好了,而且我聊天的时候还有可能得意忘形了。我对着你爸自信满满地陈述我到底有多么爱你!哎呀,丢死个人了。完了,全完了。”
饭田小姐架不住最近太热把头发剪短了一些。
她那柔顺的黑发在及肩的长度摇摆,刘海斜梳过后用发卡固定住。那低垂的表情与聪慧迷人的眼眸简直和被我父亲奉为宇宙第一美女的年轻奥黛丽·赫本一模一样。
原来如此,饭田小姐确实已经具备了胜利的条件。
父亲见到饭田小姐的一瞬间,想必就已经是不攻自破了。
“你把头发剪短是正确的。咱们晚上就去吧。”
“去哪儿?”
“用我爸给的两万日元吃鳗鱼。”
“可是这笔钱应该要还回去吧?我觉得不能收。”
“那这样,盂兰盆节假期的时候你也跟着我一起回家好了。然后买点礼物当做回礼。就这样。”
“你老是喜欢自己做决定。”
饭田小姐站起身来,抬头望着我。
“喝不喝麦茶?”
这个点儿出去吃完饭确实还有点早。
“喝。”
我俩喝着麦茶,优哉游哉地等待着黄昏时分的来临。
饭田小姐放着西洋音乐,笨拙地弹起了电子琴,这是她一如既往的学习时间。
我拿起了从岸川那里长借不还的漫画续卷,躺在床上看了起来。
然而漫画的内容我却看不进去一点,现在似乎也不是看漫画的时候。
“饭田小姐。”
听到我喊她,饭田小姐便停下了弹琴的手。
“怎么了?我现在走不开,要喝茶的话自己倒。”
“吏子和奸夫逃到香川去了。田边今天也追过去了。我和他一起吃了荞麦面,还借了他一笔钱,开车把他送到了车站。田边答应我一定会把吏子给找回来。”
“嗯。”
“能够再见到田边其实我也很开心。虽然我在心里告诉自己这只是为了找吏子而已,可我还是很开心。如果从一开始就没有吏子存在的话,我和田边直到如今应该也还会是好朋友。可事情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
事到如今还在纠结这种事情的自己实在丢人,而这种如此丢人的事情也只能说给饭田小姐听。
“我感觉我再也见不到田边了。”
饭田小姐不予置否,只是来到床边,用手温柔地摸着我的刘海,仿佛是在安慰睡不着的孩子。
“就算见不到也好,也不会改变你们永远是好朋友的事实,不是吗?”
田边确实也是这么说的。
而我确实也是这么想的。
饭田小姐安慰着我,我蜷缩着身子,呜咽着哭出了声。

10
鲇太一天到晚都在睡觉。可睡眠和死亡不过是一墙之隔。就像是一条小河的此岸和彼岸。
越过这小小的一墙之隔人就彻底解脱了,鲇太真是什么都不懂。
鲇太只会像虫子似的活着,重复着那毫无生产性的呼吸。
看来他还活着,真是顽强。
“——真鱼!”
老妈在身后朝着我的脑袋用力地来了一下。
“你在干什么!”
我轻易地就被揍飞出去,摔倒在地,脑袋也磕到了地板上。可我一点儿都不痛,只是抬起头来斜眼望着老妈。
“我看鲇太好像很热,就用湿纸巾给他擦一下脸而已。”
“你脑子有毛病吧?!把湿纸巾盖在宝宝脸上,想害他窒息死掉吗?!”
老妈发出尖锐的叫声,抓下了鲇太脸上的湿纸巾,一把扔掉。
“对不起,我以后不敢了。”
“痛不痛?我下手有点重了,对不起。”
老妈又恢复了以往那温柔的表情,温柔地摸着我的脑袋,可她刚才揍我的时候可是把吃奶的力气都给用上了。
“好痛。”
要是鲇太真的被我弄死了老妈会是什么样的反应呢?我想象了一下,一向敏捷的思绪此刻却转不太动。可能是因为真把他弄死了我多少也会有点后悔和难过吧。
我再向老妈说了声对不起,打算回到自己房里,老妈却把我叫住了。
“对了,理惠姨妈要搬家了,你去帮她收拾一下行李吧。她这次搬家搬得很突然,我没什么时间,又要带小孩,你替我去跟理惠姨妈道个别,她应该会很开心的。”
“搬家?为什么搬家?”
“她未婚夫要去离岛的诊所上班了,你姨妈也打算跟着一起去。其实本来还是得跟你外公正式汇报一声的——真鱼!你等会儿真鱼!”
我已经冲上了二楼,换上了那条充满回忆的连衣裙,那是理惠买给我的。我整理好自己的刘海,将理惠买给我的香水涂到两边的膝盖窝上,最后再戴上理惠买给我的帽子,在镜子前确认自己打扮好了之后,火急火燎地冲出家门。
外面的天气热得要让人发狂。
但这样的炎热也是一种选择。
我突然想起了什么,折返回家从厨房的抽屉里取出了一把水果刀,装进自己那个有蕾丝花边装饰的藤织包包里,毕竟这个也是理惠买给我的。炎炎夏日已然让我的理性失常。


理惠说是搬家,其实更加像是在整理遗物。
我久违地来到理惠家里,发现她已经把东西基本都收拾好了。
“理惠!好久不见!”
“……你总算是把头发染回去了。”
“是的!”
连我自己都觉得这样的对话显得不可思议。
“我听老妈说你突然要搬家了。”
理惠关上门,冷淡地回到了客厅。她坐在已经空空如也的客厅中心,把杂物一股脑地塞进纸箱里,似乎是打算全部扔掉。
“为什么?”
我穿着凉鞋就进了屋,蹲在理惠身旁,动作粗鲁地帮她把书扔进纸箱里。
“是我告诉你男朋友你是个变态恋童癖的,你俩居然没有分手吗?”
“没有。”
“所以为什么要搬家?”
“他一直梦想着到没有医疗服务的偏远乡村或者是发展中国家去当医生。恰好最近离岛地区在紧急招募医务人员,他就马上去报名了。所以我也跟着他一起去。他需要一位优秀的护士,而我也有他所需要的技术。我要帮他实现他的人生梦想。”
“你没懂我的意思。我是想问那个小女孩怎么办?”
“不带过去。他有个远房亲戚一直想要个养女,所以就断绝了亲子关系给人家送去当养女了。”
“这样真的好吗?”
“那又不是我的孩子,没什么。虽然她一直哭着说不想跟我分开,但是我们已经不需要她了,扔了就是了。”
理惠朝我露出一个淡淡的微笑。
不知理惠到底是执迷不悟还是彻底开悟,我已然无法从她的表情中读出感情来。
“不惜做到这份上也要跟他结婚吗?我还以为你铁定是冲着他女儿去的。”
我把自己所能看见的任何东西都给捡起来扔进了纸箱里,虽然动作粗鲁,但我确实是打算帮理惠收拾东西的。
“我很尊敬身为医生的他,而且我也一直想要对社会做出些贡献。”
这就是最好的证明。证明我在理惠心中的存在价值实际上狗屁不如。答案总是如此残酷,我在她心中的分量完全比不上什么要为社会做贡献的崇高理想,我已经没有任何价值了,那个被父亲抛弃的小女孩也是如此。
“你逗我呢?我的青春年华可是已经被你给搞得一团糟了!”
我愤怒地站起身来。
“就是因为你,我才变得这么奇怪的。因为有你在,我压根没什么朋友。因为有你在,我没能喜欢上任何人。因为有你在,我都没怎么好好上学。因为有你在,我什么都不需要了。我把一切都献给了你,最后变成了一个除了长得好看以外一无是处的笨蛋!”
我不知道理惠到底有没有在听我说话,她脸上始终挂着那淡淡的微笑。
要是再继续说下去可能真的会把理惠激怒,我可能会被自己最喜欢的理惠讨厌。我很害怕。可是……
“可是,你听我说,可是……可是因为你把我弄成了一团糟,我才这么开心的。我好幸福。可你居然只是想把那个稚嫩和可爱的我给玩坏是吗?你还是个人吗?我一直都不愿意去这么想的,可幸好我还是清醒过来了。我好喜欢你呀,理惠,我真的好喜欢你。你就是我的全部。可我已经坚持不下去了……我已经没有什么能奉献给你的了。我不行了。我虽然还是喜欢你,可我觉得我就要讨厌你了。我好讨厌你。”
“那再好不过了。这下咱们永别了。”
我感觉理惠那冰冷的声音如同一座大山,朝着我的肩上重重地压下来。
“你以为你这就把我一脚踢开了?你错了。是我不要你了。”
我恨你。我不要你了。去死吧。
我将左手伸进包里取出水果刀,再换成右手握住刀柄。随着刀刃出鞘,我咽了口唾沫,我有预感,自己就要产生过度呼吸综合征了。加油啊,挥刀向前捅死她。这种时候我是该闭上眼不看理惠的脸一刀捅死她比较好呢?还是应该深情地望着理惠的脸一刀捅死她比较好呢?
我的胃传来一声悲鸣。
我还是没能捅死她。
朝着理惠挥去的刀刃被她用一只手轻而易举地就给防住了。我的大脑在嗡嗡作响,鲜红的血液从理惠的手上缓缓滴落下来,异常的热量已经让我快要融化了。
我惨叫着冲出了理惠的家。
这下全完了。
我来到公寓底下,已经走不动道,只能痛苦地蹲下身来。
我还是第一次知道,原来轻蔑一个人居然是如此痛苦和艰难的一件事情。
勇鱼,我的初恋结束了。我现在真的无比理解你遭到背叛、精神崩溃时究竟是一种什么样的心情了。你是对的,对于这种横刀夺爱的失恋,唯一的解决方式就是复仇。只能把那对奸夫淫妇给杀了。可我没杀成呀。
我长久地凝望着自己的手机,总算是一如既往地拨通了勇鱼的电话。
我站起身来,失魂落魄地朝着前方走去。我没有撑遮阳伞,走在热浪翻腾的
大马路上,穿着凉鞋的脚都被烫得生疼。可爱的连衣裙也被理惠的血给弄脏了。
好热……好热……好热……好热……
“喂?真鱼?”
“嗯。”
勇鱼在大中午还是立马就接通了我的电话。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咱爸要突然袭击的事情?”
我很喜欢勇鱼的声音。身处黑暗之中的我完全无法想象他究竟过着多么温柔明亮、轻松自在的日常生活。
我艰难地忍住不让自己掉眼泪。甚至为了不发出呜咽声,浑身用力地表演出一副正常的模样。希望勇鱼记忆中最后的我,依旧是往日那欢笑着的模样。
“你用咱爸给的零花钱去吃鳗鱼了吗?”
“吃了。我吃了两人份的,但饭田小姐只吃了一人份的。”
“咱妈快气疯了。她听到咱爸提起饭田小姐的‘饭’字都要勃然大怒。自从咱爸出轨之后,她还是第一次这么生气。你啥时候回家?”
