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井卓马]综上所述,我们证明了初恋。 -δ和γ的理学部笔记 1-[电击文库][完本]

2025/7/9:更新特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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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综上所述,我们证明了初恋。 -δ和γ的理学部笔记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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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逆井卓马
  插画:远坂あさぎ
  翻译:RiLey,鳰原惠
  修图:Mo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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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请尊重翻译、校对的辛勤劳动,未经允许严禁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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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简介
  「来验证吧……用科学的方式!」
  
  我认为,所谓的〈青春〉,就像一部精心设计的推理小说。
  实现恋爱愿望的樱花丢失之谜。招募社团成员时微妙的违和感。隐藏在古树树龄中的故事。密室中消失的仓鼠。高中生们为濒临解散的生物部做出迫切的决断。
  那些看似无关的一桩桩因果其实在某处互相连结,回过头来看我们才终于意识到,那就是所谓的〈青春〉。我们也才发觉自己忽视了一些重要的事物。
  这是热爱科学的高中生们,在日常生活中直面种种谜团并全力挑战的故事,是纲长井高中「理学部」的小小活动记录。
  ——同时也是,一段初恋被揭开探明的故事。











  序章 高三夏天的结束
  
  我认为,所谓的〈青春〉,就像一部精心设计的推理小说。
  对处于漩涡中心的当事人来说,自己其实并不完全明白正在经历什么。
  当一切结束,无法挽回时,整个轮廓才会浮现。
  「那时候我们真傻啊,不过那真是让人开心的日子啊。」感慨回首往事,人们才能开始认识到,那便是所谓的〈青春〉。
  仿佛身边有一位头脑清晰的名侦探,用严谨的逻辑为你展开推理一般。
  
  高三的夏天即将结束。
  对我们来说,这也带着一点为过去划上句号的意味。
  当我终于得以安然无恙地在图书室自习时,岩间理樱轻轻拍了拍我。
  「可以稍微聊一下吗?」
  她低声询问,似乎不愿被周围人注意到。但她的声音里混杂着某种不同的波动,像是刚得到无法预测的数据,或者发现了罕见的昆虫时那种略带激动的语气。我像往常一样默默点了点头。
  我们移动到生物实验室后方的空地。那片如小型古坟般隆起的草坪刚好适合坐下休息。我们两人并排坐在斜坡上常坐的位置。
  「天气很好,就想呼吸一下外面的空气。」岩间像在找借口似地轻声说道。
  随意聊着一些琐碎的话题时,后山传来尖锐的蝉鸣声。对话随着蝉噪自然中断了,而岩间从手提包里取出一个白色信封。
  「那个,小出,这是给你的……」
  平时清脆有活力的声音此刻却有些颤抖。
  我接过信封,发现上面什么也没有写。我抬眼看向岩间,想确认信封的含义。
  她却突然将目光移开了。
  「突然拿这个给你,很抱歉。不过,可以说这也是某种意义上的回礼吧……」
  我翻过信封,想看看里面的内容,但发现封口用胶水封得很牢,似乎需要剪刀才能打开。正当我考虑着这些时,岩间补充道:
  「其实我原本打算更早给你的……但想着你在忙社团的事情,这种时候给似乎也不太合适。所以,现在可能有点晚了,但我觉得这个时机比较好……」
  不知道她想说什么。我完全猜不出信封里的内容是什么,这仿佛变成了一场问答游戏。
  岩间的耳朵微微泛红。察觉到我的视线,她不动声色地用手遮住了耳朵。
  「那个……那我就先回去了!」
  还没等我问「现在可以打开吗」,岩间就匆匆离开了,把我一个人留在那里。
  回到图书室时,岩间的包已经不见了。她应该已经回家了吧。
  我拿着剪刀小心地打开信封后,只带着信封走向无人的乡土资料区。不知为何,我觉得在一个不被人注意的地方查看内容会更合适。
  从信封中取出的,是一张经过覆膜处理的明信片大小的纸片。白色的优质纸上,封着一朵浅粉色的精致干花。在这片静谧中,我注视这淡淡的颜色良久。
  信封里只有这个。不过,从触感来看,背面似乎贴了一张便利贴。我翻过纸片,发现上面贴着一张粉色便签纸,上面是钢笔写下的字迹。
  
  我试着用了能反射紫外线的薄膜,希望可以避免色素被光分解。请尽量存放在避免阳光直射的地方,这样我会很开心。
  
  仅此而已。连署名都没有。
  她没有写留言,而是优先标注了注意事项,这样的优先顺序,让人感到亲切。
  我们一向如此。
  然而,这朵花究竟象征着什么,我依然无法确定。
  但没想到竟然是这朵花……熟悉的记忆随之浮现。
  注视着这淡雅的浅粉色,我开始回想起那些仿佛是很久很久以前的日子。
  那是终将被称为青春的日子,开始时的故事——

  第一章 在浅粉色切下的区域
  
  春天真是一个让人浮躁的季节。
  在冬季枯黄干燥的世界里,突然涌现出鲜嫩的绿色,紧接着到处都开始开出花朵。仿佛被霜冻压抑了许久的大地的生机,感知到北风的缓和后,便再也按捺不住喷涌而出。
  最早到来的,大概就是梅花了。
  当我们还缩着脖子抵御寒意行走时,忽然一阵浓郁的香气扑面而来,仿佛有人在举办香水评鉴会。那是梅花开了。注意到枝头上绽放的红梅或白梅后,才终于反应过来。啊,原来已经是这个季节了。每年的这个时候都是这样。
  随着梅花香飘来的,还有让我鼻子发痒的杉树花粉。
  战后,为了满足复兴,木材需求激增,政府在扩大造林政策下,种植了惊人数量的杉树。如今,这种愚蠢的决策所带来的后果,却要由我们现代人来承受。遍布日本各地的杉树雄蕊,像是故意挑衅般,释放出如烟雾般的黄色花粉,肆意侵袭着人们的眼睛和鼻子。当你流着鼻涕打喷嚏时,梅花也已经飘落了。
  接下来,春天的主角登场了。
  要说春天的巅峰,自然非樱花莫属。
  还有什么其他的植物能让整个日本都如此兴奋吗?从南到北依次盛开,甚至连天气预报都每日播报它的开花进程,这便是江户时代培育出的名为染井吉野樱花品种。它通过嫁接和扦插繁殖,所以所有的树木都是克隆体,也就是说它们都是同一棵树的分身。因此所有的树都拥有同样的基因,同一地区的染井吉野能同时开花。
  当那微微泛着浅粉色的花朵尽情绽放时,人们便开始欢天喜地地赏花。走出家门来到附近的公园,孩子们吃着樱花饼,大人们则尽情喝着啤酒。日本国内数不清的樱花名胜地,挤满了络绎不绝的游客。
  在关东地区,经历完这一切之后,四月才姗姗到来。
  此时的我,体力早已被耗尽。我已没有余力去享受春日的温暖阳光了。我所能做的,只是看着路边堆积的、已经变成棕色的樱花花瓣,鼻涕直流地对抗着杉树花粉的猛烈侵袭。
  即使我是被别人羡慕地称为踏入青春正中央的高一新生,这一点也不会改变。
  「早上好,德尔田(δ田)!今天早晨真好啊!」
  耳边响起了过分开朗的声音。我叹了口气,回头一看。
  熟悉的男生正咧嘴笑着,挥舞着大大的手向我打招呼。
  我轻轻举起手回应后,转身继续向前走着。稍微放慢了步伐,那个家伙就摆出一副享受着极致早晨的模样,走到了我身边。
  水崎隆一。每天都像在刷新欢愉的最高纪录,总是这样欢快地打招呼。他的性格阳光无比,同时也透着一种轻浮气质。
  「喂,高中生活才第二天,怎么感觉你身上的气氛已经有点压抑了?」
  「因为我走在阴影里啊。」
  灿烂的朝阳洒满大地,但只要沿着路的东侧走,就会被房屋遮住。天气已经很暖和,再让阳光晒在制服外套上,肯定会热得不适。因此,走在阴影里是相当合理的选择。
  「嗯,这么说也有道理。不过啊,要是因为朋友,所以一直走在阴影里我会很难办。」
  水崎跨过了白线,走到车道边,跳进了阳光里。
  我正准备告诉他危险,让他快点回来,却注意到了他这么做的理由。
  他看上去有点不一样了——原来是染了头发。是一种介于褐色和棕色之间的颜色,低调到如果他一直待在阴影里,根本察觉不到他头发的变化。
  我的目光引起了水崎的注意,他故作潇洒地歪了歪头。
  「怎么样,有没有发现点什么?」
  「有点秃了是吗?」
  「滚。不是秃了,是染的!这就是所谓的高中出道啊!」
  和我们之前的初中不同,纲长井高中并没有关于头发颜色的规定。但即便如此,刚入学的第二天就染发,确实挺有胆量。不过,这种低调的颜色,也透露出水崎在轻浮这条路上走得不彻底的本性。
  「高中出道倒是挺有意思的,但染发不是挺麻烦的吗?黑发可是会以每月一厘米的速度长出来的啊。」
  「你不懂。这点麻烦又算什么!这就像蜂鸟运水救火那样的微不足道的努力。我只是在为吸引女生而尽我所能罢了。」
  「别把南美传说里的蜂鸟故事用在这种旁门左道的事上。」
  「什么叫旁门左道,这话听着真让人不爽。男高中生想吸引女生,这和孔雀开屏不是一个道理吗?用你们德尔田(δ田)流派的话来说,这叫自然的法则!况且,德尔田(δ田)你本身条件也不错,多注意点外在形象就好了。」
  这家伙真敢把自然的法则说出来啊。
  「水崎想追求像孔雀那样的炫目是你的自由,但我还是安安心心地当只乌鸦好了。」
  「诶,乌鸦?为什么特意选这么不起眼的鸟?」
  「因为乌鸦聪明。」
  「哦,原来如此,是要专注学习啊。不愧是个学霸,格局就是不一样!」
  水崎满脸笑容地接受了我的歪理。我们从小学开始就是朋友。两人之间的对话大多像是在演小品,彼此的反应大多都在预料之中。
  如果染发的水崎是孔雀,那我就是漆黑的乌鸦。
  我并不在意别人怎么看待我。水崎喜欢走在令人瞩目的阳光下,而我更偏爱安静的阴影中。水崎会用发蜡整理头发,而我只要用水压压睡出的呆毛就觉得够了。水崎每天坚持健身,而我倒是挺满意自己偏瘦的身材。水崎劝我戴隐形眼镜,我却从初中起就一直戴着眼镜。
  正是因为我们有这些差异,在一起才让人感到舒适。
  也许是觉得走在白线外太招摇了,水崎又回到了阴影里。
  「……对了德尔田(δ田),我有个超级重要的事情要说。」
  这个家伙一旦这么开头,后续内容往往都没什么正经的。
  「什么事?」
  「你记得那个叫岩间的女生吧?」
  「嗯,坐我后面的那个吧。」
  「哦哟哟,果然,果然你记得。」
  水崎露出了得意的笑容。
  记得是自然的,毕竟她的学号和我只差一个,开学典礼上我们坐在相邻的位置,教室里我们又是前后桌,想不记住她的名字和脸都难。
  岩间理樱。梳着干净利落的马尾辫,看起来非常优秀的女生。
  仅仅是看了一眼,仅仅是第一印象,就能感觉到她和我完全是两个世界的人。她的名字和她的气质一样,不辜负那樱花的意象,散发着华丽的光彩。
  「所以,岩间怎么了?」
  「哎呀,她真的超级可爱,不是吗!」
  「……你所谓的超级重要的事情就是这个?」
  「喂喂德尔田(δ田),你肯定也这么觉得吧?你看,你还和她说过话呢。注意到了吧,那笑容。」
  确实,岩间的容貌客观地讲可以称得上有吸引力。突出的五官、给人聪慧印象的弧形眉毛,以及那明亮得几乎刺眼的笑容。
  「确实是个爱笑的人。」
  「对吧?不仅是外貌,举手投足之间都散发着教养,说话也清楚简洁,简直就是个穿着衣服走路的优等生。」
  「优等生如果不穿衣服走路,那可就麻烦了吧。」
  「这么较真可是得不到女生青睐的哦。话说回来,你同意她看上去像优等生吧?」
  「嗯,大概是这种类型吧。」
  如果说岩间成绩不好,那恐怕没人会相信。她的确有种优等生的气场,似乎一定能赢得同学和老师的信赖。班长一职几乎非她莫属。也许她还很擅长体育,运动社团一定会极力拉拢她加入。
  毕竟,她是樱花。岩间理樱,一个名字中带有樱这个字的优等生。
  也是每年春天都会吸引所有人目光的,那种广受欢迎的樱花。
  「所以呢德尔田(δ田),我有一个天才级的发现哦!」
  水崎用一种意味深长的目光看着我。
  「天才级的发现?」
  「没错。德尔田(δ田)和岩间之间存在一个奇迹般的共通点!想知道吗?」
  我倒是并没有特别想知道,不过水崎显然很想说。于是我点了点头示意他继续。
  「首先,回忆一下德尔田(δ田)这个绰号的由来。」
  「我的姓是出田(Izuta)好吧。」
  「德尔田(δ田)」这个绰号源于中学时期的某一件事情。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历史背景,比如我的祖先住在三角洲(Delta)之类。水崎似乎还想把这个误读传播到高中,真是让人头疼。
  「不用计较那些细节。那么岩间呢。」
  像是刻意营造戏剧性的效果一般,水崎停顿了一下。
  「……你试试把『岩间(Iwama)』这两个字用重箱读法读一下」(注:1:重箱读法就是日语中两字词语的第一个字用音读,第二个字用训读,是一个不算少见的特殊读法。2:这里就能看出为什么这两个人学号挨着了,因为五十音顺序,虽然岩间应该在出田后面)
  岩间(Iwama)——岩,间——Gam,ma——Gamma。
  「你看,对吧?有木有?」
  水崎一副仿佛刚刚想出只用三行就能解出的数学证明题一样得意。
  「你是Delta,她是Gamma。α(Alpha)、β(Beta)、γ(Gamma)、δ(Delta)……你们不仅学号是相邻的,连换成希腊字母也是邻居。怎么样?这很厉害吧?」
  「啊对对对,好厉害好厉害。」
  「别用这么冷淡的语气夸奖我啊!你看,这绝对是某种缘分!要不然你就用这个当话题去搭话,我完全不介意哦!」
  「为什么我需要话题去搭话?」
  「你在说什么,当然是为了拉近关系啊!」
  我看了一眼,水崎又愉快地走到马路阳光下了。他那像亚铁氰化铁溶液(普鲁士蓝)般闪耀的染发颜色在春日的明亮阳光下显得格外适合他。不知道他算是蜂鸟还是孔雀,但他似乎在乐在其中,倒也挺不错。
  「我不需要拉近关系。你又不是不知道我的性格。」
  水崎带着灿烂的笑容回过头来看着我。
  「我可说不准啊。命运有时候会开些像玩笑一样的小恶作剧呢。」
  「我说了,我没有想要拉近关系的意思。就算是命运,也改变不了。」
  「别说得这么冷漠嘛。好歹是同班同学,和睦相处不好吗?」
  「类型不一样吧。无论怎么看,她都和我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不过你再想想吧。」
  水崎没等我把话说完,便兴奋地伸出食指直指天空。
  「你看,条件简直已经完美得不能再完美了。德尔田(δ田)和岩间的座位,在教室里正好是靠走廊那排。而岩间的位置是这排的最后一个。所以坐着的岩间,她的邻座只有左边或者前面的人。而岩间的前面是谁?」
  「还能是谁,就是我。」
  刚入学的座位是按照学号排的。我们班里名字以A开头的人特别多,比如逢泽,荒砂什么的。因此,我和岩间恰好被分到靠走廊的一排最后两个座位。
  「对吧!而且在其他课上,学号的关系大概率也会让你和岩间离得很近。」
  水崎带着像推销自己发明的元素周期表记忆法时那样的劲头,不断向我逼近,几乎让人怀疑他是不是藏着什么阴谋。
  「……必须一直坐在我附近,真是可怜她了。」
  「你在说什么啊。坐在德尔田(δ田)旁边,可不是个让人不舒服的位置哦!」
  「你这话真是让我开心,不过这么想的估计也就只有你了吧。」
  水崎爽朗地大笑起来。
  「可能吧!」
  我当然不会危害周围人。但是我不是个外向的人。也不是个爱社交的人。我也不是个会走进日光的人。
  也就是所谓的阴生人——简单说就是阴角。
  本来就只能和前面和左边的人说话,前面的人又是个只会把讲义往后面传的阴生人,可想而知岩间肯定会很孤单的。
  她怎么看都是会和人来往,走进日光的人,和我完全是两个极端
  走上银杏排出的缓坡,就能看到纲长井高中的校门了。周围石墙高垒的古朴校门,充分显示着这是县里第一的升学高中。
  银杏刚刚抽出新芽,浅黄绿色在天空下反射着朝阳的日光。
  天气预报说虽然今天天气很好,但傍晚开始情况就会急转直下,晚上暴风雨就会来临。

  午休时,水崎消失得无影无踪,说是去进行「其他班级的侦查」。我并没有随行的理由,于是就坐在自己的座位上,打开便当盒。那是我亲手准备的精致便当。虽然这么说,但它的一半内容其实都是小番茄。
  说到小番茄,我认为它是农业历史上的一项伟大成就。
  薄薄的果皮之下,凝聚了自然的奇迹与人类的智慧。清新的酸味和不腻的甜味完美平衡。果皮防水,清洗方便,同时又易于咀嚼。单口大小无需刀具切割,吃起来干净利落。直销店里的售价也相当实惠。由于水培和温室的发展,现在一年四季都能买到。
  咬下一颗,感受那细胞中蕴藏的遗传信息,我不禁浮想联翩。小番茄的祖先曾是安第斯山脉上的野生植物,只结出小小的果实,味道大概又酸又涩。后来人类开始驯化它,通过一代又一代的培育,逐步将其改良成符合自己口味的样子。每一颗小番茄里都铭刻着生物漫长的进化历史和人类持久的努力,这简直是一场交响乐!沐浴着阳光的植物,通过光合作用这一巧妙的过程,吸收能量,动员无数基因,经过漫长复杂的过程,创造出了各种物质。在舌尖实现了味道与香气的绝妙平衡。想要人类从零开始复制这一过程,几乎是不可能的。这不是奇迹,又能是什么呢!
  「你很喜欢小番茄吗?」
  突然有人搭话,我吓了一跳,转身看向后面的座位。
  岩间理樱瞪大了圆圆的眼睛看着我。我赶紧移开视线。
  「啊,啊啊……还好吧。」
  我觉得自己的回答很笨拙,便补充了一句:
  「……我吃得有那么香吗?」
  说完,我才意识到岩间能看到的只是我的后背和后脑勺。简直说了句傻话。
  「不是啦。只是这数量有点惊人。便当里装这么多小番茄的人,我还是第一次见。」
  岩间用晒得微微发黑的手指指着我的桌子说道。
  双层的便当盒,其中一层全是小番茄。顺带一提,另一层装满了撒上紫苏梅子粉调味的白米饭和其他紧紧塞满的菜肴。
  「因为小番茄很好吃嘛。」
  我的回答似乎并不能算一个理由,但岩间却像花开一样露出了笑容。
  用水崎的话来说,这就是「看到那笑容了吗」。
  「嗯!小番茄确实很好吃呢!」
  她只是简单重复了一下我的话,却让我感到一种被完全肯定的喜悦。这种掌控人心的能力,简直让人惊叹。
  「不过,这么多小番茄吃不腻吗?我还以为你是和家里人吵架了呢。」
  岩间似乎在猜测,是不是因为和父母闹别扭,他们才故意塞满小番茄惩罚我。不过事实并非如此。
  「不是啦,我是因为喜欢才吃这么多的。其实这还不够呢。」
  尽管我可以滔滔不绝地讲上一个小时关于小番茄的协奏曲,但我忍住了。取而代之,我把装满小番茄的便当盒递给岩间看。虽然我已经吃掉了几颗,但剩下的仍然紧密排列,像拼图一样丝毫不动。
  「好厉害!这就是最密堆积吧!」
  岩间脱口而出的评价让我愣住了。
  察觉到我困惑的表情,岩间慌张地挥了挥双手。
  「啊!我是不是说了奇怪的话!对不起啦,我是想说你的便当塞得好紧凑!」
  「没、没事,根本不奇怪啊……」
  「也就是说,出田同学,便当是你自己做的吧?」
  她强行转移话题的方式让我稍感不自然,但还是觉得无所谓,点了点头。
  「其实也算不上做吧。」
  说到底,我也只是把小番茄塞满而已。
  「真厉害!我的都是妈……嗯,都是我母亲帮我做的。」
  明明对话并没有什么奇怪的地方,但她却像在掩饰什么似的,急切地换了话题。
  岩间的手轻轻动了一下,打开了自己的便当盒,向我展示内容。便当里装满了均衡搭配的菜肴,白米饭上放着一颗小梅干。能这样自然而然地将便当内容展示给几乎没怎么说过话的男生,说明她防备心很低,或者说人很好,又或者是在一个温馨的家庭中长大的吧。我不禁暗自猜测起来。



  话说回来,刚才她是不是差点说成妈妈了。
  我瞥了一眼她拿着便当盒的指尖,发现她的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不知道她是不是在练武术或者游泳之类的。
  ……糟糕,我不知不觉开始观察起她来了。为了让对话听起来自然,我继续说道。
  「其实有人帮忙做也挺好的。我家里人都在东京工作,早上出门很早,所以才自己准备的。」
  「原来是这样啊!我妈妈是在家里工作的,所以我一直都习惯依赖她。不过既然已经是高中生了,下次我也试着自己做便当吧。」
  说着,岩间拿出了她的漆器筷子。
  在家工作的人……是做什么的呢?程序员?设计师?还是写手?如果是家里开店倒是还有其他可能性。但如果家里同时也是工作场所,通常不会说是在家工作。也可能是开私人辅导班之类的吧……
  岩间轻轻歪了歪头,似乎在思考什么。我赶紧移开视线,把一颗小番茄丢进嘴里。可能是太心不在焉,连蒂都吃了进去,但现在吐出来显然不妥,只好硬着头皮咽了下去。小番茄蒂特有的那种草本香气,淡淡地萦绕在鼻腔里。
  我到底在干什么?明明没什么特别的兴趣,却忍不住想要猜测岩间的家庭情况。自己这种行为,未免显得有些古怪。
  岩间小心地用筷子夹起米饭,吃得很优雅。她细嚼慢咽的样子,再加上她轻轻晃动的马尾辫,让我想起了兔子或者其他啮齿类小动物。
  绑马尾用的简单黑色橡皮筋和昨天的一样,没有任何装饰。
  看来,是我自己想太多了。
  「出田同学,你决定好参加什么社团了吗?」
  岩间主动抛出了一个新话题。我调整了坐姿,转了90度侧坐在椅子上。
  「社团啊……还没有决定呢。我打算先去体验一下再做选择。」
  「也是呢,我也还在犹豫中。」
  就像水崎预测的——或者说他期待的那样,我和岩间自然地聊了起来。
  顺便提一句,岩间的左边坐着一个看起来挺顽皮的男生。他已经和朋友们结伴去哪里玩了,座位空荡荡的。
  「岩间同学,你有想加入的社团吗?」
  出于礼貌,我将同样的问题抛了回去。岩间发出了一声「嗯——」的轻叹,似乎在思考。
  「嗯……我妈妈建议我选运动部啦,但我其实不太擅长运动……」
  这未免太过谦虚了。岩间的身高在女生中算是偏高,但却不显得瘦弱。单从骨架来看,她给人的感觉是无论什么运动都能胜任。
  「那你初中的时候呢?参加了什么社团?」
  我随口一问,岩间却像是有些犹豫,尽管她嘴里并没有东西。
  「那个啊,其实是个挺奇怪的社团。出田同学,你听了一定会笑吧。」
  「我不会笑的。」
  如果是类似捉迷藏研究会或者大小姐部之类的,也许我会忍不住笑出来,但除此之外应该没问题。
  「真的不会?」
  岩间似乎很在意这个问题。我点了点头,虽然心里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但她的表情像是在鼓起勇气。
  「其实……我是科学(Kagaku)部的啦。就是会培养明矾结晶,观星,做植物调查之类的那个。不过我们不是那种很认真的,就是单纯玩一玩那种。」
  先不提随便玩一玩的态度,但科学部本身没什么可笑的地方。
  「欸欸,其实我也——」
  我本想说自己也是化学(Kagaku)部的,却突然感到哪里不对劲。培养明矾结晶倒是合理,但化学部一般不会观星,更不用说做植物调查了。(注:日语里科学和化学同音,但是日本人都意识到了这件事所以会特意将化学读成Bakegaku以作区分。)
  「你说的……是Science那个科学吧?」
  「对!是那个禾木旁的科,科学部!」
  科学和化学发音相同,但意思不同。这种误解还真是容易发生。
  「完全不是奇怪的社团啊。而且其实我也参加过,不过是化学的那个。化学部。」
  「哎——真的吗?」
  岩间惊讶地大声喊出来,随即急忙用手捂住嘴巴。
  但是我没有错过,那双黑色的瞳孔闪烁了一下,不是文学表现,而是真实情况。也许是因为她稍微向这边靠过来了,角度的关系让荧光灯的光线反射到我眼睛里了。
  岩间接着用稍微压低的声音说。
  「确实,出田同学,很适合穿白大褂呢。」
  这是第一次有人这么说我。听起来像是在夸奖,但恐怕并不是。倒不如说,这是一种婉转地表达「你真的很室内型」的方式吧。我想,这种无论什么表达都能让人听起来像夸奖的能力,可能是这个优等生的特技。
  「白大褂我其实挺常穿的。每周三次的活动,有一半是在做实验。」
  「比如呢?是做什么实验?」
  「如果要说有趣的实验的话……比如鲁米诺反应。岩间同学听说过吗?」
  「嗯!是那个用于搜查的,遇到血液就会发光的反应吧?」
  不愧是前科学部成员,交谈变得轻松了不少。
  「对。它能检测到极少量的血液,这点很有意思。我们还分成扮演试图毁灭证据的犯人和寻找证据的鉴识人员,做了一个搜查游戏。结果不出所料,鉴识方大获全胜。通过那个实验,我们深刻体会到了催化反应的精彩之处。」
  我当时扮演的是鉴识人员。即使演犯人的水崎想尽办法擦除血迹,但在化学的力量面前仍然无济于事。至今我还记得那时水崎懊恼的表情。
  不知不觉间,岩间微微张着嘴,一脸呆愣地看着我。
  ——糟糕,说得太多了。
  对普通人讲这些,往往会引起这样的反应。记得有一次讲到迷你番茄的协奏曲时,甚至连水崎都只能露出苦笑。
  「抱歉,当作没听到吧。」
  听了我的话,岩间像是回过神来似的,连忙摇头。
  「啊,不不不,不是那个意思——」
  至于究竟是什么意思,我始终没有弄明白。
  「哎呀哎呀德尔田(δ田),真是一点也不让人放松警惕啊。能干的男人动作都这么快呢!」
  满脸笑容的水崎突然坐到了岩间的旁边,让我差点想杀了他。
  「啊,那个……水崎君!」
  岩间挑了挑眉,露出和善的笑容回应道。
  坐在教室几乎另一边的座位上,她居然还能记住水崎的名字,不愧是行走的优等生。一年C班共有40人,大家不过是昨天才刚见面。
  水崎似乎也因为名字被叫出来而有些措手不及,愣在了岩间面前。这个男人可不常露出这样的表情,看来是发自真心的意外。
  「……哟,真厉害啊,岩间同学,连班里同学的名字都已经记住了?」
  「差不多吧。不过水崎同学也记得我的名字呢。」
  「那是当然了,谁叫你是大名鼎鼎的岩间呢?」
  说着,水崎恢复了他一贯的坏笑,转头看向我和岩间。他染过的头发在教室的光线下几乎看不出颜色,显得像是黑色。
  「诶,我真的有那么有名吗?」
  「那当然了。茫茫山中有这样一棵美丽的樱花盛开,谁会不在意呢。对吧,德尔田(δ田)?」
  别问我。
  为了表明我不会附和,我咬了一口小番茄。
  见我没有回应,岩间微微一笑,转而问水崎。
  「那个,水崎君……德尔田(δ田)是什么?」
  真会转移话题啊。她肯定过去也是用这种方式应对过不少轻浮的男人。
  然而,偏偏这个话题正中水崎下怀。
  「哦!这个问题问得好。德尔田(δ田)啊,就是这里的出田樟的本名!」
  「诶?德尔田(δ田)是本名吗……?」
  尽管知道绝对是假的,岩间还是毫无恶意地露出纯真的疑惑。
  「没错。出田其实像是个谥号一样的东西。他中学的时候,大家都叫他德尔田(δ田)。岩间同学你也一定要这么叫他哦!」
  「别随便让我死。」
  真是的,这人总是这么随口乱说……
  就在这时,上课的预备铃响了。
  我匆匆吃完剩下的便当,午休时间就这样结束了。
  
  「听说发生了什么大事。」
  每当水崎这么说的时候,大多指的是些微不足道的小事。
  「那可不得了,赶紧回家吧。」
  换上鞋,走出校门口。课程已经结束,剩下的事情只有回家。
  「哎哎,别走啊。是我不对,午休的事你还在生气吗?」
  「我可不会因为那点事生气。不过对岩间同学来说,你确实太失礼了。」
  「哎呀,是啊。当她叫我『水崎君』的时候,我脑子里立刻被樱花色占满了。」
  「你的脑子本来就是樱花色的吧。」
  「嗯,的确,脑细胞的白色加上血红素的红色,脑子看起来确实应该是淡淡的粉红色。」
  真是个会在无聊的地方滔滔不绝的人。
  「好好反省吧。」
  「放心啦,我已经悄悄地跟她道歉了,说我不该随便跟你搭讪。」
  他似乎真的有些反省,这让我稍稍松了口气。水崎虽然偶尔因为他的社交能力而表现得有点不知分寸和厚脸皮,但他的本性却还算不错。
  「……然后,你说的大事是什么?」
  我问道,水崎忽然停下脚步,满脸堆笑地看着我。
  「后山上,有两棵樱花树。」
  「后山?」
  我回过头,看向校舍的后方。越过校舍,可以看到一片略高的森林。
  纲长井这片区域南面临太平洋,其余三面都被山包围。从海岸向北延伸,地势逐渐升高。而我们纲长井高中正位于这片区域的北部。校门朝向南边面对大海,校舍背后则是操场,再就是群山了。
  「是的,后山。虽然从这里看不到,但总之有两棵樱花树。它们紧挨在一起,被叫作夫妇樱。听说是个超有人气的景点。」
  「那真不错啊。」
  「不错吧。而且,这樱花现在正值花期。」
  原来是想去看樱花的意思啊。
  「看来是开得比较晚的品种啊。」
  「确实。而且,这樱花还有一个传说——非常有趣的传说。」
  我点头示意他继续。
  「据说啊,这两棵樱花在花开的时候,会形成一个非常漂亮的爱心形状。看到它的一对男女,就一定会结成连理。」
  「还限定一男一女吗?这都令和时代了。」
  我打趣地插嘴,水崎略微认真地歪了歪脑袋。
  「嗯,这大概只是习惯用语吧。也不是非得一男一女,我觉得主要是说恋爱的意思。」
  「所以,水崎是想和我一起去看那樱花?」
  「没错,就是这样。」
  听到他愉快的回答,我故意停顿了几秒。
  「……我可以把这当作告白吗?」
  「当然不是啦!德尔田(δ田)是我重要的朋友没错,但我,我对你可没有那种意思啊……」
  于是,我们决定去后山。
  走出校门后,眼前是一条向下延伸的银杏树排出的道路,尽头是城市的中心。再远一些便是大海,在明亮的阳光下泛起波光。尽管今天预报说天气会变差,但目前看起来还撑得住。
  我们没有沿着银杏树道路往下走,而是转入了通向学校后方的小道。这条小路虽然窄,但铺了路面。大概是为了搬运操场那边的设备而修的。
  「不过这也太可疑了吧。看到就一定会走到一起这种说法,稍微找一找肯定能发现反例吧?」
  听到我的质疑,水崎摇了摇手指。
  「确实,说一定可能是夸张了点。但据说这19年来,每年都有一对成功的例子。很厉害吧?」
  「这种荒唐的故事,你是从谁那里听来的?」
  「一个值得信赖的学长。总之,这19年的奇迹可是板上钉钉的事实。」
  「……只是概率问题吧?有名的樱花树,每年那么多人去看,总有一对会成功。再说了,能一起去看这种带有传说色彩的樱花的两个人,恐怕就算没有樱花的力量,也会自然而然地修成正果吧。」
  「你差不多得了,太过于讲逻辑的男人可是不会受欢迎的。」
  水崎微微耸了耸肩,随即露出一抹笑容,看向我。
  「然后啊,这件大事还有后续。」
  「是吗?」
  「没错。」
  似乎想制造一些冲击感,水崎深吸了一口气,刻意拉长了停顿。
  「根据那位学姐的说法,今年其实没有一个人看到过那个心形标记。」
  「……为什么?」
  「嗯,我也很好奇这一点。不过啊,好像是形状变了,说实话已经完全看不出是心形了。」
  「真是遗憾。」
  想到那些怀着恋爱憧憬,特地深入后山却未能看到心形的男女,觉得有些可怜。说不定他们反而感到像是有人阻碍了他们的爱情。
  相比起从一开始就不抱期待,期待落空才是真正令人难以接受的事情。
  「不过,百闻不如一见。总之我们去看看吧,感觉会很有趣。」
  「嗯。」
  跟着水崎,她一边走一边带路,我顺从地跟在她后面。
  沿着铁丝网前进,我们走到了类似体育仓库的后方。在那里,道路变得宽阔,甚至摆放着塑料长椅。也许是运动社团成员用来休息的地方。不过看起来不怎么常用,锈迹斑斑的钢铁罐子和沾满泥土的棒球滚落在角落里。
  「应该是从这一带进入山里吧。」
  水崎环顾四周,一边嘟囔着。
  然后,他突然转过身面对我。
  「啊,糟了!」
  他的语气听起来刻意得有些夸张。
  「抱歉,今天我突然想起有件无论如何都无法推掉的事情。明天再来吧。」
  「哈?」
  「我一定会补偿的!我会买一整箱小番茄给你,原谅我吧!拜了!」
  水崎合起双手放在脸前,眨了眨一只眼,然后急匆匆地跑掉了。而且,竟然是朝着来的方向的反方向跑去。
  如果是急着回去,最短的路线应该是沿原路返回,为什么会这样呢?我转头看向来时的路,瞬间明白了水崎突然消失的原因。
  而这个原因,也足以解释他为什么往反方向跑去。
  在路的那头,原因本人正独自走过来。
  ——是岩间理樱。