“上次说好了,我盂兰盆节假期就回来,咱爸还说让我无论如何都要把饭田小姐也给带回来。”
勇鱼支支吾吾的,稍显犹豫的口吻很不像他。毕竟这事儿不是因他而起的,而是他女朋友害得家里人在吵架。
为什么勇鱼还没结婚就已经被夹在女朋友和老妈之间了呢?滑稽至极,真不愧是过着狗血电视剧人生的斋藤勇鱼。答应我,你一定要幸福啊。
“真鱼,你怎么又跑到外面去了?天气热得要命你就别在外面晃悠了。”
“理惠姨妈要搬家了,我去给她收拾东西。她未婚夫准备去离岛地区的小诊所里做医疗援助,所以理惠姨妈也跟着他一起去。他俩都要消失了。”
“居然还真有这种在穷乡僻壤里治病救人的医生,就像是漫画一样。”
“是啊,真了不起。不过那个男人为了实现自己的人生梦想选择了自己身旁那位优秀的护士,然后抛弃了自己的亲生女儿,妥妥的人渣。”
我一口气说了一大串,可是却被信号的杂音给干扰了。
“喂?你说什么?我没听清。”
其实也没什么想说的。手机沉重得不得了。
天气热得快要把人蒸熟,可我却流不出一滴汗来。我身体里的水分到底都到哪里去了呢?我已经干涸了。空空如也。好热啊。
“勇鱼,我手机快没电了。”
我自己也快要没电了。
我在十字路口的红绿灯前停下脚步。
勇鱼,一直以来谢谢你了,谢谢你能成为我的哥哥。
我脑中爆发的热浪在全身燃烧,它烧尽了一切,融化了一切,仿佛要灼穿整个世界。
阳光渗进了我的皮肤里,不断膨胀的热浪几乎要将我压垮。金色的灼热气息将我吞噬,视野开始泛白、蒸发。刺眼的光线使我根本睁不开眼睛。
得走了。
我走在红灯亮起的斑马线上,迈出几步我便头晕得快要融化。我听见手机里的勇鱼还在喊我的名字。汽车的喇叭声此起彼伏地响成一片。
下一刻,我的身体突然变得极其轻盈。
我听见了惨叫声、怒吼声,还有一些不知道是什么的声音。有人猛地抓住我的手,将我抱在怀里。什么情况。
我很快便失去了意识。
——当我回过神来,我发现自己已经在一个男人怀里了。
“没事的。不用勉强自己说话,跟随我的节奏一起呼吸。”
围观群众很快将我包围。
男人坐在人群的中心,搂着我支起了我的上半身,还往我的肋部塞了两瓶冰水降温,我感觉自己的身躯逐渐冷却了下来。
我呻吟着往手上用力,想挣脱男人的怀抱,可我的抵抗是徒劳的。这倒不是因为力气太小。
我在男人的怀中感受到了安心,主动选择了委身于他。
“地面温度太高了,为了避免你被烫伤所以我才抱着你的。救护车马上就到,你再坚持一会儿。”
围观群众逐渐散去了。一位撑着黑色遮阳伞的老妇人笑着调侃我们说“像是白雪公主和王子殿下”。老不死的说话还挺幽默。
男人的臂弯虽然也算粗壮,但是比不上市原,大概和勇鱼一个水准。这时我突然十分悲哀地想到,我好歹也算年方二十正值青春,我居然只见过自己那个双胞胎哥哥的手臂和那个堪称孽缘的青梅竹马的手臂,真是悲哀。
我的视野里除了白光以外什么都看不见。阴暗的背光让我看不清男人的脸庞。说起来,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也是这样。男人的身影总算是从阳光下挪开,我终于看清了他的脸。
“……盛田……”
“是我哦。”
盛田在我的耳边温柔地呢喃道。
“你因为中暑已经神志不清了,所以没看见红灯。要是我不在的话,你应该已经被大货车撞死直接转生异世界了。”
“为什么……”
“我反而还想问你呢。我万年难得休一次假,在家里睡到自然醒了出门买东西,结果就看见你失魂落魄地走在路上,难不成我俩真的命中有缘分?”
盛田朝着救护车挥舞着双手。
从救护车里出来的急救队员向他问道。
“您是患者朋友吗?您要一起上车吗?”
“我是她的朋友,同时也是医生。她晕倒的时候……”
我迷迷糊糊地听着盛田的声音,意识又一次远去。

11
“人没事就好。我还在跟她聊天呢,结果中途没声儿了。我一直在那喊她,结果手机都给喊没电了。”
“我突然间被喊到医院里来也是忙得够呛。让你费心了。我也跟理惠打了声招呼,但一直联系不上她。”
真鱼的电话断掉之后就一直打不通,我担心得快要吐出来了,过了好久母亲总算是给我打来了电话。真鱼好像是在跟我聊天的时候突然晕倒了,然后被救护车送到了医院里。
母亲正在光线昏暗的候诊室里给我打电话。
“你妹妹真是个不要脸的东西,净知道给人添麻烦。这么大一个人了,都上大学了还会突然间晕倒在路边。医生说其实可以让她回家了,但我给你爸打电话,他就气冲冲地吼我,说要让真鱼住院观察一下,今晚不能回家。你爸也总是这样子的。但凡你妹妹身体不舒服,他自己是什么都不干的,就知道冲我发脾气。我要照顾鲇太已经够辛苦了,你爸一点都不知道体贴我。你说他会不会是又出轨了?或者就是又跟以前那个女的勾搭上了?”
真是和十年前一模一样。
真鱼小的时候,我家父母就经常因为她身体不好的事情闹矛盾。每当有什么校运会或者是球技大赛,真鱼百分百会晕倒,然后就开始休学养身体。她休学的时间一长,父亲就会大发雷霆,母亲则会用手捂着脸嚎啕大哭。真鱼则不高兴地跑到姨妈那里去,然后过个差不多一星期,她就会抱着姨妈给她买的各种玩具和漂亮衣服回家。与此同时,邻居家那位等得不耐烦的小骑士就会来喊真鱼上学,然后真鱼才磨磨蹭蹭地回去上学。这几乎已经形成了固定重复的流程,而在此期间,我的工作就是听母亲喋喋不休地抱怨并且予以安慰。
我疲惫地倚靠在墙壁上,用肩膀夹着手机,喝着水割威士忌。
饭田小姐瞥了我一眼,脚步轻柔地走上前来,安静地从我手中夺过酒杯拿到厨房去。
“我待会得回家去了。你爷爷他们都很担心,我还把鲇太给带到医院来了,还要抓紧时间做晚饭才行,不然你爸又要发火了。我真的好累,你什么时候回家,妈好想你。”
“妈,我想跟你聊聊理惠姨妈的事情。”
突然提起理惠姨妈着实显得突兀,母亲发出了诧异的声音。
“理惠姨妈跟真鱼之间是不是……”
我听见手机里的母亲略微吸了一口气。
“理惠和我不同,是一个非常优秀的人。她既是一名优秀的护士也是一个优秀的人。理惠非常温柔和直率,我都想不出来她身上到底有什么缺点。理惠就是因为这么优秀才会找到一位同样优秀的伴侣,然后两个人一起从事一份非常伟大的工作。你什么都不懂就不要乱说了。”
我咬紧了嘴唇。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我和母亲之间的对话就不在一个频道上了。
“妈你听我说。我小学五年级的时候,有一次真鱼和姨妈一起洗澡,我曾经在门外偷听过她们说话,她俩的样子真的很不对劲。我当时……很害怕……但我也不知道具体应该怎么描述……”
我感觉自己的心脏内侧都在震颤。这是我头一回把这件事情告诉母亲,这听起来就像是告密一般,让我感到紧张和害怕。
“勇鱼。”
“其实我应该更早一些就……”
“不准再说这种不负责任的话了。”
母亲尖锐的声音轻而易举地就将我艰难的坦白给推翻了。
我开始怀疑,母亲或许什么都知道,只是在装傻而已。
可是真鱼本人什么都没有说,我也没有证据,所谓的证词硬要说也只有我那早已模糊不清的记忆。
“……抱歉。”
我听见了婴儿的声音。
鲇太开始在母亲胸前挣扎了。
“我挂了,晚点再打给你。”
“等真鱼出院了再打也行。”
“你是不是快回来了?我等着你呢。对了,还有一件事。”
“嗯。你应该听我爸说了,我到时候会把交往中的女朋友带回来。”
“不行。我不准你带陌生人回来。鲇太这才刚刚出生呢,你就随便把外面的陌生女人给带回家里来,你到底在想什么?太没有常识了,我不准你这么做。”
“但是我爸很期待能见到她。我只是遵从他的命令而已。挂了。”
我再也不想跟母亲说任何话了,主动挂断了电话。
我抬起头来,看见饭田小姐仍然站在冰箱前面。
“把我的酒还回来。”
“这种时候还空腹喝酒对身体不好。我给你煮点冷冻的毛豆,你待会儿再喝。加热一点冷冻食品我还是没问题的。”
饭田小姐的声音里带着些哭腔,可这并不是她应该感到伤心的事情。
“抱歉,让你听到了这么奇怪的事情——我小时候,好像做过一个噩梦,我梦到姨妈侵犯了真鱼……”
我的记忆已经非常模糊了,甚至到如今已经无法将其和妄想区分开来。我念叨着“这会不会真的只是一个梦呢?”,内心深处试图将其真的定义为一个梦。
可即便当时的场景只是我做的一个梦,如今真鱼因为理惠姨妈的事情而焦躁不已也是事实。她因为理惠姨妈的婚事而大乱阵脚。
所以我希望母亲能够好好跟真鱼聊聊。
“饭田小姐,你肯去见真鱼一面吗?”
“当然了。”
“我觉得……你们一定会很合得来。应该吧。”
我断断续续地说话,那肥皂泡似的短语罗列是对吏子的拙劣模仿。只要在句末再加上一句“骗你的”便是完美无缺。但我不打算对饭田小姐撒谎,所以并不会模仿到这份上。
“我总觉得好寂寞。”
我搂住了自己的膝盖。
不知道我和真鱼的人生相比起来究竟谁才是赢家呢?究竟哪一方会更加幸福呢?
我一直认为真鱼才是赢家,甚至直到这一刻我都是这么想的。可正是因为她赢了,我此刻才会感受到如此的寂寞。
饭田小姐摸了摸我的脑袋。
“我曾经在演艺圈的角落里遇见过很多不同的女孩子。大家都很可爱、很漂亮,可是大家的演艺生命也都如同蝴蝶一般短暂。说得烂俗一点就是在战斗中生存。而我则是因为害怕所以选择了逃跑。我说我讨厌拍写真的工作不过是一个借口罢了。其实我很害怕,很害怕来自男人的视线。可害怕的人远远不止我一个。那些比我更加害怕的女孩子却都比我更加勇敢地挺起了胸膛。”
饭田小姐垂下头来,凝望着自己的手指。
“曾经有一个女孩子和我拉钩约好了要一起在演艺圈努力下去,可她第二天就从摄影棚逃跑了,之后就如同人间蒸发一般消失不见了。通过这件事情,我意识到人类本身是无法捉摸的,同时我也意识到我根本就猜不透别人心里到底在想些什么。之后我就接受了自己和父母关系不好的事情。不管是爸爸抛弃了我们残忍离开了也好,还是妈妈根本不怎么关心我也好,这些都是无法相互理解的事情,所以是没办法的。但我还是会觉得寂寞。”
饭田小姐说到这里就再没说下去了,她没有把后续告诉我。或者说她不肯给我答案,只给了我一道难题。
唯有她口中的那句“寂寞”轻盈地飘荡开来,沿着窗外飘到了夏日的天穹中消失不见。
我望着黄昏时分即将降临的天空,下定决心点了点头。
回家去吧。
这次一定要带上饭田小姐,坐上新干线回家去。

12
尽管意识已经清醒过来,但今晚好像还是要在医院里过一夜。
由于内科的病房已经没有床位,医院给我安排了一间vip病房,不仅带卫浴,甚至还有一个豪华的会客厅。
病号餐吃起来着实是难以下咽。
“斋藤小姐,你这就吃饱了吗?不再多吃点的话待会儿可就要给你多打一瓶点滴了哦。”
前来回收餐具的护士阿姨用手叉着腰,声音尖细。
“那还是打点滴比较好,你帮我转告盛田。”
护士阿姨叹了口气,拿着餐盘离开了病房。我用被子捂住脑袋,可是却怎么样都睡不着。我已经不想再去思考任何与理惠有关的事情了,也不愿意再去为她而烦心了。
门外传来了敲门声。
一定又是那个喋喋不休的护士,我决定继续装睡。
“你还在睡吗?”
没想到却是一把男声。
我从被子里探出脑袋,浅浅地睁开眼睛,看到面前是一袭干净整洁的白大褂,这才支起了身子。
“我醒了,盛田。”
听到我喊他的名字,盛田的表情十分明显地有了光彩。
“感觉怎么样?”
“多亏了您医术高超,我感觉我精神得不得了,马上就能回家去了。”
“那就好。不过我听你这话好像是在迁怒于我啊。”
远处传来了救护车的警笛声。我有些不知道如何回答。
盛田坐到了床边来,我这才想起,他似乎总是用一种居高临下的态度俯瞰着我,似乎要将我包裹在其中。
我没有自信去承受他那安稳且直率的视线。
“我承认我性格不是很好,但我再怎么说也还是没有理由迁怒自己的救命恩人。”
“你当然有理由了。毕竟你是想着寻死才闯红灯的。是我拉着你的手把你抱在怀里,才阻止了你寻短见。”
“我都说了我不是故意寻死的,我就是脑袋发热身子发热中暑失去意识了而已。”
我面不改色地扯谎,盛田却伸出手指打断了我。
“我亲眼看见你凭借自己的想法闯红灯了,不过你不用担心,我不会把这件事情告诉任何人。”
米迦勒和拉斐尔这样的大天使估计就是用这副表情散播真理的吧。我在盛田面前撒不了谎,和他的声音相比起来,我的声音实在是稚嫩和清脆,而除了谎言以外的话语我都说得一团糟。
“我当时是什么样的表情?我在你怀里失去意识的时候表情是不是很奇怪?”