  「咦,德尔田(δ田)君,你怎么会在这种地方?」
  岩间背着书包,看来是放学回家的路上。她在我面前停下脚步。
  「嗯……我应该算是被强行带过来的。不过不用勉强叫我德尔田(δ田)君,随意点就好。」
  「是吗?那就叫你出田君吧。」
  这个称呼确实好听得多。「德尔田(δ田)君」之类的叫法,我并不怎么喜欢。
  「岩间同学为什么会在这里?」
  「我啊?其实是听说了个有趣的事情,过来调查一下。」
  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非常不祥的预感。
  「……有趣的事情?」
  「听说在这座后山上,有一棵看了会让人幸福的有名樱花树。只在入学的季节,树上会浮现出一种叫猪目的驱邪图案!我听了特别好奇,所以就过来看看了。」
  原来如此,事情的脉络逐渐清晰起来了。
  即使不是名侦探,也能察觉到这情形绝非偶然。
  「……这个故事,难道是从水崎那里听来的?」
  「嗯!虽然我也不是很懂,不过他说是为了道歉什么的,就告诉了我猪目的传闻。」
  这家伙……
  「出田君,你也是因为听了水崎君的话才来这里的吗?」
  「……算是吧,不如说我是被带来的。」
  顺便一提,所谓的「猪目」,其实就是指心形图案。关于那颗樱花树到底是象征爱情还是能够驱邪,我无从得知。不过看起来,水崎是根据对象灵活调整了故事的内容,目的是将我和岩间巧妙地安排在一起。真是个狡猾得像个骗子的家伙。
  「咦,可是,水崎君呢?」
  「他说有事,就先回去了。」
  就把我留在这里。
  「原来如此……水崎君明明好像对猪目也挺感兴趣的呢,好可怜。」
  如果说那家伙今天对什么感兴趣,那大概只会是「把我和岩间凑在一起后会发生什么」这件事吧。正想着这些,我在岩间的话里隐隐感到一丝违和感。
  「……可怜?水崎?」
  「嗯。因为今晚有强低气压会来,天气预报说会很猛烈。樱花估计全都要被吹散了。」
  「原来如此,错过今天就没机会了啊。」
  话说到这里,出于一种模糊的、仅仅是模糊的直觉,我开始预感到某种极为尴尬的剧情即将到来。不巧的是,水崎似乎并没有告诉岩间关于恋爱的那部分传闻。在岩间看来,后山的樱花不过是一个能带来幸运的知名景点罢了。
  更糟糕的是,岩间现在已经知道我也来看这棵樱花树了。
  按照这样的情形发展下去,岩间果然——
  「来都来了,出田君,要不要一起去看看?」
  岩间露出了那个传说中的「看见那个微笑了吗」的表情,看上去满怀期待。
  「啊……」
  「怎么了,要回家了吗?」
  「没没没,没有。」
  「那就一起去吧!高中生活,总要讨个好兆头嘛!」
  高中生活,讨个好兆头……
  我难以拒绝,更准确地说,找不到任何合理的理由来拒绝。在这种情况下,若是硬要提起关于恋爱的传说,进而说「我们两个人一起去会很尴尬」,那未免显得过于奇怪,我绝对说不出口。
  这一切都在水崎的掌控之中。那家伙一定是想象着像我这样不起眼的人被突如其来的光芒笼罩时会是什么反应,然后藏在某个地方偷偷乐个不停。
  再仔细想想。
  或许这正是一个机会,一个证明什么也不会发生的机会。
  我要向水崎展示,我的生活方式不会因为这些小插曲而有所动摇。
  「说得也是。既然来了,那就一起去看看吧。」
  「嗯!去找那棵能带来幸福的樱花吧!」
  岩间兴致勃勃地说着,迫不及待地走上了山道。虽然没有看到指示牌,但似乎这条路是唯一通向山上的路径。就走这条路吧。
  因为有些尴尬,我刻意放慢脚步,跟在岩间身后不远的地方。山林明亮而舒适,脚下还散落着去年落下的橡子。后山的这片森林主要是这些橡子的来处,栎树组成的落叶阔叶林。
  秋天会落叶,叶子很大很平,所以叫落叶阔叶林。
  本来,这片地区很温暖,这里生长着冬天也依然枝繁叶茂的常绿阔叶林,但是因为人们进山采伐树木,这里变成了生长很快的落叶阔叶林。
  正因为如此,落叶树林会很明亮。
  冬天,树叶完全落尽,阳光可以直射到地面。而在如今这春天新芽初绽的季节,嫩绿的叶子稀稀疏疏地点缀着枝头,抬头望去,阳光透过树叶,像极了教堂的彩绘玻璃。
  樱花也是落叶树的一种,生长在阳光充足的地方,是这片明亮森林中耀眼的那棵。
  「你看,出田君!」
  岩间停下了脚步,回头看着我。
  「这儿有好多片栗花开啊。挺稀奇的吧,这座山上有这么多吗?」(注:片栗花也就是猪牙花,拉丁名Erythronium japonicum,其种加词「japonicum」意为「日本的」。)
  地面上还残留着许多褐色。点缀其间的是聚集在一起的几株略带紫色的粉红花朵。细长的花瓣向外弯曲,盛开时的模样像小小的风车,十分美丽。
  「嗯嗯。片栗花通常生长在这种落叶阔叶林里。」
  因为提到了植物名,我下意识地就开始说了起来。
  这并不是个好兆头。我赶紧闭上了嘴巴。虽然我明知道自己这样说话一旦开始就停不下来,尤其是在和不太熟悉的人一起时,我更加小心翼翼,不让自己过多说话。
  「诶,为什么呢?」
  岩间好奇地看着我,似乎想要听下去。
  「抱歉……说起来有点长,你别介意。」
  「不不,我想听!边走边给我讲讲吧!」
  我居然被要求这么做了。
  或许比沉默要好吧。于是我决定稍微讲一点。
  「片栗粉你应该听说过吧,常用于烹饪中拿来增稠。」
  「嗯,虽然我不常用片栗粉做菜,但我在一个关于剪切增稠非牛顿流体的实验中用过三公斤片栗粉!」
  ……?
  她这话有点奇怪。难道真有实验需要用到三公斤片栗粉吗?我倒觉得这应该不是个化学实验吧。
  「剪切增稠?」
  「啊,抱歉,我说了些奇怪的话!你不用在意!」
  岩间突然显得有些抱歉,连忙示意我继续。由于我也不太明白剪切增稠是什么,于是我继续说了下去。(注:剪切增稠是指剪切速率或者剪应力增加到某一个数值时,液体中形成了新的结构,引起了阻力的增加,导致液体的表观粘度增大,同时伴随着体积的胀大的现象。出现这种现象的流体也是非牛顿流体的一种。)
  「……现在片栗粉大多是从土豆做的,不过以前它可是从片栗花的根部提取的,你应该知道吧?」
  「片栗花根部的淀粉就是它的原料,所以叫片栗粉。」
  「对,片栗花是通过地下的根茎部分积累养分的植物。它需要花费多年时间,慢慢地积累营养,等到种子发芽后,大约要等八年才能开出第一朵花。」
  「八年……这么长时间啊,但它的花却这么小。」
  「这就是片栗花的生存策略。」
  在朝南的山坡上,片栗花沐浴着阳光,展现着短暂的辉煌。
  我的嘴已经停不下来了。
  「太阳的光芒在这个树叶尚未茂盛的季节能够直接照在地面上。片栗花会在天气变暖后展开叶子进行光合作用,但仅仅只有两三个月的时间,直到绿色渐浓、地面变得阴凉为止就不再展开叶子了。」
  「只有两三个月吗?确实到了夏天就看不到了……」
  「是的。在这段时间里,片栗花将制造的养分储存在地下茎里。当树叶逐渐茂密、阳光无法照射到地面时,片栗花就会枯萎,仅留下地下茎。这种生活方式需要漫长的积累,才能逐渐成长起来,所以开花需要很长的时间。从夏天到冬天,片栗花就像在长时间冬眠。」
  「原来如此,所以片栗花生活在落叶林里啊。」
  岩间恍然大悟似的拍了拍手。
  「只有在地面能晒到太阳,树叶又没有长出来的时间,片栗花才能进行光合作用。如果是从冬天到春天都郁郁葱葱的森林,那地面就会常年处于阴影中,片栗花也就无法储存足够的养分。」
  岩间的理解能力真是帮了大忙。
  片栗花的生存策略只能在冬季落叶的森林里奏效。
  「没错。因为它们只有春天的一瞬间才会在地面上露面,所以像片栗花这种生存方式的植物有时会被这样称呼——」
  「春天的精灵!(Spring Ephemeral)」
  岩间抢先说出了答案,让我有些吃惊。
  「什么嘛,你原来知道啊。」
  「啊,也不算完全了解……只是翻生物课本的时候,记得好像见过这个词。觉得挺可爱的。」
  「你记忆力真好。」
  最近才开始有卖教材的。我那些课本甚至还没翻开过。
  Spring Ephemeral——春天的精灵。岩间大概不需要我再解释它的意思了。
  山路上的台阶是用细圆木搭成的,沿着山道铺开。我注意到自己的呼吸变得急促,意识到自己说话说得有些多了。可能是沉浸在滔滔不绝的话语中,连运动需要的氧气都吸得不足,自然也忽略了其他细节。
  我装作博学的样子,炫耀了一番自己的知识。还是在几乎初次见面的女孩子面前。
  对方以前是科学部的成员,还知道「最密堆积」以及「春天的精灵」这样的术语。虽然自称是轻松派,但她的科学知识一定相当丰富。
  在这样的人面前,我——
  岩间停下了脚步。
  「……怎么了?」
  「对不起,我有点不懂装懂了……其实我对这个领域并不太了解。」
  她的脸上满是愧疚,似乎真的为此感到抱歉。真是对奇怪的事情在意啊。
  「所谓不懂装懂,是指对不知道的事情假装知道吧?把自己知道的术语说出来,并不是不懂装懂。」
  「真的吗……可是我对春天的精灵的认知也只是教科书里随便翻到过而已,片栗花的地下茎我也从来没亲眼见过……」
  我随手捡起一根折断的树枝。
  「如果是这样,前半部分已经解决了,后半部分可以这样来解决。」
  我挑选了附近松软的土壤,把树枝刺入靠近片栗花的地面。一边小心操作,一边将片栗花连土一起挖了出来。轻轻拂去泥土后,露出了略粗的小小白色鳞茎。
  岩间瞪大了眼睛,看着我挖片栗花的过程。也许把花从土里挖出来有点不太合适,但考虑到这是在学校的范围内,就当是一次学习活动吧,希望学校能对我宽宏大量些。
  「这就是片栗花的鳞茎——准确来说是地下茎。实际上这并不是根,而是类似土豆那样的茎部,用来储存养分的。」
  我把鳞茎递过去,岩间接过时小心翼翼,仿佛在触碰玻璃工艺品一样,还说了句谢谢。她兴奋地注视着鳞茎,用手指轻轻触碰和捏着,显得格外专注。


  「好小啊……」
  「在以前制作片栗粉,想必是件苦差事吧。」
  我从包里取出一个便利店的塑料袋,将它打开。岩间递回来的片栗花被我放进袋中,稍微留点空气后扎紧袋口。岩间全程饶有兴趣地观察着我的动作。
  「这个,你打算怎么处理?」
  「带回去,做成腊叶标本吧。」
  腊叶标本,简单来说,就是将植物像压花一样压平干燥制成的标本。虽然我家里已经有片栗花的标本,但要是在岩间面前随意丢弃,似乎不太好。我将装好片栗花的袋子重新放进包里。
  今天的目的是看樱花。于是我们再次踏上山道,继续前行。
  「出田君,你之前是化学部的吧?就是学化学(Bakegaku)的。」
  「……是的。」
  「你也学过植物相关的知识吗?片栗花的那些内容,感觉更像是生物领域的。你讲得好详细呢。而且,化学部应该不太会做腊叶标本吧。」
  「嗯……确实,反正各种机缘巧合吧。」
  我随口敷衍了一句,岩间却朝我微微一笑。
  「你很喜欢植物吧。」
  「与其说喜欢,不如说是向往。」
  「向往植物?」
  「是啊。因为它们很直率。」
  我看着岩间微微歪头思考的样子,意识到自己的话不够明白。
  「植物总是按照自己的方式,坚定地生活着。这种直率让我很向往。」
  岩间听后,露出了稍显意外的表情,但很快又换成了温和的微笑。
  「……毫不迷茫地活着,这种状态确实有点让人羡慕呢。」
  「对吧。」
  我们似乎已经走了很长一段路。我回头望去,校舍的屋顶已经变成脚下的一抹远景。
  这时,岩间停下了脚步。我抬头一看,前方有一对男女正有说有笑地朝山下走来。岩间向路边靠去让开了道,我也学着她的动作让开。
  「爬了半天,结果真没意思——超级失望!」
  「没办法啦,今年冬天风一直很大。」
  从身旁擦肩而过的两人,一边这样聊着,一边朝我们瞥了一眼,随后笑着挥了挥手。他们大概是学长学姐,看起来很亲密,似乎是一对情侣。
  岩间微微低头致意,我也跟着轻轻鞠了一躬,这倒是个转移视线的好借口。
  刚才和情侣擦肩而过后,我有些担心岩间会不会把我们要去看的樱花误认为是那种地方。不过,她似乎并没有那样的想法,仍旧保持着之前的步伐继续向前。
  山中十分安静。据水崎所说,这里应该是「超热门景点」,但几乎看不到其他游客。我们一路走到现在,碰到的也只有刚刚那对学长学姐。
  「啊,是那里吧!」
  岩间指向弯路前方。
  我快步追上去,终于在远处看到了樱花那淡淡的粉色。周围的新绿宛如用水彩描绘而成,而那片樱花却像是油画颜料般浓艳而耀眼,恰逢盛开之际。
  走近些,可以听见愉快的鸟鸣声。
  细看之下,许多麻雀栖息在樱树上,它们无忧无虑地啄食花朵,将根部咬断,只吸食花蜜,随后把花朵丢到地上。这种采蜜方式并不会帮助花朵传播花粉,因此常被称为盗蜜者。对于樱花而言,这些客人可谓百害而无一利。
  「真是落花狼藉啊。」
  「但麻雀太可爱了,所以还是能原谅它们吧?」
  「是吗……?」
  我们不约而同地在樱树前停下了脚步。周围的树枝上挤满了麻雀,岩间看着它们,脸上带着柔和的笑意。
  「我觉得啊,麻雀是神明设计出来的生物。」
  她忽然认真地说道,语气听起来并不像玩笑。
  「小巧圆润的身体,圆溜溜的眼睛,还有最特别的是脸颊上的黑色斑点!一定是神明想要创造出一只极其可爱的生物,才会设计出麻雀的。」
  我被这突如其来的话语惊得有些发呆,岩间见状,连忙摆摆手,显得有些慌张。
  「当然这是开玩笑啦……毕竟现在是新达尔文主义的时代嘛。」
  说着,她转身朝着那盛开的樱花树走去。
  我心中的疑惑逐渐变为确信。新达尔文主义是指,把达尔文曾经提出的自然选择学说辅以新发现和现代的知识,形成的现代版进化论。
  作为优等生事先学过倒也无可厚非,但是能在日常对话中自然地用到,那就不一样了。总感觉已经不是普通的优等生级别了。
  怎么想岩间的科学部生活都不是随便玩玩的——她是硬核派的。
  
  两棵巨大的山樱树,依偎着彼此,立在山坡的谷侧。登山道一度靠近这些樱树后,又转向绕开,保持了一段距离。现在还看不出所谓像猪目(或者说心形)的形状。我们继续沿着道路前行。
  然而,转弯后却立刻遇到了死路。
  「哇,怎么会……」
  一棵巨大的树倒下,挡住了路。在靠近樱树的地方,一棵巨大的栎树从根部折断,横躺在道路上。看它根部的泥土状况,似乎倒下的时间不久。今年冬天风很大,可能是在冬天倒下的。树干上缠绕着黑黄相间的警示带。
  我们停下了脚步。翻过去才能继续前行。虽然看上去勉强可以爬过去,但树干上缠着警示带,显然是不允许进入的。
  「走不通了啊。」
  「不过你看!樱花似乎是从那里看的。」
  岩间指着登山道旁的一处地方。那里从小路朝向樱树,设有一个刚好可以并排站下两个人的木制台子,台子的整体竟然是爱心形状。
  台子上附着一个类似告示牌的东西,但可能因为年代久远,表面被灰色的地衣覆盖,字迹已经完全看不清了。我们用掉落的树枝把地衣剥掉后,终于显现出文字。
  上面写着——观樱台。在这几个字下面还有一段说明:
  
  爱护花草!请勿偏离登山道,从这座台子上欣赏樱花吧♡
  平成十六年度 毕业生全体敬献
  
  这似乎是毕业制作。仔细观察后,确实可以看出制作有些粗糙。这大概是二十年前的高三学生用木材切割并组装起来的。从年轮的特征来看,材料似乎是某种阔叶树,即使经历了这么多年依然保存完好,可能是栗木。栗木坚硬且含有大量单宁,在潮湿的环境下也不易腐烂,因此常被用作建筑地基和铁路枕木等用途。
  岩间认真看完了观樱台的说明——或许也注意到了最后那个爱心符号。随后,她站上台子,开始欣赏樱花。
  「真漂亮!这里果然是看樱花最美的角度呢。」
  岩间显得非常感动,而我却依然站在登山道上,动也没动。
  「咦?出田君你也过来吧!虽然有点脏,但其实很结实哦!」
  岩间天真地邀请我,可我纠结的并不是这个问题。
  这个心形的台子,显然是为情侣准备的。
  「怎么了?」
  岩间歪着头看着我。我当然不可能说出「跟女孩子两人一起站在爱心形状的台子上,实在有点害羞」这样的话,只能装作毫不在意的样子,站到她身旁。
  设计这个台子的人一定是个高手。观樱台的大小设计得恰到好处,表面看似可以两人并排站立,但实际体验却稍显局促,稍微一动,肩膀就会不自觉地碰到一起。
  我努力不去在意这些,抬头看向樱花。
  这个台子的位置让人能够比在登山道上稍微更靠近樱花,但又不过于接近。两株盛开的山樱花恰好占据整个视野,满目皆是花海。
  我不由得屏住了呼吸。
  仿佛整个世界都变成了春天。
  「的确……真美啊。」
  比染井吉野樱更为浓郁的粉色花瓣,随着微风轻轻飞舞,仿佛朝我们洒落下来。忙碌吸蜜的麻雀叽叽喳喳,不时啄落几朵花。
  周围的地面不仅铺满了樱花花瓣,还被满开的片栗花点缀得绚丽多彩。观樱台设在登山道外,可能也是为了避免观赏者踩踏这些片栗花。
  在这片绿意尚不浓烈的后山,这个空间或许是最鲜艳夺目的地方。
  「嗯……」
  然而,岩间的表情显得有些不太满意。
  「……那个,猪目到底是指哪里呢?应该能看到据说可以带来幸福的图案吧?」
  「说起来好像确实有这么个传闻。」
  我尽量装作毫不在意地回答。
  「猪目是什么样的图案,出田君知道吗?」
  「呃,这个嘛……我也不太清楚。」
  我心想,如果能模糊地结束这个话题就好了,但事情并未如愿。岩间掏出手机,开始认真搜索了起来。
  「……查到了吗?」
  我问道,岩间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随后点点头。
  「嗯,就是野猪的眼睛那个猪目,其实指的是像心形一样的图案。」
  「啊,原来如此。难怪这观樱台也设计成心形。」
  「是啊,大概就是这个意思吧!」
  虽然我的演技并不好,但岩间显然没有怀疑我刚才装作不知道的样子。
  岩间从手机屏幕上移开视线,再次看向樱花。
  「不过有点奇怪啊……没看到什么特别像猪目的图案啊。会不会是两棵树之间那个大空隙呢?」
  那两棵被称为夫妇樱的树,盛开的枝条几乎占满了视野,粉红色的花海让人目不暇接。树与树之间确实有一片空隙,透过那里可以看到一块切割般的蓝天。但那形状更像是一个歪扭的倒三角,无论怎么看,都不像心形——或者所谓的猪目。
  「这也太牵强了吧,这能叫猪目吗。」
  「嗯……确实有点牵强。」
  她的声音比预期中失落,我忍不住转头看向岩间。
  或许是樱花树开的玩笑,但岩间的脸上,似乎浮现了一丝阴影。
  原来如此。
  和毫无期待的我不同,岩间其实对那个能带来幸福的图案抱有很大的期待。
  
  ——想要为高中生活讨个好兆头嘛!
  
  进山之前,岩间说的话浮现在脑海。这个率直的优等生听到了一些有趣的传闻,尽管只是像咒语般的故事,她依然怀抱着对幸福的期待,踏上了通往后山的旅途。
  然而,那样的幸福并不存在。
  水崎曾提到,无论是猪目还是心形,今年都没有人见到过它们,大概已经消失了。水崎那家伙犯下了巨大的罪过——只是为了捉弄我,硬是把岩间拉下水,让她追逐一个无法触及的幸福。
  和一开始就不抱期待相比,期待落空更让人难以接受。
  我竭力寻找能安慰她的话语。
  「今年冬天风很大,可能吹断了某些树枝,所以猪目的形状消失了。看那边,那棵倒下的树,连整棵树都能被风刮倒。」
  我指向前方挡住道路的那棵倒下的树。
  「但是……那棵树没有碰到樱花树啊?」
  岩间一针见血。确实,倒下的树的位置和那两棵樱树相距甚远,完全没有接触。
  「也有可能是樱花树的某些枝条被风折断了,这种事情是无法避免的。」
  岩间仍旧托着下巴,盯着樱花若有所思。
  「真的会这样吗?还不一定呢。毕竟还没有发现枝条折断的痕迹。」
  「啊……是啊……」
  我忍不住发出一声困惑的叹息。
  岩间的样子有些不对劲。她的目光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专注。
  这不是那个来后山寻找带来幸福的樱花的兴奋少女,而是我熟悉的研究者的模样。
  「啊!对不起!」
  岩间突然恢复了原来的神情,转过头看着我。
  「你可以忘掉吗!我就是有个坏毛病,遇到搞不懂的事就会很认真……天气要是变坏就麻烦了,我们回去吧!」
  她的笑容依然开朗,但我察觉到这和之前「看到那个笑容了吗」的那种笑容有所不同。
  至少现在,这不是发自内心的笑容。
  虽然天色还看着挺好。即使无法帮助她找到幸福,至少陪她探究到心满意足,也不算太坏吧。
  「不如再在这儿确认一下能做的事情再走吧。反正我也没什么急事。水崎说,过去十九年间,这两棵樱树的猪目每年都能见到。如果今年突然消失了,肯定是有原因的。」
  岩间听了,稍稍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探寻我的真意。
  「……你愿意和我一起调查吗?」
  「啊,如果是关于植物的,我或许能帮上一些忙。」
  「真的吗……?」
  她一再确认。嗯,如果只是确认树枝是否折断的话,应该不会花太多时间吧。我点了点头。
  岩间脸上的「看到那个笑容了吗」一下子又恢复了。
  「谢谢你!那我们就来验证一下吧……用科学的方式!」
  突然蹦出来的话让我有些困惑。
  「科学的方式?」
  「嗯。我想搞清楚,为什么以前能看到的猪目,今年突然看不见了——我要用科学的态度好好查明这个原因。」
  要解开身边的小谜团竟然说要「科学的」,这说法挺夸张的。
  岩间的剧烈变化比汽车人变形还夸张。
  她似乎有些过分积极,或者说她眼中只剩下前方的东西,总之那股超出优等生框架的热情好像要迸发出来一样。
  我觉得她很有趣。
  从她的话语中能看出,岩间似乎相当喜欢科学。作为理科生的一员,陪着她进行探究也不坏。
  「好。那我们先确认一下,枝条有没有断裂。从这里看不清楚,要不要靠近那棵樱花树?」
  「对呢!不过,我们得小心别踩到花。」
  听了岩间的话,我低头看了看地面。沿着登山道,开着许多片栗花。因为阳光充足,偏离小道的话,就很容易踩到密集生长的片栗花。
  「有没有不踩花就能靠近樱花树的路呢?」
  岩间一边说,一边开始仔细查看四周。登山道绕过两棵樱花树,保持着一定的距离。从我看的范围来看,几乎整个地方都开满了片栗花。
  「啊,出田君!如果从倒下的树木这里走过去,或许能到那里。」
  岩间叫我过去,我探头往倒下的树的另一边看。确实有一块没有开片栗花的地方,如果走过去,应该能更接近樱花树。
  「不过,这里上有禁止通行的带子——」
  「哪里写了禁止通行?不过是黑黄相间的条纹而已!」
  她说出的危险言论让我吃了一惊。岩间的求知欲似乎非同寻常。然而如果不是和岩间在一起,我或许也会用同样的理由。
  「……不会有危险吗?」
  「没事没事!出田君,你帮我拿一下这个可以吗?」
  岩间这么说着,把书包递给了我,然后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扶住倒下的树。
  她灵巧地避开树枝,踩上了树干。
  「等等,很危险的。」
  岩间停下动作,疑惑地回头看着我。
  「咦,可是树枝看起来也挺结实的啊……」
  「不是这个问题……那个,怎么说呢。」
  话到了嘴边又难以启齿,但既然已经开口,就不能随便搪塞过去。
  「……你看,裙子会……」
  我退后了一步,移开视线提醒她。岩间如果再迈进一步,几乎可以肯定会进入我的视线。
  「啊……」
  岩间慌忙从树上下来。
  「对不起!我太投入了,没注意到。唉,真是的,其实之前也纠结过,我是不是该穿裤子会更好。」
  虽然只要我转过身去问题就解决了,但岩间似乎也有作为女生的自尊,因此放弃了翻过去的计划。她从我手里接过书包,耳根微红地拉开拉链。
  「说起来,我带了双筒望远镜。也许可以派上用场。」
  她拿出来的是一款可折叠的双筒望远镜。
  这未免准备得太充分了。
  「你为什么随身带着望远镜?」
  「你看,上学路上偶尔会想看看鸟,不是吗?」
  「……是吗?」
  可能因为刚刚的裙子事件,岩间说话有点吞吞吐吐。
  「那个,这是入学礼物,是爸爸给我买的。」
  她把那深绿色的漂亮望远镜展示给我看,是施华洛世奇的。虽然不知道岩间本人是否清楚,但这显然是件高档货。
  这让我不禁想,她的父亲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学校允许带这种东西吗?她真的会在上学路上看鸟吗?种种疑问在脑海里打转。不过现在不是纠结这些细枝末节的时候,还是专注于眼前的问题比较好。
  「有十倍吗。用这个看樱花,应该就能确认枝条的状况了。」
  「嗯,试试看吧。」
  岩间把望远镜拿起来,熟练地调整焦距。
  「嗯……是这样啊……咦?嗯——」
  岩间观察了一会儿后放下望远镜,将它递给了我。
  「我没看出哪里断了。出田君,你也看看吧。」
  「……不,我就算了。」
  用同班女生刚用过的望远镜,怎么说呢,总感觉有点别扭,我有点不愿意。
  「不太可能两个人都看漏的,来,快看看!」
  她似乎打算非常仔细地调查。既然没有特别强烈的拒绝理由,我接过了望远镜,将眼镜推到额头上后开始观察。
  「……真厉害。这么小的望远镜,竟然能看得这么清楚。」
  虽然是为了掩饰尴尬,但我第一反应还是赞叹起了望远镜的性能。
  「对吧!虽然是小型的,但是在森林里也能看得很清楚哦。」
  话题稍微偏离了。我集中精神仔细观察那些麻雀正在玩耍的樱花树枝。确实没有看到枝条有明显断裂或损坏的迹象。
  「正如岩间同学所说,树枝应该没有断裂。」
  「那么,为什么猪目的形状看不见了呢?难道是去年枝条长得太多了吗?」
  我稍微思考了一下,觉得这种可能性很低。
  「应该不是。樱花开花的枝条是前一年新长出来的枝条。开花的地方枝条都不算长。这么大的一棵树,枝头突然生长过长导致整个树形变化的可能性不大。即使长了一些,也不会让猪目的整体形状发生变化。」
  「哇……连这种事情你都知道啊!」
  可能我刚刚提到的内容稍显深入了些。
  我说了声谢谢,将望远镜还给了岩间。她立刻又拿起望远镜看向樱花。我把眼镜戴回去时,感觉到眼部有种类似花粉引起的轻微痒感。
  「嗯……既不是因为枝条断了,也不是因为长得太多了……」
  岩间放下望远镜自言自语道。
  「那到底为什么猪目看不见了呢?」
  为什么那被淡粉色切下的区域形状发生了变化?
  在花瓣飞舞中,在麻雀鸣叫中,我努力思考着。
  然后——
  「原来如此……我可能知道原因了。」
  岩间猛地转过头,用惊人的速度看向我。
  「你是说猪目看不见的原因?」
  「嗯。而且,我也知道了怎么做才能让心形清晰地显现。用岩间同学的话来说,那就是可以在一定程度上用科学来解释。」
  「心形?」
  「啊,不好意思,我是说猪目,不是心形。」
  这可是很重要的事情。
  「所以,为什么会这样呢?」
  岩间问道。我没有指向樱花飞舞的天空,而是指向了地面。
  「线索不在樱花,而是在片栗花。」
  对于我这种绕圈子的说法,岩间惊讶地瞪大了眼睛。
  「诶?这是什么意思?」
  「樱花的枝条既没有断裂,也没有长太多。如果不是樱花的树形变了,那就是其他东西变了。」
  岩间似乎还没有领悟到。我继续解释道:
  「变了的是我们看樱花的角度。
  一阵沉默。
  「……也就是说,看樱花的位置变了?」
  「没错,只能是这个原因。站的位置不同,看到的形状自然也会不同。」
  「但是,如果是这样,那这个观樱台……」
  「今年起,观樱台的位置变了。而正确的位置提示其实是——」
  我再次指向观樱台周围盛开的片栗花。
  「片栗花那里。」
  岩间似乎还没有意识到。我继续说明:
  「片栗花被称作春天的精灵,要开花需要大约八年时间,每年只能在早春进行光合作用,积累养分。如果观樱台一直在那里会怎么样?」
  岩间似乎终于明白了,脸颊微微泛红。
  「如果有观樱台,片栗花就晒不到太阳,没办法光合作用!」
  「对。猪目的形状到去年为止一直能够看见,意味着观樱台过去十九年来都位于正确的位置。因此,在观樱台正确位置上的片栗花今年是无法开花的。」
  「太厉害了,好科学啊!」
  看来岩间确实对科学这个词有着特别的偏爱。
  「这片区域里,只有一块地方片栗花没有开花。如果站在那儿,就可以验证我这个假设。」
  「倒下的树的另一边……!」
  岩间迫不及待地动身。我跟了上去。望向倒下的大树的另一侧,发现登山道旁真的有一块区域完全没有片栗花那淡粉色的身影。
  岩间之所以要特意跨过它,是为了从这片没有花的区域靠近樱花树。
  大概这里就是观樱台原本的位置。换句话说,如果我没有阻止她,岩间或许已经发现了猪目。
  怀着弥补的心情,我决定先爬上倒下的树。
  然后向岩间伸出了手。
  「这样的话,就不用担心裙子了吧?」
  「谢谢你!」
  岩间毫不犹豫地握住了我的手。那手的触感让我的手臂一瞬间僵住了。
  我们两人一起跨过了倒下的树,我很快便松开了手。
  岩间立即走到那片薄红色勾勒出的区域,仰望着樱花。
  「喂,出田君,快看!好漂亮的猪目!」
  我也站到岩间身旁,顺着她指向的方向望去。
  我的目光瞬间被吸引。
  两株樱花如同夫妇般相依偎着,枝条上缀满了浅粉色的花朵。
  在它们之间的是一片晴朗无云的蓝天,被周围樱花巧妙地切割成了一个完美的心形。
  「……果然,这才是正确的位置啊。」
  岩间喃喃地说道,我点了点头。
  「大概是有人觉得太危险,善意地把观樱台挪了位置吧。」
  肯定是有人为了学生的安全在冬天把观樱台移到了倒下的大树前面。这样一来,学生们便不用再冒险跨越它。然而,当春天到来时,位置的微妙变化却让人再也看不到心形了。
  岩间双手在胸前合十,眼中甚至泛起了些许泪光。
  「太厉害了!能注意到片栗花,真不愧是出田君!」
  岩间握紧右手,朝我伸了过来。我也稍稍握拳,与她轻轻碰了一下。
  「也有岩间同学的功劳。如果不是你,我大概不会想到跨过倒下的大树,也不会去确认那些枝条是不是折断了。」
  「是吗?那就算是两个人的功劳吧。」
  岩间笑着说道,然后转向樱花,双手合十,闭上眼睛。仿佛在向樱花祈祷,许下心愿。
  看着她,我也默默地祈愿,希望这个真诚的少女的高中生活能够顺利且充满幸福。
  「谢谢你,陪我一起。」
  岩间再次向我道谢,让我有些不知所措。
  「啊,没什么……我也很开心。能这样解开谜团,真没想到。」
  「这是科学的胜利呢!」
  虽说有点夸张,但也并没有错。
  如果遇到疑问,首先应该观察对象,充分动用学过的知识,客观地缩小可能性范围。从那里开始建立假设并进行验证。不论研究活动的规模或时间跨度有何不同,这次寻找猪目也可以说在某种程度上是一种科学的活动。
  「真有科学部的风格啊。」
  微风吹过,樱花的花瓣包围了我们。岩间兴致勃勃地说道。
  「我最喜欢科学了。凝聚全人类的智慧向身边的谜题发起挑战。站在巨人肩膀上,能望到自己居住的地方。没有比这更让人开心的事情了,对吧?」
  我反复咀嚼岩间的话。从巨人的肩膀上俯瞰自己的城市——有趣。
  不愧是纲长井高中。没想到会有同级生怀有如此独特的想法。
  入学没多久就能遇到这样的人,我不由得感到一阵兴奋,心跳加速。
  「……这样的视角我之前倒没想过。」
  「是吗?不过我觉得出田君看起来也很喜欢科学。」
  「确实,研究是很有趣的。那是因为它让我觉得,可以凭自己的力量为人类做出贡献。我认为——或者说曾经认为,科学本质上是为了扩展人类的可能性。」
  我深深吸了一口春天的微风后,补充道。
  「不过确实,从巨人的肩膀上看看周围也不错。比如现在,能看到这么美丽的景色。」
  岩间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了高兴的神色。
  「只要稍微改变一下看的角度,世界就会变得如此美好。」
  真是个标准的优等生总结。我即使被逼也说不出这样的话。
  之后我的行为,不如说是突发奇想,或者是一种类似事故的举动吧。大概是因为被春天的暖意冲昏了头,才会产生这样的心情。
  「可以的话,不如这就送给岩间同学吧。」
  我从包里取出装在塑料袋里的片栗花,后悔没有用更好的袋子装着。
  「诶,可以吗?」
  「其实我已经有片栗花的标本了。如果岩间同学感兴趣的话,可以试着做成腊叶标本。只需要用报纸或纸板这样的简单材料就能制作。」
  我平时并不是会向初次见面的女生提出这种建议的人。但能遇到像岩间这样,话题契合甚至可以称为同好之人的机会实在难得。或许,我有些得意忘形了吧。
  带着泥土的片栗花和皱巴巴的塑料袋,这种东西实在不适合作为送给女生的礼物。然而,岩间却开心地收下了。
  「我试着做做看,谢谢你!」
  
  看到了心形——不,是猪目之后,差不多也该下山了。
  在离开观樱台之前,岩间像是想起了什么,拿出了手机。她打开了相机,对准樱花。
  快门咔嚓咔嚓响了几次。然而,岩间依然举着手机,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
  「……怎么了?」
  我问道,岩间皱着眉头发出一声低吟。
  「虽然很漂亮,但这样的话,光靠照片没办法分辨这是今年拍的。」
  确实,去年的樱花照片早已在网络上泛滥成灾。想要强调今年刚找到的独特性,她的想法可以理解。
  「要不要拍今天的早报?」
  我开玩笑地说道,没想到岩间竟然挺认真地看向我。
  「诶,你带报纸了吗?」
  「没有啦,只是开个玩笑,不好意思。」
  「倒不用道歉啦……也可以用出田君你的手机显示今天的日历拍进去,但这样感觉像是绑架犯,气氛全毁了吧。」
  确实也是。
  「要不拍个自拍?或者,我帮忙把你也拍进去?」
  我以为这是个不错的提议,但岩间稍稍皱眉,摇了摇头。
  「我的脸……不值得特意拍进去啦。」
  「别谦虚了啊——」这句话到嘴边却被我咽了下去。
  正如水崎所说,岩间的容貌并非普通水准。不过,这个话题先搁一边,她想拍照却不想自己入镜的心情,我也能理解。
  思索片刻后,岩间伸出了一只手到手机镜头前。
  「……你在做什么?」
  「我想,如果拍我的手,应该可以吧。」
  看得出来,她对让照片独一无二颇有执念。不过,确实,如果照片里有岩间的手,就不再是单纯的风景照,而是独一无二的纪念品。
  这个逻辑倒也可以理解。
  岩间尝试了比出V字和竖大拇指,但怎么看都一脸不满意的样子。
  「怎么了?」
  「嗯,总觉得怎么做都不太合适……和猪目的形状不搭。」
  由于我缺乏所谓上镜的审美,因此也没自信能帮上岩间的忙。于是随口给了个建议。
  「背景是猪目的话,手也试着摆个猪目的形状怎么样?就像比心那样。」
  「有道理!」
  岩间说完,单手摆出了一个半心形。然后带着满怀期待的眼神看向我。
  「…………?」
  我一时摸不着头脑。
  「因为一只手已经用上了啊,出田君,帮我一下嘛!」
  我实在不理解这样的逻辑。
  「用大拇指和食指来比心的做法不是挺常见的吗?女孩子们经常做那种。」
  「那是比心!这个是猪目,有点不一样啦。」
  「原来如此……?」
  确实,那所谓的比心是因为大家称之为心才看起来像心形。即使形状相同,也无法被称作心的猪目显然是另一回事。而按照岩间的方法来做猪目形状,确实需要两只手。岩间一只手拿着手机,自然少了一只手。这我倒是理解了。
  但她居然会让我帮忙?
  不过嘛,如果岩间自己不觉得有什么问题,那或许是我自己想太多了。这不是心形,只是猪目,是能带来好运的形状。
  我站到她旁边,试着将我的手与岩间的手配合在一起。
  但不知为何,心跳得厉害。我感觉耳朵在发烫,甚至额头上冒出了汗。
  最后,我还是迅速把手收了回来。
  「……?」
  「呃,要是我们都是女孩子的话,可能还好吧……」
  为了不让她觉得我过于在意,我模棱两可地说道。
  岩间终于反应过来了,脸颊微微泛红,睁大了眼睛。
  「啊……对不起!我是不是太随便了!」
  「不,不需要道歉。我只是建议试试别的形状而已。」
  「那,要不两个人一起比个V字手势怎么样?」
  我完全不理解这样的逻辑。
  「……V字的话,一个人比不就够了吗?」
  听了我的提议,岩间微微摇了摇头。
  「我刚刚意识到了,其实我想把手放进照片里,是因为想捕捉此刻的唯一性。」
  「唯一性……?」
  这词我只在数学课上听过。
  「是啊。我觉得,既然是和出田君一起发现了这么美的景色,就不应该仅仅是拍下景色而已。要是我们两个的存在没被记录下来,就太可惜了。」
  不得不承认,她的逻辑完全正确。
  算了,V字手势这种事也没什么不好。我也没有拒绝的理由,于是走到岩间旁边,随意地比了个V,伸到了她手机的镜头前。
  「靠近一点!」
  岩间向我靠近了一步。肩膀几乎要碰到一起,我的心脏又不由自主地加速跳动。
  想起这女孩无意间俘获了多少男生的心,我在心中默默合掌祈祷。
  咔嚓——岩间按下了快门。
  照片中,在淡粉色樱花勾勒的心形蓝天前,有两只逆光的V字手势微微显暗。它们并列成了一个类似字母W的形状。
  「嗯,很不错!谢谢你!」
  岩间看起来很满意。
  之后,太阳渐渐西沉,我们匆匆下了山。当我们回到学校大门时,天色已近黄昏。
  「对了,出田君,能不能给我联系方式?」
  沿着通往市区的林荫道下行时,岩间突然提议。
  「我把刚才的照片发给你。」
  「哦……谢谢。」
  就这样,我和岩间交换了LINE。
  走到林荫道的尽头时,前方是一个分岔路口。我家在市区,从这里需要向左转,而岩间因为要乘电车上学,会继续沿着林荫道朝车站方向走下去。
  我们彼此道别,各自踏上了回家的路。
  海面上的浓云渐渐伸展出阴暗的手臂,向着夕阳的方向缓缓延伸。
  
  「哇啊,好大的雨!」
  晚上听到妹妹这么说,我看向窗外,暴风雨已经来临。
  打在窗户上的雨点,和狂风的声音交织在一起,我睡觉前听着这风雨声,又看了一眼岩间发过来的照片。真的很难不感叹技术的进步,手机的小镜头也能拍出樱花与天空鲜明的颜色对比。
  在它们前面是我和岩间的手。不知道她是不是拍完了之后又做了调整,我感觉不到逆光带来的暗影。
  那是自信满满挺胸比出的V字和弯腰拘束比出的V字。
  通过手就能看出性格的差别,我真是佩服。
  暴风雨停不下来。应该把满开的樱花都吹落了吧。
  我不禁思索。
  仔细一想——
  岩间和我是今年唯一一对看到心形的男女吧。
  要是想想那迷信传说,就有点不妙了。
  十九年间,每年都能实现一段恋情的后山樱花。
  到底能不能在第二十年延续自己的记录,就看我和岩间两个人了。
  我一定要保守秘密,绝对不告诉水崎我们看到了心形。

  第二章 太过优美的等式

  「水崎君,昨天谢谢你!多亏有你我才能看到了樱花的猪目形状!」
  在观赏樱花后的第二天早上,由于岩间先说了这件事,我的计划就这样泡汤了,本来想保密的。
  「那可真是太好了!这样岩间同学今年一定会平安顺利吧。」
  水崎装模作样地说着这话,同时笑眯眯地看着我。
  我装作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毕竟,岩间可没说是和我一起看的。
  「喏,这是照片……」
  岩间拿出手机,正准备给水崎看。我看到后不由得用拳头按住了额头。
  「咦?这里怎么拍到了两只手,岩间同学难道有三只手吗?」
  「不是啦,这是出田君的手。」
  离第一节课开始还有点时间。我起身准备去趟洗手间。
  认真地洗了手后,我漫无目的地盯着窗外阴沉的景色发呆,接着回到教室时,水崎已经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他一看到我进门,就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还冲我比了个大拇指。
  真是个表里不一的家伙。明明是他主动撮合了我和岩间,却装出一副和他无关的模样和岩间搭话,这胆子倒是不小。
  我避开岩间的视线坐了下来。不巧的是,还没开始上课。
  「出田君……」
  听到轻轻的呼唤声,我回头看向后排。即使不情愿,也不得不对上岩间的目光。
  岩间的脸颊微微泛红,看起来像是带着一丝不好意思的神情。不是因为害羞,更像是因为心中有愧。
  「那个,对不起……我真的完全不知道……」
  我心里咒骂着水崎。从岩间的表现来看,水崎显然是告诉了她那个关于恋爱成就的传说,她要是一直不知道就好了。
  「其实,那棵樱花树似乎还有和恋爱有关的传说……我完全不知道这回事,就随便邀请了出田君……仔细想想,那形状分明就是个爱心……」
  其实不必仔细想,昨天我们已经把它当作猪目来看了。
  「别……别在意,我没放在心上。」
  我尽量装作冷静地说。事实上,我的确很冷静。像岩间现在这样手足无措的情绪,我昨晚已经经历过一遍了。
  果然,被那满脑子樱花色的人给传染了啊。
  昨晚,我的大脑开了一场激烈的反省会,几乎与外面的暴风雨相媲美。我懊悔自己不该那么肆意地展现对植物的喜爱,也后悔把那几乎跟垃圾没区别的片栗花硬塞给别人,导致我睡得不太好。
  即便如此,我仍旧用尽可能平淡的声音回应。
  「我觉得很有趣,还看到了很美的风景。我很感谢你,岩间同学。」
  「真的?那就好……」
  岩间的脸上依然带着混杂了羞涩和歉意的表情。对此,我继续说道。
  「无论别人说什么,你都不用在意。所谓传说,不过是别人的话罢了。」
  「……嗯,也许是吧。」
  我注意到岩间的声音忽然变得有些迟疑,仿佛她想要认同我,却因为某种束缚而无法直接表达除了。这种感觉,像是被某种宗教信条所约束一般。
  但可以确定的是,在岩间心里,昨天的樱花已经成为了一个难以轻易提起的话题。
  「第一节是什么课来着?」
  为了转移话题,我随口问道。
  「是HR(班会),要选班委哦。」
  或许是因为不用再聊关于樱花的事情,岩间又恢复了平时那种温柔的笑容。果然,对于我们来说,与其讨论「昨天的樱花真漂亮啊」「下次还想再去」,还是聊一些这种无关痛痒的话题更加合适。
  「选班委啊,我还没想好选什么。」
  「咦?你都没想过吗?」
  「嗯,随便挑个剩下的吧。岩间同学呢?」
  「我吗?这个嘛,我也有点拿不定主意……」
  我感到有些意外,但还来不及说出口,班主任就走进了教室。
  HR(班会)正式开始时,岩间却几乎没有犹豫,就举手自荐担任班长。起初的几秒钟,整个教室无人响应,但从后排传来的「我!」这一声清脆的回答,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自信。听到这一声时,我不禁心想「果然如此。」
  岩间在全班一致的掌声中成为了班长。如果用水崎的说法,岩间简直就是班长本长,这个结果毫不意外。
  另一个班长职位,则由一个看起来像是踢足球的帅气男生接任。由于没有其他人举手,他也在满场的掌声中顺利当选。接下来的时间里,岩间和那位男生站上讲台,开始主持班委的选举工作。
  果然,比起坐在靠近教室出口的位置,岩间站在讲台上更加合适,也更显光芒四射。
  黑板上的名字看着模糊不清,我就这样成了个无职散人。虽然我本想着如果有没人愿意做的职位可以补上,但毕竟是所重点学校,各个职务早就被踊跃的候选人填满了。
  班委选举顺利结束,全班响起了掌声。仿佛回应似的,阳光透过窗户洒了进来,照亮了黑板上排成一列的名字。在讲桌对面,岩间微微眯起了眼,似乎被光线晃到了。

  「哟,德尔田(δ田),怎么看起来这么寂寞?」
  第二天的午休时间,水崎随意地坐到了岩间的座位上,并在那儿开始摊开便当。
  「你已经完成其他班级的侦察任务了?」
  「差不多,六个班都跑了一圈。要不要给你介绍几个可爱的女生?」
  「有你一个就够了。」
  「那哪够啊。」
  心想真是无聊得要命,还得跟他聊这些莫名其妙的话题。正拿起一颗小番茄时,我注意到水崎正看向教室前方。
  此刻水崎坐着的座位本该属于的人,也就是岩间,正在和一个叫甘南备的女生一起吃饭。甘南备这个姓氏相当少见,她的学号正好在岩间后面,因此座位在教室的最前排。最近,岩间和甘南备经常待在一起。甘南备是个散发着拒人千里之外的冷漠气场的小个子女生,入学以来一直独来独往。或许是因为担心她太过孤单,岩间才会主动接近她。
  「果然,女生还是喜欢跟女生混在一起,没办法。」
  水崎自顾自地感慨了一句。
  「我可没想着跟女生处好关系。」
  「别逞强了。你不是已经混得不错了吗?和岩间同学的合影都拍到手了吧?」
  「是手的合影。」
  「算了,别纠结了。你也知道,像我们这种理科死忠粉,和岩间同学这种人气王,本来就活在不同的世界。」
  拜托,你能听我把话讲完吗。
  其实我挺想跟他解释清楚,比如岩间其实也是个科学迷之类的,但话到嘴边又觉得麻烦。如果我真说了,水崎八成会用他的那个什么γ-δ论证来跟我讲这简直是命中注定。(李雷:我只知道ε-δ论证)
  「说到底,跟初中一样呗。我们这些男生顶多自娱自乐吧。」
  我以为水崎会满脸高兴地点头附和,没想到他却停下筷子,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
  「怎么了?」
  「没……只是觉得,我们也许该认真考虑点什么了。」
  水崎以一种像是要谈分手般的严肃语调开口说道。不过,先澄清一下,我和她绝不是那种关系。而且,水崎用这种深沉的语调时,往往是在开玩笑。
  「你在考虑变构效应吗?」
  「不是,现在不是要说酶的反应。我说的是更重要的事,关于今后我们该如何行事。」(注:变构效应是寡聚蛋白与配基结合改变蛋白质的构象,导致蛋白质生物活性改变的现象。引用自百度百科)
  水崎依旧保持严肃的表情,继续说道。
  「我并不反对两个人一起发霉下去,只是,如何发霉还是很重要的吧?」
  我稍微思考了一下,便明白了水崎的意图。
  「你是说选社团的事吗?」
  「当然没错啦!我们可是来了县里最顶尖的高中,而且还是理科的殿堂——纲长井高中。据说这里的科学类社团不止一个,有好几个。对于我们来说,这里简直是青春的最佳舞台吧?选错社团可不行。」
  纲长井高中向来以理科教育见长。我和水崎选择这所学校,不仅是因为离家近,更重要的是这一点。
  这所学校吸引了县内各地想要学习理科的精英学子。
  岩间也一定是如此吧。她是为寻找精英而聚集在此的精英之一。
  岩间会加入什么社团呢——我摇摇头,把这个想法甩出脑海。
  「这里有哪些社团?」
  「学校网站上应该有……放心,都是一手消息。」
  水崎掏出手机开始搜索。
  「理科类的社团有,物理部,化学部,生物部……还有PC部?不过PC部好像有点不一样,更偏向游戏,插画,视频之类的。」
  「那化学部和生物部应该要去看看。」
  「没错。那就定在下周吧。」
  
  到了下周一,我们参观完了所有社团,在放学后一起到一家咖啡店时,开始疑惑起来。
  「今天的新生欢迎会,有点奇怪吧?」
  我也点头对水崎表示赞同。确实有些怪异之处。
  在决定加入哪个社团之前,必须弄清楚这些违和感。
  社团活动在高中生活中,几乎占据了学习之外的大部分时间。一个适合自己的社团,必须用自己清晰的眼光去判断选择。
  要充分说明这件事,还得回顾当天的经历。
  首先,从当天早上的对话开始说起吧——

  星期一,上学时,我注意到教室里弥漫着一股和平常有些不同的气氛。某种隐隐的不安与兴奋交织的氛围在空气中流动。
  「今天是新生欢迎会的解禁日,大家都在谈论社团的事呢。」
  第一节课开始前,从甘南备那里回来的岩间解释了原因。
  「新欢」是新生欢迎活动的简称。据说写作「新劝」也可以带有新生招募的意思,但总之,就是各个社团为了招收新成员而进行的一场集体活动。(注:日语中欢和劝读音相同)
  「原来如此,难怪今天大家看起来都挺欢乐的。」
  这时我才想起,今天只有上午上课。我本来以为不用带便当了,但昨晚水崎却发消息提醒我「下午去选社团吧!记得带便当哦。」
  等等,有点奇怪的地方。我刚才似乎听到了某个不可思议的词。
  「……解禁日?还有这样的规定吗?」
  「是啊,听起来有点像博若莱新酒节吧?我刚听说,这所学校规定,在今天下午一点之前,禁止进行新生欢迎活动。」(注:博若莱新酒节,在每年11月的第3个星期四,博若莱新酒在全球统一开瓶。)
  一瞬间,我还以为岩间又提到了我不懂的学术术语,但其实我明白只是说法国法律规定了解禁日的葡萄酒而已。
  「为什么会有这样的规矩?」
  「这个嘛……我也不知道。话说回来,出田君决定好要看哪个社团了吗?」
  「嗯,先看看理科类的社团吧,比如化学部或者生物部。岩间你呢?」
  「我打算去篮球部体验一下!初中同学邀请我去看看。」
  她一脸期待地说着,表情雀跃得让我一瞬间怀疑自己的记忆是否出了问题。岩间初中明明是科学部的吧,而且因为对科学感兴趣,我们才会意外地聊得来。
  我绞尽脑汁地思考该怎么表达自己的疑惑,最后含糊其辞地开口。
  「理科的社团……打算另找时间去?」
  她稍作停顿。
  「……还没决定呢。」
  「这么说,文化类的社团也不是很感兴趣了?」
  「不是啦,我对理科的社团当然也有兴趣,但运动社团也让我觉得挺不错的……全心投入运动的青春,也很吸引人啊!」
  她的回答有些模棱两可。但岩间可能有她自己的考量。如果她真想全身心投入运动,那么在这所学校同时参与理科社团恐怕会相当困难。
  在思考之后,我意识到了自己的傲慢。岩间选择加入什么社团,本来和我毫无关系。
  「运动社团啊……确实挺有岩间的风格。」
  这句话不知为何从我的嘴里蹦了出来。或许这是一种愚蠢的仪式,为了让我接受「我和这个人兴趣和能力都不同,我们是活在不同世界的人」这个事实。
  不过,有岩间的风格这个说法也并不算错。篮球部,听起来就很适合那种开朗活泼的优等生。
  岩间并没有回应。我借着拿出课本的机会,转身面向前方。
  
  新生欢迎会设定解禁日的理由,在上午课程结束后,SHR(小班会)也结束了,教室墙上的挂钟指向一点整时,变得清晰明了。
  钟上面的扬声器里,广播在开关被打开的嘶嘶声中响起。
  『今天是4月15日,星期一,现在是下午一点整。新生欢迎活动正式解禁。请大家务必保持克制,进行健康且正当的招募活动——』
  伴随着这段奇怪的校内广播,从楼上传来一阵急促杂乱的脚步声。我们一年级的教室在二楼,二年级在三楼,三年级则在四楼。显然,高年级的学生们开始行动了。
  巨大脚步声似乎要毁掉天花板,完全没有什么「克制」或「健康」的感觉。
  「喂,德尔田(δ田),感觉有点不妙啊。」
  正在岩间的座位上打开便当的水崎,匆忙收起了刚解开的包袱布。岩间大概是去找其他班的朋友了,教室里已经没有她的身影。
  「听着像动物园笼子打开的声音。」
  我也把便当盒重新塞进书包,随时准备跑路。
  事实证明我们的判断非常准确。
  动物大迁徙的声音如同海啸一般逼近,不一会儿便到达了一年C班的教室。
  「抱歉!」
  也许我听错了,但应该是说的抱歉。一名男生用浑厚的嗓音在走廊里喊道。
  紧接着,水崎身后那扇门几乎要被撞坏似的猛地被拉开。教室前方的门也随即被打开。我感受到一阵生命的危机,刚要站起来,却已经太迟了。我们完全没有逃跑的机会。
  「有想运动的吗?想体验打橄榄球挥洒汗水的快感吗?」
  「吹奏部接下来马上有演奏会!感兴趣的人请到视听教室!」
  「美食研究会正在举办试吃会!想吃美味饼干的小伙伴跟我来吧!」
  高年级的学生们一边随意地大喊着,一边蜂拥而入。他们将毫无准备的一年级生团团围住,像表面活性剂一样将我们粘到一起,开始了疯狂的社团招募。
  「喂喂喂,这简直就是生剥鬼节啊!」(注:生剥鬼节是在日本秋田县的男鹿市以及三种町、潟上市的部分地区家家户户都举行的传统民俗活动。在除夕夜,村里的年轻人戴着生剥鬼面具,身穿蓑衣和草裙,手持木刀和木桶,扮成生剥鬼的模样,2、3人一组,一边大声吼叫和跳舞,一边走街串巷,造访各家各户。)
  水崎的形容极为贴切。甚至可以说,糖果屋里的女巫也混进来了。只要接受了他们的邀请吃了饼干,最后一定会被强迫填写入部申请书,直到签完字前都别想回去。(注:糖果屋典出格林童话中收录的德国童话《糖果屋》。)
  「水崎,跑!」
  「了解!」
  我们互相递了个眼神,迅速把书包背上。
  我们的位置靠近教室的出口,真是帮了大忙。靠墙的地方恰好是那些冲进教室的高年级生的视线盲区。我们顺着人群中的空隙悄悄溜出了教室。
  然而——
  「等等,不会吧……」
  水崎停下了脚步。从他肩膀的后方望去,我也被眼前的景象惊得目瞪口呆。
  走廊被高年级生挤得水泄不通。他们中不仅有穿着校服的,还有穿着道服和运动服的五花八门的「捕食者」。
  「哎!你们看起来挺有体力的啊!要不要来游泳部?」
  几个莫名其妙戴着泳镜的人立刻冲了过来。明明还是春天,但他们每个人都晒得黝黑发亮,皮肤散发着油光。
  「啊,我其实……不会游泳。」
  水崎试图撒个谎来脱身,但就在这时,那几个男生身后突然冒出一个女生。
  「没事没事!我也是一开始不会游泳,现在不也学会了吗!」
  「没经验也完全OK啊!而且趁着高中学会游泳,不是更好吗?」
  仿佛是有备而来似的,他们立刻抛出了经过精心整理的说辞,把我们的退路一步步堵死。我们被包围,逼到了墙角。
  这种情况下,我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应对。还好多话的水崎在尽力抗争。
  「其实我和他都不太适合运动部。我们更喜欢过那种不争不抢的悠闲生活。」
  「游泳可不只是比赛哦。实际上,我们还会在文化祭上表演花样游泳!甚至有些成员根本不参加比赛,就靠这个迎来一段美好的青春!」
  「花……花样游泳吗……?」
  一向伶牙俐齿的水崎居然露出了手足无措的表情。
  这些晒得黑黝黝的游泳部员们个个都笑容灿烂,让人难以直接拒绝。再加上我们被实打实地围在中央,就连想低头道歉后溜走都不可能。这简直是死局。
  先去稍微看一下再找机会跑的想法在我脑海中一闪而过。但我很快意识到,这正是他们的目的。这群人在走廊上已经如此,被他们带走的话,等着我们的必定是更加层层叠叠的陷阱。
  「啊,那个,其实我们,一碰到水身体就会膨胀几十倍……」
  水崎终于开始说些莫名其妙的话了。我在心中吐槽你是高吸水性聚合物吗,但没说出来。
  「哦,这挺不错嘛!挺方便的!来吧!」
  游泳部的回应同样让人摸不着头脑,但至少可以看出来,无论说什么他们都不会放我们走。
  周围已经可以看到不少类似的受害者。他们中有些人似乎已经放弃,被老老实实地带走了。我和水崎可没比他们更有反抗的力量。
  然而。
  正当我快要放弃的时候,出现了。
  就像魔法一样。她穿过挤满高年级学生的走廊,竟然连一刻也没有停下脚步。她轻轻推开那些体格健壮的游泳部员的手,站到了我们面前。
  「德尔田(δ田)君,水崎君,可以借一步说话吗?」
  那低沉的声音在喧闹中依然清晰有力,不止是我和水崎,就连游泳部的成员也愣住了。
  是我们班的御影绫。
  
  如果岩间是太阳,那么御影就是月亮。这是水崎对她的评价。
  我大致明白他想表达什么。她是个身材高挑、成熟稳重的少女,散发着一种安静的气场,而那双狭长的眼睛则透露出一种自信的美感。水崎称她为冷艳美人。
  她的黑发如丝般顺滑,在颈后束成一条简单的马尾,给人一种武士的感觉。很容易就能想象她拔出日本刀,利落地斩倒恶人的模样。
  因为学号的缘故,她的座位刚好在水崎前面,因此我们有过几次对话。她会叫我德尔田(δ田)君也好理解了。
  有一次,我们正在讨论米-门二氏方程时,她主动加入了我们的讨论。看起来,她似乎很喜欢数学。(注:米-门二氏方程又称米氏方程,以德国生物化学家莱昂诺尔·米夏埃利斯和加拿大医师莫德·门滕的名字命名,是酶动力学中一个极为重要的方程,可以描述多种非变异构酶动力学现象。)
  不过说起来,我和水崎都不擅长数学。
  御影把我们从游泳部员的魔掌中解救出来,然后顺着布满高年级生的喧闹走廊,轻松地带着我们穿过人群,直到人烟稀少的理科楼。



  看似是难以置信的技巧,但仔细观察后便明白了其中的奥妙。她能够瞬间计算出人群的流动方向,然后以最小的力量引导流动,从而为自己的身体创造出通行的空间。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种借力打力和合气道有些相似。
  我和水崎只需要跟在御影后面走就可以了。
  理科楼的二楼有一个干净整洁的谈话空间。墙壁和地板是木质的,上面摆放着木制的桌椅。因为理科楼二楼和体育馆相连,这里似乎是那些在体育馆活动的学生们用来休息的地方。
  御影邀请我们在那里一起吃午饭。
  虽然她之前问我们有没有空,但实际上似乎并没有什么特别的事情。她只是为了从游泳部手中救下我们,而装作有事情的样子。
  虽然非常感激,但也不禁让人疑惑,她为何要这样帮助我们呢?
  「啊啊,御影同学,真的太感谢了。没想到在走廊里会被河童袭击,真是捡回了一条命啊。」
  水崎表示感谢,而御影只是用一个静静的微笑回应。
  她并不是一个话多的人。她默默地打开书包,从中取出一只便利店的塑料袋。那一瞬间,我脑中闪过片栗花的画面,不由得移开了目光。
  御影拿出了一盒无糖的纸盒装冰茶,插上吸管后,豪爽地大口喝了起来,那痛快的喝茶方式让人看着就觉得舒服。我们也纷纷取出了各自的便当。
  我的便当还是迷你番茄便当。水崎的便当则是一个大号的饭盒,里面是九成米饭的海苔便当。他说还是碳水最让人满足。据说这是他妈妈做的。
  御影从塑料袋里拿出来的是一盒便利店的金枪鱼蛋黄酱手卷寿司。这是我第一次看到有人把手卷寿司当作午饭的人。
  「不过啊,高年级学生真有热情啊。」
  水崎一边嘴里塞满海苔便当,一边说道。拜托,咽下去再说话好吗?
  「与其说是热情,不如说是饥渴吧?」
  御影的点头赞同我。
  「听说从去年起,活动限制也被解除,社团活动终于恢复了正常状态。各个社团似乎都在拼命招募新成员。为了活跃,增加成员是必要的。」
  御影依旧用一种不带感情的语气说着。
  不过,我倒是没想到这所高中是这样。消息灵通的水崎也点头表示认同。
  「原来如此啊。虽然我觉得他们的那种急切劲儿就像河童或者肉食动物一样……但说到底,是在繁殖期前积蓄营养吧。要是没有御影同学,我们可能真的会被吃掉。」
  他这比喻还是一如既往地让人难以理解。御影一边嚼着手卷寿司,一边用微笑回应了他。
  我正想着水崎是不是过于执着于向御影表达感谢时,他突然一拍手掌。
  「对了!御影,既然是你救了我们,这也算是一种缘分吧,要不要一起去看看新生欢迎会?」
  原来如此,是这么回事啊。无论是岩间还是御影,只要是面对女孩子,水崎总会表现出让人难以理解的积极性。
  本以为御影会觉得麻烦,没想到她竟然像是早就等着这种邀请一般,点头答应了。
  「当然。我一个人本来也觉得有点无聊。」
  她并不像会说这样话的人,但总之这不是个坏提议。有御影那种能从地狱般的走廊里开路的身手,我们应该能避开那些高年级生的骚扰。
  「太好了!御影小姐,你想去看哪个社团?」
  「我想去物理部。其实我对数学感兴趣,但听说数学部很早以前就被物理部合并了。」
  「物理部啊……嗯,没问题吧德尔田(δ田)!我们去看看吧!正好我也想去理科类的社团看看。」
  虽然因为中学时期的一些事情,我和水崎都对物理有些排斥,但只是去看看物理部的话倒也没什么。我点了点头。
  「水崎同学你们是对化学部更感兴趣吧?」
  御影说她知道我们以前是化学部的成员。水崎咽下了大口白米饭。
  「算是个备选吧。得去看了才能下结论。」
  他说完后看向我。
  「今天先随便看看,看看哪个社团适合我们吧。」
  「嗯,说得对。」
  有一件让我在意的事情。
  「御影同学,你是不是有兄弟姐妹在这高中?」
  御影将手卷寿司的最后一口吞下后,饶有兴趣地看向我。
  「为什么这么说?」
  她没有直接否认,这说明我的猜测应该没有错得离谱。
  「御影同学明明没有任何好处,却特地救我们脱离高年级学生的魔爪。我想了想,觉得这背后可能另有原因。」
  「原因就是因为我们是同班同学吧?我们可是讨论过酶反应的同伴呢。」
  「真的仅仅是因为这个吗?」
  的确,我们曾经就酶的反应速率聊过几句。但仅凭这点交情,这个沉默寡言的女生会为了两个差点被游泳部拖走的男同学,特地挤过人群来救我们吗?总觉得还有别的理由。
  想到这里,我忽然有了线索。
  「御影同学对这所学校的社团活动很了解。比如去年社团活动限制被解除,数学部被物理部吸收学这些事情,一般的新生是不会知道的。但如果你有兄弟姐妹或者熟人是高年级生,那就能说得通了。」
  御影轻轻点头,似乎认可了我的推测。我继续说道。
  「我的猜测是这样的。御影同学在物理部有熟人。物理部现在也急需新成员。你可能被那个熟人拜托带人去新生欢迎会。所以你在知道我们是理科生后,特地救了我们——然后巧妙地引导我们去物理部,比强行拖过去要高明多了。」
  短暂的沉默后,御影开口了,但她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
  「完全正确。」
  果然是这样啊。无缘无故的善意可不是那么常见的事情。
  「正如德尔田(δ田)君所说,我的gie——」
  御影的话突然断住,接着像被呛到似的咳嗽了一下。龟?鬼?
  「我的饭团是我哥哥今天早上从便利店买给我的,而他在这里上高三,也是物理部的部长。他知道今年的新生欢迎会会是一场激烈的竞争,于是拜托我把德尔田(δ田)君和水崎君救出来,然后顺便带去物理部。」(注:饭团,鬼,哥哥这三个词的开头都是一样的)
  水崎和我的视线不由自主地落在了御影的手上。她正在准备打开的,竟然不是饭团,而是第二个手卷寿司。这次的口味是葱花金枪鱼。
  御影同学露出一抹仿佛什么都不在意的微笑,熟练地撕开手卷寿司的包装,将整齐圆柱形的米饭强行压弯并揉成团,再用单独包装的海苔将其包裹起来。
  ……原来如此,这确实是饭团了。我们默契地决定什么也没看到。(注:故事想说的点是御影差点在两男生面前用亲昵的称呼说哥哥,于是用饭团这个词掩盖过去,但是她并没有带饭团,就把手卷寿司捏成团做成饭团。)
  「哈哈,这下我们真是被摆了一道啊。」
  水崎愉快地说道。
  「既然如此,那就去看看物理部吧。不过入部就不一定了。我们初中是化学部的,高中理科也打算选生物和化学,物理这东西,确实不太适合我们。」
  高中理科科目通常需要在物理、化学、生物和地理中选择两门,大多数人会选择物理和化学,占大约四分之三的比例。然而,化学生物的组合也有不少人选择,占大约四分之一,我和水崎就是其中两个。至于物理和生物这样的冷门组合,以及会选地理的,也有极少数人。
  他带着一丝歉意看向御影,试探地问道。
  「所以……如果我们最后没加入物理部,你不会怪我们吧?」
  「当然不会。你们肯来看一看,我哥哥就会很高兴了。」
  「好!那就这么决定了!感觉会很有趣啊!」
  我夹起一颗迷你番茄的工夫,事情已经敲定了。水崎似乎因为能和一位美丽的女生一起参加新生欢迎会而兴高采烈。如果他是孔雀的话,现在肯定已经把尾羽展开到最大了。
  吃完了葱花金枪鱼寿司后,御影像是突然想到什么似的提议。
  「不如先去看看化学部吧?前面转过去就是化学实验室,他们应该正在那里举行新生欢迎会。」
  于是,我们吃完午饭,朝化学实验室走去。
  「如果我的态度突然发生变化,希望你们尽量不要太惊讶。」
  就在推开化学实验室的门前,御影意味深长地提醒了我们。