“是一副很可爱的表情哦。现在也很可爱。”
“不要耍我了。我已经听这种话听到耳朵起茧子了——理惠总是对我说‘你好可爱’‘真鱼真的好可爱呀’‘真鱼我好喜欢你’”
我感觉眼泪都要从我的喉咙里喷涌而出了,只好用双手捂住自己的脸。
我闻到自己身上有一股汗味,与此同时还有血的腥臭味。那是被我刺伤之后从理惠的手上滴落到地板上的鲜血。理惠是不是很痛呢。
“我一直都好喜欢理惠。我本打算要跟理惠结婚的。”
我自顾自地开始了倾诉。
我完全不介意盛田到底会怎么想。
“可理惠喜欢的并不是我,她只是喜欢可爱的幼女而已。原来全都是我的一厢情愿。所以我头一回冲着理惠发火了,然后我就想着把理惠给杀了。毕竟被理惠抛弃了我也没有活下去的意义了。”
由远及近的救护车警笛声骤然变大了许多,在建筑物里回响了一阵之后戛然而止。不祥的寂静再度降临。命悬一线的病患被送进了急救室里——比我更为重要、比我更该得到拯救的生命此刻同样伤痕累累。我突然想起盛田是“医院里最为出色的研修医生”,他现在肯定因为挂念着急救的患者而心绪不宁。
行了你快去治病救人吧。
我把捂住脸的手放下来,正准备让盛田出去,却发现他的脸已经凑到我面前来了。
“斋藤小姐。”
盛田伸出手触摸着我的双颊,眼神直率地凝望着我。
“无论你都经历了些什么,我还是很高兴你依旧活在这世上。所以就算我今天救了你会招致你的迁怒和怨恨我也不会后悔。因为我不是什么精神治疗师,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医生而已。”
很高兴我还活在这个世上?
这家伙到底是过着怎样伟光正的人生,才能让他说出这种没有半分污秽、温柔至极的话语呢?盛田说话发音标准、语调和缓,在这座城市里估计找不到第二个男人是像他这样说话的。我感觉自己的心情又悲伤又欣慰,耸了耸肩。
盛田真是一个从异世界来的男人。
我正打算开口说话,盛田便抢先一步继续说道。
“我也知道小田原医生和长户护士长辞职的事情,他们选择了一条崇高伟大的道路,即将在与世隔绝的穷乡僻壤上治病救人。可是小田原医生为此将自己的亲生女儿送给了其他人当养女。实在太过分了,他是一个无可救药的人渣父亲。我无法理解这种做法。我同样无法理解将你的心玩弄过后便随意抛弃的长户护士长,也无法理解抛弃了亲生女儿的小田原医生。正是因为无法理解我才会感到痛苦。因为他们真的都是很好的人,都是品性高洁、性格善良的大好人,我也很尊重他们。抱歉,我的心情都有点变得悲哀了。”
盛田说到这里,突然间用力地将我搂到了他的怀里。
“好热啊,盛田。”
我本想说好痛的,可想想好痛和好热其实也没什么区别。身穿白大褂的盛田身上有一股酒精消毒液的味道,这同时也是理惠身上的味道。治病救人的医务人员身上都有这股圣洁的味道。
“盛田,你为什么这么在乎我呢?”
话音刚落,我就后悔自己为什么要问这个问题了。如果盛田选择糊弄过去,我一定会很受伤。
“第一次在院子里见到你抽烟的时候,我就觉得当时的你很痛苦。被我的摩托车吓到跌在地上的你也显得很痛苦。从那个时候起我就决定要去理解你——直觉告诉我,你应该是遇到了什么不公平和痛苦的事情。我很想亲口告诉你,我其实注意到了你的痛苦。”
啊。
我突然间开始相信,原来人与人之间是可以相互理解的,原来我面前的这个人真的可以理解我。
即便我知道人与人之间不可能真的相互理解,可我还是不希望自己面前的这个人陷入绝望。
我抽泣着一遍又一遍地点头,伸手环抱住盛田的后背。我用更为用力的拥抱代替道谢。盛田那炽烈燃烧的灵魂此刻正温柔而又甜蜜地给予我治愈。
盛田的呼吸近在咫尺,我们接吻了。
那是一个转瞬即逝的吻。
那是一个男人真挚且笨拙的吻。盛田真的很喜欢我。
可是我——
我们的额头碰撞在一起,我又一次回望着他的双眸。
“你还在睡觉的时候,我去便利店里给你买了慰问品。我知道你一定又要吼我让我把烟还给你了。”
盛田从白大褂的口袋里掏出一盒烟,在我那褪色成黄昏色的世界中,唯有它还在闪耀着缤纷的色彩。
盛田动作笨拙地拆封,像是打开宝箱似的将烟盒打开。
“我这还有打火机。”
盛田用一种给线香烟花点火似的小心翼翼的动作,点着了一根烟。他的手法之笨拙实在是让我看不下去。
“不是这样点的,你要叼在嘴里,一边点一边吸。”
在我的指导之下,盛田这才把烟给点着,随着那橙色光点的明灭,盛田呼出了自己口中的白烟。
“……比我想象中还要难闻多了。”
盛田咳嗽了两声,把点着的烟塞到了我的嘴里。
“本来就已经够苦了,还要抽这么苦的烟,不就更苦了吗?”
盛田望着我,低声嘀咕道。我坦诚地点点头,并不否认。
“只有这种苦才能让我麻痹自己的心,让我心甘情愿地当一个笨蛋。因为我一直都相信,如果我不是一个顺从的、愚蠢的、稚嫩的、可爱的女孩子,理惠就不会爱我了。”
盛田耸了耸肩。
“所以你才会这么痛苦。毕竟你本质上比谁都要聪明。我觉得我们其实挺像的。”
我本想肯定盛田的这种说法,但是转头一想又觉得不太对,因为我知道正确答案是什么。
“和你像的人不是我,而是我的双胞胎哥哥。”
“双胞胎?那请问你那位双胞胎哥哥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呢?”
“他叫勇鱼。总之和你很像。”
盛田笑了两声,这么说来他笑的方式也跟勇鱼很像。原来是这么一回事。
“勇鱼在广岛上大学,从出生的那一刻起,他就是比我更加聪明、更加善良的人,但与此同时他也是比我更加狡猾的人。虽然他扔下我独自离开了这座城市,可即便我们天各一方,我们之间也能心意相通。当我哭泣的时候勇鱼也会哭泣。当我欢笑的时候勇鱼也会欢笑。我感觉我们之间是彼此关联在一起的。”
“就像是量子纠缠一样的关系呢。”
盛田用温柔的声音说着我难懂的话语。
“这是量子力学里的概念。斋藤小姐你和你的双胞胎哥哥是构成世界的一对微小粒子。即便你们身在宇宙尽头的两端也好,也会相互影响。你们之间的牵绊甚至能超越光速,即便彼此分离也依旧是一心同体。”
打算将难懂的话语说得更为晦涩难懂的盛田突然望了我一眼。
“不过,你在这渺茫的宇宙里并非孤身一人,真是太好了——和我不同。”
“盛田你是独生子吗?”
“嗯。我在一个富裕的家庭里出生长大,父母都很爱我,他们坦率而又精心地呵护着我长大,我成长的过程一路顺风顺水,如众人期待般成为了一个完美的独生子。从今往后我也会这样伟光正地活下去。不抽烟,也不会经历什么足以让我寻死的重大失恋。”
盛田确实说得没错。我发自内心地、十分温柔地抚摸着盛田的脑袋。
盛田不甘心地用鼻音说着“别小瞧我了。”
“妈的,如果你哥哥不是勇鱼而是我就好了!”
“你要真是我哥的话,你可就不会亲我了。”
“那倒是。”
准备周到的盛田不仅买了打火机,甚至还买了便携烟灰缸。他给我递来烟灰缸,让我把烟灰掸在里面。我们就这样直勾勾地望着那袅袅升腾的烟雾。vip病房的天花板格外高,这孱弱纤细的烟雾并不会触发烟雾报警器。
“斋藤小姐你一直都被人爱着呢。”
“突然间说什么呢?如果你说的是理惠的话那就错了。”
“我不是说长户护士长。刚才和你接吻的时候我感觉到了,平时和你接吻的那个人十分专一且长情地爱着你,你也回应了他的感情,可你分明不肯回应我的感情。”
“一个吻你就能知道这么多事情?”
“毕竟我是医生嘛。”
见我惊讶地眨巴着眼睛,盛田露出了一个明亮的笑容。
“逗你的。其实在我进病房之前,有一个金发的男生在护士站里高喊着你的名字一通大闹。我告诉他你目前谢绝会面,他就说会在急诊室外面一直等着,等到你恢复意识为止,还让我一有消息就马上通知他。你是不知道,他哭得那叫一个凄惨,就像是和主人分开了的猎犬似的。”
不用问我都知道那个人就是市原。
光是听到这个名字,我就感觉自己的世界恢复了现实的色彩。在这一刻之前,我在大天使的指引下,窥见了那闪耀着炫目光芒的天上人间。可我和市原所生活的世界是成绩低下的垃圾大学、是柏青哥店的喧嚣、是便利店那寂寞的味道、是凌晨时分沉默的性爱、是人生的四分之三都与这位好朋友共同度过的体温灼热的世界。
我属于市原,市原也属于我。这世上也只有市原才能让我的嘴唇、我的阴道和我的心得到欢愉。
“你的选择是什么?如果你选我的话我就喊警卫来把他赶走。”
我正准备毫不犹豫地给出回答,盛田的工作手机就又响了起来。
就和我们第一次在院子里见到的时候一样。盛田用一只手向我示意,立马接通了电话。
“您好我是盛田……是的,我现在医院里,刚好在探望一位白天入院的患者。是的,就是辞职了的长户护士长的亲戚。我今天确实是在休假。不过没问题。我马上过去。您稍等!”
挂断电话的盛田显得有些愤怒,不过他的表情果然不像是坏人。
“急救那边喊我了,我得过去一趟。”
“好的。对了,麻烦你帮我把他喊进来,帮我把市原喊进来。”
“……好吧。”
“谢谢你把烟还给我。”
“以后可不能再抽了。”
盛田离开了病房。
我听见他奔跑的声音在走廊里格外清晰地回响。护士们还高声地喊他“盛田医生您别急!”。盛田跑远了,跑回到属于他自己的世界里去了。
没过多久,市原就如同是接力一般闯进了我的病房里。
“真鱼你没事吧!太好了你终于恢复意识了!我真的快担心死了!”
“我想把理惠给杀了,可是没杀成。”
“为什么你不找我啊!我就是为了帮你干脏活才一直待在你身边的呀!”
市原的回答没有半分犹豫。我丝毫不怀疑他真的可以为了我去把理惠给杀了。他能够为了我与整个世界为敌。这是堪称单纯的真相。同时我也意识到,自己早已将市原的心理准备十分理所当然地予以了接受。
“然后我就想着死了算了。然后就被一个医生救了。那个医生叫盛田,他说很高兴我还活着。还说不后悔把我给救了。后面我们聊了一下,他确实已经很努力地想要理解我了。”
“你说的是那个年轻医生对吧?他来喊我的时候都哭得不像样了。虽然我没问你俩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但是我能看得出来,他肯定爱着你。”
盛田居然也哭了吗。
真是愚蠢。为了什么情啊爱啊之类的东西掉眼泪,实在是太土了。
但来自善人的同情还是让我心情愉悦,我好想看看他掉眼泪的样子。我颇有感触地抬头望着天花板。
“我刚才和他接吻了。但是什么感觉都没有。就像是在跟勇鱼和鲇太接吻。那一刻我才终于意识到一件事情。”
我将盛田送我的烟紧紧地攥在了胸前。
市原坐到我的床边,依偎在我身旁,等待着我说下去。
我也倚靠在市原身旁,说道。
“迄今为止有好多好多人都说喜欢我,向我表白过,男的女的都有好多。他们都说‘跟我做朋友吧’,或者就是说‘和我在一起吧’。可我没有直面过他们的感情。我知道在这些人之中一定也有真挚地想要去理解我的人在。他们与我交流与我接触,希望能够更加深入地理解我。可我因为被理惠爱着所以拒绝了一切来自他人的接触。虽然这事儿主要怪理惠,但我自己其实也有责任。在我自己痛苦和寂寞的时候,我都把自己关在一方狭小的世界里独自面对。这固然是理惠的错,但也是我的错。可市原你一直都陪伴在我的身边。只有你会在那狭小的世界里牵起我的手——因为你从一开始就选择了我。”
所以不要再离开我了。
我也不会再离开你了。
就如同我们迄今为止一路走来那样,永远在一起。
“市原,亲我。”
我闭上眼睛,扬起了下巴。
市原咽了口唾沫,在极度犹豫过后,只是用嘴唇在我的额头上轻轻地啄了一口。
“你亲哪儿呢?地方不对吧?”