  化学部的新生欢迎会比想象中还要热闹。与我们中学化学部只有包括我和水崎在内的少数人默默进行实验的情景截然不同,这里有大量的学生在化学实验室中欢声笑语。不愧是纲长井高中。
  也能看到新生们兴致勃勃地观看溴百里酚蓝溶液颜色变化的演示。这是一种指示剂,酸性时呈黄色,碱性时呈蓝色,中性时则介于两者之间呈绿色。然而,由于变色范围较宽,实际测量中并不常用。我也不太明白为什么大家会对这种颜色变化感到这么有趣。
  「哦!新人来了啊!」
  我们在入口附近驻足时,一个身材魁梧的学长眼尖地发现了我们,递过来一张用活页纸和尺子画好表格的纸。
  「在这里写上班级和名字,我带你们参观一下。」
  水崎和我先写下了名字,最后轮到御影。她的字迹和她的气质一样流畅优雅。在名字的最后加上一个句号,似乎是她的习惯。
  学长确认了三人的名字后,睁大了眼睛。
  「御影绫?御影?是那个御影吗?」
  他夸张地说道,目不转睛地盯着御影看。
  「我想,大概是那个御影吧。」
  「这可真是意外。我还以为那家伙只是个妹控,没想到你真的这么可爱。」
  真是个粗俗的家伙。
  不仅是水崎,我也对在本人面前评价其外貌美丑这种行为感到不悦。即使是出于赞美,这种将美与丑挂在嘴边进行评价的行为本身就是一种失礼吧。
  然而,被称赞可爱的御影却毫无表情变化,只是微微点头致意。
  「如果是阿昭的妹妹,还是让因蒂过来比较好……喂——!」
  叫的人并不是拿着鞭子的考古学家,而是一个有着亮眼金发的女生。
  她化着精致的妆容,简直就是教科书式的辣妹。白大褂前襟敞开,领口处绣着一个心形的装饰。她的指甲涂得很花哨,完全不像化学部的风格,应该也很难戴手套。
  「哇哇!是小绫!你居然来了!」
  跑过来的辣妹对御影的热情打招呼,却被御影以惊人的冷淡态度无视了。反倒是水崎有了反应。
  「本乡前辈!」
  看来他们是认识的。确实,这张脸好像在哪里见过,但具体是在哪里见过,我怎么也想不起来。
  「哦!小水也来了!欢迎欢迎!」
  我用眼神询问水崎「你们见过?」水崎用小声解释道。
  「入学前不是有个简单的说明会吗?在买教科书之后。当时她给我讲了不少东西……比如这个高中的现充比例啊,还有关于樱花的传闻。」
  尽是些没用的信息。
  说明会的时候我也和水崎站得不远,虽然我没和这位前辈直接交流过,但或许在那时我见过她。
  水崎挺直胸膛,自信满满地向前辈介绍我:
  「本乡前辈,这位是德尔田(δ田)。」
  「嗯?德尔田(δ田)?」
  「对对对。也有人叫他出田,但他的本名是——」
  「我是出田樟。」
  我打断水崎,主动做了自我介绍。
  「哦,是这样啊。那么就叫你小德子吧!」
  听我说话啊!
  并不是任何名字加个「小」或者「子」就能成立。如果这样的话,连「莫霍界面」都得被叫成「小莫霍界面子」。更重要的是,我的名字里根本没有德这个音。然而,我知道反驳也无济于事,只好微微点头表示认可。
  那位穿白大褂的辣妹自信满满地把手放在胸前。
  「我叫本乡汀,这可是我的真名哦!目前担任化学部部长!谢谢你啦,小纱,剩下的我带他们参观吧,你去接待那边的新生吧。」
  拿着名册的叫纱什么的前辈爽快地回应了一声「好嘞!」便转身去迎接其他新生了。
  在本乡前辈的带领下,我们走向其中一张长桌。途中水崎好奇地问:
  「前辈,大家都叫您因蒂吗?」
  「只有在化学部啦,是前辈们恶作剧给我起的。」
  正如「小德子」与我的名字完全不搭一样,「本乡汀」这个名字也完全没有「因蒂」的感觉。正当我疑惑时,水崎替我问出了心声:
  「不过前辈,为什么叫因蒂呢?」
  「因为最初大家叫我Indicator,后来缩短成了Indi,也就是因蒂,只有化学部的人才这么叫。」
  原来如此,竟然是从化学术语里衍生出来的绰号,确实只有化学部的人才能理解。
  学长停了下来,黑色的实验台上凌乱不堪。堆满了烧杯,研钵等实验器具,甚至还有碘伏和维生素C粉末,不知道是谁感冒了。桌上还有一个显然属于本乡学长的笔盒,其理由很简单:上面挂了无数的徽章,显得异常华丽。
  坐下后,水崎转头问我。
  「Indicator是什么意思?」
  「应该是指示器的意思吧。我记得indicate这个词源自index,也就是食指这个词,有指示的意思。大概是指那种在机械上指示刻度和数值的部分。」
  「原来如此,是指示器啊……」
  不过,指示器似乎不太符合上下文的意思。难道是因为她表情丰富,容易读懂,所以得到了这个外号?
  「来来来,既然你们对化学部感兴趣,那我就让你们看看一些有趣的东西!」
  本乡学姐从放在地上的包里拿出了一瓶装着麦茶的塑料瓶。她微笑着,用极其讲究的动作将麦茶放到桌上。
  「这里有一瓶茶。」
  「魔术表演吗?」
  「没错,小水。如果你们能看穿其中的秘密,我会给你们一个好・东・西哦~」
  学姐抛了个媚眼,语气暧昧地说道,然后用手指着麦茶。
  「那么,我现在要让这瓶茶消失了!」
  哦,是个智力对抗吗?还挺有趣的。
  我和水崎点点头,认真地看着这瓶麦茶。它看起来是便利店里常见的普通麦茶。学姐像魔术师一样拿起瓶子。
  「准备好了吗?三、二、一,开始!」
  她突然大幅度摇晃瓶子,仿佛要把它抛出去似的,随后咚地一声将瓶子放回桌上。
  瓶子里的液体,在一瞬间变成了无色透明的水。
  「锵锵!这样,茶就消失啦!」
  水崎盯着那瓶子看了一会儿,然后像是出于礼貌地鼓掌。我为了不显得失礼,也跟着拍了几下。至于御影,居然开始打开一本数学杂志看了起来。在学姐面前有这种胆量的人可不多见,大概是真的对这个表演毫无兴趣。
  「怎么样?发现它的秘密了吗?」
  学姐问我们,水崎用眼神示意我,让我去说明。
  这里的手法太简单了。我怎么说以前也是化学部的,我直接说出。
  「装在那个塑料瓶里的东西,根本就不是麦茶,对吧?」
  本乡前辈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哦,为什么这么想?」
  「学姐你没有隐藏,把所有材料都摆在了桌子上。看上去像麦茶的,是把含碘的碘伏用水稀释后得到的液体。」
  我指向摆在桌上的碘伏瓶子。那是一种含有碘的深褐色液体,正式名字叫做聚维酮碘。如果将它稀释,颜色会像塑料瓶里的麦茶一样。
  「碘在被还原后会变成无色的碘离子。作为还原剂,粉末状的维生素C可能被用胶带之类的东西贴在瓶盖背面。通过剧烈摇晃塑料瓶,维生素C溶解在水中,把碘还原,使溶液变成无色透明。」
  粉末状的维生素C也摆在了桌子上。如果她真的是想表演魔术,那她应该会把这些都藏起来才对。这一定是为了考验我们。
  当然,也可能只是本乡学姐一时不小心。
  「哇,厉害啊,完全正确!」
  本乡学姐露出满脸笑容,热烈地鼓掌。
  「为什么这么清楚?中学的时候也学过化学吗?」
  「咦?我没说过吗?我和德尔田(δ田)初中都是化学部的啊。」
  「哎,原来如此!难怪你这么懂。」
  学姐笑着把漱口药水和维生素C的混合溶液倒进了水槽。
  「对了,学姐,你说的好东西是什么呀?」
  水崎带着一脸贪婪的期待看着她。学姐调皮地吐了吐舌头。
  「我以为你们不可能答对,所以根本没想好给什么!」
  看来我们是被完全小瞧了。
  将提示放在桌子上的行为,看来确实只是前辈一时大意。
  「啊,对了!那个送给你们吧,跟我来。」
  本乡学姐站起身,朝教室后方走去。我们跟在后面,但御影却专注于杂志,没有要动身的样子。也许他和学姐关系随意,不需要拘束,但总觉得这种态度未免太冷淡了些。
  想起进入化学教室她说她态度会突然转变,大概指的就是这种情况吧。正如事先说过的那样,我决定不去在意。
  学姐打开了一个小型冰箱,拿出了装在银色小袋里的东西。从里面取出的是一个小型的塑料喷雾瓶,里面装着淡黄色透明的液体。
  「这是用来进行鲁米诺反应的发光试剂!遇到血液什么的就会发光,你们知道吧?」
  我们点了点头。我们还拿它做过实验。
  「这是为了迎新特意调制的。不过仔细一想,得在暗室里才方便使用,但把房间弄暗了又没法办迎新,而且做多了,绝对用不完……不过放冰箱的话大概能保存一周左右。给你们吧!」
  能得到这种东西当然是好事,但我还是有些犹豫。
  「我们接下来还要去看其他的社团。回去会很晚,这东西可能会失活的。」
  「啊,对哦,确实是这样!抱歉!有点像那种必须冷藏的美味点心,打算送给男朋友却放弃的心情?」
  「咦,学姐有男朋友吗?」
  水崎立刻对这些无关的话题做出了反应。
  「有啊,超帅的,而且我超爱他的!」
  「这样啊,那真是遗憾……」
  拜托,别对这个辣妹抱有什么念想了。她绝对不适合你。
  「难道说,水崎,你对我有意思吗?」
  「哎呀,被发现啦?」
  「抱歉哦,还是放弃吧。我超级爱我男朋友的。而且我们简直是疯狂地在交叉偶联呢。」
  「居然结合了吗!?」
  「甚至还形成双键了呢!」
  「连π键都形成了吗!?」
  喂,那边的两个人,别这么开心地糟蹋化学术语!
  我突然感到背后一阵冷意,像是杀气般的东西。回头一看,原本应该沉浸在数学杂志里的御影正在看着我们。不过她的脸依旧是之前那样的无表情。在我和她对上目光后,她微微露出了一点笑容。那股杀气,大概只是我的错觉吧。
  回到桌前,学姐递给我们一本小册子。用B4纸印刷,简单地对折装订而成。封面上写着「高分子的进化——虾若树脂工厂参观记」以及「碳酸钙的奇迹——不二洞参观记」之类的标题。封面是全彩印刷,看起来像是专业设计师制作的,非常精美。
  「那就送给你们这个吧!我们化学部经常外出远征,每次都会写报告。这本是特别精选出来的优秀作品,封面是我自己设计的,很喜欢!」
  不愧是纲长井高中,这位辣妹在设计方面似乎也不是等闲之辈。
  我低头接过册子。
  「谢谢您。我可以在这里稍微看一看吗?」
  「当然可以!慢慢看吧!」
  我和水崎坐下,随手翻阅起了这本册子。我打开的工厂参观报告是去年的,由一个叫狭山的二年级学生撰写的。按时间推算,现在他应该是三年级了。也许就是之前在入口迎接我们的那个「小纱」。
  然而,看着看着,我的心情逐渐沉了下来。
  内容写得平淡无奇,而且有些地方的日语似乎不太对劲。我最感兴趣的化学反应部分,似乎直接从参考资料中抄过来的,反应式的编号不是从1开始的,显得很不连贯。
  纲长井高中应该在理科教育上非常用心。作为县内顶尖的进学校之一,学生的水平虽有高低,但整体质量不差。可这份被称为「特别优秀」的化学部报告,竟然是这样的?
  水崎正愁眉苦脸地看着一篇关于钟乳洞参观的报告。我想着要不要借其他的册子看看,便瞥了一眼本乡学姐,却发现她正低头看着御影的手边。
  「喂喂,小绫,你在干嘛呢?」
  「在做偏微分。」
  「哎,偏什么分?是奇怪的微分吗?感觉好难!」
  学姐的声音很轻快,但御影的声音却像冰一样冷。她们两人之间温度差异极大,似乎要引发空气对流。看来两人之间确实有些不寻常的事情。
  御影将数学杂志摊开在一旁,又拿了一张用竖线分割成两部分的复印纸,用自动铅笔写着仿佛咒语一般的公式。虽然我能看出来她在解题,但内容却完全摸不着头脑。
  她已经完全进入了学习模式。
  似乎她并不讲究物品的外观,用的是百元店就能买到的带拉链的扁平网状文具袋。里面装的东西也都是最低限度所需,与本乡学姐那个鼓鼓囊囊,装饰复杂的笔盒形成了鲜明对比。
  「哎呀,小德子,你对我的π感兴趣吗?」
  突然被搭话,我吓了一跳。旁边的水崎的椅子也发出咯吱一声。
  「喂,德尔田(δ田),盯着有男朋友的学姐的π看可不太好啊!」
  两边都被说得不明不白,我不得不开口抗议。
  「π是什么?而且我根本没有在意什么。」
  前辈拿起自己的盒,把一个挂饰递到我面前。
  在五颜六色的挂饰中,有一个格外显眼,看起来像是手工制作的七宝烧挂饰。黑底上用水蓝色写着「π」。
  这个「π」是否代表圆周率,还是指代π电子,我并不清楚。但这似乎就是本乡前辈口中所说的「π」。确实,我之前是在看她的笔袋,所以注意到了「π」,但这完全是扯淡,谁会联想到欧派的派啊。
  我都无力反驳,对学姐说道。
  「那个,是不是该介绍一下化学部了?」
  原谅我话里多少带点刺。
  「确实!抱歉居然还没有开始介绍。」
  本乡学姐卖萌一样在脸边摆了个ok的手势。
  总觉得我和这化学部合不来。

  「感觉如何,德尔田(δ田)?」
  离开化学实验室后,我们暂时回到了之前吃午饭的地方。御影似乎正忙于解题。她用复印纸和笔袋夹着数学杂志走过来,坐在我们旁边时简单地说了句「能给我一分钟吗」,然后立刻打开杂志继续计算。
  她本来就对化学部没有兴趣,于是我和水崎两人继续聊了起来。
  「老实说,有点那个。」
  根据本乡学姐的说法,化学部是包括运动部在内人数最多的社团之一,非常热闹。虽然这不一定是坏事,但对我们来说却不太合适。我们理想的状态是安静地做实验,或低声聊聊化学相关的话题。
  「是吧。可能对天下的纲长井高中期待太高了……」
  水崎拿出本乡学姐给的册子递给我看。
  「这篇关于钟乳洞的报告,几乎全是校外旅行的感想,几乎没怎么提到化学的内容。怎么看都觉得他们对化学没啥热情。」
  「这篇树脂工厂的也是一样,更像社会考察的作文。」
  「真的吗……学姐不是说她选了最优秀的报告给我们看吗?」
  「难道是拿错了?」
  这时,御影抬起了头。
  「那个女人,不是会犯这种错的人。」
  看来他已经解完了问题。应该是道证明题,因为最后写着「QED」。
  「要么这就是化学部最好的报告了,要么就是那个女人故意把不好的报告给了你们,就这两种可能。」
  没想到会听到这样的话,我和水崎都愣住了。与内容本身相比,御影平静地用「那个女人」来称呼本乡学姐的语气,让人感觉如同诅咒一般,透着一股寒意。
  每当这种时候,能找到话题缓解气氛的总是水崎。
  「…………话说回来,御影同学,你和本乡学姐是怎么认识的呢?」
  「认识?我不认识那狐狸精。」
  怎么看都不像不认识,但此时无论是水崎还是我,都不想追问下去。
  水崎一脸无奈地沉默,气氛陷入僵硬。我于是主动转换了话题。
  「御影,你刚刚在解什么题?」
  虽然话题转换得很生硬,但御影却恢复了平常的表情,露出微笑。
  「是关于复变指数函数的一个简单证明题。虽然不算多高级,但计算量有点多,稍微花了些时间。本来是想在那个女人说话时就解决掉的,抱歉。」
  不知为何被道了歉。我完全看不懂数学杂志上的内容和复印纸上一行行记号密布的公式,看起来一点也不简单。
  又一次用「那个女人」来称呼对方。为了转移话题,水崎说道。
  「哎呀,御影同学真帅!感觉完全就是典型的数学人呢。就像只要有纸和笔,就能一直消磨时间的那种?」
  他指了指复印纸和自动铅笔。
  「也许是这样吧。顺便说一下,我用复印纸是因为方便夹在杂志里,平时用的是没有格线的笔记本。」
  「原来如此——」
  水崎看起来很佩服。御影的行事风格简直让人叹服,这或许和他对数学的热爱有关。
  「还有,文具也——」
  不知道出于什么想法,御影把装文具的网状袋子拿出来给我们看。
  「基本上就是自动铅笔和橡皮擦,还有一支红黑两色圆珠笔。红色是用来批改的,黑色则是写信或填写正式文件用的。如果课堂上需要的话,也会带尺子和圆规。」
  袋子里的东西确实只有自动铅笔、铅笔芯、橡皮擦和两色圆珠笔。
  「好厉害。我一直觉得自己的文具已经算少的了,不过我还是会用荧光笔标记单词,也有绿色的记号笔用来记忆,配合那种红色遮片用的。」
  「数学的好处在于它的简洁性。美好的数学,既能够充分解释,又保持最简洁的形式。所以文具也应该追求必要且足够——这是我和我哥哥一致的想法。像水崎君这样用一些颜色是合理的,但用一大堆多余的彩笔,或者在笔袋上挂碍事的装饰品,那是绝对不会做的。」
  她说的人我们都懂,但我们尽量装作没听出来。
  
  御影说物理部最后再看,所以我们决定先去参观另一个理科社团生物部。
  「啊,出田君!」
  在下到一楼的通往生物教室的楼梯时,正好遇到了岩间。她大概是在一楼的更衣室换了衣服,穿着崭新的体操服。短袖短裤下露出的手臂和腿在阳光下显得格外耀眼,我不由得稍微偏开了视线回应道。
  「岩间同学是要去篮球部的新生欢迎会吗?」
  「嗯。那出田君你们呢?」
  「我们正在参观理科的社团。刚才看了化学部,接下来是生物部。」
  「是嘛!那个,怎么样——」
  话到一半,岩间闭上了嘴。似乎是被站在后面的茶色头发侧马尾女生轻轻推了一下,岩间回头看向她。「这人是谁啊?」那女生问道,岩间简短地回答「额……是班上的同学」。
  这个侧马尾的女生看起来就很像运动员,一副要对我们进行评估的样子。她大概就是岩间之前提到的「初中的朋友」,也是邀请她加入篮球部的人吧。
  两个人身上都散发着满满的「阳光」气息,让人有种被压迫的感觉。作为岩间口中的「班上的同学」,我觉得不能多聊以免耽误她们的时间。
  「不好意思,我们堵住楼梯了吧。」
  「啊,对,是呢,抱歉啦!」
  「那明天见。」
  其实并没有人需要经过楼梯,但我还是加快脚步。
  离开时,我看到岩间朝这边轻轻挥了挥手。
  我却没能挥手回应。
  塑胶地面回响着我们的脚步。理科大楼的一楼静悄悄的,空荡荡的。除了零星穿着体操服的学生朝楼梯方向走去外,就没有其他人了。
  「德尔田(δ田),你和岩间同学有什么事吗?」
  正朝生物部走去时,水崎压低声音,似乎有些多余地关心起来。
  「没有,真的没什么。」
  确实是什么都没有。水崎哦了一声,然后又降低了声音的音量。
  「不过岩间同学还挺苗条……呜哇——」
  还没等水崎说完,我就拍了他的头。
  御影带着一脸疑惑的表情看着我们,但我也没有在意,继续朝生物教室走去。
  生物教室就在化学教室的正下方。尽管总觉得这里没有什么人气,但门口的白板上贴着一张写有「欢迎来到生物部!」的彩色海报。海报上拼贴了许多生物的照片,有晒太阳的草龟,鼓起颊囊的仓鼠,浅蓝色的玄凤鹦鹉,还有啃着卷心菜的海胆等,有序排开。
  然而,从生物教室门上的玻璃缝隙可以看出,里面并没有开灯。
  「我说水崎,这是不是没人啊?」
  「嗯嗯?但是你看,这不是写着新生欢迎会吗。」
  水崎指着海报旁边的白板上写的预定表。
  
  四月十八日(周一) 新生欢迎会解禁!
  
  确实是这样——正这么想时,心中突然冒出疑问。今天是18号吗?
  水崎似乎也有同样的疑虑,掏出手机确认了一下日期。
  「不是,今天是星期一,但才15号。这不是今年的日程表啊。」
  「今年是闰年,所以这是前年的日期。」
  御影从后面解释道。水崎瞪大了眼睛。
  「哇,御影同学计算好快!」
  「这不复杂。365除以7余1,所以年份每过一年,星期就会往前移一天。闰年因为有2月29日,会多移一天。现在偏移了三天,说明这是前年的。」
  听她这么一说,确实不算复杂,但能瞬间自信满满地给出答案,还是让人佩服。
  不过话说回来,日程表居然两年都没有更新,这实在说不过去吧。想了解活动安排的人得多困惑啊。
  「不对,怪了。这张海报可是今年的,上面清清楚楚印着2024年。」
  这就奇怪了。我试着用手指碰了一下日程表上的字,黑色的文字并没有出现任何褪色的迹象。
  「原来如此……应该是有人用油性笔写的,然后谁都懒得去擦掉吧。」
  「什么?用丙酮擦一下就搞定了吧。」
  「可能嫌麻烦吧。」
  至于活动用的日程表为什么会被搁置两年,这暂且不论。正当我们准备离开时,御影却直接拉开了生物教室的门。
  果不其然,里面空无一人。在昏暗的生物教室里,传来了小动物窸窣的声音,以及靠窗边的乌龟拍打水面的哗哗声,在寂静中显得格外空洞。
  「打扰了。」
  回应御影声音的是一声「你好啊——」的尖细声调。随后,同一方向传来了扑腾翅膀的声音,显然是只鹦鹉或金刚鹦鹉之类的鸟。
  「看来这里还有鹦鹉前辈呢。」
  水崎苦笑着说道。这里并没有其他人。
  「看来没有新生欢迎会,算了,走吧。」
  「嗯,是啊。」
  正当我和水崎准备离开时,门那边传来了开门声。
  从生物准备室方向,探出一个满头白发的男人。他看起来像是一名教师,穿着一件蓝色的户外品牌抓绒衣,套在白衬衫外面。脸上的皱纹为他增添了几分严肃的气质。
  「有什么事吗?」
  他用低沉的声音问道。水崎正经地回答。
  「啊,那个……我们以为生物部有新生欢迎会……因为外面的白板上贴着海报。」
  老师默默地朝我们走来。虽然我们并没有做什么坏事,但总觉得他要生气似的,让人心生忐忑。就在我紧张地猜测他会做什么的时候,他走到我们旁边,轻轻按下了墙上的开关,灯亮了。
  如果说一声的话,我们自己就会开灯了。
  「进来吧。我是生物部的顾问,生物组的德村。如果你们对生物部感兴趣,今天就由我来带你们参观。」
  还没等我们推辞,御影已经鞠躬说了「拜托您了」。德村老师虽然连一丝微笑都没有,但还是把我们迎了进去。我们只好跟着进了教室深处。
  「部员……不在吗?」
  水崎问道,老师面无表情地回头看了过来。
  「今天他们好像已经回去了。明明你们难得来一次,真是抱歉。今年我还以为他们不会再搞新生欢迎会了……」
  看来部员们并不打算举行新生欢迎会。那么——
  「外面的海报是您贴的吗?」
  「不是,那是现在的三年级生做的。」
  原来还是有人想象征性地搞一下欢迎活动。接着,水崎继续发问。
  「现在生物部有多少部员呢?」
  「一个人。」
  一阵令人尴尬的沉默。被打破的是那尖细的高音。
  「好孤单呀~」
  不知道是鹦鹉还是金刚鹦鹉,恰到好处地插了这一句。在这位看起来严肃的老师面前,笑出声显然不太合适,我只能拼命忍住笑意。而水崎则没忍住,发出了「欸」的奇怪声音。
  「刚开始时,很多学生都会忍不住笑出来。」
  德村老师面不改色地说道。
  「虽然很抱歉没有准备什么特别的内容,但也不能让你们白来一趟……如果可以的话,我来介绍一下这里的生物。」
  老师朝窗边走去,我们跟在后面。御影这次并没有翻开数学杂志,而是和我们一起走了过去。
  德村老师首先在一个大水缸前停下脚步。水缸里只装了浅浅的一层水,部分区域用石块垒起来高出水面。一只草龟正从石块上看着我们。
  「这是草龟,名字叫托尔塔斯•亨利•赫胥黎……性别是雌性。」
  他用一脸认真的表情说着,让人不知道该不该笑。水崎则一脸纠结,仿佛介于严肃和想笑之间,甚至看起来有点想哭。御影依然是面无表情。
  「怎么了?这名字又不是我取的。」
  气氛实在太僵,我只好开口。
  「是学生取的名字吗?如果是草龟的话,应该叫Turtle,而不是Tortoise吧。」
  虽然「Tortoise」确实是「龟」的意思,但更具体地说,它指的是没有蹼,不生活在水中的「陆龟」。草龟生活在水边,从严格意义上讲并不是「Tortoise」。
  听到我的话,德村老师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变化,显得有些吃惊。
  「这只龟已经在这所学校生活了快四十年,而我也在这里待了二十年。指出这个错误的学生,我知道的,加上你只有三个人。」
  他似乎是在夸我。我微微低头致意。这位老师虽然很难捉摸,但看得出他愿意为学生的一点点表现给予肯定,倒也有些温柔之处。
  「说起来,还没问你们的名字。」
  在老师的询问下,水崎,御影和我依次做了自我介绍。
  听到我的名字后,老师像是恍然大悟似地点点头。
  「原来如此,出田君。如果没弄错的话,我和你父亲在学术会议上见过几次。」
  我不由得轻轻叹了一口气。我很不喜欢这样的反应。
  「是吗。」
  「你也是想走这条路吗?」
  「呃……」
  我还在犹豫,德村老师抬手示意我不必继续。
  「抱歉,问了些无聊的问题。即便到了大学,还有许多人没有明确自己的方向。多去了解不同的道路,慢慢决定就好。」
  随后,老师像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继续简单介绍了教室里的生物。
  有只叫「罗特格尔普」(德语rot gelb意为红黄)的虎皮鹦鹉(尽管它的羽毛是水蓝色,这名字的由来令人费解)。
  还有两只叫六条河原和城之内的仓鼠(不知道为什么取这个名字)。
  一条叫嘎子的点纹雀鳝(虽然觉得这名字太过随意,但它确实是雄性)。
  此外,还有一些没有名字的老鼠,青鳉鱼,孔雀鱼,以及在大型海水缸中饲养的寄居蟹,海胆,海星等稀奇古怪的海洋生物。
  至于架子上茂盛的拟南芥和多肉植物,则没有被特别介绍。
  「能否给我们看看以往的活动记录呢?」
  御影显得格外积极地问道。德村老师思索了一会儿,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的,走到教室后方取来一本厚厚的活页文件夹。我们围着桌子坐下,开始翻阅记录。
  这是个手工感满满的相册,看起来就像是什么研究资料。活页里夹着几十张A4大小的照片,似乎是生物部活动记录的照片。它们被贴在绘画用纸上,使得整个大小和相册一致。照片周围是学生们写的评论一类的东西。比如——
  
  跑起来啊城之内。他是在玩玩具还是在被玩具玩啊?

  意义不明。
  「这是去年毕业生们留下的东西。从中可以了解社团活动还在继续时的样子。」
  水崎翻动着手中的书页,像是在快速浏览。
  除了在生物室拍摄的照片,还有集训的场景,河流调查的情景,不知为何还包括夜晚神社的画面,以及改造生物室前庭院变成菜地后种出的番茄的照片。
  「除了室内研究,还经常进行实地考察。夏季和冬季每年会发行两次社刊,文化祭时会展示生物,同时发表研究成果。」
  注意到德村老师的叙述全用的是过去式,内心不禁涌起一丝寂寞。
  在低沉持续的水泵声之上,窗边托尔塔斯•亨利•赫胥黎扑腾水花的声音空虚地回荡着。
  老师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翻过几页,展示了一张集体照片。
  「这是唐户。现在三年级,是目前唯一还在的部员。」
  他指着的是一个怎么看都很懒散的女学生。戴着眼镜,驼着背,头发乱糟糟的,腰带的末端垂下来,口袋里有什么东西晃荡着。
  本以为会从这里展开一些新的话题,但老师并没有继续解释。我们一直看着照片,以为接下来会有更多内容,老师却说。
  「如果感兴趣的话,生物部有个网站。应该也有这些照片,可以作为参考。」
  「谢谢您。」
  我们纷纷表示感谢,德村老师最后说道:
  「虽然现在是这种状态,但如果你们加入的话,我会尽全力支持。如果可以的话,希望你们能考虑一下。我也希望这个传统不要断绝。」
  
  离开生物室后,我们沉默了片刻。
  我们面前的是热闹得过分的化学部,与濒临灭绝的生物部。虽然无法强迫学生加入社团,但受欢迎的社团兴盛,而不受欢迎的则衰亡,这是自然的道理。即便如此,心中仍不免感到一丝怅然。
  「时间快到了,不过可以去物理部看看吗?」
  约定就是约定。听到御影的话,我们点了点头。
  物理部正在三楼的物理室举办新生欢迎活动。我们一边爬楼梯,一边可能因为不太情愿的表情被察觉,御影微微一笑,像是在安慰我们。
  「没关系的。不像那个女人,我——买饭团的哥哥可是个很好的人哦。」
  据说,物理部部长就是给御影买饭团的哥哥。御影形容他是学生会长,成绩全学年第二,运动神经超群,性格温柔,喜欢数学,是世界上最帅的人。
  但我们关心的并不是这些。
  当我推开物理室的门时,那个令人担忧的因素立即映入眼帘。
  那令人担忧的因素也注意到了我,并露出恶意的笑容。
  「哟,失败者。」
  用这句话问候我的,是和我上同一个初中的渡稀丈。个子高挑,肌肉结实,五官棱角分明而精致。他将比水崎还浅得多的棕色长发染成了不良少年般的颜色。
  他总是叫我失败者,是因为在中学最后一次校内考试中,他仅仅比我高了三分。对他揪着这点旧事不放的丑态让我感到厌恶,但输掉是事实,我无从反驳。
  「怎么了,德尔田(δ田)?像你们这种数学弱者,跑到物理室来干什么?」
  数学弱者,意思就是数学差的人。他因为自己稍微擅长计算就得意洋洋,让人反感。
  物理部虽然没有化学部那么热闹,但人也不少。即便如此,渡稀丈还是站在入口附近,双臂交叉着,似乎故意挡住水崎和我的去路。
  我们之间的关系实在恶劣,堪称水火不容。渡稀丈会加入物理部,这点我们早已料到,因此水崎和我本不想靠近物理部。和这个家伙进同一个社团,就如同让猫和狗交配一样不可能成功。
  「没事的,没事的。渡稀君,这两个人是我叫来的!」
  从教室另一侧传来的声音拯救了我们。
  跑过来的是一位看起来很和善的高年级学生。他留着短短的黑发,略微翘起,给人一种清爽的运动系青年印象。他似乎很爱笑,眼角处留有浅浅的笑纹。就像之前见到的本乡学姐一样,我总觉得在哪儿见过他。
  他走到我们身边,自然地伸手摸了摸御影的头。
  「绫酱,今天帮忙加一辛苦啦。你们三位也过来吧。」
  御影被摸头时,露出了至今为止最温柔、最像猫一般满足的微笑。
  「果然是这种感觉啊……」
  水崎的低声嘀咕没有被两人听见,我们一行人移动到了靠窗的座位。
  「御影昭文。叫我阿昭就好啦。」
  这位物理部部长,同时也是给御影绫买饭团的哥哥,轻松地自我介绍着。
  我们略显拘谨地坐下,含混地进行了自我介绍,他则露出柔和的微笑。
  「你们对物理没兴趣,对吧?渡稀已经跟我说了。」
  原来早就被识破了。水崎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呃,不是说没兴趣,就是有点不太擅长……我们比较偏向化学或者生物那一块。」
  「没关系啦,别在意。物理也好数学也好,知道怎么作为工具来使用就已经足够了。并不是每个人都需要理解欧拉公式的美。」
  原以为这位物理部部长,学生会长,还是年级第二的学霸,同时是御影绫的哥哥,会是个高高在上的天才人物。没想到,他竟是这样温和的人。
  「可能渡稀他们跟你们说了不少事情,但别太当真。他们就是喜欢说别人坏话。」
  他一边说着,我一边忍不住往门口方向瞥了一眼。果然,渡稀和他平时的两个朋友正站在那里,朝这边看着,边笑边说着什么玩笑。
  「当然啦,我对你们的关系也早有了解。」
  「……早有了解?」
  水崎疑惑地反问。毕竟今天是我们第一次见到御影学长。
  「我和渡稀是在去年的文化祭上认识的,那时候加了line好友。他是个喜欢物理的天才,据说曾经和德尔田(δ田)君争过第一名。这样的人,我当然不能放过,去年就已经开始盯上他了。听他提到你们的事情,我就想着把你们也一并邀请到新生欢迎会上。」
  从那么早就开始想方设法确保部员,看来御影学长确实是非常认真。
  不过……听了学长的话,我心里像是泛起了一股苦涩的味道。
  「我可不是在和渡稀竞争。只是他总是主动挑衅而已。」
  「别这么说嘛。我知道你们其实关系挺好的。」
  我正犹豫着该怎么反驳时,御影学长朝我眨了眨眼,小声说道。
  「顺便一提,入学考试的分数,你是全县理科第一名哦。你可以自信一点。渡稀也很接近,不过还是稍逊一筹。」
  也就是说,在最后的考试中,我是赢了渡稀的——这一点让我刚刚有些安心,却立刻察觉到不对劲。
  「……学长,为什么您会知道这种事?」
  他不应该知道才对。连我自己都没被告知入学考试的分数。
  「因为啊,我是学生会长嘛。」
  这根本不能算理由。水崎瞪大了眼睛。
  「学生会长就能查到入学考试的成绩吗……?」
  「虽然不能明确回答你——」
  学长依然带着温柔的微笑,竖起食指,压低了声音。
  「但在这所学校,优秀的学生会被赋予一定的权力和自由裁量权。」
  我愣住了,而御影学长则在我面前张开双臂,像是宣布什么似的说道。
  「欢迎来到魔物栖息的升学学校。」
  
  我原以为物理教室不会有什么可看的东西,但御影学长带我们走到一张摆着一个宽约50厘米的玻璃水槽的长桌旁。水槽里装了一半左右的白色液体。
  「这是按体积比2:3混合的水和淀粉,表现出一种有趣的性质,叫做剪切增稠。」
  这听起来似曾相识。回忆了一下,岩间好像在后山提到过类似的词语。要弄这么多用掉三公斤的淀粉也就不奇怪了。
  学长戴上薄薄的塑料手套,从水槽中舀起了一些白色液体。
  那液体被紧握时会像团子一样凝固,但过了一会儿,仿佛紧张感消失了一般,又慢慢变回粘稠的液体。
  「你们也试试吧。光是摸就能消磨一小时。」
  我和水崎也戴上了塑料手套,把手伸进水槽。奇妙的触感。用力时液体像粘土般变得坚硬,而轻轻触碰时又像水一样流动。
  「哦……」
  「哇,这太神奇了!这是什么啊!」
  我小时候玩过史莱姆,但这东西比史莱姆有趣好几倍。史莱姆的动作大致能预测,但这种液体的行为却与直觉大相径庭。专心玩弄着手中的液体时,甚至感觉自己的心理年龄下降了五六岁。
  就在我们玩得兴高采烈时,学长拿来了一些工具。首先是一颗很大的黄铜球。
  「稍微把手从水槽里拿出来。这颗重达500克的金属球,如果扔进水槽里,你们觉得会发生什么呢?」
  也许是为了低龄观众做过类似的实验表演,御影学长用温和的语气提问。我毫不掩饰天真的想法,回答道。
  「会不会把水槽的底砸破?」
  「那我们试试看吧。」
  学长将黄铜球举到胸前,比我想象中更高的位置,然后松手让球掉入水槽中。我的呼吸顿时屏住。这种球要是掉在手上,恐怕会造成粉碎性骨折。
  球迅速下落——结果却是在白色水面上发出轻轻的「啪嗒」一声,小幅度地弹了一下,随即静止不动。接着,它缓缓地沉入液体之中。
  水崎和我都忍不住鼓掌喝彩。
  「这现象在日常生活中也能见到,比如湿润的沙滩。简单来说,当施力缓慢时,它表现得像液体;而当施力骤然增加,颗粒之间的排斥力会变得很强,使其表现得像固体。如果用这种液体浅浅地铺满一个大池子,还可以在水面上跑。」
  学长没有停歇,又用一个小塑料盒舀了一点液体。
  「那么,在这个剪切增稠流体上,我们还能做一些有趣的事情。用到的工具就是这个。」
  从制服的口袋里取出来的是一个白色的机器,看上去像木偶似的形状。
  「电动按摩器。」
  坐在旁边的水崎同学发出了咯噔的声音。
  「高……高中竟然有这种东西!?」
  不知道她为何如此震惊。学长的表情看起来一如既往的平静。
  「这是用社团经费购买的,正经的实验器材。话说回来,这种医疗设备有什么不对吗?」
  话音刚落,学长不知为何露出了恶作剧般的笑容。
  「那么,水崎同学,你觉得如果用这个给剪切增稠流体加振动,会发生什么呢?」
  「呃,会发生什么呢……感觉无论怎么回答,都会变成很过分的黄色笑话。」
  水崎意味深长地瞟了学长一眼。学长大笑起来。
  「那我们就实际操作看看吧。」
  这位学长真是擅长吊人胃口。下一步会发生什么,让人忍不住想一探究竟。
  学长将按摩器放到透明塑料盒的底部,按下了开关。一阵像是放大版手机震动的声音传来,流体随即发生了显著变化。
  那画面简直像地狱里爬出来的触手一般。
  盒子里的流体开始疯狂舞动,细长的形状不断伸展,弯曲,随后倒下融化。不仅完全违背常识,还仿佛在施展魔法一般。
  「看起来就像是活物一样……」
  听到我的感慨,学长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关掉了开关。流体立刻安静下来。
  「振动,也就是连续的小冲击力。通过在局部不断重复硬化和软化,就能形成这样的奇妙现象。」
  学长将电动按摩器转向我和水崎同学。
  「既然难得有机会,你们两个愿意帮忙录个视频吗?」
  「录视频?」
  「嗯。我一直想拍下这些触手,不过刚好缺人手。」
  「看起来社团成员不是挺多的吗……」
  「是啊,可大家不知道为什么,就是不太愿意碰这台按摩器。」
  就这样,在一番交流后,我们两个还是被拉来做了演示。水崎同学用双手牢牢握住塑料盒,我从下方用电动按摩器接触流体,按下开关。
  演示完美成功。正在用手机拍摄视频的御影学长还比了个OK的手势。
  「那么,最后笑一个,来,茄子!」
  咔嚓,最终连照片也被拍下来了。
  「放心,我不会滥用的。」
  虽然不知道这种东西能怎么滥用,但他还是特意作出了这样的保证。

  放学时间逐渐逼近。御影学长一手拿着电动按摩器,跑着为我们讲解起社团的情况。不过不是单纯介绍物理部,而是整个理科类社团的概况。
  「在理科教育极为发达的这所纲长井高中,过去曾经有五个理科类的社团:物理部、化学部、生物部、地理部和数学部。合起来被称为『理学部』。」
  「理学部?高中也有理学部。」
  「是的,德尔田(δ田)君。过去我们居然有资格厚颜无耻地称之为学部,足见当时的规模之大。不过这个『理学部』更多是『理学类的社团』的意思,而不是大学那种『理学院』。」
  御影学长伸出五根手指,然后一根一根地折了回去。
  「数学部因为缺少部员并入了物理部。地理部后来改成了天文部,最后也被物理部吸收了。现在只剩下物理,化学和生物三个部,但『理学部』这个称呼依然被保留下来。六月的时候还会有一个叫『理学部新生说明会』的活动。」
  她剩下的三根手指中,有一根微微弯曲着。
  「刚才我去看了生物部……」
  我话说到一半咽了回去,学长露出一丝寂寞的神情,点了点头。
  「是啊。如果今年没有新生加入,生物部恐怕也会被废部了。你们应该也亲身感受到,现在的部员争夺战有多么激烈吧。特别是在理学部内部,抢的是成绩优异的学生。我那些前辈为了争新人毫无节操,结果让生物部输掉了竞争。」
  他叹了口气,接着说道:
  「我不会要求你们加入物理部。不过如果有兴趣的话,也请考虑一下生物部吧。」
  御影学长忍住了一个哈欠,伸了个懒腰,从口袋里掏出了手机。
  「咦?」
  水崎同学突然注意到了什么,他盯着学长手机上的挂饰。
  过了一会儿,我也意识到了。那是手工制作的七宝烧挂件,黑底上用水蓝色写着一个字符,一看就明白这是化学部的本乡学姐的作品,和她的那个一样。
  水崎看了一眼御影学长的表情,小心翼翼地压低声音问他。
  「学长,那个……您和化学部的本乡学姐是什么关系呢?」
  水崎似乎是想要悄悄问,但学长却大声而坦然地回答。
  「啊,汀是我女朋友哦。你们已经见过她了吧?很可爱吧。」
  「啊,原来如此。」
  「我们超恩爱的,甚至被称为纲长井高中的最佳情侣呢。」
  御影学长一边嘿嘿地笑着,一边把他的手机屏保展示给我们看。屏保上,两人靠着脸颊对着镜头笑,背景是被剪成心形的樱花天空。
  「你们知道山后有一棵叫『夫妻樱』的树吗?去年我就是在那里告白的。」
  这时,我终于想起来了。上周,我和岩间一起爬山时,在小路上遇到的一对高年级情侣。那对情侣原来就是御影学长和本乡学姐,怪不得当时觉得他们看起来有点眼熟。
  不过,这些都不是重点。眼下有更值得我们担忧的事情。
  看到学长满脸幸福的笑容,我小心翼翼地瞥向他的妹妹。
  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依旧毫无波澜。但我感觉到,她全身仿佛散发出刺骨的寒气。她的无表情已经给人一种像能面般的压迫感。(注:能面即能剧中使用的面具,在我们的审美中有点吓人)
  想到她曾叫本乡学姐「狐狸精」,我心里已经有了些预感。而水崎显然不小心踩中了地雷。
  御影绫像个精密的机器人般机械地打开了自己的书包,面无表情地取出一本数学杂志。
  不知是迟钝还是故意的,学长对此毫无察觉,反而笑着走向妹妹。
  「哎呀,绫酱,这种地方可不适合做习题哦。」
  说着,他把电动按摩器放到御影绫的脖颈上,按下了开关。
  「呀……!」
  御影绫发出了与她平时冷静形象完全不符的尖叫,身子猛地一抖。手中的数学杂志掉了下来,正好落在我面前。
  「学长!您对亲妹妹做了什么!」
  水崎的情绪依然是那样高昂。虽然我觉得这是兄妹之间的亲昵互动,但我不明白为什么不能用电动按摩器对待亲妹妹。
  我的视线回到掉在桌上的数学杂志。它摊开在我面前,橙色荧光笔圈住了一条短短的等式。虽然只有字没有公式,但内容让我一时摸不着头脑。等式左边的「1」被黑色圆珠笔圈得尤为突出。
  在我理解之前,御影绫已经把杂志收了回去。
  铃声响了。已经快五点了。
  「哦,已经到这个时间了啊。」
  御影学长看向钟表,拿出钱包开始翻找,最后拿出两张纸。
  「德尔田(δ田)君,水崎君,谢谢你们今天能来。麻烦你们一直留到现在,这是给你们的礼物。」
  是市内的咖啡厅的免费咖啡券。
  「今天就是最后一天了。我要收拾这里去不了,你们想要的话就拿去用吧。当然丢掉我也不会介意的。」
  我也确实想找个安静的地方和水崎聊聊。我们就满怀感激地收下了。
  看向窗外,西边的天空没什么云。今天的夕阳肯定很美吧。
  
  我们三个从物理教室走出来时,御影突然转头看着我。
  「自然对数底的圆周率乘以虚数单位次方结果恰好是负一。」
  听起来像是在念某种咒语。我忍不住问了一句:
  「呃,抱歉……你刚才说什么?」
  「那是大名鼎鼎的欧拉公式。自然对数底的圆周率乘以虚数单位次方结果是负一。当然,通常更有名的形式是两边加上一,右边变成零的那个版本。」
  御影带着一抹浅浅的微笑,看着呆立的我。
  「我看你挺在意的样子,所以特地告诉你。」
  听到这句话,我才终于意识到她说的正是那本数学杂志上写的公式。
  「谢谢啊。我确实稍微有点好奇。」
  当然,我并不是对公式本身有兴趣……
  走向校门口时,御影突然说道。
  「今天谢谢你们,陪我一起参加了迎新会。」
  「没事没事!我超开心的,是吧,德尔田(δ田)?」。
  「嗯,比我预想的有趣多了。」
  「没错。虽然物理部不适合我们,但比起被拉去游泳部,这趟物理部之旅有意思多了。还学到了片栗粉的另类用法呢。」
  御影本是因为她哥哥的请求,才会帮忙把我们带到物理部。这么说,我们其实是被套路了。然而,托她的福,我们逃过了被游泳部强行拉走的命运,顺利地参观了三大理科社团。
  这一天,算得上是双赢。
  至少,我原本这么觉得。但脑海中总隐隐感到一丝违和感。
  有哪里不太对劲。
  而且御影学长为什么要让他妹妹听命于他,把我们带到物理部呢。
  学长早就通过去年就认识的渡稀联系到了我们,对我们也有所了解。从渡稀嘴里,他应该听说过我和水崎都不擅长物理,对物理部几乎毫无兴趣,加入的可能性接近零。
  既然如此,把我们带去物理部参加迎新会岂不是明摆着白费功夫?
  那么,究竟是为什么——
  思考间,我们已经走到了校门口。由于已临近放学时间,高年级学生并没有出来骚扰我们。
  换上鞋后,我注意到御影却迟迟没有伸手去拿鞋柜里的鞋。
  「咦,御影同学,你不回家吗?」
  「嗯。我还得等哥哥收拾完呢,所以我打算先去学生会室——」
  御影话说到一半,突然戛然而止。空气瞬间凝固,温度似乎骤降了五摄氏度。
  「……咦,你们听到什么了吗?」
  御影装作若无其事地问道,水崎和我立刻拼命摇头,表示否认。
  「欸,你刚刚说什么?我刚刚在想亲核取代的事情,完全没听到你说什么!」
  「……抱歉,我也在想SN2反应(双分子亲核取代)的事,没听到。」(注:亲核取代指带有正电或部分正电荷的碳上,碳原子与带有负电或部分负电的亲核试剂产生的取代反应。SN2反应是亲核取代的一个重要的类别,其反应决速步涉及两个分子的浓度。)
  我们突然说出毫无逻辑的借口。因为我随口说了一个从水崎的话中联想到的单词,不知为何,我们两人之间竟像是心有灵犀一样,莫名其妙地好像正在讨论同一个话题。尽管如此,御影依然平静地点了点头。
  「是啊,太好了。我好像听到什么鬼怪之类的话,不过一定是我听错了。」
  水崎和我都深深地点了点头。一定是幻听,必须要这样认为。
  我们像逃跑似的离开了学校。
  
  燦接杜是我们从中学时代起经常光顾的一家咖啡店。
  因为这几个字音读和「Sunset」一样,字面意思就是光芒连着森林。这家店建在俯瞰太平洋的高地上,正如它的名字所暗示的那样,西边可以透过树木看到落日,南边可以欣赏到海景。
  宽大的窗户框住了壮丽的景色,深色木材构成的沉稳内饰,两者的搭配让这里的环境显得格外雅致,甚至登上了观光协会的宣传手册。
  虽然有许多游客光顾,但价格却相当良心,像我们这种囊中羞涩的初中生,高中生也常常来这里聚会。
  推开门,伴随着清脆的铃声,一位女店员引导我们入座。她是常见的面孔,大概对我们也有点印象,微笑着说了句:
  「欢迎光临。」
  她将我们带到靠窗的四人沙发座位。西边的天空中,夕阳挂在低空,过不了多久便会隐没于海边的树林中。
  「咦……」
  一边用湿巾擦手,水崎轻声说道。
  「怎么了?」
  「没什么,只是我们一般不都被安排到双人座吗?今天怎么会是四人座?」
  确实,被他一提醒我才注意到。平常坐这种位置的情况只有家人一起来的时候。
  虽然店里没有满座,但剩下的空位已经不多。旁边的双人座还空着,从合理的角度来看,本该安排我们坐在那里才对。
  「也许只是店员心血来潮吧。」
  「嗯,可能吧。」
  我掏出了一张优惠券,上面写着今天内可免费领取一杯咖啡,种类不限。
  水崎把菜单铺在桌上。
  「这上面推荐春季特调哦。你选什么?」
  「那就来这个吧。」
  「要不要点个甜点?虽然是免费的,但只点这个总感觉有点不好意思。」
  「说得也是,那就来个布丁吧。」
  「好嘞。」
  最后我们两人都点了春季特调和布丁的套餐。布丁是最便宜的甜点,与咖啡组合套餐的话,在咖啡价格基础上加300日元。而根据优惠券上的规则,这种情况下只需支付300日元即可享用套餐。
  布丁是店内自制的,但估计是提前做好的,很快便端了上来。
  春季特调被倒在一只樱花色镶金边的杯子里。轻轻啜饮,便能感受到如杏子般的轻盈酸味和奢华的花香(菜单上是这么写的),十分愉悦。布丁烤得较硬,依然是那种浓郁的甜味,和咖啡搭配得恰到好处。
  「总觉得啊」
  水崎看着海面低声说道,
  「说不出个所以然……但今天的新生欢迎会,有点奇怪吧?
  「嗯。」
  我点点头,又喝了一口春季特调。
  「御影学长明明知道我们不会加入物理部,却还是特意让他妹妹把我们叫去参加新生欢迎会。而在那里,他既没有特别劝我们加入,也只是让我们看了个实验就把我们打发走了。我实在搞不懂他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
  「是啊。而且本乡学姐也挺奇怪的,说她完全没有想招新生的样子……现在可是争夺部员的时代啊!要是他知道我们以前是化学部的,怎么说也应该更热情一点吧。但感觉她特别敷衍。」
  「还给了我们一份做得很差的报告。」
  我从包里取出那份报告,再次随意翻了翻。里面满是别扭的日语,还有看起来像是从别处复制粘贴过来的化学反应说明。与其说质量不好,不如说根本就是敷衍了事的作品。
  「算了,没关系吧。也许御影学长只是单纯想见我们一面,本乡学姐可能是太累了。反正我们可以慢慢讨论一下,看看哪种社团最适合我们。」
  我们两个男生选择在这家时尚的咖啡店坐下来,除了因为有那张免费券,更重要的原因就是想在一个安静的地方好好讨论这件事。
  「那么,有哪个社团入了你的眼镜吗,德尔田(δ田)?」(注:お眼鏡にかなう意思是入了法眼,但是日语中使用的是眼镜这个词。)
  「别用那种说法,我是戴眼镜没错,但也别拿它开玩笑。」
  我一边喝咖啡,一边思考。
  「……如果只从今天看的三个社团里选,我觉得生物部不错。」
  我说完,水崎也露出安心的表情,点了点头。
  「同感。照顾生物可能挺麻烦的,但如果能安静地做研究的话,其实挺不错的……再说,你对植物很了解。对我来说,尝试新事物也挺吸引人的。」
  「不过话说回来,你觉得化学部怎么样?你不是更偏向化学吗?」
  「嗯……」
  水崎抱着胳膊低声思考了一会儿。
  「化学部也不差。他们的设备好像很齐全,参观工厂和钟乳洞这些活动看起来也挺有趣的。而且本乡学姐超级可爱!」
  「原来你喜欢那种类型的?」
  「差不多吧。我本来性格挺消极的,有那种开朗的人在身边感觉也挺好的。」
  我倒是从没觉得水崎是个消极的人,不过这不是重点。
  「不过说实话,总觉得人太多了,气氛也不太对。」
  「同意。」
  用气氛不对这样的词,其实是在掩饰一些更具体的不适之处吧。
  比如那个用手法把麦茶变透明的社长,一边展示小把戏一边让我们猜谜,明摆着不认为我们能猜到答案;比如递给我们一本随意制作的小册子,还说这本真的做得不错,你们看看吧;又比如明明知道我们是对化学部活动感兴趣才来的,却几乎忘了好好介绍社团活动内容。
  对我这个期待纲长井高中化学部的人来说,说实话,真的有点失望。
  干脆说他们是故意想疏远我们,我甚至会觉得这样更好接受一些。
  是的,故意的──
  忽然,我对自己的想法感到一丝异样。
  故意的?
  一瞬间,一个假设浮现在脑海中。回想起来,所有的拼图都似乎能完美地拼合在一起。
  原来如此,如果在这个假设的前提下,所有的违和感都可以解释通了
  「……水崎,我能说点怪话吗?」
  「当然可以。德尔田(δ田)的怪话,我随时都欢迎。」
  我重新理清思路后开口说道。
  「如果物理部的事和化学部的事,都是他们串通好了的呢?」
    
  御影前辈邀请明知不会加入物理部的我们,显然是刻意的。
  本乡前辈对我们这些对化学部感兴趣的人表现得如此敷衍,也同样是刻意的。
  这可能是为了实现某个隐秘的目的
  「你想想看。如果只有你和我,我们怎么可能特意去参观那间几乎没人光顾的生物部?物理部只是个幌子。御影是想让我们去生物部参观。而本乡前辈的态度,则是为了让我们对化学部失去兴趣。」
  水崎嘴里还含着布丁,显然在认真思考。吞下去之后,他开口道:
  「不过……这的确能解释那些奇怪的地方。但是,物理部的部长和化学部的部长,为什么要为了那间快要解散的生物部费这么大劲?」
  「因为快要荒废了吧。如果今年没有新成员加入,生物部就会被废部。」
  「但这跟物理部和化学部有什么关系……?」
  「关于这一点,有个线索,就是钥匙链。你看到了吧,七宝烧的那个。」
  「啊,是的,最佳情侣的那个吧?一个是 𝑖,另一个是 𝜋那个。」
  你也这么认为吗?然而,如果事实不是这样呢?
  「如果那不是一对,而是三件一套呢?」
  「诶?为什么?」
  我拿起一张纸巾,用圆珠笔在上面写下一个等式。
  「就是这个。欧拉公式。御影前辈也曾稍微提到过的那个公式。」

  $e^{i\pi}=-1$

  写出来后其实很简单。御影说过这是个有名的公式,御影前辈还称其为美丽的公式。确实,由这三个字符组成的公式竟然能得出这样简单的结果,这一点值得注意。
  「这是什么?完全看不懂。」
  「我也不清楚具体意义。但是御影看的那本数学杂志里提到了这个公式。你还记得离开时御影稍微解释过吧?说是自然对数底𝑒和虚数单位𝑖,还有圆周率𝜋之间的关系什么的。」
  「啊,对,好像有这么一回事。」
  「这个公式,和那七宝烧的挂件是对应的。」
  在纸巾上,等号左边有三个字符:𝜋,𝑖,还有——另一个。
  「把那七宝烧和这个公式对比一下……本乡学姐的𝜋是圆周率,御影学长的𝑖是虚数单位。那么剩下的自然对数底𝑒呢?这就是问题所在了。」
  虽然我数学很差,也不喜欢,但因为在看生态学论文时需要,所以硬着头皮学过一点。自然对数的底数𝑒又叫纳皮尔常数,是处理指数和对数时非常方便的一种特殊无理数。
  「你是说,生物部的人有这个挂件?」
  「没错。如果他们三人关系好到会一起制作同款挂饰,那么要帮助生物部也是顺理成章的事。」
  「确实,这样说就合情合理了……但这只是个假设吧?我们甚至没和生物部的人见过面。」
  说到这里,水崎突然瞪大了眼睛。
  「等等,德尔塔,我见过那个e!」
  水崎对见过的东西记忆尤深。他兴奋地操作着手机,接着──
  「找到了!」
  他喊了一声,随后注意到周围,赶紧压低了声音。
  「你看这个!这张照片!」
  水崎的手机上显示着一张生物部部员的合影。这是一个简单的社团介绍页面中显示在最上方的照片。说起来,德村老师曾提到过,相册里的照片也会上传到网站上。
  「这个人是现在的部长,叫唐户吧。」
  水崎将照片中的一个戴眼镜,头发乱乱的女生放大。从她的口袋里──
  「是e。」
  我差点也忍不住大声叫出来了。
  从她的口袋里垂下来的,是一个黑底上写着浅绿色「e」的七宝烧挂饰。
  「哈哈,真是个重要发现啊。看来他们真是关系很好的三人组。」
  水崎满意地点了点头,调整了一下坐姿。
  欧拉公式中的三个字母,被用作手工挂饰的设计主题,并且被珍视地佩戴在身上。物理部部长御影学长,化学部部长本乡学姐,以及生物部部长唐户学姐——可以轻易想象,这三人之间的关系并非普通。
  而且,我还听到了一句能够进一步证明这一点的话。
  「实际上,有些话清楚表明我们的邀请是基于这三人的关系。水崎,你还记得吗?御影学长说过的话。」
  我重复了一遍那句话。
  
  ──绫酱,今天加一辛苦了。
  
  「水崎,你觉得是什么意思?」
  「嗯……不知道,大概是谢谢你的额外工作的意思?」
  「一般来说,听到加一可能会这么理解。但实际上,欧拉公式还有一种稍作变形的写法。」
  我在纸巾上写下的公式下方,添上了另一种变形的形式:

  $e^{i\pi}+1=0$

  「御影的杂志里,这个公式被特别强调,而且+1部分还被圈了起来。也许兄妹俩在商量计划的时候说过,『那绫就是这个1吧。』当御影学长说出『加一』的时候,也可以理解为她也在协助三位三年级学生。」
  「是啊,原来如此。」
  水崎神色严肃地抿了一口咖啡,接着说道。
  「我们是以物理部为借口被御影邀请,去了迎新会。然后自然而然地去了本来不打算去的生物部,而备选的化学部却被礼貌地回绝了。这说明我们其实是被巧妙地引导着,觉得加入生物部更合适。」
  「不过这也包含了不少推测。如果真的想为生物部招募部员,为什么唐户学姐本人却没有出现?还有,他们叫我们来的真正意图,恐怕得从御影本人那里问清楚──」
  说到这里,我意识到另一个疑点。
  今天这样的事,会是纯粹的巧合吗?不,不可能──
  恰在此时,一名女服务员从我们座位附近经过,我的目光落在她的名牌上。思绪虽未完全理清,但我决定先采取行动。
  「水崎,我可以坐到你那边的座位吗?」
  我指了指沙发座的水崎旁边。
  「啊?哦,当然可以。」
  「我把东西先搬到这边。」
  「随你便。」
  我把水崎的包放到我这边,与我的包并排摆好,然后坐到了刚空出来的水崎旁边。
  「嘿嘿,感觉好害羞啊,像情侣一样。」
  「……夕阳真美啊。」
  「德尔田(δ田)的心更美呢。」
  我们像某种仪式般开了个玩笑,然后我若无其事地回到了自己原来的位置。水崎的包依然留在这边的沙发上。
  「所以,刚才那是干嘛?」
  面对水崎的疑问,我只是微笑着没有回答。万一我的猜测是错的,那也太尴尬了,现在还不能说。
  至于为什么会发生这样的事,我也尚未明白。
  夕阳渐渐西沉,我开始动手解决剩下的布丁。
  就在我吃完布丁的那一刻,门铃响起,御影绫走进了咖啡馆。
  
  「真巧啊。我可以坐这里吗?」
  御影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坐到了水崎的旁边。她没有坐到我旁边,因为那里堆放着我们两个人的包。而水崎那边,则有我刚才特意空出来的位置。
  同班的女生坐在旁边,水崎显得有些害羞,微微缩起肩膀。
  我忍不住露出了一丝笑容,可能是种坏笑吧。
  「喂,德尔田(δ田),你为什么……难道,刚才特意坐到我旁边是为了这个?」
  我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如果非要说的话,只能算是对樱花那件事的一点小小反击吧。
  等到御影点的拿铁送上来,我才终于开口切入正题。
  「……御影,我有些事情要问你。」
  「我也有种预感,你会来问我。」
  于是,我们把刚才推测出的内容一一讲给了御影听。
  在化学部和物理部的那些奇怪之处。
  七宝烧挂饰和欧拉公式的联系。
  以及御影的一系列行为,是否是为了引导我们加入生物部的假设。
  说完这些后,御影缓缓地、深深地低下了头。
  「对不起。」
  水崎惊讶得连忙摆手。
  「等,等一下,御影,不用这样……不用低头道歉吧。」
  「不,这是我必须郑重道歉的事情。你们的推测是正确的。」
  御影抬起头,从包里拿出了一本熟悉的数学杂志。
  「是通过这个发现的吧?」
  「……没错。」
  「不愧是德尔田(δ田)君。这本杂志是前辈送我的礼物,是我得知这个计划时收到的。」
  她虽然模糊地用了前辈这个词,但不用想也知道,送她杂志的正是买饭团给她的哥哥——御影学长。在学校里,她或许故意用这种陌生的称呼来避免叫哥哥吧。
  她那纤长的手指翻到欧拉公式那页。
  「听他说,这个公式上被标记的符号代表了我。像公式左边的+1一样,我的加入可以让计划得以完成──哥哥是这么告诉我的。所以,我别无选择,只能成为计划的一部分。」
  爱兄情深,她大概无法拒绝哥哥的请求。对此,我感到了一丝同情。
  「为了让彻底失去斗志的唐户学姐重新振作,我们决定引导你们两个加入生物部。我们希望你们能看看生物部。真的很抱歉,我用了一些不诚实的手段。」
  夕阳最后一缕光辉映照在御影的侧脸上。
  面对她低头道歉的姿态,我一时间不知道该用什么话语表达自己的心情。
  「那个……也不算是撒谎吧。不过,如果真的希望我们加入生物部,为什么不一开始就坦率地告诉我们呢?」
  听了我的话,御影抬起头,直直地看着我。
  「因为生物部不受欢迎,眼看就要解散了,所以希望你们能考虑加入──要这样说吗?」
  被她这么一说,我才意识到这确实是个问题。若是开门见山地说出这种会让人觉得「中了倒霉签」的话,反倒有可能让我们心生抗拒。事实上,我们的反应很可能会是“推荐一个濒临崩溃的社团?我们才不要去呢!我们自己会选择更适合自己的社团!”水崎和我大概就是这种类型的人。
  以招募进物理部为幌子,顺便让我们看一眼生物部,并非完全无法理解。虽然,这确实是绕得太远的一封「情书」了。
  「不过,说实话,我还挺高兴的。」
  水崎温柔地说道。
  「感觉你们的诚意很足啊。如果真的那么希望我们加入生物部,那我也有点想加入了,或许吧。」
  御影轻轻摇了摇头。
  「不用为我考虑。我很后悔用了这样的手段。你们完全可以按照自己的想法,加入真正想加入的社团。」
  短暂的沉默中,我喝下了咖啡的最后一口。
  放下杯子后,我与水崎对视了一眼。我们似乎想到了一块。
  「我们加入生物部吧。」
  「没错,就这么决定了。」
  我转向御影,看着她那因感动而紧抿嘴唇的表情。
  「不过,这并不是看在御影的面子上。只是我们发自内心地想要这么做,才做出的决定。」
  「……太好了。」
  御影似乎松了一口气,露出一抹淡淡的微笑,然后豪爽地一口喝光了还冒着热气的拿铁。
  
  御影和我们不走一个方向,分别后我们踏上了回程。虽然已经是春天了,但从海上吹来的晚风仍有些微凉。昏暗的树林在风中沙沙作响。
  我仍然默默地思考着那位店员的行为究竟意味着什么。
  水崎的脑海中似乎也对那件事产生了某种违和感。
  「喂,德尔田(δ田),那座位的事,你是怎么预测到的?」
  他这样问道。他所说的座位,是指让我将水崎的旁边留给御影坐下的事情。为了以防万一,我特意将水崎的包放到了自己旁边,这样就让御影坐在了水崎旁边。这算是个小小的报复──为了报复他关于樱花事件的恶作剧,我特意让水崎和女生挨着坐。
  「真正注意到这一点的是你。我们平时总是被安排在双人座,但今天却被安排在了四人座。当时我在想,这其中一定有某种原因,也许是为了……」
  「为了什么?」
  「如果说平时总是安排我们坐双人座的店员,今天却安排我们坐四人座,那很可能是因为他们预见到了还有第三个人的存在。」
  「第三个人?你的意思是……那个店员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人?」
  「并不是那样,而是他们可能得到了某种通知,知道之后会有另外一个人加入。」
  水崎沉思了一会儿。
  「不对啊,这样还是说不通。我们从没说过御影会来,甚至我自己都没想到她会来。」
  「那位女店员的名牌上写着『mikage』。」
  「……什么?」
  「我想,那人应该是御影或者御影学长的亲戚吧。大概是从他们那里收到的消息,说我们之后会有一个人加入。」
  「等等,这样也太牵强了吧……再说了,御影又怎么会知道我们会去燦接杜咖啡厅?」
  水崎的语气突然顿住。
  「是啊,我们之所以会去燦接杜,是因为御影学长给了我们今天有效的咖啡免费券。他们完全可以猜到我们今天会去那里。」
  「可那位店员又是怎么认出我们的?我们可没在进店时报过名字。」
  「实验的时候,我们被拍了照,不是吗?」
  「啊……对。」
  御影学长今天确实给我们两人拍了照片。如果他将照片发给了店员,并叮嘱说「这两人来了的话,安排他们坐四人座吧,因为绫也会加入。」这也不是不可能的事。
  天空已经完全暗了下来,归途被一盏盏白色街灯点缀着。
  「理论上你的解释我能理解……但问题是,为什么要做这样的事?」
  「是啊。关键在于,为什么他们要这样做。」
  我一直在思考。名为御影的店员将我们安排在四人座,显然是为了给御影绫后来加入铺路──这一事实很容易推测出来。然而,他们这样做的动机却依然笼罩在谜团之中。
  让御影和我们一起喝咖啡,究竟能达到什么目的呢?
  就像是在拨开黑暗的灌木丛一样,一切都显得模糊难解。
  或许,今天发生的事情会在某种情况下被彻底颠覆。
  走了一会,我整理了一下思绪,提出了一个假设。
  「今天的谜题,未免也太精妙了吧。」
  「……什么意思?」
  我竖起食指。
  「你不觉得线索似乎太多了吗?比如,他们两个的吊饰。所有这些线索都恰到好处地呈现在我们面前,这真的是偶然吗?」
  我接着竖起了另一根手指。
  「然后,还有那个数学杂志。杂志上写的方程式正好暗示了『另一个存在』。当御影学长把按摩器对准御影时,杂志恰好被甩到我面前,上面的方程式刚好以醒目的方式突出了出来。这种巧合真能解释得通吗?」
  这些线索都被有意无意地展示出来了,就像桌上随意放着的碘伏和维生素C一样。
  「喂喂,连那些闹剧都是被设计好的吗?」
  「还有第三点,也是最重要的一点,那就是,有一个存在保证了我们可以解开这一谜题。生物部的招人,若没有某人的策划和推动,我们的推测只会停留在空想的层面上。而御影来到燦接杜,亲自承认了所有这一切,使我们确信了这些都是事实。」
  然后——
  「正因为如此,我们才会被学长学姐的想法打动,决定加入生物部。」
  看着我立起的三根手指,水崎愣住了。
  「连御影的自白机会,都是通过免费券,店员和四人座巧妙准备的。这意味着,为了让我们相信生物部的招募计划,这些必要的信息都已经被周到地提供了。这一切,简直像艺术一样完美。」
  「所以,不只是到我们离开学校为止,而是整个流程,直到我们在燦接杜解开谜题,并和御影一起对答案,都在他们的计算之中?」
  「这样理解也是可以的。这只是一个推测,但我们从推理,揭示真相,到御影的自白,再到因为这些努力而决定加入生物部,这一切或许都在他们的计划之内。」
  「不会吧……那未免也太恶心了。你想多了吧,德尔田(δ田)。」
  「……或许吧。」
  但我希望真的是这样。
  若真有谁能够算计到这种程度,那一定是魔鬼了。