“我真的太喜欢你了,所以感觉亲嘴非常羞耻。”
不知道是在梦里面还是在异世界里面,我隐隐感觉自己好像体验过相同的情景。难不成这并非是我的记忆,而是勇鱼的记忆?或许正如盛田所说,我们之间是量子纠缠一般的关系。这不可思议的既视感让我的心也为之雀跃。
“听好了,跟我接吻可是要这样子才对。”
我粗鲁地抓住市原的脑袋,主动吻了上去。那是个蛮横荒唐、仿佛要将彼此搅碎在一起的吻。我的身体在融化,化作了春水满溢流淌。我渴求着市原的光与热,想要随他而去,想要和他紧紧地缠绕在一起、永不离分,想要和市原融为一体。即便我们早已合二为一,我仍想再一次予以确认,用我自己最本真的话语予以确认。
“真鱼,我爱你。”
我终于向着正确的那个人说出了正确的爱的告白。
“市原,我也爱你。”

13
从小仓车站的新干线出站口一出来,我就听见了真鱼那极具活力的呼喊声。
“勇鱼!我想死你了!”
久违的兄妹相逢并没有让我感到多么怀念。但是一听见真鱼的声音,我就感觉自己会自然而然地扬起嘴角,只好努力地憋住,让自己保持严肃。
不过最让我感到意外的是真鱼的发色和着装。
她原来的一头红毛如今已经染成了黑发,而且剪到了及肩的长度。真鱼化了点淡妆,身穿一袭修身的清凉长裙,乍一看仿佛是在南国度假的千金小姐。
“你今天怎么穿得跟个公主似的。”
我平淡地给出了自己的评价,朝着往我这边拼命挥手的真鱼走去。饭田小姐拖着行李箱跟在我身后。
“看到我更加可爱了是不是很害怕?哇,有大美女!”
真鱼语气温和地与我插科打诨,从我身后一把揪出了饭田小姐。突然间被真鱼揪住胳膊的饭田小姐被吓了一跳,但她并没有显得多么抗拒,只是有些惊讶。
“饭田小姐你好,我是真鱼。咱俩应该不是第一次见了。”
听到真鱼这么说,饭田小姐有些尴尬地笑了笑,深深地低下了头。她脑袋上的帽子也差点掉了下来,给我都逗乐了。
“那个,当时我在电话里唱歌……应该把你吓到了吧,真的很抱歉。”
“没事没事,我才该说对不起呢。不过饭田小姐你果然跟我想的一样漂亮呢。怪不得老爸一眼就被你给攻陷了。我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亲眼见到比自己长得还漂亮的人呢。”
真鱼用一副极其较真的表情说着浑话,搞得饭田小姐不知道如何作答。
这显然是真鱼故意的。她就是喜欢用这种方式去戏弄第一次见到的人以此取乐。由于我很清楚自己这个妹妹的小心思,因此我早就给饭田小姐打过预防针,让她不管听到真鱼说些什么,都不要往心里去。
“你今天难不成是开车过来接我们的?算你识趣。”
“开车的人是市原,他在车里等着呢。”
“你又把那个膈应人的家伙给带来了?你俩还在一起厮混呢?”
“市原可是我的骑士呀。”
真鱼说着摇了摇头,我感觉她的气质和以前有些不一样了。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换了发型导致的。
车站的停车场里停着一辆白色的小轿车,一个皮肤黝黑,满头金发的轻浮男人坐在驾驶位上等着我们,他一见到我们便挥起了手。
嗯。市原果然还是没有变化。
市原并没有像真鱼那样改变自己的发色和着装。他还是老样子,比我高出半个头,一幅完美的玩弄女人的渣男模样。每当真鱼被纠缠不清的追求者缠上,市原就会出手击退他们。说是说公主殿下和骑士,但是在我看来更像是搞仙人跳的美女和小混混。
“谢谢你开车过来接我们。”
我礼貌且冷淡地向市原打招呼,市原也冷淡地说不客气。我俩身为住在两隔壁的儿时玩伴,这样的对话方式着实奇妙。
“市原是我专属的青梅竹马,他跟勇鱼关系其实一般般。”
真鱼贼兮兮地笑着,向饭田小姐耳语着补充这种无关紧要的信息。不过她倒也确实没说错。
市原俯下身子,窥探着饭田小姐的脸。
“……啊。”
“您好,我是饭田。”
“……你好,那个……”
市原睁大了他那如同大型犬似的眼睛,细细地打量着饭田小姐。
市原这副模样显然是以前就认识饭田小姐了。被他细细打量的饭田小姐也有些疑惑。
“那个,您是在哪里见过我吗?”
“如果让你感到不愉快的话我很抱歉,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市原仍旧直勾勾地望着饭田小姐,低声问道。
“饭田小姐你以前是不是……当过写真偶像?”
什么?
极其不高兴地反问的人并不是饭田小姐而是我。市原在说什么呢。哪有一上来就突然间揭人家伤疤的。市原是在哪里知道这件事的?网上看到的吗?我想起来工藤朝美曾经把饭田小姐以前的照片贴到网上去,对她进行恶意诽谤的事情。
“我现在已经是无期限休息了。”
但饭田小姐却很大度地笑了笑。
她的表情中并没有什么疑惑,甚至是发自内心地扬起了嘴角。她好像是真的很高兴。
难不成饭田小姐一直期望着有人能认出自己来?
或者换句话说,饭田小姐希望有人能够回忆起她。
“呜哇,坏了坏了。不得了。我是你的粉丝啊。世上真有这么偶然的事情吗?这都已经不能算是偶然了吧,这是命中注定啊!”
“烦死了你。快让我们上车,有话待会再说。”
真鱼踹了市原一脚,可他仍旧沉浸在感激当中。我伸手示意饭田小姐上车,顺带着揉了揉她的脑袋。
“不好意思,突然间提起这些事情。”
“没事的。我还挺感动的。”
我们把行李塞进后备箱里,四个人都坐到了车上。
市原哼着歌,用一只手开着车。鉴于我跟真鱼的车技都烂得不行,也算是值得庆幸。
“饭田小姐,待会儿能请你给我一个签名吗?”
“我好久都没有被人要过签名了。不过你是从什么之后开始知道我的?”
“应该差不多是十年前吧。从我小学四年级还是五年级的时候开始的……”
“那应该就是我从十二岁的童星开始转向当写真偶像的那阵子?”
“我还有你的写真集呢!你的泳装照真的有够色。”
“市原!”
虽然还没到怒吼的程度,但我还是用恐吓的语气吼了他一声。
“小学就跑去买偶像写真集也太早熟了。”
饭田小姐十分可爱地望着车内后视镜中市原的脸。不是,你吼他两声啊。你冲他发火啊。我的女朋友到底是一位多么善解人意的偶像呢。
“饭田小姐你那会儿头发还挺短的,就像是真鱼当年那样。”
“像你妈!”
见缝插针地吐槽市原的人不是我而是真鱼。
市原望了一眼后视镜,顺带着反驳道。
“不是,真的像,都是一模一样的美少女。”
“你妈才像。对人家饭田小姐太失礼了。”
“没有的,我觉得真鱼小姐比我可爱多了。”
“这话没说错。真鱼确实从小到大都可爱得不行。我小时候瞒着真鱼偷偷给她报名了当地的一个偶像海选节目,结果初选通过的通知一发过来这事儿就暴露了。叔叔阿姨、我妈、勇鱼轮番上阵,好悬没给我骂死,真鱼也哭着闹着死活不乐意。”
“这不是废话。”
市原喜欢当着真鱼的面吹捧她可爱已经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了。从我们懂事的时候开始他就一直这样子,我感觉这已经变成市原的口癖了。搞不好就是因为市原天天惯着真鱼,才把真鱼惯成如今这副公主模样的。
不知道饭田小姐是如何看待这件事情的呢?说不定在她眼中,比起我和真鱼,市原和真鱼反而更像是一对双胞胎兄妹。
我偷瞄了饭田小姐一眼,发现她正聚精会神地望着窗外的风景。
“我们这里是不是没啥好看的?”
“不会呀。单轨列车还挺壮观的,和东京完全不同。”
由于正值盂兰盆节假期,马路上的交通并不繁忙。当然,如果认为这种畅快的兜风可以一直持续下去肯定是一种错觉。
“马上就到家了。”
我顿时感觉一阵紧张。市原像战斗机飞行员似的猛打了一把方向盘。
“恶毒婆婆已经撑着腰等着你了哦。”
真鱼又开始戏弄起了饭田小姐,饭田小姐只能回以一个僵硬的微笑。
“没事的。我会帮你解围的。”
我握住了饭田小姐的手。我本想说些更为温柔的话来安慰她一下,但是考虑到真鱼和市原都在车上,还是感觉有点羞耻。
我们下车把行李都给搬了下来,市原则挥挥手回到了隔壁家去。
“有事儿喊我。我今天调休了晚上也在家。”
“市原,这个送你。”
我从装特产的纸袋里掏出一袋速食的御好烧套装,塞进市原怀里。
“哦,谢了。再见。”
市原对我的态度仍旧冷淡得如同陌生人一般。不过我俩本来就是陌生人,这也是一种选择。
好了,该深呼吸面对现实了。
我抓住饭田小姐的手,做了个深呼吸,面前的大门就突然间被人猛地推开了。
父亲穿着拖鞋就从门里冲了出来。
“我听见你们的声音了……饭田小姐,好久不见,你可终于来了!”
父亲冲上前来紧紧地握住了饭田小姐的双手,把我和真鱼都给晾在了一边。
“叔叔,您好,前阵子……”
“先进屋先进屋!外面很热吧?哦勇鱼好久不见。”
“让您费心了。”
我故意用挖苦似的语调向父亲打了声招呼。
“老爸你好烦。老妈呢?”
真鱼已经动作迅速地进屋去了。
“你妈和鲇太都在屋里呢。她怎么可能不在呢?”
父亲倒也没说错。
饭田小姐运用她偶像时代训练而来的微笑方式,准备好用嘴角的肌肉绽放出最灿烂的笑容,走进我们斋藤家。
我总觉得有一股十分熟悉的气息。
准确地来说是“家人”的气息。
“妈!勇鱼带着他女朋友一起回来了!”
真鱼的声音轻柔地回响在我的脑海里。

14
“听得见吗?”
我把耳朵贴在厚厚的门上,向勇鱼和老爸问道。但他俩都平静地摇了摇头。
“不行,什么都听不见。”
“爸,咱们家的隔音为什么这么好啊?你就不能降低一点保密意识,让大伙透过房门都能听见里面的人说话吗?”
“你妈说她一直梦想着能在家里弹钢琴,所以我们家的隔音确实做得很好。”
“呜啊。”
“鲇太队员,保持安静!现在我们在执行重要任务,禁止窃窃私语!”
鲇太今天穿着一件墨绿色迷彩花纹的婴儿服。不知道老妈为啥偏偏挑这个日子给鲇太穿这种衣服。难不成是对饭田小姐宣战的隐喻?
我从老爸怀里接过了鲇太,他的体温还是一如既往的温暖。
我们正站在客房前面偷听,这间房本来是用来给斋藤本家的那群讨厌鬼亲戚住的,但是里面放着老妈那台当嫁妆的立式钢琴。老妈偶尔会弹一下,但是我和勇鱼还有老爸都对她的琴技不敢恭维。
而如今,我们的女主角饭田小姐正在客房里和恶毒婆婆展开一场激烈的战斗。
差不多十五分钟之前,在客厅里正襟危坐等待我们的老妈突然间站起身来,把鲇太交到了老爸怀里,然后用一种莫名优雅的贵妇人腔调说道“这位小姐,方便借一步说话吗?”,把饭田小姐逮进了钢琴房里。
她俩直到现在都还没有出来。
“撤退撤退!重复一遍,全员撤退!”
老爸皱起眉头,用右手比了一个撤退的手势。
“……你们闹够了没有!”
勇鱼无语地呻吟了一声,打算破门而入,我和老爸只好拼命地按住他。
“不行啊勇鱼,不能进去!”
“我的好大儿,你为何总是在这种关键的时候沉不住气呢!现在咱们得忍呀!”
“呜啊呜啊。”
“鲇太司令官,保持安静!”
“你们自己玩个够吧。关我屁事。”
勇鱼极其不爽地转身离开了,他刻意发出了刺耳的脚步声爬上楼梯。
“你看,我就知道勇鱼会生气的。”
我把鲇太塞回到了老爸怀里。
“我去安慰一下勇鱼,老妈把饭田小姐教训完了你记得马上来喊我。”
我把重要的任务交给了看起来极其不靠谱的老爸,跟在勇鱼身后也走上了二楼。
这种情形实在是久违了。
几年前,勇鱼的叛逆期相当猛烈。
起因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勇鱼就读于私立贵族学校,参加了美术部,从小学到初中都是县里竞赛的获奖常客,可一升入高中,他却突然退出了美术部,转头加入了漫画研究部。
老实说我也不太明白他这么干的动机。
勇鱼的漫画确实是笔触细腻、构图扎实,但我总觉得内容有些单薄,如果你问我他的漫画是否有趣,答案恐怕是否定的。打个比方,勇鱼的漫画就像是大正民主时期或者是战前的咖啡馆里贴的那种海报,透着一股子怀旧的气息,在那粗粝的纸面中闪耀的终究只不过是他在美术部时期所擅长的设计才能罢了。
我其实很喜欢勇鱼画完油画之后身上沾染的那股颜料的气味。
正因如此,如果同样是出于兴趣的话,我其实更希望勇鱼继续绘画而非转向漫画。
可勇鱼还是放弃了画画,退出了美术部。勇鱼的那段叛逆期的确不可理喻,他对父母的每一句话都要极尽所能地顶撞回去。每当勇鱼开始发火,我就会逃到理惠或是市原那里去,所以到最后,我也没搞懂我这个双胞胎哥哥如何度过了他那段艰苦卓绝的青春期。
我和勇鱼小时候一直共用一个房间,中央的公共区域里并排摆放着我们的书桌,甚是和睦。
我们的床则分别靠墙摆放在两边,四周用帘子隔开,算是维持住了类似于医院病房的私人空间。由于父母固执地认为双胞胎就该这样养,因此我们就这样一直共同生活到了高三毕业典礼的清晨。
因此我和勇鱼的房间与其说是儿童房,倒不如说更像是学生宿舍里一间频繁更换住客的寝室。
如今,长久无人的床上总算是有了我那位好哥哥的气息。
勇鱼坐在床上,仿佛是在等着我追上来。
“那玩意儿能不能给弄下来啊?净干这么恶趣味的事情。”
他突然间很不高兴地指向了东边的墙。
装裱在华丽画框中的自然是勇鱼初二时在一场小型美术比赛中获得特等奖的绘画作品。虽然画风平缓,但是却带着勇鱼特有的细腻笔触,描绘着几经变形的大象与长颈鹿。
纯白色的背景中盘旋浮动的色块分布也是堪称绝妙。
“用脚趾头想都知道是咱妈吧。她刁难人都喜欢用这种拐弯抹角的方式。”
“烦死了。”
勇鱼从床上跳下来,试图把挂在墙上的画框给弄下来。可画框跟墙壁贴得死死的,完全没有空隙。勇鱼用双手拼命地摇也没能把画框弄下来。
“他妈的弄不下来!小真鱼快来帮我。”
“好好好,待会儿吧。”
我很久都没有听过勇鱼喊我叫“小真鱼”了。虽然不及勇鱼那么猛烈,但我在高二的时候还是有过一阵如涟漪般的叛逆期。当时的我冲着父母以及勇鱼市原他们怒吼说“不准再喊我叫小真鱼了!”。但是反过来说,这事儿其实也怪我,毕竟直到高二之前,我都乐呵呵地让哥哥跟邻居喊我叫可爱的小真鱼以及什么公主殿下之类的玩意儿。我竭尽全力的反抗最终并没有意义,老妈还是一如既往地把我当成三岁小孩似的喊我叫小真鱼。
“把人家以前画的东西挂在墙上简直就是公开处刑啊。”
“那啥,勇鱼,你当时为啥要退出美术部加入漫画研究部啊?咱妈当时都哭了。”
“我冲着勇鱼的后背若无其事地问道。
勇鱼双手握在画框上,有些惊讶地回过头来。
“你到现在才问我这个?”
“就是现在才能问这个。你上高中之前不是一直在拿各种画画的奖吗?但你突然间就转到漫画研究部去了,你又不是什么死宅,你学校美术部的老师都跑到咱们家里来家访了,真是要命。那个老师问我们你是不是在美术部的人际关系遇到了问题,说你看起来好像出于某种不可告人的理由,和某个看不见的敌人在战斗。”
“你真要说敌人的话确实是有的。甚至直到现在它都还明确地存在。”
勇鱼始终无法把画框给弄下来,只得作罢,懊恼地抓挠着自己的脑袋。
“真鱼,你后面还有继续写小说吗?”
“你到现在才问我这个?我又没这方面的兴趣。”
“你有这方面的才能为什么不利用起来啊!我当时都跟咱妈说过的,我让她应该多夸夸你的,就像夸我拿到了绘画奖一样,夸你拿到了小说竞赛的奖项。真鱼你怎么就不多发点脾气呢!”
“虽然我不知道你在发些什么脾气,但是你先冷静一点。咱爸咱妈其实都有夸我的,我已经心满意足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
勇鱼坐到了两张并排摆放的书桌中右边的那张椅子上,勇鱼的桌子收拾得非常干净整洁,但这并不是因为他已经离开了家,即便是仍旧住在家里的时候,勇鱼的书桌也一直整理得井井有条。
勇鱼小声地嘀咕着什么,打开了他那张书桌最底下的那个大抽屉,将手伸进里面,取出了一本古老的笔记本。
“这啥?”
“你看了就知道了。”
我翻开了勇鱼塞过来的笔记本,前面全都是空白的让我有些不解,过了一会儿我才意识到这是从最后一页开始倒过来用的那种类型。
那是一部用铅笔绘制的漫画。
时隔多年我再次看到了勇鱼的笔迹。虽然整体上还算工整,但还是比我的字拙劣一些。
漫画中随处可见大格子的分镜与手绘的效果线。真不愧是素描和设计基础扎实的人,画面的骨架相当规整。
这是勇鱼画的第一部漫画。
无论是搞笑还是严肃的部分都处理得恰到好处,完成度极高。
而不知不觉间我已经扬起了嘴角。发自心底的笑意不断上涌。这部漫画的画工固然出色,但提升了作品质量的毫无疑问是故事。
这是一个无可挑剔的故事——因为它完全照搬了我初二时在报社主办的儿童文学比赛中获奖的《去吧!妖怪巴士!》。
虽然男女主角的名字和妖怪巴士乘务员的设定都做了一些微妙的改动,但所有的台词都是原封不动地从我的小说里偷窃而来的。
“高一那年的夏天,我抄袭了你初中得了奖的那部小说的剧情,画了这部漫画,然后全班同学都给出了高度评价,说这部漫画非常有意思,还让我用笔把原稿好好描一遍投稿到出版社去。”
“现在其实也不迟。我给你帮忙咋样?咱们把它好好打磨一下拿去投稿新人赏。如果要投少年漫画杂志的话最好主打战斗风。”
“我才不要。我只是想证明真鱼你有创作方面的才能而已。可我当时说不出口,还未经允许就抄袭了你的故事。虽然现在说这话已经太迟了,但还是对不起。”
“没事,我原谅你了。而且这个真的超级有趣的!”
“所以我才开始喜欢上漫画的。我退出了高中的美术部,想要用自己构思出来的点子真正地创造出属于自己的漫画。不然我的代表作就只能是这部抄袭你小说的东西了。我不想输给你。”
我有些意外,毕竟我从未想过会从勇鱼嘴里听到抄袭这个词。
勇鱼无论何时都是一个走在我前头、将我远远地抛在身后的人。我由始至终都只能注视着勇鱼的背影,从未想象过当时的勇鱼究竟如何看待我这个不成器的妹妹。
我伸出手,摸了摸比我高出不少的勇鱼的脑袋。
“谢谢你的道歉。高中那会儿你不用那种生闷气的方式,而是坦诚地说出来不就好了吗?真是幼稚啊。”
“真鱼你现在也很幼稚。”
什么嘛,这就已经变回以前的勇鱼了。
不过这也是一种选择。
“对了,勇鱼,我是认真的,咱们真的可以合作。我给你想点子怎么样?”
“我只是想看真鱼你写的小说而已。因为你真的有这方面的才能,可你自己就是不知道。每次跟你说起这方面的事情我都觉得不爽。”
“因为我这人的自我肯定感太低了。但是你这人的自我肯定感又太高了。咱们这也算是一种平衡互补了。不也挺好的吗?”
“我是认真的。”
勇鱼说着叹了口气。随后他做了个深呼吸,猛地转过身来,对我说道。
“对了,真鱼,我想和你聊聊理惠姨妈结婚的那件事情。”
我顿时感到房间里的气氛通透了起来。
“如果有什么痛苦的事情我可以听你倾诉。我会陪着你的。就像是去年冬天我垮掉的那个时候一样,当时真鱼你一直在聆听我的倾诉,听我呻吟着说要把吏子和田边给杀了。所以这次轮到我来聆听了。”
“我还以为你要说些什么呢。”
我不敢抬起头来,只能装作继续翻页看漫画的样子。
——勇鱼是什么时候知道了我和理惠那些事情的?
难不成勇鱼是为了引诱我说出自己的秘密,故意抢先一步坦白和忏悔了自己的秘密吗?
“勇鱼你是在担心我吗?你担心我因为理惠姨妈结婚了闹别扭不高兴?”
“真鱼。”
勇鱼走上前来用力地握住了我的双手,眼神直率地望着我。
“我已经把自己的秘密告诉你了。所以真鱼你也把你的秘密告诉我好吗?你一定有什么事瞒着我对吧?比方说小时候……”
说出来了就能改变些什么吗?
说出来了过去就能够抹除吗?
这不是我想要的,而是勇鱼想要的。或者说是我的家人想要的。所以我不会把我跟理惠的事情说出去,这是我早已决定了的事情。
“那我毕竟也是一个青春正当时的女大学生嘛,你说没有什么色色的恋爱小故事和小秘密那肯定是假的……但我真说出来了你肯定又要生气冲着我吼了,而且这事儿本来就跟理惠姨妈无关。”
“我不会生气的,我也不会吼你的。我想帮你。”
“真的吗?”
我抬眸望眼地望向了勇鱼。
用这种方式得到勇鱼的认可也许多少有些卑鄙,但如果真要找什么取代理惠的那件事情向勇鱼坦白,我也只能说那个了。
“其实我跟市原认真地交往了,我们是真爱,准备要结婚了。”
“什么?”
“你这反应也太冷淡了点吧。再怎么说我跟市原也算是一起玩到大的,甚至跟他比你还熟,你该不会以为我俩没有搞到一起去吧?”
我完美地露出了笑容,发自内心般开朗地扬起了嘴角。因为我确实很幸福,这不是假话。
“其实我生理期已经很久没来了。我用验孕棒测了一下好像显示是阳性了。虽然网上说最好是过几天再测一下比较准,但我觉得应该就是阳性没跑了。我要成为市原的新娘了。然后我要生下市原的给孩子,我是要成为母亲王的女人!”(注:neta了海贼王的著名台词“我是要成为海贼王的男人!”)
我按住了快要尖叫起来的勇鱼的胳膊,我就知道他会生气。
我俩相互抵着对方的肩膀,气喘吁吁。勇鱼一副不知道该说些什么的样子,我有点害怕,但还是期待他的回应。
“市原知道这事儿吗?”