  断章 Cerasus × yedoensis『Somei-yoshino』(日本樱花『染井吉野』)

  我觉得樱花就应该昂首绽放。
  因为它承载着如此之多的期待。
  街上挤满了人,可以说是一年中最热闹的时候了。甚至连黄金周或暑假都没有这么多人。听说在这满开的季节里,还有人特意从县外赶来,实在令人惊讶。
  现在是春假。我就住在这里,即使选择工作日比较空闲的时段去赏花也完全可以。然而,最终还是选择在明知会非常拥挤的周日中午外出,全然是因为妹妹的任性。
  「人多一点,才像过节嘛,这样才有趣。」
  有趣与否,不过是价值观的不同罢了。所以我没能说服她。
  父亲塞给我三张千元纸币,说了句「带着旭一起去吧」,然后和母亲一起去上班了。于是,我和妹妹两人来到这里赏花。
  我们是来看这些满开到仿佛将整个春天填满的樱花的。
  我并不喜欢人群,也并不想出门。但一旦踏入街道,那美丽的景象让我不得不改变想法。
  沿着流入太平洋的纲川两岸,樱花树整齐排列成行。淡粉色的花朵如同水彩颜料洒满天空般,随着微风吹拂,上万片花瓣飞舞。若是刮起一阵强风,恐怕数量可以达到上亿片。
  从横跨纲川的八幡桥朝市中心延伸的道路,被命名为樱花大道。道路两侧种满了樱花树,形成了一条连天空都被花遮蔽的隧道。这条隧道仿佛在引导着沿着河岸行走的人们前往纲长井八幡宫。
  据说是大正时代的富人争相栽种而成。在广阔的八幡宫内,壮观的染井吉野樱张开了粗大的枝条。挤过人潮来到这里,樱花让人有确实值得一看的感觉。
  既然来到了神社,光看樱花就回去也不合适。我和妹妹排入了通往拜殿的长龙之中。为了应对这段等待时间提前买好的樱花道明寺糕,已经被妹妹全塞进嘴,大口咀嚼起来。她果然是会觉得「花不如团子」的那种人。明明是自己选了人多的地方,却又嫌排队麻烦的妹妹,吃上了就彻底安静了下来。正如我所料。
  就在这时,从前方传来的一个男人的声音引起了我的兴趣。
  「也得好好感谢一下神明大人保佑考上纲长井高中呢。」
  看来,未来的高中同学就在这队伍的前方不远处了。
  「当然啦!」
  回应的是一个清脆利落的少女声音。应该是那名男子的女儿吧?从前面排队人的肩膀间隐约可见的马尾辫,我猜测那就是声音的主人。她的左右还有像是父母的人。
  人群拥挤,她的身影看得并不清楚。但她后脑高高绑起的头发上,一根发圈特别引人注目,上面点缀着樱花造型的装饰。材质是布料,用捏花细工制作而成。樱花色在被制作成商品时通常会显得廉价,成了一种俗气的粉红色,但她的那个却不是那样。那是一种柔和而高雅的色调,似乎传递出对自然的敬意。
  那位樱花少女很快就消失在人群中。
  我从妹妹那里拿到最后一块樱花道明寺糕,但发现它已经被咬了一口,不禁感到遗憾。不过,当腌渍的樱花叶子散发出清爽的气息时,我也随之感受到了春天的气息。然后,我完成了参拜。
  在返回参道的路上,我又一次看到了那朵捏花工艺的樱花。
  映入眼帘的依然是她的后脑勺。她正坐在一张为写绘马而设置的长桌旁,似乎在专心写些什么。连脸都看不到,但却让人感受到一股认真劲。
  「我说,我们也写个绘马怎么样?」
  我对妹妹随口编了个理由,同时拨开人群,向那张长桌走去。只是因为一丝微不足道的好奇心。未来的高中同学,这个少女,在樱花的季节会许下什么愿望呢?
  「诶?算了吧。又要花钱,还麻烦死了。」
  执着于绘马这件事并不是我的风格。我正好表示同意,然后转身准备离开。
  樱花少女似乎已经写完了她的愿望,从长桌走到了挂绘马的地方。我的视线不自觉地瞥了一下,但立刻觉得自己有些不好意思。绘马上的愿望本就是给人看的,但故意偷看别人的愿望,尤其是女孩子的愿望,实在有些恶趣味。
  我赶紧移开视线——只是那一瞬间,却仍然不小心捕捉到了她绘马上的文字。那短短的一句话,如同一道强烈的闪光,深深地刻在了我的脑海中,因为和我能想到的愿望都完全不一样。
  那是让人感到充满文化的清秀字迹。然而,正因如此,她愿望的内容显得格外突兀。
  
  愿我能好好度过高中生活。

  第三章 樟树不会说话

  岩间眨眼间成了班上的名人。
  只需看着她掌控班会的样子,就能感受到她的聪明才智。她顶着班长的头衔接受各种工作却丝毫不显疲惫,体力像怪物一样。更重要的是她像樱花般的魅力,无论男女都被她深深吸引。
  如果让全班一齐指出谁是班级的代表,一年C班40人中,恐怕有39人会指向岩间。剩下的岩间本人可能会犹豫几毫秒,最后指向另一位男班长。虽然那位也是个相当不错的小伙子,但遗憾的是,他在岩间面前完全没有胜算。
  从走廊旁最后一排的角落,到教室的中心——这虽然是比喻,但实际上,岩间确实再也没有闲着坐在自己座位上的时候了。
  因此,我和岩间说话的机会也逐渐减少。即便如此,她每天早晨仍会和我说早上好。递交资料时,还会轻声对我说声谢谢。然而,我却不知为何变得难以和她继续更深的交流,甚至开始频繁地跑到水崎的座位附近去了。
  最终,岩间加了哪个社团我也没有弄明白。从新生欢迎会开始前最后的那次对话之后,我和岩间再也没讨论过关于社团选择的话题。
  那之后,我曾见到一位似乎是岩间初中时的女性朋友来到教室,和她说了些什么。看着她们挥手道别的模样,大概岩间已经倾向于选择篮球部了吧。
  我们两人一起爬上后山看樱花的那段时间,恐怕更像是某种错觉。
  或者说,那是一场罕见的碰撞事故——就像两只蝴蝶额头相撞般的奇遇。
  虽然岩间常站在前方发言,但除了数学课,她很少会不小心提到唯一性之类的词汇,她也从未用类似「分组讨论一下……用科学的方法哦!」这样的话来指挥大家。
  那个装在脏塑料袋里的满是泥土的片栗花,她应该已经扔掉了吧。如果她出于某种善意而把它保留在某处,我会感到很抱歉,但我也没有办法去确认。
  我和岩间的Line聊天记录,最后停留在了那张照片,再没有更新。
  「最近都没跟岩间聊过天呢。」
  吃午饭的时候,水崎突然冒出了这么一句。他的目光投向教室几乎对称的位置,那里岩间正和其他人愉快地交谈着。水崎的座位是在靠窗的后排。
  「既然在意,那就去跟她搭话啊。」
  「哎呀,要是没有你在岩间身边我可不敢。你知道的,我这种基本可以说社恐的人,没有契机实在难开口。」
  这话分明是在拐弯抹角地说「最近你也没和岩间在一起吧」。真是多管闲事。
  「别对我抱什么期待。要是座位调整了,恐怕连交集都没了。」
  「但我说啊,德尔田(δ田)君。」
  说话的不是水崎,而是坐在前排的御影绫。她手里拿着一个手卷寿司,转过头来看着我。
  「据某个消息来源说,前些天有人看见你和岩间两个人一起亲密地爬了后山。」
  「哎,真的假的?这可是个大新闻!」
  两人一唱一和装作什么都不知道。水崎明明心知肚明,那完全是他一手策划的,而御影口中的「某个消息来源」十有八九就是她的哥哥御影学长。
  我瞪了水崎一眼,他立刻露骨地转移了话题。
  「说起来啊,有人说在中央商店街新开的书店里看到疑似岩间的人。」
  「岩间去书店逛逛也很正常吧。」
  「是我在别的班打听可爱的女孩子时听到的。有消息说,有人在书店看见穿着我们校服的超可爱的女生。岩间理樱被全世界知道,也只是时间问题了啊。」
  真是服了他,居然敢在女生面前大谈可爱的女孩子之类的话题。
  「你是说,那个人不认识岩间同学?」
  御影似乎也很感兴趣地问水崎。如果原本就认识岩间,那用「穿着我们校服」来形容就显得奇怪了。
  「对对。听对方描述的特征,很像岩间。她说是高一C班的,穿过膝裙子,还扎着马尾呢。」
  我瞟了一眼水崎,然后仅用眼神示意御影。御影的裙子长度也大致到膝盖下方一点,虽然风格不同,但她也扎着马尾。我用眼神警告他如果照这番话往下说,岂不是暗示「御影并不是超可爱的女孩子」?
  「啊,还有她说了什么来着?花一样的笑容……」
  御影听到这话,露出了与她平时不同的开朗笑容。
  「那样的话,可能是岩间同学呢。」
  如果她是故意这样做,为了捉弄水崎的话,那我倒是很乐意支持她。
  水崎看着御影的笑容,显得有些慌乱。
  「然,然后呢,说了什么来着……啊,对了,好像是说和一个矮个子的女生聊得很开心。那个女生脖子上挂着耳机。」
  原来如此。如果是这样的话──
  「如果是这样,那基本可以确定是岩间同学了吧。」
  御影的话显然是在指那个几乎只会和岩间交谈的女生
  
  甘南备丽是一名散发着黑色气场的女生。
  用朴素,不起眼这些词来形容她并不准确。她给人的印象并不很浅,只是仿佛披着一层让人无法靠近的漆黑帷幕。
  她身材娇小纤细,一头黑发整齐地修剪到脖子,前额的刘海长得遮住了眼睛。而且她总是微微低着头,所以很少能看清她的脸。
  在早晨的短班会班主任到来之前,以及下午的短班会班主任离开之后,甘南备都会戴上耳机。在学校里,她通常只是把耳机挂在脖子上,但上下学路上则直接戴上耳机。这耳机仿佛有种驱魔效果,几乎没有人会主动和她搭话。
  除了岩间理樱。
  甘南备的学号在岩间之后,因此她的座位是靠走廊的第二列最前面,离坐在最后一排的岩间并不算近。尽管如此,岩间还是经常主动和甘南备搭话,大概是因为甘南备身边总是没人,岩间作为学级委员,觉得需要照顾她吧。或许是这样。
  无论是我这个学号和她接近的人,还是自诩社交能力强的水崎,都没有和甘南备有过交流。
  毕竟没有理由说话。而且未来也似乎不会有交集才对——
  直到新生欢迎会那周的最后一天,周五的放学后。
  甘南备竟然突然出现在了生物教室。
  周一,水崎和我经历了一场奇怪的新生欢迎活动。周二,我们提交了加入生物部的申请。在生物教室门口的海报上,写着生物部的活动日是每周一三五。因此,周三我们本打算去生物室看看,结果发现教室的门锁着,负责的德村老师也因参加教职工会议不在。于是,我们决定周五再来一次。没想到,甘南备正孤零零地坐在那里。
  「啊,咦?甘南备同学?」
  推开门的水崎第一个作出反应。甘南备似乎想说什么,看了我们一眼,但只是嘴唇轻微地动了动。
  「……啊,那个……呃……」
  最终,她什么也没说,又低下了头。
  她这个时间出现在生物教室,应该是对生物部感兴趣。但仅仅坐在那里,实在看不出她的真实想法。
  从她黑发间微微露出的耳朵可以看出,它们已经红得像熟透的苹果。如果说得好听,她是害羞,难听点她可能是社恐。即使是和我比更擅长交流的水崎似乎也没能想到合适的开场白,于是只尴尬地说了一句。
  「打扰了。」
  这莫名正式的问候,结束了一切。
  据说今天德村老师还是因为工作不在学校。因此,生物教室里只剩下我,水崎和甘南备三人,这个局面说不出的尴尬。
  顺便提一句,唯一的唐户学姐,至今完全没有露过面。甚至连见到她的机会都没有。据德村老师所说,她通常在早晨或午休时间完成对生物的照料,然后放学后便匆匆回家。
  甘南备虽然没有戴耳机,但她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不停地在手帐上写着什么。不知道是否该主动跟她搭话。为了避免空气像通宵守灵那般沉闷,我和水崎重新开始了关于手性异构体的讨论。(注:手性异构体出现在两个分子镜像对称但不同构的情况下,这两种分子被称为手性异构体)
  但显然,我们两个都不觉得放任这种气氛是个好主意。
  「对了,干脆来做个自我介绍吧!」
  水崎趁着那只常驻生物室的虎皮鹦鹉发出「好寂寞啊……」的叫声后制造的空隙,果断提议,站了起来。这是个好时机,我也点头附和。
  「我叫出田樟,擅长的科目是生物学,最不擅长的是数学。出田的出是出口的出,田是田地的田,朋友们都叫我德尔田(δ田)。这么叫我我会很开心!」
  甘南备转头看向我,似乎僵住了。她的注意力的确被成功吸引了,但显然,这种注意更接近「这个人到底在说什么」的意思。
  空气瞬间凝固,只有鹦鹉发出了一声仿佛在冷笑的叫声。
  「为什么是水崎在替我做自我介绍?」
  我抗议道,水崎却满不在乎地说。
  「欸?这样不是更有意思吗?」
  然而,遗憾的是,甘南备一点也没有被逗笑。
  「──总之,这只是开个玩笑。我是水崎隆一,希望凭借绝佳的幽默感,成为带领这个社团的领航员。请多指教!」
  甘南备依旧没有任何动作。
  「啊,顺便说一句,水崎这个姓比较难念,所以你也可以直接叫我隆一哦。」
  更没人回应了。过了一会儿。
  「喂,那为什么是德尔田(δ田)替我做了自我介绍啊?」
  说完,他还轻轻拍了拍我的头。
  「我才没有。」
  「是吗?」
  我可没有假装是水崎来做自我介绍的本事,更不可能想到用姓来玩冷笑话,或者试图让几乎不认识的女生直接喊自己的名字。
  于是,在水崎所谓的绝佳幽默感的加持下,生物室的气氛彻底走向了终结。
  这下好了,全完了。
  「……呼……」
  听到声音,我看向甘南备。
  是水崎的冷笑话戳中了她,还是因为无聊的对话让她放松了警惕?甘南备微微歪着嘴,肩膀轻轻地抖动着。那个总是笼罩在黑暗帷幕中的女孩,竟然笑了。
  或许是认命了吧,甘南备终于抬起了头。从她刘海后面露出的,是一双比想象中更加锐利的吊眼,带着一种深刻的印象。
  「我是甘南备丽……加入了生物部。那,那个……请多关照。」
  这或许是我第一次清楚地听到她的声音。之前在教室里她的自我介绍太小声,根本听不清楚。她的声音略微沙哑,却异常悦耳。
  最终,第一次的活动结束了,唯一的成果是自我介绍和交换联系方式。
  问题出现在那天晚上。
  ──抱歉突然打扰。如果明天没什么安排的话,能带我参观一下纲长井吗?
  甘南备竟然给我发了这样一条私信。
  虽然有些困惑,但因为确实没有什么计划,我便答应了。作为生物部仅有的三位同年级成员之一,拉近关系显然很重要。
  ──要不要问问水崎的安排?
  我补充了一条信息,很快就收到了回复。



  ──不用了,没关系。
  看来甘南备已经安排好了,既然她说没问题,我也不打算特意再确认,便将约定的时间输入了日历。
  中午十二点,纲长井站北检票口集合。
  然而,到了第二天,我为没有确认而后悔莫及。
  
  清澈的空气似乎直通天际,阳光明媚得令人眩目。
  纲长井车站北口有一个小型巴士环道,周围是银行和饭店。这一带的家庭餐厅经常聚集着在这坐车上学的初高中学生,也因此,像我和水崎这样的本地人很少光顾。
  从车站北口延伸出去的街道两旁,是一家家专卖店构成的车站前商店街。顾客年龄层偏高,因此商店街的巴士站设置得特别密集,几乎像是每站必停,方便老年人上下车。然而正因为如此,我们很少乘坐巴士,骑自行车更快捷。
  顺带一提,车站南侧穿过辅路就是大海。
  由于是休息日,车站前很热闹。尽管这里只有一条电车,却算是相当拥挤了。虽然比不上樱花季,但仍能看到不少游客的身影。这里有神社佛寺,海滨公园等不少可以游玩的地方。
  我站在墙边,以免挡路,同时等待甘南备和水崎的到来。
  随着一班电车进站,检票口瞬间涌出人群。在人潮中,我意外地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啊,小德!」
  从未听过的称呼从人群中传来,朝我挥手的人是——岩间理樱。
  她穿着便服。白色衬衫搭配驼色针织衫,下身是一条紫罗兰色的短裙,脚踩黑色运动鞋。与穿校服时相比,显得更为休闲,但她身上优等生的气质依然丝毫未减。
  按理说,我应该像平常那样向她问个「早上好」,但眼看已临近正午,这个套路显然行不通。于是我勉强低头致意,嘴里挤出了一声含糊不清的「好」。
  我本以为这只是一次偶然的相遇,然而岩间却径直站到了我旁边。
  「天气真好呢,太棒了!」
  「啊,嗯……」
  我的反应里明显透着一丝困惑。
  从她的语气中判断,她似乎把我当成了今天行程的同行者。然而我对此毫无头绪。
  于是,很容易推导出一个结论:甘南备邀请了岩间。尽管她在给我的消息中根本没提过一个字……但是从常识考虑真的可能吗?
  是弄错了?休息日把人叫出来,却忘了说还有别人,这可能吗?
  如果不是疏忽,那是故意的?难道甘南备是个会做出类似水崎那样举动的女生?
  ……暂且不论这些,我还是有件事想要弄清楚。
  「那个,刚刚那个称呼是?」
  「嗯?称呼?」
  她看上去很吃惊。我们的关系应该还没到可以用这种称呼的地步吧。
  「刚才你叫我小德。」
  「啊,那是丽告诉我的……抱歉,你不喜欢吗?」
  岩间的眉毛微微皱成漂亮的八字。她那直率的表情让我不知所措。
  「倒也不是讨厌……」
  「那就叫小德吧!你也不用叫我同学啦。」
  我完全没弄明白怎么回事,却被强行决定了这个奇怪的昵称。恐怕又是甘南备的主意吧。她在我心目中一直是寡言内向的形象,但如果这些真是她刻意为之,那我或许得重新认识她了。她连同行人员都能隐瞒,随便给人取外号也不足为奇。不过,「小德」吗……
  「……话说今天是要去哪里?」
  为了搞清楚状况,我抛出了一个模棱两可的问题。不论岩间是否要与我们同行,或者她是否原本另有打算,这个问题都适用。
  「是小德带路对吧?」
  「啊,嗯,是的。」
  确实,之前甘南备问我「可以带路吗?」时,我回答了Yes。虽然答应了,但我并没想到自己会被寄予如此厚望。
  话说回来,为什么我会在休息日和岩间一起出门?我们不过是坐的比较近的同班同学罢了。
  但事到如今,再怎么纠结也无济于事。我决定先列出几个能想到的观光地。
  「去过八幡宫吗?」
  「去过!在樱花季的时候去过一次。但当时人特别多,除了人头什么都看不到。所以一直想着有机会能再好好看看。」
  「那就……去八幡宫看看吧。」
  话刚出口,我下意识地看向岩间。她面向检票口,此刻能看到她的侧脸。一头高高扎起的马尾随风轻晃。
  果然不出所料,她的发带上点缀着一朵精致的捏花樱花。
  「丽!」
  「理樱,辛苦了。」
  两人的对话将我拉回现实。
  尽管根本不可能,但从情景来看,我似乎真的看岩间入迷了。而这时我注意到,一袭黑衣的甘南备丽正盯着我。
  她摘下黑色的无线耳机,挂在脖子上,微微低头打了声招呼。
  「……打扰你了?」
  她竟说出了像水崎那样让人摸不着头脑的话。
  
  正值中午,我们决定先找地方吃午饭。
  自从岩间出现后,我就有点不好的预感,而事实证明,根本没人叫了水崎。
  「今天本来打算和丽一起在纲长井观光,但因为我和丽都不是这里的本地人,干脆让当地人带我们转转,这样更有趣。」
  于是甘南备不知道怎么回事,决定叫上我。而她显然隐瞒了岩间会同行这个重要信息,只说是生物部的聚会,成功让我误以为是普通社团活动,结果却被拉来参加这次两女一男的郊游。
  虽然水崎也住在附近,实际上现在叫他过来也不是不行。但可以想象,他一定会说「真是的,德尔田(δ田),你没我根本不知道怎么跟女生聊天吧?」然后以「我可不能打扰你左拥右抱的美好时光」为由拒绝过来。
  联想到之前关于樱花的种种,我暗下决心,无论发生什么今天都要自己撑过去。
  「有家不错的乌冬面馆。如果不过敏的话,可以试试那儿。」
  「乌冬面!听起来不错!」
  甘南备听到岩间的话也点了点头。
  「刚好,我正超想吃点小麦呢。」
  ……真的假的。
  昨天才刚第一次和甘南备说上话,还没掌握她的性格,但看来她和岩间在一起时,似乎会变得更加健谈。虽然两人间的对话还算流畅,但她的真实想法依旧是个谜。而且为什么她只邀请我来带她们仍然让人摸不着头脑。
  在前往乌冬面馆的路上,我暂时选择倾听她们的对话。
  「丽你经常在后面一站下车,是住那附近吗?」
  「嗯,我住在砂水町。不过我是极端的宅,其实很少来这边。」
  极端的宅,真是很少听到的词。
  甘南备和岩间的对话显得很自然。她们似乎已经很熟,教室里也经常看到两人一起聊天,甚至还会约好周末一起出门。一个是作为班长的岩间,另一个则是带着距离感的甘南备,这两人性格截然不同,却显然关系不错。或许是有共同的兴趣?还是说,岩间是在关照像甘南备这样不太容易交到朋友的人?
  「理樱,你住哪边?」
  「我住在海老若川。说远也不远,但初中以前基本没怎么来过这边。」。
  海老若川市是这一带最为繁华的城市。海老若川站是纲长井所在线路的东端终点站,站前有许多大型商场。纲长井的居民如果要买大件物品,经常会花半小时跑到海老若川去。
  听到岩间并不是外县来的,我内心稍感放松。
  「不过说真的,从以前我就觉得海老若川这个地名很奇怪。」
  甘南备突然提出一个话题。
  「是海还是川,是老还是若,总得给个准信吧。」(注:日语若是年轻的意思)
  对于住在那里的人来说,听到这种评价应该会有些不舒服吧。然而,岩间却全力赞同。
  「对吧!我也一直觉得很奇怪!」
  「后来我在图书馆查了这的历史,发现关于地名由来的一个说法。原本这里的河叫若川,为了和附近的赤川区分,才改成了海老若川。因为若和赤在日语里读音很像嘛。据说若川曾经盛产长臂虾,也是当地特产。而且那里现在河口附近的消波块缝隙里还能找到很多。」
  岩间说得兴致勃勃,但说到一半突然意识到什么便停下了,甘南备听了之后接着说。
  「真有趣。下次去海老若川转转怎么样?」
  岩间露出了开心的笑容。
  「好啊我可以帮忙!如果要钓虾的话,用鱼肉香肠当鱼饵也可以哦——」
  就这样,她们一路聊着如何捕捉长臂虾的话题,直到乌冬面馆。
  顺便一提,那些捕到的长臂虾,岩间说直接炸了吃味道最好。

  从车站向北走一段距离,会发现一条沿着海岸线的中央商业街。这条街相比车站前的商业街,更像是面向游客的,顾客群体也偏年轻。
  商业街的后巷有一家名为「甚陆」的乌冬面店,给人一种小众宝藏的氛围。不过,说是小众也仅限于这种感觉而已,实际上,这家店经常出现在旅游指南上,因此总是人满为患。
  虽然桌子已经坐满,但我们三人还能并排坐在吧台。
  吧台里面一位中年男子,应该是店主,熟练地在摆盘。在厨房深处,能看到沸腾的热水冒着热气。
  「这里以有弹性的手工粗面为特色。冷乌冬面能更明显地展现出这种特点,特别是冷肉味噌乌冬,是这里的招牌菜。」
  她们点点头,我岩间点了冷肉味噌乌冬,而甘南备则选择了咖喱乌冬。
  「香料的香气,引诱了我。」
  甘南备像是在为自己的选择辩解。
  「每次去乌冬面店或者荞麦面店,有时候总能闻到咖喱的香味吧?觉得很好吃,但当时想吃日式料理,就不会点咖喱了。这次是德尔田(δ田)你带我们来这里,所以不必纠结,真的很感谢。」
  确实,我也曾因为闻到咖喱的香味,觉得咖喱乌冬很美味,但却从未点过。这番话似懂非懂,但让我意识到这个神秘的同学在做选择时,还挺讲道理的,而且比我想象中更健谈。虽然她随口叫了我德尔田(δ田),但算了,不纠结这些细节。
  「那真是太好了。」
  我简单回应了一句。
  咖喱的香味逐渐浓郁。吧台对面,店主正往碗里倒入咖喱汁。接着,加入了高汤,日式的清香与香料的辛辣融为一体,温暖的蒸汽扑面而来。正如甘南备所说,不禁让人想要尝上一口。不过想到冷肉味噌乌冬的味道,那也算是无关紧要的小事了。
  热乌冬被装进咖喱乌冬的碗里,过水冷却的乌冬则被放进冷肉味噌乌冬的碗中。店主手法娴熟地从容器里舀出猪肉,依次摆放上水菜,胡萝卜丝和海带。
  「好了,久等了!」
  三碗乌冬面同时出炉,放在托盘上,递到了我们面前。接过的一瞬间,沉甸甸的重量传到手臂。
  「哇,看起来好好吃!」
  岩间小声惊呼。
  手指粗细的白色手工面条表面粗糙,从浅碗中的芝麻味噌汤里像树根一样冒出来。水菜的淡绿,胡萝卜的橙色和海带的深绿相映成趣,鲜艳的色彩瞬间激起了食欲。
  「我开动了。」
  三个人双手合十,说完便开始享用。
  我先把单独装在小碟里的葱撒在乌冬面上,再将姜和猪肉拌到一起。并不急于将姜全部融入汤中,而是随着进食的过程逐渐扩散,这是吃的诀窍。
  第一口。
  在这家店里,吃面是无法吸溜的。并非礼仪问题,而是物理上比较困难。这种极致的粗面,用筷子夹起来都会让手指感到疲累。入口后,面条的弹性总是让人惊叹。这不是那种能轻易吸入嘴里的面,而是需要慢慢咀嚼的面。
  当面条填满口中时,带着芝麻香味的柔和甜味噌汤汁在味蕾和嗅觉上同时挑逗着食欲。每次咀嚼时,小麦的香气也不甘示弱地追随而来。
  「嗯嗯!」
  岩间是想说「好吃!」吧。紧闭双眼的表情已经足够说明一切。她咀嚼完面条后,重新开口。
  「太好吃了!我第一次尝到这种味道和口感!」
  「确实,其他地方很少能吃到。」
  我和岩间都开始第二口,甘南备则在努力地吹凉面条。
  第二口的时候,我加入了猪肉。煮熟后冷却的猪五花肉,脂肪在口中轻柔地融化,散发出甜美的味道,而生姜则起到提味作用。这种组合与味噌汤汁的搭配无懈可击。
  转头一看,甘南备还在吹凉面条,连第一口都没吃上。
  「怎么了?」
  她似乎察觉到了我的视线,用黑色的瞳孔瞟了我一眼。
  「你怕烫吗?」
  「咖喱乌冬和普通乌冬不同,汤的粘稠度高,所以不容易冷却。由于不容易蒸发,蒸发热也不容易被带走,再加上不易产生对流,所以更难散热。」
  她的解释带有点理性分析的味道,倒让我对她有些刮目相看。
  「原来如此,那慢慢来吧。」
  即使我不说,甘南备也继续吹着面条。
  此时,已经吃了好几口的岩间对托盘上的小菜产生了兴趣。
  「这个……难道是……」
  她一边说着,一边拿起小碟。那是附赠的泡菜。
  三人的托盘上都有一模一样的配菜。煮过的绿叶和白色茎被整齐地摆放着,其中还能看到夹杂着蓝紫色的花瓣。可能是山菜吧。由于叶子被压过,看不出具体形状,一时间难以辨认出它的种类。
  「那是片栗花泡菜哦。」
  店主带着微笑告诉我们,似乎是看到岩间在看那个。
  听到片栗这个词,我努力将脑海中浮现的塑料袋的记忆赶走。而岩间却两眼发光。
  「果然!里面有花,我就觉得可能是呢。没想到地下茎以外的部分也能吃。」
  「是的。从花到根都可以吃,不过吃太多的话会闹肚子。」
  在店主的建议下,岩间和我各自尝了一口。口感柔软细腻,春天山菜特有的香气和淡淡的甜味透过高汤轻轻地散发出来。
  「好吃!一点儿怪味都没有。」
  岩间用丰富的表情替我做了反应,我只需要点头表示赞同就好了。
  不过话说回来,花已经变色了,岩间是怎么认出这是片栗的呢?
  「煮过之后花瓣会变色呢,从粉色变成紫色。」
  「对啊!即使小心地晾干,花瓣也会偏向紫色。可能是因为花青素?」
  脑海中那塑料袋再次掠过。
  然而,从岩间的话中听起来,她似乎真的尝试过晾干片栗花。这么说,那些片栗花或许是──
  不行,不要想了。想这些事没有任何意义,纯属浪费时间。
  我转回到泡菜的话题。
  「如果用醋拌菜,可能会重新变回粉红色吧。因为是酸性的。」
  「对呀,确实是这样!下次我试试。」
  店主看着我们这样的对话,似乎觉得挺有趣。
  「这个季节的话,在杂木林里还能找到。虽然大部分都已经开花了,不过还是花蕾的时候最好吃。要是想明年还能看到花,尽量别把根挖出来比较好。」
  他只是给了这个建议,就转过身去,开始沥干煮好的乌冬面。
  「因为要储存营养在地下,开花需要八年呢。虽然也好奇根的味道,但确实不能采太多。更何况,也不想闹肚子。」
  看来她已经决定去采了。
  终于吃完第一口的甘南备,转头看向岩间。
  「理樱,你很懂嘛。」
  「是小德教我的哦。」
  「关于片栗花的事情?」
  岩间的表情瞬间僵了一下。
  「对……对啊!我们教室里刚好聊到片栗粉的事情,对吧?」
  「啊……啊,对。好像是在聊什么剪切什么的时候提到的。」
  虽然没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但我们毕竟两人一起去了那个以恋爱著称的后山景点。为了不让人看穿,岩间特意帮忙掩饰了一下,我也顺势附和。
  不过我不知道我的演技是否足够好。甘南备那锐利的视线投向这边,虽然我并没有做坏事,但仍不禁感到一阵寒意。
  「哼哼,有趣的男人。」
  「……什么意思?」
  面对甘南备让人摸不透情感的发言,我不由得用了一种略带警戒的语气。
  「看着泡菜还能提到花青素,这可不常见吧。」
  是这个意思吗?
  「啊,对哦。抱歉啊,在吃饭的时候说些奇怪的话……」
  「理樱为什么要道歉?这是在夸你。」
  甘南备一边面无表情说道,一边因为第二口吃得太烫,眼里含着泪急忙喝水。