勇鱼压低了声音,我也耳语般地回答道。
“毕竟还没真的确定是怀孕,所以还没告诉他。我本来就有点月经不调,所以想等确定下来了再告诉他。”
“你俩是什么时候在一起的?”
“从我出生之前就在一起了。从我们的前世开始就在一起了。在我成为勇鱼你的妹妹之前就已经在一起了。”
我笑着给出了自己的回答。连我自己都觉得这堪称完美。勇鱼也大受感动为我掉几滴眼泪就好了。他真该为我的恋爱与命运献上祝福而落泪的。
勇鱼的眼神不停闪躲,就在他的脸滑稽得快要让我笑出声的时候,有人敲响了我们的房门。
“干嘛呢双胞胎?”
老爸来敲门了。
我和勇鱼仍旧维持着那相互抵着对方的尴尬姿势,只好赶紧分开。因此老爸推开门之后无疑只看见我跟勇鱼各自朝着不同的方向自言自语。
“你俩在干嘛呢?快点下楼,你妈完事儿了。”
“好。”
勇鱼揉了揉我的肩膀,先我一步下楼去了。
一楼很快就传来了老妈和饭田小姐那开朗的笑声。饭田小姐再次完成了不可思议的起死回生,将老妈给打倒了。
饭田小姐真是一员了不起的悍将。我也得多学着点才是。

15
我原本有些担心饭田小姐会不会被弄哭,但这显然是我多虑了。
虽说饭田小姐眼角泛红,但看起来并不像是悔恨地痛哭过后的表情,她甚至还在跟母亲相视而笑。
鲇太此刻正香甜地睡在饭田小姐的怀里。
“饭田小姐你很会带小孩嘛。”
“我最喜欢小孩子了。”
“来男朋友家里玩的女人十有八九都会说自己喜欢小孩子的。”
饭田小姐用柔和的微笑化解了母亲那略带挖苦的笑容。她俩的关系看起来并没有恶劣到令人担心。我总算是松了一口气。
“来,勇鱼哥哥你也抱一下呗?”
饭田小姐把鲇太递给了我。
“免了。”
我将手藏到背后,摇头拒绝。
“这家伙小小的我怕给他抱碎了。”
“没什么好怕的,哪有那么容易碎——饭田小姐给我。”
真鱼从饭田小姐怀里接过了鲇太,她的动作无比娴熟,鲇太也浑身都放松下来,依偎在了真鱼怀里。
我望着真鱼那莫名有女人味的脖颈和纤细的手臂,大脑一阵发晕,我的好妹妹真的怀孕了吗。
“你俩真是谈了好久。勇鱼都担心老妈你会不会把人家饭田小姐给煮熟吃掉了。”
真鱼望着母亲的侧脸调侃道。我原本还在烦恼应该如何提起刚才的事情,没想到真鱼上来就是一个直球。
母亲笑得非常宽容,就像是综艺节目里坐在嘉宾席上的大牌女演员。
“毕竟你爸早就已经接受了,所以我不会再反对饭田小姐和勇鱼交往以及同居的事情了。饭田小姐本来就是非常有教养的大小姐,听说令堂还在东京经营服装相关的工作呢,女企业家真是了不起。”
饭田小姐居然跟母亲抖落出来了这么多东西。在饭田小姐逃离了演艺圈之后,她母亲就创立了一个服装品牌,在东京和神户开起了店。饭田小姐的工作也没有受到来自她母亲的干涉。
“所以今晚大家就一起开开心心地聚餐吧。不过我有言在先,勇鱼既然回老家来了,这段时间里就麻烦饭田小姐你到外面去住酒店了。”
“好的伯母。”
饭田小姐喊“伯母”的声音听起来莫名愉快。虽然她本人的回复应该是非常认真的,但是在我听来就像是见习的女仆一般可爱。在充分地享受完这份可爱之后,下次得提醒她不用喊得这么拘谨了。
不知跑到哪儿去的父亲拿着手机回来了。
“我给饭田小姐定好房间了。现在正好是盂兰盆节假期,外面人满为患的,不过我走了个后门,托人定了个还不错的房间。饭田小姐你不用在意钱的事情,想住多久就住多久。”
父亲开始一个劲地向饭田小姐展示自己的优点。
为了准备今晚的烧烤盛宴,父亲挺起胸膛,在狭小的庭院里摆好了令人怀念的烧烤套装开始生火。真鱼则跟饭田小姐一起叽叽喳喳地聊着女生之间的话题,一边准备食材,而我则被安排去看着老妈和鲇太。
由于不能让婴儿暴露在酷暑之中,我们便坐在开足空调的室内望着庭子。蝉鸣那洪亮的合唱声包围了街道。不知道鲇太是如何认知自己出生以来的第一个夏天的呢?但愿他并不后悔自己来到这个世界上。
我向母亲问了一个有些不怀好意的问题。
“你觉得鲇太跟我和真鱼有哪些地方很像?”
“你们仨都跟爸爸像……而且鲇太必须得跟你爸一样当律师才行。他们斋藤本家的压力很大的。”
母亲故意摆出了一副哭丧着脸的表情。
鲇太睡得很沉,他的身体有着恰到好处的重量。我感觉像是在抱着自己身上的一块肉。
我把脸凑到鲇太的额头上亲了他一口,如此可爱的新家庭成员果然会让人忍不住亲上去。
“妈我问你个问题。是不是因为我跟真鱼都吊儿郎当的不想去当律师,所以你才决定要生鲇太的?”
“……你还挺聪明。这事儿确实无法否认。我们家生了个双胞胎,结果你俩都吊儿郎当的没一个愿意当律师,他们斋藤本家的人还说我死了之后都没资格埋进他们家的墓里呢。所以我就故意跟他们较劲。”
“那群人确实很过分。”
“不过你女朋友是个好女孩,她甚至跟我说‘谢谢你把勇鱼养育成人’。”
这一点我确实可以怀着自信去肯定,于是便用力地点了点头。母亲也非常认可。
“她还说了她以前混演艺圈的事情。年纪轻轻的就已经生活在成年人的世界里面了。虽然最初还挺开心的,但是后面也经历了一些羞耻和屈辱的工作。但是她没有在那个繁华的世界中随波逐流,守住了自己的贞节。饭田小姐一定是一个心灵和身体都非常自尊自爱的女生。要是你妹妹也跟她一样就好了。”
羞耻和屈辱的工作。她说的是工藤朝美在房间里给我看的那些照片吗?我想起了年幼的饭田小姐穿着淫秽的服装,用极其大胆的姿势趴在床上,抬眸望眼地用舌头舔着细长的冰棒的模样。这就是让饭田小姐决心逃离演艺圈的契机。
“勇鱼,你答应妈两件事。”
“一般不都是一件吗?”
“第一,你要改一下你那种自作主张任性行事的风格。你跟饭田小姐的亲密接触也好,同居也好,这些都是你一意孤行强迫人家的结果吧?”
“她连这个也跟你说了?”
“不说我也猜得到。你跟你爸很像,有些非常傲慢的地方。希望你不要把自私自利和男子气概给搞混了。我以前也被你爸的这种大男子主义折腾得够呛。”
我不知道自己应该用什么样的表情予以回应。
母亲一语中的。被她当面指出这一点,也让我深刻地意识到自己究竟有多么不适应和恋人打交道,这种傲慢和失礼让我的心情无比悲惨。
也许正因如此,我才会和吏子迎来那样的结局。
“饭田小姐乐意伺候你,所以才一直惯着你的性子。你可不能顺着杆儿往上爬亏待人家。”
母亲望向了我的眼睛。
“你妈我和理惠不同,从来没有离开过这座城市,也没有去找过工作,所以我只知道身为全职家庭主妇的活法。但是我也跟你爸过得很好。我通过自己过往的经验总结出一条道理。男人就该保护好女人,女人就该伺候好男人。所以你要保护好饭田小姐,也要让她伺候好你。你爸就是这样过来的,所以你也要学着点。这就是我的第二个要求。”
母亲的这番论调有一定的道理,说服力也还行,但我无法马上认同她。因为我和饭田小姐之间的关系和我父母完全不同。而我们生活的地方也不是这座城市,不是这个家。
就在我们闲聊的时候,父亲的声音从院子里传了过来。
“勇鱼,去冰箱里把啤酒拿来,再找个保温袋装一下。肉马上就烤好了。”
“好,马上。”
我把鲇太放到了铺在客厅的被褥里。拿上啤酒到院子里之后,可能就没有机会再跟母亲一对一单独聊天了。我回过头来,说道。
“妈,我想跟你聊聊理惠姨妈和真鱼的事情。”
“你不要让我重复那么多遍好吗?都说了那是你误会了。”
母亲的音调立马高了起来,就连肩膀也在略微发颤。
她的表情迅速地转向冰冷,这意味着她绝对知道姨妈和真鱼之间有些什么,但她依旧选择逃避现实视而不见。这让我感觉十分矛盾,刚才她分明还在热心地跟我聊饭田小姐的事情。
“真鱼她向我撒谎了。她说她跟理惠姨妈之间什么都没有,说着笑着就糊弄过去了,但那只是一个对我有所顾虑的谎言。我看得出来的。但是我面对真鱼什么话都说不出口。所以我希望妈你能多关注一下真鱼。”
“你差不多该清醒一点了。”
“我很清醒,因为我知道你完全无法接受我的这种妄想,你也无法接受这个真相。因为对你来说,比起真鱼,理惠姨妈更加重要。比起自己的女儿,你的双胞胎妹妹更加重要。”
“理惠只是在用她自己的方式疼爱真鱼而已。退一万步来说,就算她们之间看起来真的发生过什么,那也是理惠被真鱼给诱惑了而已,理惠肯定是没错的。我倒好奇你这个自私自利的人有什么脸对我说三道四的?你自己不也自作主张地放弃了当律师的道路吗?鲇太都要笑你了。这件事情到此结束,不准再提了。”
母亲故意用开玩笑似的语气说着,摸了摸鲇太的脑袋。
我一把抓住了母亲那苍白的手臂。
“你只知道蒙混过关,想把我糊弄过去。你太卑鄙了。”
“扔下自己的亲生父母逃离斋藤家的人才更加卑鄙吧?”
“我现在是在跟你说真鱼和理惠姨妈的事情。你一直都不怎么关心真鱼,可要是她跟理惠姨妈之间的事情是真的,我们要怎么样跟真鱼道歉?”
“好好好知道了!那你去转告真鱼,跟她说我们斋藤家不要你了,让邻居家那个市原来照顾她好了。哦对了,你也不用待在我们家了。你那么讨厌我,那你就把家里人全部抛弃掉得了呗?跑到外面去自由自在的多好,跟你那个漂亮女朋友幸福地过一辈子去吧——这样你开心了吗?我知道你很烦我,我也知道你只是装出一副保护真鱼的模样自我取乐罢了。但我会原谅你的,这下你高兴了吧?”
“不是,我不是想说这个,我只是……”
“只是什么?”
我只是希望你能承认这一切,抱抱真鱼而已。可是我的话语来到喉头却又怎么样都说不出口。
“算了。没什么。”
我放开了母亲的手。那冰冷且令人怀念的气息转瞬间便消散无踪。
我无法理解母亲到底在想些什么。
我们的对话和想法都完全不在一个频道上。对如今的母亲来说,保护好这个跟父亲、鲇太之间的三人家庭就是她的正义。鲇太降生之后的斋藤家已经不再需要我和真鱼这对双胞胎了。这就是母亲那意外透露了的本性。也正是因为意外地得知了这一点,我无法让这件事情翻篇。咬紧的牙关传来阵阵疼痛。
清醒地意识到自己已经无法理解母亲之后,我感到一阵寂寞。
“你怎么哭了呀。真可爱。”
母亲像是在安抚鲇太似的,用手摸了摸我的脑袋。
“妈刚才跟你开玩笑呢。只是故意说得难听了一些而已。就算鲇太以后真的成了一名优秀的律师,我也还是会一直把卑鄙的勇鱼当成自己的好孩子的哦。你爸等着你呢,赶快拿啤酒过去吧。”
母亲的口吻恢复到了平日里那明亮却轻柔的模样。
真鱼那种喜欢恶作剧似的说话方式显然也是继承于母亲的。我身为真鱼的哥哥,由衷地瞧不起母亲这种轻浮的做派。
只要母亲脸上还维系着笑容,斋藤家的日常生活就不会发生变化。由母亲来守护着的这个家庭也就不会分崩离析。也正因如此,斋藤家在未来也能平稳、安泰、幸福、牢固地生活下去。
真鱼为了不摧毁这种平衡,选择了将谎言贯彻到底。母亲并不爱真鱼,可真鱼爱着母亲。既然真鱼决定要守护这一切,我也不会主动将其破坏。
不过,我这辈子可能再也不会向母亲敞开心扉了。
母亲手臂的感触如同断裂的锁链残骸,长久地停留在我的指尖上。


上一次在院子里烧烤已经是小学那会儿了。
母亲说鲇太心情不好,一直哭个不停,便带着他窝在房间里不出来。父亲漠不关心地说带小孩就是这样的。
真鱼还是老样子,饭量小得可怜,她吃剩下的东西也就自然而然地塞到了我的碗里,而我也高高兴兴地全部吃个精光。
在老家喝的啤酒也有一股老家的味道。
夏日时分的黄昏,酒精格外令人上头。
我今年刚满二十,和父母喝酒的次数屈指可数,难怪父亲一直眯起眼睛,十分欣慰地看着我和饭田小姐拉开罐装啤酒的拉环。
“还有酒吗?”
父亲这样问道,我回答说冰箱里还有一点,饭田小姐便先我一步起身。
“我去给你们拿。”
望着饭田小姐从后门小跑着出去的背影,我无奈地笑了笑。要是平时我俩一起住的时候她也能这么机灵就好了,不过这次毕竟是回老家,特别一点也正常。
“对了,还得喊个没喝酒的人来开车才行。”
真鱼念叨着,动作灵巧地吹了一声口哨,那声音宛如是召唤魔物的陶笛,乘着风儿飞走的瞬间,市原就已经从邻居家的窗户里探出了脑袋。
“找我有事儿?”
这家伙是真鱼的召唤兽吗?
我和父亲都有点绷不住。
“市原,你没喝酒吧?”
“没。”
“那待会儿你来开车。”
“待会儿?”
“对,咱得把饭田小姐送回酒店去。”
“啊,我其实想让她帮我签个名呢。”
“好,什么写真集之类的都拿过来。”
不知为何,这事儿居然是真鱼替饭田小姐做了决定。市原兴奋地怪叫着关上了二楼的窗户。
“什么签名?”
父亲显然也来了兴趣。
“市原是饭田小姐的粉丝,有她以前的写真集和 CD之类的玩意儿。”
“这样啊!那真是……!”
父亲一副“我出一百万,能不能把写真集转让给我”的表情,我抄起一把燃烧殆尽的简易燃料往父亲身上一扔。
“你干嘛呢,想害你爹燃起来是吧。”
“啊。”
院子里的众人都听见了钢琴声。
“老妈在弹琴。”
这首曲子我在学校的音乐室里听过,虽然叫不出名字来,但是只要听见了就会在不知不觉中犯困。闹别扭的鲇太现在应该也柔和地坠入了梦乡。过了差不多两分三十秒,穿着拖鞋的市原便跑了过来。
之后我们也没顾得上收拾烧烤摊,围着市原开始欣赏起了他手里饭田小姐的写真集。
年幼的饭田小姐确实是一位非常可爱的洛丽塔少女。
定格在纸张中的笑容远比工藤朝美向我展示的那些照片稚嫩。
饭田小姐留着少年般的短发,脸上挂着天真无邪的笑容,在南国的海岸边嬉戏。她与小狗玩耍、和当地人并肩比出剪刀手、抱着沾满沙粒的膝盖眺望着夕阳。写真集的每一页都是截然不同的泳装造型,裹挟着未达性感却更为危险的妖艳。给幼女穿比基尼根本就是堪称变态的嗜好。我几乎要撕碎这本写真集了,就算有人告诉我这是艺术我也绝不认同。
毕竟会买这种写真集的男人就只有一种目的。唯独市原例外——我估摸着他只是把身穿泳装的饭田小姐当成了真鱼的代餐。
照片里的饭田小姐沐浴在成年人的视线中,对着镜头微笑。她脸上的表情早已知晓自己这份工作的终点通向的是陌生男人的下半身。我和饭田小姐相识尚短,此刻的我仍旧无法全盘接受她的过去。我做不到那样的宽容。
母亲用钢琴弹的摇篮曲很快就结束了。
“你们在干嘛呢?”
“饭田小姐,这个是……”
“丢死人了!”
抱着啤酒回到院子里的饭田小姐发出了可爱的惨叫声,从我的手中夺过了那本写真集。她迅速地翻阅着,一个人念念叨叨地开始了反省,说自己的姿势太笨拙了,表情太僵硬了之类的。
“我当时锻炼不足,髋关节僵硬得不得了,张开腿的姿势好难看呀。”
我安慰说“这种姿势一辈子难看下去也是一种选择”。市原推搡开我的肩膀,冲上前来。
“那个,如果可以的话麻烦给我签个名。”
“好的,乐意至极!”
饭田小姐接过市原递过去的笔,往两本写真集和CD的封面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然后十分自然地用双手握住了市原的手。
“谢谢你买我的写真集和CD。请你以后也要好好保管哦。”
“出现了!真正的偶像握手会!”
真鱼也闹腾了起来。但是最闹腾的人实际上是饭田小姐自己。
“对了,市原先生。虽然有点难以启齿,但是拜托你在被阿勇的母亲发现之前,要把这些东西给藏好哦!”
再如何令人厌恶也好,饭田小姐也始终直面自己曾经逃离的过去,拥抱着过去的自己。
我再一次意识到她的心灵和身体都是多么的强韧。
“好了,今天的握手会到此为止。”
所以我才想把她给据为己有。我搂住了饭田小姐的肩膀,一脚踹开围在她身旁的男人。
我久违地感受到了饭田小姐的体温,她和鲇太一样温热。

饭田小姐非常有礼貌且隆重地向我的父亲道别,甚至在拿上行李到门口穿上了鞋,她还要回过头来再鞠一躬。
父亲也不知为何有些逞强地挺起了胸膛。
“明天不用在意我们的,跟勇鱼出去好好玩玩吧。”
“谢谢您。今天真的感谢您的款待。”
司机市原已经在外面等着我们了,真鱼自然也在他旁边。
“那我们送你回去。”
我牵着饭田小姐的手,结束了这场险些就要无休无止的道别寒暄,带着她来到家门外。
父亲的身影消失在视野里之后,饭田小姐顿时发出了一声长长的叹息。
她就像是个结束了重大外交事务的政治家一般,仰望着夏夜的星空发出了欣喜的喊声。
“我做到了!”
“满分。我爱你!”
我不停地亲着她的额头,真鱼从副驾驶上探出头来,不满地拍了拍手。
“你俩有完没完啊?赶快上来,要亲在车里亲。”
真鱼笑着催促我们上车,市原也被她逗乐了。
我和饭田小姐一起坐到了后面,紧握住的双手依旧是那么的温暖。今晚好想就这样一直待在她的身旁。
“你俩明天打算去哪儿玩?我放假不用上班,哪儿都可以陪你们去。饭田小姐有什么想去的地方吗?要观光的话我推荐铁板或者是司门港。”
“景色比较漂亮的地方吧。能让人放松的最好!”
已经完全跟真鱼熟络起来的饭田小姐很有精神地回答道。也许是从重压之中得到了解放,她的情绪也高涨了起来。
“那就去玄界滩兜风吧。明儿继续让市原给我们当司机咋样?”
“我明天下午还要上班呢。不过上午还是能陪你们出去的。老实说我都想旷工了。反正我们那间破便利店也没人来。”
“毕竟那地儿就够偏僻的了。别说顾客,想找人来上班都找不到。我一直在你们那买烟也算是你们的老主顾了,以后可咋办呢?”
“对了,真鱼你现在不抽烟了?”
我打断了市原和真鱼的闲聊。
真鱼神采奕奕地扭过头来,一副“你总算发现了”的模样。
“我戒烟了。其实我也就是这一年抽得比较猛而已,现在戒了烟稍微有点难受,不过肯定能戒掉的。”
“决心值得表扬。”
“被救护车送进医院之后,我回到家被老爸劈头盖脸一通臭骂,你还别说,真挺受用的。我决定要更加积极向上地活下去了。而且家里还有鲇太在呢,抽烟确实不好。那明天咱们就沿着海岸线兜风去喽!”
真鱼自作主张地敲定了行程,终结了这个话题。听着我们之间的对话,身旁的饭田小姐低着头微笑着。
“你笑啥?”
“我觉得你俩真的很像。”
“很像吗?”
“嗯,比外表看起来更像。”
饭田小姐恶作剧似地笑着搪塞了过去。
这肯定又是因为真鱼给她说了些有的没的。待会儿可得趁着酒劲好好拷问真鱼一下。
她该不会把我房间里那副公开处刑似的画告诉了饭田小姐吧?难道说还是她自己写的那部异想天开的儿童文学?
关于这一点我确实也有挺多东西想问的。
“好了,到了。”
市原把车稳稳地停在了酒店的大门前。
父亲的朋友是这家高档酒店的高层,这里甚至还能当宴会场地用。
真鱼下车拉开后边的车门,让饭田小姐下车。
“虽然这酒店外边看着不怎么样,但是里面的确是超级高档的,你放心吧。而且这里的早餐也是极尽奢华,日式早餐和美式早餐一应俱全,丰盛至极,吃都吃不完。”
“这下又欠了叔叔一份人情了。”
“我教你,你背着勇鱼给老爸拍段小视频发过去。老爸表面上看着很纯情,但其实是个出过轨的色老头,你给他一点小刺激他绝对会上钩的。”
我骂了真鱼一句“闹够了没有”,帮饭田小姐把行李箱放下来,在门前等着她。
饭田小姐踮起脚来亲了我一口,朝着真鱼和市原挥了挥手。
“拜拜,明天见,大家晚安。”
打过招呼,她便动作麻利地朝着酒店的前台走去。
前台的工作人员点头致意,微笑着向饭田小姐搭话。看来父亲确实是给她安排好房间了。
我回到车里,真鱼冷不丁地来了一句。
“对了市原,我跟勇鱼说了我俩在一起的事情了。”
市原立马发出了惨叫。人在受到惊吓的时候似乎是真的会近乎垂直地蹦起来。
“勇鱼,你已经知道了吗?”
“知道了。”
“对不起啊。我手上不仅有你女朋友的泳装写真集,还跟你的宝贝妹妹勾搭到一起去了……怎么说呢,我是不是该喊你一声‘好哥哥’了?”
“你敢这么喊我就找根撬棒一棍子抡死你。”
市原的慌张似乎是真切的,他还是没开车出去。让司机的精神遭到如此打击,真鱼难道是魔鬼吗?
不过市原是没问题的。他跟真鱼之间无论发生了什么都一定没问题。毕竟他俩一直待在一起,共同度过了如此漫长的岁月,无论未来有什么艰难险阻,都无法将他们分开。
“勇鱼你认可我跟真鱼的事情吗?”
“哪有什么认可不认可的。我从一开始就已经看清楚了,如果我是王子真鱼是公主的话,那你就是骑士了。假如王子想和公主结婚,骑士肯定会抢走公主和她幸福地生活在一起的,就只剩下我这个孤独寂寞的可怜虫被抛在一边。”
“对不起啊勇鱼,比起异国风情的帅气王子,我还是选择了我忠实的骑士。”
“你好过分啊!还要继续伤我的心吗!”
我从后面伸出手揍了一下真鱼的脑袋,顺带着也给了市原一拳。
“好了赶紧开车,再停下去就妨碍到人家酒店做生意了。”
“勇鱼还是那么暴力呢。现在回想起来,你上次回老家时那种失魂落魄的样子反而是最好相处的。”
市原望着后视镜,嘀咕着望向了窗外。
我和真鱼都同时转过了头来。
饭田小姐正朝我们的车跑来。她全力冲刺,跑到车前时已是气喘吁吁。
“太好了!我还以为阿勇你们已经走了!”
“怎么了?落东西了?”
我刚一下车就被饭田小姐一把拉住。
“那个……怎么说呢,前台的人说叔叔给我们准备的房间是以我和阿勇两个人的名义预订的。就是说……叔叔应该是想让我们今晚一起住……”
真的假的。
我抓了抓自己的刘海。
──被自己的亲生父亲如此关照真是有种说不出来的尴尬。我的脑海中突然浮现出古装剧里那种老生常谈的情节:主角拉开料亭的纸门,看见里面铺着红色的被褥。
真鱼从车里探出身子,露出一个狡黠的坏笑。
“真不愧是我家的律师大人呀。老妈虽然不让饭田小姐住家里,但可没说勇鱼不能外宿嘛!”