  享受着粗面条带来的满足感,我们接下来首先前往了纲长井八幡宫。
  沿着热闹的中央商店街步行。宽敞的人行道隔着公交车道延伸,两旁的商铺种类繁多,从老式豆腐店到时尚咖啡馆应有尽有。偶尔还能见到几位外国人,大概是游客吧。即使是像我这样住在本地的人,在这散步也会感到愉快,正好还能活动一下消化消化。
  走了一段后,商店街的尽头出现了一座朝南的巨大石头鸟居。
  这座历史悠久的八幡宫从靠近商店街的这一片区域一直延伸到绿色茂盛的山坡上,拥有宽广的占地,仅凭这一点就足够成为一个散步路线了。神社内种植了多种树木,主要是樱树,几乎成了半个公园,还分布着多个附属神社。
  穿过鸟居后,一条林荫参道延伸开来。
  「好大的树!」
  岩间仰望着一棵巨大的杉树说道。这棵树比周围的杉树都更加高耸,树干上系着纸垂。
  「这是一个创立于镰仓时代的神社,据说从那时起就特别注重保护树木。」
  我停下脚步,指了指杉树旁边的一块说明牌。
  
  右大臣杉
  城市指定自然遗产
  树龄 约800年
  周长 6.5m
  树高 28m
  
  「真是个奇怪的名字。如果有右大臣杉的话,会不会也有左大臣杉呢?」
  甘南备低声提出了这个问题。这让我想起了我小时候也曾有过的同样疑问。
  「有的。在参道的另一侧。」
  岩间和甘南备听到这个解释,抬起视线四处寻找那棵大树。不过,我的说法稍微有些误导。
  左大臣已经不在了。我跨过参道,走向另一侧。
  「在这边。」
  两人带着疑惑跟了过来,看到所谓的左大臣后不禁惊呼出声。
  左大臣杉只剩下一个残破的树桩了。
  「听说我们出生的时候,这棵树因为雷击倒下了。因为危险才彻底砍掉的,现在就只剩下树桩。」
  「原来如此……是不是因为是左大臣,所以才遭殃了呢?」
  岩间冒出一个突兀的想法,我歪着头表示不解。
  「你是指菅原道真的怨灵之类的东西?」(注:典出清凉殿落雷事件,即日本延长8年(930年)发生于内里清凉殿的落雷事件,雷击造成多位官员死伤,其中死者包括大纳言民部卿藤原清贯,此人当时受左大臣藤原时平之命,监视被诬陷的右大臣菅原道真左迁至太宰府(今福冈县太宰府)的动向。因此,“道真的怨灵操纵了雷电”、“道真化作雷神”的说法在民间广为流传。而菅原道真也是日本文化中有名的现人神,司掌文学艺术与考试,日本境内为数众多的天满宫即为祭祀菅原道真而设立的。)
  「不,应该不是吧。应该是因为左大臣的地位比右大臣更高,所以这两棵杉树也是左大臣更高,所以更容易被雷劈中。」
  「原来如此。雷确实会劈中更高的地方。」
  确实很科学。
  如果左大臣杉确实比右大臣杉更高,那么它更容易吸引雷电,这就说得通了。
  查看说明后发现,确实写着「树高30米」。
  「岩间说的对,这棵树好像比另一棵高了两米。」
  「真的耶!」
  岩间目光闪闪发亮地看着说明。
  「而且看,这里写着右大臣杉的树龄,是根据室町时代的绘画和对这棵左大臣杉的树桩进行年轮法和碳12年代测定法的分析结果推测出来的!真科学!」
  她感兴趣的点实在是太冷门了,但看她这么开心倒也不错。
  「据说准确测定树龄并不容易。要分析年轮或者提取碳样本,必须对这些珍贵的古树进行破坏。而室町时代的绘画推测两棵树的树龄几乎相同,所以砍倒后可以随便研究左大臣杉的树龄,用来推测右大臣杉的年龄。」
  「真讽刺啊。」
  甘南备低声说道,我转头看向她,不解她的意思。
  「成功的那一个被雷劈了,反倒是没成功的那一个借着它的名义得到了认证。这简直就像日本社会。」
  拜托别突然开始辛辣的社会批判。

  接着走下去两侧变成了樱树。如今樱花凋落叶子长了出来。满开时那样热闹非凡,如今却没有人特意去留意这些樱花了。我们也径直走向了拜殿。
  我们三个人并排站在一起,二鞠躬二拍手一鞠躬。我祈求今天能平平安安地结束。
  身旁的岩间在我结束最后的鞠躬后,仍然专注地祈祷着。她到底在想着什么呢?我对此感到有些好奇,但随即摇了摇头,把这种念头甩开。
  参拜结束后,正想着接下来该去哪里时,我们偶然走到了绘马架附近。我注意到岩间看向那里僵住了一瞬间。
  「我们去看看那张地图吧!」
  岩间指着前方的大型看板,似乎急切地想远离绘马架。
  我们没有异议,便跟了上去。
  地图是八幡宫的境内导览图,上面标注着「令人感受到历史的巨木之森」等字样,刚才看到的右大臣杉和左大臣杉(的树桩)也在上面,右大臣杉的树龄甚至被特意标注了出来。
  「除了杉树,还有银杏和樟树啊。」
  地图上,除了树龄800年的右大臣杉外,还有两棵巨木被特别标记出来。
  一棵是位于神社内的「守护银杏」。
  另一棵是稍微远一些的「大樟树」,它的树龄为1200年。
  「嗯?这个……」
  岩间盯着银杏的插画处看着。
  「怎么了?」
  「银杏的树龄是不是弄错了?」
  看过去时,发现银杏下方贴着一张和背景相同绿色的长方形贴纸。根据右大臣杉和大樟树对应位置显示树龄的情况,确实可以合理推测银杏的树龄被贴纸遮住了。
  「大概吧。可能是弄错了,所以用贴纸遮住了。」
  「是吗?但如果知道是弄错了,通常不是应该改成正确的树龄,而不是遮住吧?」
  甘南备提出了一个罕见但合理的质疑。
  「嗯……是啊,那为什么会这样呢……」
  岩间忽然转过身,眼神炯炯地看着我们。
  「你们觉得为什么呢?能猜到吗,用科学的方式!」
  「科学的方式?」
  「小德你对植物很了解吧?」
  「还算了解一点吧。不过,神社的人为什么这么做,我可不太清楚……」
  岩间带着期待的眼神让我一时语塞,接着又急忙找补起来。
  「不过,稍微思考一下可能也挺有趣的。银杏就在附近,还是先去看看实物吧。」
  
  守护银杏,因其雄伟的姿态,也被认为是纲长井的著名巨木。它鲜艳的树皮凹凸不平,有几根树枝的粗壮程度堪比行道树的主干,如同支撑着天空般延展开来。
  最引人注目的是树的根部。那里有一个足以让人完全藏身的大洞。虽然现在被围起来无法进入,但据说过去曾有人藏身于此以保全性命,因此被称为守护银杏。
  春天时,银杏的新叶鲜嫩,呈现出鲜艳的黄绿色,在阳光下熠熠生辉,格外美丽。
  「这棵树也很大!论粗壮程度,可能比右大臣杉还要厉害。」
  岩间迅速跑向树旁的牌子,并惊呼「啊啊!」
  「发现什么了吗?」
  「没……但,这棵树,果然……」
  我也走近去看了看那块牌子。
  
  守护银杏
  国家指定自然遗产
  ■■■■■■■■
  周长 9.8m
  树高 23m
  
  「看,这边的树龄也被遮住了。」
  在这里,可以看到贴着一种和树木颜色相近的薄树脂板,似乎是用胶水之类的东西粘贴上去的。从那精心施工的样子来看,很明显不是某些人的恶作剧,而是管理者贴的。
  「真是彻底的隐瞒工作啊。」
  果真如此吗?
  「我觉得只是因为弄错了所以才遮掉的吧。他们可能觉得没必要特地更正,只是简单地盖住就好了。」
  「真的吗?我觉得不太像……这么壮观的树,如果树龄有一千年以上也不足为奇。而且如果要宣扬『感受历史的巨木森林』,写上准确的树龄不是更好吗?」
  岩间的话确实有道理。这个树洞大到能容纳人进入,这样的巨木确实给人一种历史感。
  但她的说法中有个错误。
  「这树确实壮观,但其实它的树龄并没有一千年。」
  岩间睁大了眼睛说:「欸,是吗?」 我点了点头。
  「你知道银杏是外来种吧?银杏属的植物本来在恐龙兴盛的侏罗纪繁盛过,后来经历了冰河期,几乎濒临灭绝。如今仅存的银杏品种是在温暖的中国西南部幸存下来的。」
  「我有印象。它们被称为活化石对吧?」
  「没错。这个活化石在十一世纪左右开始在中国境内广泛传播。而银杏的种子传入日本并存活下来则是在大约七百年前。那些号称树龄超过一千年的银杏,在国内有很多,但实际上这些数字大多是根据传说计算得出的,并没有经过科学验证。」
  「原来如此。那树龄最多也就是七百年左右啊……」
  岩间开始观察立牌上的树脂板,并根据旁边行字数推测其大小。
  大约覆盖了八个字符的位置,大概是「树龄 约■■■年」。这样看来,确实没有什么矛盾。
  接着,岩间的目光转向写得密密麻麻的说明。
  「上面写的因为传说有孩子躲在这树洞里逃过了天狗的袭击,所以就被称为『守护银杏』。也许从这个传说中可以找到树龄的线索呢。」
  事情进展得很顺利,于是我们前往八幡宫的资料馆。
  所谓的资料馆,其实是一个免费开放的小型单层展馆。沿着墙壁的大型玻璃柜里,整齐地陈列着八幡宫相关的物品。我也是第一次来这里。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靠墙摆放展示的一块巨大的木头横截面。可能因为实在太大,这块木头被切成两半,呈半月形。
  左大臣杉——被雷击中的巨木遗骸。它的年轮上做了标注,旁边还贴着用于碳12年代测定的图表。详细地说明了如何测定树龄。据说,八幡宫内的这些巨木的树龄,全都是经过科学调查得出的结果。
  我一边浏览,一边读到最后一行,不由得叹了口气。
  「走吧,那边应该有守护银杏的图。」
  但显然,我没能像岩间在绘马那里时那样巧妙地掩饰情绪。
  「喂,小德,这个出田教授……是不是……」
  岩间试探性地问道,我不得不回答。
  「……是我父亲。」
  「果然是啊!」
  说明的最后一行,赫然写着我父亲的名字。看来,这座神社的巨木是父亲负责研究的。回想起来,很久以前,我问他左大臣杉的事情时,他似乎也稍微提到过一些。
  虽然我并不想多谈这件事,但如果现在不解释,可能会让人误以为我心里有某种无法释怀的情结,这也不太好。于是,我勉强开了口。
  「我父亲是植物生态学家。小时候他教过我很多植物相关的知识,所以我对这些也略知一二。当然,我和他的差距就像云泥之别。」
  这句多余的话脱口而出。但岩间却露出一种纯粹感动的表情。
  「所以你对片栗花的事情那么了解啊!」
  「嗯……」
  我试图摆脱父亲这个话题,径直向前走去。两人也紧跟而来。
  经过展示着从神社境内出土的陶器和瓷器的展柜后,我们终于看到了那幅天狗的图画。
  据说这是镰仓时代初期的作品。也许正因为年代久远,真品被存放在县立博物馆,这里展示的是复制品。虽然画风不算写实,但古旧的纸上用细腻的线条和淡雅的色彩描绘了一幅场景。
  画中,一片云彩上,一名带着鸟喙的凶恶男子俯视着地面。画面似乎描绘的正是神社里的事情。一座小小的神龛旁,伫立着一棵巨大的树。树上枝叶繁茂,绿意如云一般朦胧描绘。在树洞中,有个幼小的孩子抱头蜷缩在里面。
  画的标题是「天狗袭来」。我继续阅读说明。
  
  长鼻子的天狗雕像从室町时代后期开始流行。在此之前,天狗的形象主要是长着鸟喙的。这幅画描绘了一名藏在巨树树洞中躲避天狗惩罚的孩子,表明自镰仓时代以来,这座八幡宫就以巨树成林而闻名。
  旁边展示了一本江户时代的游记。这似乎是原件,但由于文字是草书,几乎无法辨认,只能依靠说明文字。
  在江户时代,这座八幡宫同样以巨树成林深受人们喜爱。一名拜访此地的商人的日记中记录了这样一个传说:一名孩子藏身于守护银杏中,从而躲过了天狗的惩罚。
  
  啊,原来如此。
  根据目前得到的信息,我大致掌握了事实关系。
  银杏的树龄为何被隐藏,仔细整理观察过的一切,就能明白。
  纲长井八幡宫为了不撒谎,同时也隐瞒了一个事实
  「……小德,这有点奇怪吧。」
  「嗯,确实很奇怪。」
  「是吗……?奇怪的是什么?」
  面对困惑的甘南备,岩间解释道:
  「如果银杏是大约700年前传入日本的……那么镰仓时代初期就出现巨大的银杏,这不是很奇怪吗?」
  「……镰仓时代是什么时候呢?」
  「1185年到1333年。初期的话大约是800年前。」
  能迅速回答具体年号的岩间果然很厉害。
  「原来如此……这样看来,即使700或800年的时间范围有些出入,800年前能有足够大让人藏身的银杏树,也是不可能的吧。」
  「想出这段说明的人应该已经意识到了这一点。仔细读一下就会发现,说明里根本没说镰仓时代有孩子藏进银杏树的树洞。」
  「咦,不是吧?但是──」
  甘南备重新读了一遍,惊讶地瞪大了眼睛。
  「确实,说明中完全没有提到银杏。」
  「这样一来,银杏树龄被隐藏的理由就明白了。这并不是为了隐瞒错误的树龄,而是为了隐藏真实的树龄。」
  
  岩间沉思了一会儿,小心翼翼地开口。
  「如果将我们所知的事实一一推敲,结论就变成这样。镰仓时代初期,这座八幡宫确实有一棵有洞的巨木,天狗袭来的画就是基于这棵树描绘的。但那棵树并不是银杏。然而到了江户时代,出现了一棵带有树洞的银杏。江户时代的人误以为天狗传说中孩子藏身的树是这棵银杏,并以讹传讹。」
  「也就是说,在银杏长成巨木之后,传说中的舞台悄然被替换成了银杏。甚至还有了守护银杏这样一个名字,并在江户时代被广泛认同。」
  一旦成为名胜,就很难去否定这些。
  「如果诚实地写下树龄,人们就会察觉到天狗袭来的画的时代还不存在这棵树。实际可能已经有人提出过这样的质疑。为了糊弄过去才不得不隐藏银杏的真实树龄。」
  「……但是这样的话,天狗袭来的画中的巨木究竟是什么呢?」
  岩间的话让我想到了一点。
  「大樟树,指的是山那边的那棵樟树吧。上面写着它的树龄是1200年。800年前的话,树龄大概有400年了。那时候有个巨大树洞也不足为奇。」
  甘南备皱了皱眉头。
  「大樟树不是还存在吗?为什么会银杏顶替了呢?」
  这是个合情合理的疑问。为什么会这样呢?
  正好在这时,后方传来了脚步声。
  「刚才听到你们在热烈讨论,是在谈守护银杏的事情吗?」
  是坐在接待处的老人。他微笑着看着我们。
  「这只是我的推测,但我想,大概是因为银杏比较显眼吧。秋天的时候,银杏会变得美丽的金黄色,而且种植在显眼的地方。反过来说樟树就显得有些平凡了。可能也没有多少人会特意爬山去看它。」
  我忍不住叹了口气。果然是这么回事吧。
  传说的主角,当然是那些生活在阳光下,外表出众的树更合适。
  樱花。银杏。枫树。都是如此。这个世界上,总是那些阳光下的事物更受人追捧。
  阴影之中,很少有人驻足。
  许多人会特地爬山去看樱花,却很少有人为了看樟树而迈出脚步。

  尽管我无所谓,但岩间却执意想要去看大樟树。甘南备也表示赞同,即使我威胁她说「山路可不好爬」,她却一脸轻松地说「那点程度不算什么。你以为我是谁?」于是我们最终还是踏上了山路。
  至于甘南备到底是什么人,我根本无法猜透。但她应该不算是那种极端的家里蹲吧。
  沿着狭窄的土路前行,我突然意识到,这是我第二次和岩间一起爬山。
  第一次是为了看有名的樱花。
  而这次,是为了去看被传说遗弃的樟树。
  偏偏是这两者,真是令人感到讽刺。
  「啊,这种花。」
  路上,岩间突然停了下来。在小路旁的低矮灌木丛中,粉红色的花朵开得正盛。
  「是石楠花!」
  不用我多说,岩间已经认出来了。
  石楠花是主要分布在山地的灌木。它一年四季都生长着细长光亮的叶子,作为杜鹃花的同类,它在春夏之交开出美丽的花朵。因为园艺价值很高,即便不用登山,也能在各种地方见到它。在这片低海拔地区出现,大概也是人们移植的结果吧。
  「小德,你怎么看花语这东西?」
  她突然问起这个,我思索了一下。我知道什么是花语,但从没深入研究过。
  「……说实话,我对这个没什么兴趣。」
  岩间点了点头表示同意。
  「我一开始也是这么觉得的。觉得花语这种东西一点都不科学。」
  「那、那现在……已经不这么觉得了吗?」
  甘南备喘着粗气插入了对话。岩间停在石楠花前,也许是因为照顾到甘南备的体力。但我直到她开始喘息,我才意识到岩间的意图。这是种不动声色的温柔。
  「比如说,石楠花的花语是『警戒』。明明是这么美的花,为什么会有这样的花语呢?后来我查了一下,原来是因为它通常生长在高山地带。要采到它会有危险,所以这个花语是在提醒人们注意安全。」
  「原…来……是高岭之花的意思啊……」
  甘南备抬头望着岩间说道。我想你还是别说话了,好好休息一下吧。
  高岭之花出现在这种低海拔的地方,确实让人少了很多麻烦。
  不过,我开始理解岩间为什么会对花语感兴趣了。
  「原来花语有时候也蕴含着科学的趣味。」
  「是啊。所以每次看到花的时候,我都会查一查它的花语。如果摘了花送给别人,万一花语有什么奇怪的含义就不好了。」
  岩间大概是少有的会不在花店买花送人的人。我觉得她说得确实有道理。如果送给别人一束看起来漂亮的花,但花语却是「世世代代的痛苦」,那可就糟了。
  等甘南备的呼吸恢复平稳,我们继续登山,不到五分钟就到了大樟树下。这一路山道大多在阴凉处,大樟树下也不例外。
  我曾来过这里几次。记忆最深的一次,是第一次来的时候。那时我还很小,几乎没有记事能力,和一家四口一起到这里。比我小两岁的妹妹可能还被父亲背着。
  尽管是很久以前的事,但我清楚地记得父亲对我说过的话:
  
  ——总有一天你也会成为像这棵树一样的人哦,樟。
  
  即使在白天,这片森林也很昏暗,和我当时的印象一样。
  神圣而庄严。
  1200年的历史让人心服口服。树干的粗壮仿佛能容下一间小屋,直指苍穹的姿态宛如巨人,展开的枝叶如同穹顶的屋顶。树干下部的树洞张开大口,大得能放一个鸟居,让人觉得那里像是洞穴的入口。
  我们都沉默了,被它的壮丽所震撼。
  接着渐渐低下头去看说明。
  
  八幡大樟树
  县指定自然遗产
  树龄 约1200年
  周长 15.5m
  树高 26m
  
  树干周长15.5米,大约是十个成年人手拉手围成的大小。尽管树枝大幅度展开,但树高也几乎逼近如塔般耸立的右大臣杉。
  这棵树无疑是这片区域最大的一棵。
  「单单一棵树,就能长得这么大啊……」
  一直仰望着树冠的岩间,慢慢低下了头。她似乎因为仰头太久而感到疲惫,正用手揉着肩膀,忽然意识到什么,伸手指向一个地方。
  「喂,看那个小神龛。」
  三人走向樟树旁边。那里安静地矗立着一个石造的小神龛。神龛表面布满苔藓,有部分已经损坏,给人一种非常古老的感觉。
  这是天狗袭来的绘画中,在巨树旁边的那个吧。
  「画上描绘的这棵巨树,看来就是这棵樟树,应该没错了吧。」
  「银杏树的树龄被隐藏的真相,竟然就这样被揭开了……」
  甘南备的呼吸依然有些乱。我可不是没提醒过你。
  不过,她的话我还是认同的。如果只有我一个人,这些细微的不对劲可能会被忽略。但没想到,这么一个小线索,竟然引出了历经八百年变迁的传说真相——
  我们几人沉默地注视着这棵巨树良久。
  风吹来时,上方树冠处枝叶沙沙作响,光滑的红褐色树叶一片片飘落。
  其中一片正好打在甘南备的脸上。
  「呜哎!」
  甘南备做出了奇怪的反应,然后夹起贴在脸上的那片叶子。
  「这个季节居然会落叶……?」
  低头一看,脚下到处是樟树的落叶。
  「樟树是常绿阔叶树。为了在冬天也能进行光合作用,它一年四季都长满叶子。到了春天,它会一边长出新芽,一边脱落旧叶。所以现在正是樟树的落叶季节。」
  「原来如此,我还真不知道呢。居然在百花盛开的时节落叶,真是个怪家伙啊。」
  「确实。」
  就像在回应我们一般,风再次吹过,枯叶纷纷飘落。樟树在春天的森林深处以这寂寞的姿态示人,与学校后山樱花飞舞的热闹景象形成鲜明对比。
  「但……也正因为如此,樟树才强大。在春天新芽萌发时抛弃老叶,是优化光合作用的策略。即使在冬天,它依然留有叶子,因此在黑暗的森林中也不会输给竞争对手。它在不起眼的地方扎实地成长,最终成为这样一棵巨树。」
  可以把植物分成阳生植物和阴生植物。
  所谓阳生植物,是指只能在阳光充足的地方生长的树木。樱花,银杏等多数落叶树木都属于这一类。它们通过快速吸收阳光来迅速成长,抢占光照资源,是它们的生存策略。
  另一方面,阴生植物则是指能够在阴凉的地方生长的树木。像樟树这样的常绿树木,多属于这一类。它们在黑暗的森林中缓慢成长,追求晚成型的生存模式。
  当然,这并不意味着哪种更好。两者只是生存策略不同而已。
  正因如此,我必须对这个被传说遗忘的樟树说一句话。
  「……阴生也有属于阴生的生存策略。」
  这句话或许听起来像是在辩解吧。岩间可能已经察觉到了,我为什么要说出这样的话。这显然是一句多余的话。
  不应该用植物隐托自己的丑陋想法。但在耀眼的樱花面前,这种狼狈不堪的自我辩护,正是阴生人特有的姿态吧。
  「真向往啊。」
  岩间低声喃喃道,那声音轻得近乎一声轻叹,像是不小心泄露了内心的想法般。
  她一边看着翩翩落下的无数叶片,一边缓缓张开双唇。
  「在这样一座山中默默努力,最终成为了森林的主宰——世人总是热捧那些有名地方的樱花,但像这样在森林深处舒展枝叶的大树,我更喜欢。」
  她舒畅地吸了一口气,然后补充道。
  「……感觉它们没有欺骗自己呢。」

  太阳渐渐倾斜,气温也逐渐下降。从山上下来后,我们离开了八幡宫,前往下一个景点。虽然那里没有特别吸引人的东西,但许多人都会顺路去看看大海。
  我们在中央商店街的一家咖啡店买了热饮,悠闲地边走边欣赏街景,向南走到目的地的海岸。
  甘南备说了句「没问题啦。你当我是谁啊」,于是我们选择步行,但路程还挺远的。一路上喝的咖啡,已经完全冷了。在沙滩入口的公厕边有个垃圾桶,我们就在那儿喝完剩下的咖啡,把纸杯扔了。
  前滨沙滩,狭长的沙滩沿着海岸线延展开来。白色的沙子在渐斜的阳光下闪烁着金粉般的光芒。凉爽的春日傍晚,果然没有敢下海的狠人,大多像我们一样在沙滩散步。
  不知不觉中,我们朝着夕阳即将沉没的西边走去。逆光让人睁不开眼。干燥的沙滩难以行走,我们于是选择在湿润的浪边行走。踩在沙上时,鞋子周围会鼓起一圈奇妙的波纹。
  「丽你在初中时是天文部的吧?现在也想报理科,选的是生物,和我一样。」
  岩间的介绍为我揭开了甘南备丽这个谜一样的人物的一面。
  「以前学天文,现在却选生物?」
  「是啊。因为我不擅长数学,不会计算天体运动,只是单纯地看星星。」
  「看来你很喜欢星星。」
  「倒也没有。我加入天文部只是以为可以学占星术罢了。结果无论是学长还是指导老师,都不教占卜,所以我只能拼命自学。」
  你倒是去学天文学啊。
  不过既然她能考上纲长井高中,想来她除了占卜之外的学习也没落下。
  「对了。」
  岩间看向我们。
  「你们俩是怎么认识的?昨天丽说要叫上小德时,我还挺惊讶的呢。之前从没想到你们会有交集。」
  看起来甘南备还没把昨天社团活动的事告诉岩间。不知道为什么。我瞥了她一眼,只见她的黑眉毛上下抖动,似乎在向我打信号。她的意思是让我闭嘴。
  「……面包吧。」
  「面包?」
  甘南备莫名其妙的话让岩间歪了歪头。
  「我叼着面包跑,结果在转角和德尔田(δ田)撞上了。」
  能不能撒个更靠谱点的谎?
  「欸欸欸!没事吧?」
  欺骗这么纯真的人,她心里不会痛吗?然而,甘南备却一副悠然自得的样子。
  「嗯,虽然面包掉了,没法吃了……但就这样认识了他。」
  「是吗……」
  完全不是那么回事吧。
  我觉得还是换个话题比较好,于是试着问了个问题。
  「岩间和甘南备是因为什么契机熟悉起来的?」
  「大概是因为学号挨着吧?虽然教室里的座位隔得远,但其他地方倒是经常在一起。体育课也是搭档。所以在选科目之类的事情上,发现了不少共同点。」
  原来是这么回事啊。
  确实,如果按照学号每五人一组来分的话,岩间会和我分到不同的组,而甘南备会和她同组。即使不是因为什么班长的责任感,她们两个还是会有靠近的理由的。
  把单纯的友谊贴上孤零零或者班长之类的标签的我真是太愚蠢了。
  「我完全没有什么协作能力,多亏了理樱一直陪在身边,帮了我很大的忙。虽然座位离得远,最近连午饭都一起吃了。一直陪着我,真是谢谢你。」
  甘南备自嘲的话让人很难否定,岩间摇了摇头。
  「哪里有陪着这种事……我只是单纯觉得和丽在一起很开心罢了。」
  「是吗?你真的觉得开心吗?」
  「当然开心了!丽说的话有点特别,挺有意思的……」
  确实有点特别。这也可以说是稍微有点与众不同。不管怎样,一个人说出一些完全意料不到的话,确实会让人觉得有趣。
  因为我在想这些事情,岩间接下来的话差点没听清。
  「而且,丽能把我当一个普通人。」
  甘南备和我都没能及时反应过来,只听到静静的海浪声和沿着海边散步的脚步声。
  她大概也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岩间突然抬起视线,语气有些慌乱地说道:
  「啊,对不起,我刚才是不是说了什么奇怪的话。」
 
  岩间说要稍微去一下洗手间,便沿着来时的路小跑回去。
  在我追上去之前,她的背影便已经远去。海边只有一个公共厕所,距离还挺远,于是甘南备和我被留在了原地,只剩下我们两人。
  我们沉默地站了一会儿,突然,甘南备开始朝与厕所相反的方向走去。
  「不等她吗?」
  我出声问道,甘南备却没有停下脚步,只是说:
  「理樱她啊。」
  她显然有话要说。我也跟了上去,走在她身边。
  「她想要了解你。所以才策划了今天的外出。」
  她这突如其来的话让我愣住了,但也因此明白了她为什么接着走。
  她有些不想被岩间听见的话要说,而且这话可能有点长,所以才选择边走边聊。
  「岩间对我感兴趣?」
  「是的。理樱和你似乎很谈得来。我们是同类,对吧?」
  确实,从初中时期起,我就加入了理科相关的社团,如今又在考虑选生物,这方面来说,我们确实可以算是同类。
  「但为什么是你来掺和?」
  「因为你似乎在刻意回避理樱。」
  「……我并没有回避她。」
  「真的吗?可一到午休,你总是立刻跑去水崎的身边,就像迫不及待要见恋人一样。」
  我觉得离谱,但我并不是不能理解她的话。于是我从另一个角度反驳她:
  「那岩间不也是每次都跑去找甘南备你吗?」
  「先有鸡还是先有蛋呢。理樱说过,没有了德尔田(δ田),那张座位就会变得孤独又冷清,所以她才会来我这里——虽然她的表达当然更委婉一些,但就是这个意思。」
  这话是真的吗?我对甘南备的话本来就没什么信任,但在这种情况下,她应该也没有必要撒谎才对。
  「我很能理解德尔田(δ田)的心情。被一个那么受欢迎那么优秀的人温柔对待,是很难承受的。明知道那笑容不是只为自己而绽放,却仍然让它在自己心中占据了很大的位置。追星这类的事情,你最好还是别尝试。」
  不需要她提醒我也不会做这种事。我是那种站在巨人的肩膀上也不会试着伸手去摘月亮的人。
  然而,即使想否定,我也想不到说什么好。我们沿着浪花的痕迹,缓缓向前行进。
  「那么……把我和岩间撮合到一起,甘南备你到底想做什么?」
  「这次外出,意外地还挺有趣吧?我只是想确认这一点。」
  这并不是答案。
  「不可能仅仅是这样吧。昨天你去生物教室,也肯定有某种目的。而且,我怀疑你根本就没有递交入社申请。」
  「不。入社申请我真的在周四提交给了德村老师。」
  「甚至连生物部的活动都没见过,就提交了?」
  对此问题,甘南备没有回答,而是反问道。
  「你知道理樱为什么没去参加理科社团的迎新活动吗?」
  「没去……?我一直以为她本来就没打算去。」
  「在初中时,她可是科学部的,而且显然非常喜欢科学吧?实际上她肯定想去看看理科社团的活动吧。」
  「我们聊过关于考虑加入什么社团的事情。但最后她被邀请去篮球部,就去了不是吗……」
  仔细回想,岩间从来没明确说过自己的意愿。她只是提到过母亲的意见,以及初中的经历,似乎都是些无关紧要的内容。
  「没错。理樱就是那种人。她总是把别人的期待放在第一位,而无法明确说出自己想要什么。正因为她什么都能做好,才无法坚持自己的愿望……而她本人,正因为这一点深受折磨。压抑真正的自己,去迎合别人所期待的自己。光芒耀眼的人,就是这样的。」
  我回想起岩间曾说过的话。
  
  ──真向往啊。
  
  在森林中,看着那株枝叶繁茂的樟树,岩间曾如此说道。
  那个以樱为名的岩间。
  「因为母亲和朋友建议她加入运动社团,所以她去了篮球部的新生欢迎会。而当我告诉她,你们两人加入了生物部,并鼓励她去体验一下时,她却为了顾虑你们而没有去。」
  「没去……?为什么?没有理由不去吧。」
  「理樱是这么说的──『如果我去体验了生物部……但最后决定加入其他社团的话,出田他们会怎么想呢?』」
  我无法理解。
  「我们会怎么想……?根本不会怎么想吧。」
  「真的?难道不会有一点点失望吗?」
  「即使有这种可能,岩间也不需要去在意……」
  话出口后,我突然明白了。
  岩间是个非常温柔的人。她总是无比谨慎地体贴着别人,以一种不露痕迹的方式展现她的善意。
  她曾以讲述石楠花的花语为由,让甘南备得以稍作休息。
  她曾强烈建议去看那株大樟树,也许是为了某种目的──
  「没错,理樱就是这样,总是过分为别人着想,被迫考虑这些问题。就好像戴上了一条无法取下的项圈。」
  「项圈?」
  我无法想象。强迫自己考虑别人的想法,和项圈有什么关系?这是一个恰如其分的比喻,还是甘南备擅长的那种谜一般的表达?我无法判断。
  「如果不明白就算了。这并不是某种伏笔。」
  伴随着波浪声,我整理起自己的思绪。
  「……甘南备是为了让岩间能够更自然地出现在生物部才加入的吗?」
  「是的,很简单的道理。用『如果有兴趣就去看看吧?』这种话,理樱是不会去的。可换成『能为了我去看一看吗?』理樱就会行动。因为那是来自他人的请求。」
  这种想法简直就像是把别人的行为逻辑给骇入了。然而逻辑上是说得通的。对于一个只能采取利他行为的逻辑主体,要让她采取利己行为,只需要让她将利己行为理解为一种利他行为就可以了。比如,与其说「你可以吃」,不如说「能帮我把这个吃掉吗?」
  「甘南备为什么愿意为岩间做到这种地步?」
  我问道,甘南备稍微扬起了眼角,露出一丝浅浅的笑意。
  「因为好不容易交到了朋友,我不想让她远离我。」
  确实,甘南备并不像是擅长篮球的人。
  「……所以,我打算接下来告诉理樱,我加入了生物部。她听说你们两人加入了生物部后,表现出了极大的兴趣。只需要再稍微推动一下,她就会过来……所以,如果方便的话,你能帮我一下吗?你也会因为这样一个有天赋的人成为部员而感到高兴的吧?」
  「嗯,稍微帮点忙倒是没问题……」
  围绕甘南备的谜团似乎终于解开了。昨天她突然出现在生物教室,还有今天用近乎欺骗的方式叫我过来,都是因为一个简单的理由:为了和岩间一起加入生物部。
  ……嗯?
  有一点却让我感到疑惑。
  「甘南备是从谁那里听说,我们加入了生物部?」
  加入生物部的事情,我只告诉过御影。入部申请是填写后直接交给德村老师的。甚至在教室里,我也没有进行过让人能听懂的相关对话。连坐在我后面的岩间都不知道的事情,昨天才第一次和我对话的甘南备又是如何知道的?
  「问得好。不愧是你,德尔田(δ田)。」
  甘南备回头看了一眼厕所的方向,然后继续说道:
  「纲长井高中似乎住着魔物呢。一条偷偷潜伏到我们身边的可怕的毒蛇。」
  她的比喻完全不像是在谈论社团活动的话题,让我不由得疑惑地歪了歪头。
  「什么意思?如果你说的是某个具体的人,那能不能告诉我是谁?」
  「现在还不适合从我嘴里说出某人的名字。所以……」
  甘南备微微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微笑,低声说道。
  「就先称它为指示者吧。」
  