市原也趁机插嘴道“你爹这招‘赠盐予敌'怕是要自食其果了。好了,晚安,祝二位共度良宵。”
市原撂下两句失礼的话,干净利落地驱车离开了。
目送着远去的车尾灯,饭田小姐仰头看着我。
“阿勇,我们怎么办?要是你真的在我这里过夜,阿姨会怎么想呀?”
“她爱怎么想怎么想,我的优先级从来没变过。”
我握住了饭田小姐那犹豫不决的手。
正要快步离开时,我突然想起什么,放慢了脚步配合她的步调。
平时总是跟在我身后半步的饭田小姐一时没调整好节奏,撞上了我的肩膀。
“咋了?今天为啥走这么慢?要玩两人三足吗?”
“嗯,两人三足。”
我们搂着彼此的腰,“一二、一二”地调整左右脚的步伐。我要让自己的身体记住这个节奏,今后我们也将用这个步调漫步人生路。
电梯直达酒店的顶楼,我们推开尽头的房门,同时发出了惊叹。
这不是普通的双人房,而是相当宽敞的豪华套房。
饭田小姐站在宽敞的落地窗前凝望着夜色,她的背影美得不可方物。那是我漂泊半生最终抵达的港湾。
“阿勇,我们一起洗澡吧!”
饭田小姐脱掉高跟鞋,任由其滚落在地板上,赤着脚四处走动。她随手将左右两边的耳钉取下来放在茶几上。项链也摘下来搁在镜子前。
饭田小姐朝着浴室走去,动作灵巧地反手拉下了裙子的拉链,像是孩童一般踩住裙摆胡乱地褪去,自然又是扔在地上不管。
“又来了是吧!”
我早已习惯了饭田小姐边走边脱的秉性,只得跟在她的后方逐一拾起。
饭田小姐身上只剩下了纯白色的内衣,她双手摆到脑后,摆出了一个模特儿的姿势。
“和以前的写真集比起来,现在的我怎么样?”
“已经蜕变成举世无双的大美人了。”
“算你识趣,奖励你帮我解开内衣扣子好了。据说这是你们男人的浪漫?"
“你在哪里学来的?”
“你房间里的那些小黄书。”
“下次你要查阅我的小黄书之前,麻烦先提交一下申请。”
饭田小姐褪尽衣衫,很快就轮到我了。
她拽住我的衬衫下摆,向上抽起,一把扔在了地上。
“我今晚可是母豹子,不会让你睡的。”
“那我可好好期待一下了。”
“你不信?真是的……真……呼……”
闹剧结束了。
话音未落,饭田小姐便软绵绵栽进我怀里,发出了可爱的呼吸声。我将她安置在床上,自己去洗了个澡,用她的睡颜当下酒菜,啜饮了一杯水割威士忌,最后钻进她的身旁,与她一同坠入梦乡。
多么温柔的夜晚。


第二天,我们跟真鱼还有市原一起去了兜风。
饭田小姐和真鱼在车站旁边各自买了一顶草帽。帽檐宽大的草帽配上两位女士本就小巧的脸蛋显得非常合适,可惜的是把脸给遮住了完全看不见。
我们没有下海游泳,也没想着要搞什么BBQ,只是静静地在沙滩上散步。
饭田小姐和真鱼牵着手,格外亲昵地嬉笑着,赤着脚在沙滩上散步。我和市原则各自拎着她们脱下来的凉鞋,走在后头。
“她俩关系真好啊。不知道她俩在聊些什么呢?”
市原嘟起了嘴。
我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放慢脚步来到市原身旁。
“对了,你那个被好朋友睡走的前女友咋样了?你们老死不相往来了吗?”
“嗯,已经与我无关了。”
“你当时还说要把那对奸夫淫妇给杀了呢。幸好你没有真的动手,不然你坐牢了的话可就遇不到饭田小姐了。”
“确实,值得庆幸。”
我低下头笑了笑。市原在一些莫名其妙的地方显得非常坦率。这家伙过阵子就要成为我的小舅子了吗?我果然还是无法想象那样的未来,总觉得后背一阵发痒。
“真鱼就拜托你了。她可是兴致满满地盘算着要和你结婚呢。”
“你没有资格说真鱼什么。你应该也知道吧?真鱼一直被她那个姨妈侵犯的事情。你也好你妈也好,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态度。我一辈子都不会原谅你们的。所以真鱼就交给我了,我以后一定会给真鱼幸福的,幸福到让她迄今为止的这二十年来都全部化作泡影的程度。我会带着真鱼离开这里,让真鱼跟你们这个只有外表光鲜亮丽的上流家庭彻底切割。就算没有了真鱼,你们家有鲇太也就已经够了吧?”
我听见走在前面的真鱼和饭田小姐发出了高亢的嬉笑声。
她们真的已经完全熟络起来了,看着两只小妖精嬉戏打闹,我的嘴角也不自觉地上扬。
我并没有回答市原的这番话,因为我知道无论说些什么最后也肯定是聊不到一起去的。究其原因,市原世界的中心是真鱼,可我世界的中心并不是真鱼。被市原呛了一通反而让我有些安心。毕竟真鱼已经向着市原坦白了一切,而市原也接纳了她的一切,他们两个人的世界已经封闭起来了。真鱼再也不会彷徨了。所以这也是一种选择。我确实没有必要再多说些什么冠冕堂皇的话了,更何况如他所说,我没有这个资格。
正如田边和吏子的世界封闭起来了一样,市原和真鱼的世界也已经封闭了起来,而我和饭田小姐的世界也已经封闭了起来。所谓的伴侣,就是构筑起二人世界之后共享同一把钥匙的意思。
我们在外面玩到了晚上,市原去上班之后我们仨甚至一直玩到了深夜。我们在狭窄的卡拉OK包厢里放声高歌,还唱了令人无比怀念的术力口串烧。直到最后,真鱼也果然没有碰过一口酒。
我们把真鱼塞进出租车里,便一起回了酒店相拥而眠。我们缠绵床第,沉沉睡去,醒来便继续索求着对方的身体,一觉睡醒已经是第二天早上了。
次日清晨,我们漫步在繁华的街道上。尽管只离开了短短数年,但故乡的风景于我而言已经变得新鲜。每次回老家都有老店倒闭、新店开张。我迷迷糊糊地想到,故乡其实也不可能永远都维持着故乡的模样。
旅途即将随着新干线的进站而结束。
我们穿过闸机,乘上电梯前往月台。我和饭田小姐都沉默不语,黄昏时分的月台总是那么的令人感伤。
“阿勇,你还会再带我回来吗?”
饭田小姐冷不丁地问道。
“抱歉,我已经不想再回来了。”
平静的沉默消融在了黄昏时分的天色之中。
“我已经完全无法理解我妈了。当然,对于供我上大学的父亲我会知恩图报。鲇太我也会远远地守护着他。但是我已经对我妈彻底失望了。”
饭田小姐放下了行李,踮起脚尖搂住了我的脑袋,随后将我拥入怀中。
“嗯,谢谢你的倾诉。”
“所以我想和你构筑一个新的家庭。我想和你永远在一起。我想和你结婚。”
还没等我的心有所准备,我的话语便已抢先一步。
饭田小姐坏兮兮地微笑着。
“我们这才刚刚在一起呢。虽然是很开心,但是要做这样的约定还太早了。等我们再吵上三次架,经历过对彼此的倦怠期,你都已经对我感到腻烦了,可还是想要和我在一起的时候,再跟我求婚吧。”
“我们还要再吵三次架吗?看来你还得踢翻三次桌子,我也得再骂你三回,然后赤着脚去把你追回来才行。”
“每吵一次架都是一次新的前进嘛。”
正是如此。
再过两分钟新干线就要进站了,旅途就会结束。下一次和饭田小姐一起去旅游会是什么时候呢?明年的今天她已经走出社会了,而我还是个学生。我们肯定没有办法再像现在这样生活了,也无法再像现在这样玩耍了。我们的价值观会发生变化,在不断的摩擦中燃起火来。
但是,纵使我穷尽了所有冲突、破碎和毁灭的可能性,我也始终没有抵达与她分手的选择。无论前方遭遇什么,我们都将无恙。
这般想着,心里也舒畅从容了几分。
回到公寓时天已经黑了。
结果一回到家饭田小姐就说她找不到钥匙了,哭丧着脸开始翻自己的包包。
“你看看口袋里有没有?”
“呜哇,总算找到了。太好了!”
手机的铃声盖住了她的惨叫声。
饭田小姐窥探了一下我的表情,在犹豫过后接通了电话。
“喂?啊你好,感谢款待。我玩得很开心……嗯?你很痛吗?你没事吧真鱼?
看来给她打电话的人是真鱼。”
饭田小姐有些疑惑地给真鱼列举了一些市面上贩卖的止痛药的名字,还给她推荐了女生用的围腰,这才挂断了电话。
“真鱼吗?你俩聊啥了,怎么止痛药跟围腰都整出来了。”
“我也不是很懂。她说她突然间痛经,问我有没有什么好用的东西能缓解一下。她还说她一直月经不调,结果突然间来月经了很难受。没了。”
我眨巴了两下眼睛,凝望着饭田小姐的侧脸。
“这样啊。”
“不过真鱼真是可爱呀。听她跟我闲聊,总觉得像是自己的亲生妹妹一样。可太高兴了。”
原来真鱼没有怀孕吗?
她一定很失落吧。但是她又不知道应该用一种什么样的语气来跟我汇报这件事情,而且她也没盼望着能够得到我的安慰,所以才故意用了这么一种弯弯绕绕的方式告诉我。
这就是如今我和真鱼的距离。
往后我和真鱼之间的联系应该也会逐渐变少。从每个月一次减少到几个月一次,最后变为几年才会联系一次的关系。这令人无比寂寞,可这也是一种选择。纵使我们身处宇宙尽头的两端,我们也会如同量子纠缠一般永恒地感知到彼此的存在。
“好了。”
饭田小姐推开了我们家的房门,戳了戳我的背让我先进去。只是短短数日的离开就已经让我感到一种近乎于悲伤的怀念。
这里是我的家,也是我和饭田小姐生活的地方。
“我回来了。”
“我回来了!”
我和饭田小姐齐声向着无人的空房间打招呼。
窗外投来的月光也同样美得不可方物。

完。

后记
本作荣膺第31届电击小说大奖「MediaWorks文库赏」与「川原砾赏」。谨此向评审委员会的诸位,以及川原砾老师致以最诚挚的谢意。
借此机会也向为本书出版竭尽全力的相关人士、支持我的家人、同期的伙伴们、给予我鼓励的前辈作家老师们表示深深的感谢。

读完了这部作品的读者、在书店里考虑购买的读者、正在试读的读者,我想应该会有各种各样的读者读到这篇后记。
大家也许是在探寻作品的意图吧。
本作的“意图”是我们已然在人生中的某处遇到过的东西,它显得粗糙、刺痛和干涸。
本作中所描绘的双胞胎兄妹虽然已经长大成人,但精神上依旧稚嫩,他们既不是成年人,也不是小孩子,他们一事无成,满脑子都只有那刻骨铭心的恋爱。他们身处于痛苦和不公之中,满是困惑,终日迷茫,在黎明破晓前那昏暗的时间踟蹰不前。
面对这样的两位主角,以及围绕在他们周围的大人们,如果能让读者感到“完全不明白也不想明白,但是确实产生了既视感”的话,我会非常高兴。
不断改稿的日子很快乐也很辛苦,同时也非常疲惫,但还是一段极具意义的时间。不过给两位责任编辑添了那么多麻烦真是不好意思。
一年前的四月,我把应征的稿件放入了“等待评选结果”的文件夹,心情激动不已。这是我生命中最长也是最短的一年的开始。
季节轮回,如今第一段旅程终告完结。
虽然无法许诺下一次见面会是何时让我心里很难受,但即便如此,我也依旧会怀着爱、祈祷和执念,无论以何种形式都好,继续我的创作。
有缘的话希望您下次还能再找到我的作品。我的作品也会向您发出呼唤。
非常感谢您一直看到这里。
望您保重,就此暂别。

东堂杏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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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泉纱雾厨 王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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