  似乎已经走了不少路。岩间跑过来说「不好意思!来晚了」。她有些喘息,显然跑得很急。我感到一阵心疼,而甘南备却说。
  「……是海鸥。」
  「嗯?海鸥……?」
  「因为德尔田(δ田)追着海鸥跑,所以稍微离开了原地,抱歉啊。」
  「啊,是这样吗?完全没关系啦!」
  虽然被她擅自说成了犯人,但我也只能配合甘南备撒的谎。
  没有否认关于海鸥的事,我只是低声说了句「抱歉」。事实上,根本没见到什么海鸥。
  我们继续散步。沿着沙滩往西走了一段路,走到一个伸入海中的叫盛崎的海角。这是一片松树繁茂的小海角,周围是陡峭的悬崖。我们正商量着是否要顺着悬崖边的楼梯走上去,岩间突然注意到什么。
  「这一带的沙子是黑的啊。」
  「啊,确实是。」
  仔细一看,本来洁白的沙滩,不知何时已经变成了黑色的沙子。这并不是因为湿润导致颜色变深,而是沙粒本身就是黑色的。
  「沙粒的成分变了吧?」
  甘南备微微歪着头,岩间却掏出了手机。正当我疑惑她在做什么时,她蹲下身,打开手账式的手机壳,像是扫描似的把手机对准沙滩表面晃了起来。
  「……你在干什么?」
  岩间站起来,没有回答,而是兴致勃勃地展示她手机壳的扣子给我看。
  「原来是铁砂啊。」
  原来她的手账式手机壳是用小型磁铁作为扣子的。她用磁铁在沙子上试探,确实能吸附到混有铁砂的沙粒。不过,这样做要清理起来可真够麻烦的。
  从樱花那时候我就注意到了,岩间虽然平时看着性格内敛,但在这种时候却毫不犹豫。
  「对!盛崎附近的地层似乎有磁铁矿,肯定在哪里——」
  话说到一半,岩间突然住口了。
  「对不起,说了些奇怪的话,不用在意啊。」
  这似乎已经成了她的口头禅。听到她说「奇怪的话」,让我想起甘南备曾经提到的「压抑真实的自我」那句话。
  平日里,如果总是聊科学方面的话题,很容易被大多数人当成怪人或者奇葩,这种感受我太熟悉了。在大众的印象中理工科角色大多都是戴着眼镜行为怪异的人物。令人遗憾的是,我也恰好落入了这样的刻板印象中。
  像岩间这样,能从日常琐事中发现科学元素的人,肯定被归到怪人一类过无数次。相较之下,我对大众的眼光可以置之不理,而岩间则截然不同。
  为了扮演一个大家眼中的好人而隐藏自己喜欢的东西——这该是多么寂寞的事情啊。
  想象着岩间迄今为止经历的感受,我不禁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最密堆积。」
  不知何时,我已经开口说了出来。
  「诶?」
  可能是太突然了,岩间瞪大了眼睛看着我。
  「最密堆积是指,在一定的空间内放入相同大小的球体时,能够以最紧密最节省空间的方式排列。这在研究金属晶体和分子晶体的结构时会用到。」
  我的话如流水般涌出。
  「剪切增稠是一种性质,指缓慢施力时像液体一样流动,但突然施加力量时则像固体一样无法动弹。比如我们现在脚下的湿沙滩,每次踩下去都会变硬,就是这个原因。」
  岩间愣住了。我感到有些羞涩,想停下来,但还是继续说道。
  「新达尔文主义是现代进化论。它在达尔文提出的自然选择概念的基础上,加入了新的发现,试图更准确地理解进化。」
  我指了指岩间的手机。
  「然后是磁铁矿,它的化学名是四氧化三铁,是氧化铁的一种,具有强磁性,可以被磁铁吸附。也是铁砂的主要成分。这些都属于高中化学的内容,并不是什么奇怪的知识。像我或甘南备肯定都知道这些。」
  虽然甘南备是否真的知道我不确定,但之前也有过面包和海鸥这两出。你就放过我吧。
  「岩间,关于你所用的词汇,你并不需要向我们道歉或纠正。或许有些时候别人可能听不懂,甚至会觉得你在卖弄学问,但至少在我们面前不用克制。这些在我们看来是普通的交流内容。」
  海浪声和松林间的风声交织着。潮风带来些许寒意,盛崎海角的另一边,不知何时,太阳已经落下。清澈的天空开始染上黑色。
  或许我太怪异了吧。
  岩间一时呆住了,过了一会儿才稍稍低下头,轻声说道。
  「……谢谢。」
  我看不太清楚她的脸。
  「其实,我决定加入生物部了。」
  甘南备从旁向前踏出一步。岩间惊讶地抬起头。
  「我已经递交了入部申请书。从周一开始,正式开始活动。所以,如果你愿意的话——」
  我感到一阵别扭,就像在旁边听到了一场爱的告白。
  「如果愿意的话,理樱你也可以加入生物部吗?」
  岩间拿着手机,双手抱在胸前。像突然被告白的少女一般,让我更觉得无地自容。
  「丽……谢谢你。」
  面对岩间的道谢,甘南备微微点头,然后看了我一眼。
  是这样啊。岩间只是说了谢谢,似乎仍然有所顾虑。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生存策略。
  我一直选择尊重别人的选择,不去干涉,因为阴生人本身就是这样的。
  但这一次,我知道我的话可能成为在岩间的生活中激起涟漪的一滴水,但即便如此,我觉得应该说出来。
  「就算只是体验也可以……如果有兴趣的话,周一,希望岩间你也能来。」
  岩石的阴影下,响起一阵大浪拍打的声音,仿佛回应了我。

  第四章 劳伦兹的神隐
  
  奥地利的动物行为学家康拉德·劳伦兹作为「水鸟的幼鸟会追逐最初看到的东西」这一「铭印」行为的发现者而闻名。他从湖面上冒出头,被两边的灰雁玩弄头发的那张照片也被刊登在生物教科书上。
  跟这张照片所带来的印象一样,他似乎是个相当不妙的人。不对,把获得过诺贝尔生理医学奖的研究者称为不妙的人好像有点失礼,或许应该说他贯彻着他独特的生活方式吧。
  在观察动物的行动时,劳伦兹并不喜欢把他们关在笼子里。所以他把鸟和猴子之类的散养在自己家或者家附近。自然,他自己的生活受到了相当大的损害。但他乐于这种生活,似乎还骄傲地讲给人听。
  尽管还没到他那种地步,但名为唐户朗乐的女人明显是个不妙的人。
  据说她的父母开了一家动物医院。似乎是因为她家里全是被他们保护的动物,所以她的制服上也沾满了毛。不光是这样,她还有杂乱又打结的蓬松头发,黑框眼镜的镜框这里少一块那里缺一块的,倒不是说她脏,只是单纯觉得一眼就能看出来「啊,这个人可不是一般人」。
  后来听说,她发质粗糙似乎是因为家里没有给人类用的洗发水。如果用一般的洗发水的话,就没法和动物们一起洗澡了。而且因为好朋友(白凤头鹦鹉)经常落在她的肩上咬她的眼镜所以也就没打算再买新的。
  上次外出之后的星期一,经德村老师之手正式的活动日终于定下来了。水崎和我,甘南备,还有岩间四人在生物教室里等候的时候,唐户学姐突然出现了。
  我觉得「突然」这个词用得十分贴切。她开门之后的第一句话非常有冲击力。
  「诶,你们是谁……?」
  心里想着「没人会对着新入部员说『你们是谁』吧」,我们各自做了自我介绍。
  学姐睁大了她满是黑眼圈的眼,边听边「嗯嗯」点着头,然后说道。
  「哦哦,总而言之教你们怎么照料动物就好了对吧,虽然很辛苦但加油哦。咱叫唐户,不用给咱喂食,虽然给咱咱也会吃,咱吃什么都挺香的。」
  她毫无感情地说道。这次轮到我们睁大眼睛了。
  因为这里是只剩最后一人的生物部,所以我也有了一定的思想准备,也跟水崎讨论过做些什么。但实在没想到她会一句欢迎的话都不说,随意地把照料动物的工作推给我们。
  特别是岩间还是我叫来的,不想在这里受挫。
  没等我们说话,学姐大步流星地走到了教室后方。从杂乱摆放着水槽或者笼子的那一带利索地把动物们搬过来,按种类排开放在长桌上。
  「虽然有很多动物,但基本上要做的事只有三种。喂食,打扫,然后必要的时候带出去放放风。嘛,需要放风的只是很少一部分,这次就不用管啦。」
  「泥嚎!」
  「是啊,你好啊。」
  学姐向笼子里回话后,把入口的推拉门,准备室的门,通往院子的门,还有玻璃窗都确认了一圈之后打开了笼子。浅蓝与白色交织的漂亮鹦鹉突然冒出来,轻轻地搭在学姐的袖子上。是一只虎皮鹦鹉。
  「她叫罗特格尔普,简称罗酱。虽然是女孩子但是很能说呢。有课的时候德村老师会把她关在准备室里。原本有课的时候也会把她放在这的,但是在做完海胆发育实验后,她就开始在上课的时候『这是精子』『这是卵子』地乱说。来打个招呼?」
  「栾子……」
  太可怜了吧。
  「她大概是这屋子里的动物里最聪明的,所以跟她玩的时候要适度。不过,如果距离不长的话她也是能飞的,所以绝对不能让她跑了。咱不在的时候就别擅自把她从笼子里放出来了。喂食和打扫这块……好像在哪张纸上写着,嘛,到时候看看那个呗。」



  突然开始的喂养讲座。我们虽然有点吃惊,但是看着脑袋乐呵呵地一动一动的鹦鹉,倒也没觉得不高兴。
  「那个,前辈。」
  插嘴的人是岩间。
  「嗯?啊,马尾酱。有什么想问的么」
  「为什么它明明是浅蓝色的,但是叫罗特格尔普这个名字呢?」
  本来以为是关于喂养讲座的疑问,但确是在吐槽名字。德村老师向我们介绍的时候我也想过。罗特(Rot)在德语里是红,格尔普(Gelb)是黄。跟淡蓝色的虎皮鹦鹉完全不一样。
  「啊这个啊。以前有过一只名叫格尔普格吕恩(Gelbgrün)的公鹦鹉,不过已经死了。他是黄绿色的虎皮鹦鹉。用那孩子的名字来命名就成了罗特格尔普。」
  这完全算不上回答。这是在引用什么东西么?
  不知道前辈是不是觉得这就算说明完了,她就那么让鹦鹉乘在她袖子上走向旁边的长桌。
  「然后,这是城之内,能看到么。」
  我们看到前辈招手便走了过去。笼子里铺满了细细撕碎的报纸,还配备了喂食器,给水用的瓶子,还有转轮。城之内本人不知道是不是藏在报纸下面,没看到它。
  「是橙汁内么?」
  唐户前辈慢悠悠地对歪头发问的岩间回答道。
  「我觉得是Inside the castle的意思。虽然不知道为什么起了这样的名字。」
  虽然我觉得有转轮的话应该能明白它是什么,但是姑且补充一下。
  「那是仓鼠的名字。」
  「啊,原来如此!」
  「对,是黄金仓鼠。这可是神明为城市里那些可怜的动物爱好者们创造的,最棒的动物哦。又可爱又聪明,最重要的是很好养。 啊对了,今天就教教你们怎么照料它吧。」
  「不错啊,来试试吧!」
  水崎一副干劲满满的样子。虽然现在的情况就算露出不愿意的表情也不是不行,但因为唐户前辈也是女性,所以他大概开启了他的「孔雀模式」吧。
  「哦哦,那真的太好了。虽然说是照料但是很简单,就是把城之内放出来,打扫笼子,把撕碎的报纸放进去,然后放饲料。详细的做法应该是写在哪张纸上,看了那个的话你们自己也能大概照料一下它吧。水生的动物们的话基本就只是喂食,当然更换滤网和沙子也是需要的,不过我觉得偶尔换一下就好,所以……」
  我意识到就算她口头上都说一遍,我也没法都记住。
  「你刚刚说的『哪张纸』,能给我们看一下么。」
  我说完,前辈和罗特格尔普便用一模一样的表情看向我。
  「我觉得如果能先给我们看一下那张纸的话,之后应该会变得更顺利一点。」
  「嗯—,相当有道理。稍微等我一下,一会就都拿给你们。」
  说着,前辈让罗特格尔普乘在她肩上,打开了城之内的笼子。用熟练的手法挖开笼子里铺满的报纸,然后把仓鼠嘭地一下放到了长桌上。
  仓鼠屁股坐在桌子上,像饭团的妖精一样晃来晃去,不知道是不是没睡醒。除了恰如其名的接近金色的茶色以外,还混着黑色和白色,像三毛猫一样。
  「我去给你们拿关于照料他们的方法的纸,你们先看看这孩子。我保证你们绝对不会看腻的。」
  水崎慌慌张张地对要离开长桌的前辈喊道。
  「啊,那个,不好意思!」
  「怎么了茶发君。」
  「就这么放在桌子上,它不会跑么。」
  城之内像是终于回过神来一样,开始在长桌上走来走去。
  「没必要担心哦,这孩子很聪明的,一靠近桌子的边缘就肯定会回头。」
  前辈就这样走到了教室后方的橱柜前,就这么让罗特格尔普乘在她肩上,开始匆匆忙忙地翻抽屉。
  因为前辈说让我们看看它,所以我们就在长桌四周坐下了,像是包围着城之内一样。转来转去的仓鼠看起来很可爱。嘛,虽然我觉得再看几分钟就看够了。
  「不会从桌子上下来,真是方便的习性啊。也就是说这样一来就不会逃走了吧。」
  水崎像是很佩服一样说着,甘南备小声地补充道。
  「简直就像被关在校园内的可怜的高中生们一样。」
  这到底是从什么角度做出的发言啊。
  「虽然有些时候想要冲出去,但是绝对冲不出去啊,学校这种地方。」
  我才知道岩间心里还藏着这种愿望。
  我们一边低声闲聊着,一边看着被困在长桌上的城之内。虽然它在走来走去,但确实走到边缘就会马上转回去。看样子他应该很清楚掉下去会很危险吧,真是个聪明的家伙。
  「照料动物这件事就大家分着做,然后还得考虑一下主要的活动怎么办啊。」
  我开始这个话题之后,岩间最先点头。
  「我想查一下前辈他们之前做过的事,像是调查或者研究这种,然后先从模仿他们做过的事开始。」
  虽然岩间还没有提出入部申请,今天也姑且算是体验,但她却是最积极的。她说的这些话就好像已经入部了一样。
  水崎摸着下巴,看起来像是装模作样地在思考一样。
  「如果有这么多动物的话,那应该也能用它们来做研究吧。毕竟是无可比拟的网长井高校,不可能毫无意义地养它们吧。」
  「仓鼠的话,迷宫实验很有名吧。它们的学习能力好像很高哦。」
  「虚假的迷宫(Labyrinth)……」
  我无视甘南备的奇怪评论,指出了问题。
  「如果是学习或认知实验的话虎皮鹦鹉也是能用的吧。但是仓鼠加上城之内的话只有两只,鹦鹉也只有一只,感觉n不太够。」
  「作为尝试,先用少数样本试试也不错吧。比如说如果只测试一个个体的学习速度的话,重复几次应该也能得到某种程度上有意义的数据。」
  「不断重复的因果……」
  「对啊!」
  是么……?
  「诶但是啊,伽间(γ间)能来我很开心哦,让人放心。」
  对突然叫起了自己风格的绰号的水崎,岩间的反应慢了半拍。
  「诶,我?」
  「对对。你看,岩间用重箱读法读一下的话就成了伽玛了不是么。」
  「原来如此……和德尔田(δ田)一样啊。」
  「不过德尔田(δ田)可不是重箱读法啊。」
  「出」也好「田」也好都是训读。
  「好了好了,不是挺好的么。你们不觉得很厉害么,不光学号,连希腊字母也是相邻的哦?」
  「确实!水崎君,亏你还能想到这个。」
  「嘿嘿,我对这种事情可是很得意的。」
  岩间错开话题的手法可真是厉害。水崎一定是想把话题带到「岩间和我的相遇是多么的命运注定」这个方向,但岩间通过表扬水崎的想象力的方式巧妙地避开了那条路线。
  「但是伽间(γ间)同学,你为什么今天突然过来了呢?」
  水崎偏离了想走的路线之后,一脚踏进我最不想碰的地方。
  当然我不是想隐瞒什么,只是还没说罢了。但是周六发生的事情不知道为什么很难对水崎开口。其中一个原因是我跟两个女生一起外出这一事实肯定会被水崎取笑,更重要的是周六的外出是在岩间和甘南备之间的微妙的关系和我又产生了一些微妙的关联之后形成的一种不管怎样都很难解释的东西。
  「……把肝脏」
  「肝脏?」
  听到甘南备的发言,水崎歪了歪头。我好像在什么地方看到过这个场景。
  「因为理樱说她想看泡在福尔马林里的肝脏,所以我把她拉过来了。」
  短暂的沉默过后。
  「诶,我说过么……?嗯—,这么说的话感觉好像也不是没说过……」
  她应该是绝对没说过,但水崎完全相信了,然后看向四周。
  「没看到有那种东西啊。或许在准备室里有?」
  话题被顺利地转走了,然后我改变了话题。
  「话说回来,前辈找到那张纸了么。」
  四个人看向教室的后方。唐户前辈背对着我们站在橱柜前,在抽屉里翻来翻去。肩上的罗特格尔普无聊地玩弄着唐户前辈的头发。
  「我来帮你找吧?」
  话音刚落,前辈吓了一跳转过头来。罗特格尔普开心地摇头晃脑。
  「啊……不,嗯,没事。我找到小仓鼠的那份了。」
  前辈关上抽屉,走了过来,把一张看上去很旧的B5纸放到了桌子上。
  「不好意思啊,刚刚说都拿给你们,但是这些纸放得乱七八糟,不知道为什么只找到了这一张。剩下的我之后也会继续找的,这次就这些,原谅我啦」
  我看了看放在桌子上的纸,是在活页纸上手写整理的笔记。适当地用了彩色笔,还交杂着插图,仔细地记录着照料仓鼠的步骤。日期是四年前的四月。应该是前辈的前辈整理下来的东西吧。边缘有若干的破损,可能是用了很长时间吧。右上角用红色的马克笔写着「禁止带出!」,十分显眼。
  「这是代代相传的秘传食谱。实际上用电脑之类的电子化一下应该会更好,但咱对数码?这种东西相当不擅长……今天回去跟姐姐一起试试吧。大体上就跟这个教程写得一样,不过有很多技巧的喽。」
  我突然感觉到了违和感。我知道前辈说话的方式很奇妙所以跟「的喽」无关。总觉得她的状态有点变化。
  至今为止她给我的是一种接手别人的工作,没干劲地打着工的印象,但应该说终于有了点前辈的感觉了么……重要的是,为什么突然温柔起来了。
  前辈用手指稍微摸了摸城之内,然后把报纸拿了过来。
  「那么先从撕报纸开始吧。啊,眼镜君能一起来打扫么。」
  就这样,我们五个人开始着手照顾城之内。
  前辈不愧是一直在照顾它,手法非常棒,指示也很准确。
  不知道她是不是认为我们四个人能做到,前辈从中途便开始打扫旁边桌子上的六条河原(另一只仓鼠)的笼子。  
    
  「因为它们见了面会马上开始打以血涤血的狠架,所以放它出来的话要放到城之内不在的桌子上哦。」  
  学姐一边这么说着一边把六条河原从笼子里取出来。六条河原是比城之内稍微小一点的鼠色仓鼠。用鼠色形容仓鼠是不是有点不合适啊。(注:注:鼠色泛指各种灰色,也可单指偏蓝的灰色)  
  「鼠色的仓鼠……」  
  听到甘南备的喃喃自语,我为我跟她的思考回路相同感到羞耻。  
  照料的教程上写着所有要做的事,而且前辈的指示也很恰当,必要的照料平安结束了。前辈在给其他动物喂食的时候,我们被安排了给城之内和六条河原喂点心的任务。  
  「别给他们太多坚果咯,毕竟脂肪太多了会变成大肥鼠。仓鼠粮比较好,虽然它们完全不会吃。」  
  虽然我觉得它们明明是仓鼠却不喜欢仓鼠粮很不可思议,但确实如前辈所说。喂给它们的话它们姑且会抱起来,但是马上就腻了放一边了。  
  唐户前辈飞快地完成一整套的工作,然后把像是海盗的伙伴一样一直乘在肩上的罗特格尔普放回了笼子里。  
  「尊好啊。」  
  「是啊,罗酱真好啊」  
  罗特格尔普有些不满地嘟囔着,不知道是不是与它说的话相反,其实还想在外面呆一会,但前辈用龙虾扣锁上了笼子。  
  「哎呀真是太好了,你们能过来。」  
  唐户前辈看着我们微笑着说。  
  「咱对这个社团倒也没什么留念的。盛极必衰,没落了也是有我们无能为力的原因在。但是啊,虽然人类能退出生物部,但这些孩子们没法退出啊。」  
  罗特格尔普像是想碰一碰唐户前辈一样咬着笼子。城之内和六条河原不停地在长桌上跑来跑去。托尔塔斯什么什么赫胥黎(草龟)像是想要什么一样啪嗒啪嗒弄出水声。  
  「……那个」
  岩间开始了新的话题。  
  「生物部有用这些动物做过什么观察或者行为实验的记录么?」  
  「嗯?实验?」  
  「只是照料动物的话,作为社团活动来说不成立。我想知道这里除了教饲养的方法之外还有过什么活动。」  
  说得真好。我们是加入了生物部,不是当上了动物饲养员。  
  「啊啊,说起来之前正好做了这种东西」  
  前辈回到教室后面的橱柜那里,拿过来一张围棋盘一样大的木板。  
  板子上面用薄薄的木材建了一个错综复杂的通道,贴在透明亚克力板上。这是一座迷宫。是给小动物们用的,虚假的labyrboldh。  
  「这个是仓鼠的迷宫么。」  
  「是的哦茶发君。仓鼠的学习能力可不容小觑,如果是城之内的话现在也能毫不犹豫地通关吧。」  
  前辈把那座迷宫放到了我们围着的长桌上。在桌子上逛来逛去的城之内开始对迷宫起了兴趣。  
  「哇哦,让它试试吧。」  
  前辈咻地一下把城之内捧起来,放到了迷宫的入口处。但是这时,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座迷宫很老了,迷宫的外墙的一部分突然悲惨地倒塌了。城之内想着迷宫的反方向晃晃悠悠地走掉了。  
  「啊呀,不行了啊这个。」  
  前辈打开教室旁的架子,拿过来一卷胶带。水崎结果之后稍稍皱起了眉头,然后把它放到迷宫的旁边,从胶带筒的洞里往这边看。  
  「这个已经快用完了哦。」  
  看一下的话,胶带只剩下一点点,差不多已经是垃圾了。很明显不够用来修补。  
  「不好意思啊,生物室这边大概只有这些了。得让德村老师去跟学生会要点。」  
  嘛,未必非得今天让城之内走迷宫吧。走迷宫的报酬应该是食物吧。但今天已经给了城之内相当多的点心了,他走通迷宫的动机肯定不足。  
  我这么想着的时候,生物室入口的推拉门发出了嘎吱嘎吱的声音。门上了锁所以打不开,而且摇摇晃晃的。  
  「啊,稍微等一下!」  
  前辈小跑着去了入口。传来了开锁的声音。门猛一下打开了。  
  「嗯?一年级学生?不好意思啊,刚刚把鹦鹉放出来了,为了不让门自己打开就锁上了。欢迎欢迎。」  
  是新的希望入部的人么?这么想着还提起兴趣的我真是愚蠢。  
  走进来的人顶着一张熟悉的脸,是新生欢迎会的时候在物理室嘲笑过我们的渡稀。跟在他身后的两个人,一个是好像进了高中就染了一头明亮的金发,身材瘦瘦的大泽,另一个人是一如既往留着一头清秀的黑发,戴着度数很高的眼镜的藤户。从初中时代就经常三个人在一起,而且三个人都在物理部,跟在化学部的我和水崎关系相当差。  
  水崎经常取他们三个的名字首字叫他们「OToTo三人组」,听着很傻,所以我也很喜欢。  
  我听说他们都已经给物理部交了入部申请了。他们来这里只是随便看看吧。  
  「你们对生物部有兴趣么?」  
  对于对他们一无所知,只是温柔地欢迎他们的唐户前辈,渡稀不领情地摇头。  
  「不,我们是物理部的。因为今天休息,御影叫我们去参观一下其他社团的样子我们才来的,比如化学部和生物部。」  
  「啊……是这样啊」  
  真是厚颜无耻的家伙们。他们经过前辈身边,来到了围着城之内的我们这边。  
  「呜哇,老鼠?」  
  藤户(黑发眼镜)看到六条河原向后退了退。  
  「不是老鼠,是仓鼠。」  
  我不太想在岩间,甘南备和前辈面前跟他们争论,但是还是说出来了。  
  「都一样的吧,我很不擅长对付老鼠之类的啊。」  
  那就不要来生物室啊你这可恶的哆啦A梦——我这么想着,但这里也有女生在,果然还是不能说到这种地步。  
  渡稀(茶色长发)瞥了一眼跟长桌保持距离的藤户,然后走了过来。  
  「我以为你摆弄试管摆弄够了,结果这次又开始跟仓鼠玩了么,德尔田(δ田)。」  
  「不是在玩。今天只是在学照料它们的方法。没兴趣的话就赶紧回去,去搞你的波的干涉去吧。」  
  一不注意驳了一嘴,生物室里的空气紧张了起来。  
  「不是挺好的么,我们是为了友好来参观的啊。」  
  与友好相去甚远的渡稀一副闲得慌的样子,突然想摸一下城之内。  
  「……会咬的。」  
  甘南备突然开口。  
  「那只仓鼠,一旦咬上手指到死都不会松开哦。」  
  当它是鳖么。  
  但是效果很好。渡稀像是害怕了一样收回了手,然后不知道是不是觉得自己出了洋相,用他一如既往的不良一样的眼神环顾着生物室。  
  「全是动物啊。」  
  「那毕竟是生物室啊。就算有音叉也没处用吧。」  
  渡稀无视水崎的玩笑话,瞪向我。那是有话想跟我说的眼神。是一种「我本来不必说但是处于好心提醒你所以不情愿地开口」的眼神。  
  「德尔田(δ田),你知道么,生物部荒废到这样是有原因的。」  
  他还真有种能在生物部的前辈面前说出这种话。我虽然这么想,但是对他说的原因很有兴趣,于是没有打断渡稀,只是向他瞪了回去。  
  「因为四年前,明明社团的活动被严重限制了,但还是必须有人来继续照顾动物,让人非常不情愿。所以新入部员激减,就算入部的也都是动物爱好者。到头来,生物部甚至被人戏称为动物爱好者会,本来要来生物部的人也流到其他社团了。」  
  如此一口气说出来之后,渡稀似乎终于意识到了唐户前辈的存在。  
  这是一番很有说服力的话,应该是从御影前辈那里听来的吧。但是,正因如此这不是该在这说的话。眼角的余光里能看到唐户前辈稍微动了一下,但我不忍心直视她。  
  我想开口反驳,但被渡稀用手堵住了。  
  「不管加入什么社团都随你便……但是,别变成无聊的人啊。」  
  不知道是不是说完这番话就满足了,他转身离开了。  
  真是多管闲事。  
  藤户似乎是想尽快远离动物们,最先走向出口。一直沉默着的大泽(金发瘦身)尴尬地低下头紧随其后。  
  他的金发突然从视野里消失了。  
  几乎与此同时,从那边传来了巨响,像是大量的玻璃器具摔碎的声音。我们赶快站起来冲了过去。  
  大泽摔倒了。因为他是个走路不看脚底下,经常摔倒的冒失鬼,所以摔倒也就算了,但他好像踢到了装碎玻璃器具的桶。写着「不可燃垃圾」的浅蓝色桶横倒在地,周围散落着碎片。  
  「好疼疼疼疼……」  
  「喂,你在干什么啊笨蛋。」  
  渡稀目瞪口呆地伸出手,把大泽拉了起来。大泽搓着双手,看起来很疼。  
  「没事吧……?没碰到玻璃吧?」  
  温柔的岩间最先跑了过来。  
  「啊,额,不,不是……大概。对不起。」  
  面对岩间,大泽面红耳赤说不清话。真是好懂的家伙。  
  我走向玻璃散落一地的现场,把倒下的桶扶了起来。  
  「……给我好好收拾干净。」  
  「这种事我当然知道。」  
  渡稀不爽地回答后,转头问向唐户前辈。  
  「不好意思,可以借用一下扫帚么?」  
  「啊,扫帚……?可以啊 ,在后面的清扫工具柜里。」  
  渡稀和大泽去前辈手指的那个柜子里取扫帚的时候,藤户,水崎还有我开始捡大块的玻璃片。岩间也在我们旁边蹲下来了。  
  「啊,不用不用,伽间(γ间)同学你们不用帮忙,我们自己来就好。」  
  「不用,让我帮忙吧。」  
  最后甘南备也加入了,随后拿着扫帚和簸箕的渡稀和大泽也来了,不久就收拾好了。藤把布胶带缠到手上,最后一点点把细小的碎片收集起来。  
  唐户前辈直到OToTo三人组匆忙离开把门砰得一声关上为止一直呆呆站着。  
  「不好意思,那帮人是我们初中同学,他们是那种能不带恶意说出那种话的人。」  
  水崎向前辈低头致歉,前辈终于回过神来摇了摇头。  
  「没,不用,没必要道歉。适者生存。全都是真的啊……不好意思啊。」  
  「别,怎么能让前辈您道歉。」  
  「总觉得有点累了,今天就这样结束然后回家吧。」  
  因为OToTo三人组的原因气氛降到了冰点。无法反驳。  
  嘛,第一天就是这样的吧。  
  正当我们准备收拾东西的时候——  
  我们发觉城之内消失了。  
      
  「一定是他们三个里的某个人带走的!」  
  唐户前辈虽然没有大喊大叫,但语气很慌乱。  
  迷宫里找不到,也没有把它放回笼子。  
  趁着我们移开视线的时候,城之内干干净净地从长桌上蒸发了。  
  「不会是掉到地上了吧。」  
  我只能如此提出异议。  
  「那三个人虽然很讨人厌,但不是能做出这种是非不分的事的人。」  
  「城之内不会从桌边掉下来,绝对不会,我比谁都清楚这点。而且,我对你也还没了解到能完全相信你对那三个人的评价的程度。」  
  确实是这么回事。在我不知道该说什么的时候,岩间开口说道。  
  「那个,有没有可能是被声音吓到了?刚刚装玻璃的桶倒了发出了很大的声音。说不定是被声音刺激到跑开的时候从桌子上掉下来了。」  
  「不,没有这种可能性。仓鼠在感觉到看不到的威胁的时候,会先一动不动观察周围情况。乱跑的话很容易被天敌发现吃掉的吧。」  
  前辈的话很有说服力,果然是对动物的行为非常了解。  
  但是,对于前辈这番话我也有不敢苟同的地方。  
  「前辈说是那三个人里的某人把仓鼠带走了,但真的是这样么。其中一个人本来就害怕仓鼠,另一个人被告知城之内会咬人之后应该也不会有心思去碰。然后摔倒的那家伙两只手也受伤了。」  
  「……」  
  前辈没有反驳,于是我继续。  
  「虽然他们三个人离开生物室的时候我仔细观察过 ,但没看到有谁像是拿着城之内的样子,而且也没看到城之内从他们脚底下逃走。城之内是因为某种原因从桌子上掉下来,还在这个生物室里。我们分头找吧。」  
  前辈也没法反驳我这段话。她像是反省一样闭上眼睛,说道。  
  「……是啊。就这样吧。我倒也没有责备你们的意思……对不起啊。」  
  前辈就这样尴尬地低着头,转身背对我们。  
  极其尴尬的沉默。  
  四个人面面相觑,点头同意先一起找城之内。  
  万幸的是,为了防止罗特格尔普逃走,生物室的门窗已经全都关紧了。那三个人出去的时候走的那道门也马上锁好了,以防从外面打开 。通往生物准备室的那道门也上了锁,而且生物准备室没人所以不可能从那边被打开。根据唐户前辈的说法,为了防止虫子或者小动物从外面侵入,生物室里也没有小缝隙。  
  重要的是这个空间是没有供仓鼠逃脱的缝隙的密室。如果城之内不搞什么巧妙的小花招的话就可以认为它还在生物室里。  
  我们分头搜索生物室。  
  为了保存现场,城之内之前所在的长桌还维持着原状。长桌上只有笼子和迷宫。已经确认过了城之内没有藏在这些地方。我们开始搜索桌子周边,以防万一也确认了各自的包,然后慢慢扩大搜索范围。  
  我移动到了生物室的后方。杂乱无章地摆放着许多东西,能供仓鼠藏身的地方要多少有多少。总之,先观察一下手边的柜子。  
  「等一下。」  
  身后传来前辈的声音。我回头看向她。  
  「这边就由咱来找,你果然还是去问一下他们三个人吧,以防万一。」  
  「……不好意思,但我还是不觉是那三个人绑架了城之内。」  
  「但这样的话,你倒是说明一下为什么城之内从桌子上消失了。」  
  无话可说。某种意义上桌子上面也是封闭的。周围对于仓鼠来说是悬崖峭壁。据说从前还没有过仓鼠从桌边掉下来的先例。  
  「不,不对啊……对不起。」  
  正当我沉默时,唐户前辈开口道歉了。  
  「我稍微去一趟卫生间。咱出去之后你们把锁锁上,然后继续找吧。」  
  然后她匆匆忙忙地,但是只有打开门的时候小心翼翼地,离开了生物室。  
      
  「那么……该怎么办?」  
  水崎说着,岩间把手搭在入口的门上。  
  「总之,先锁上吧。」  
  咔嚓。这样生物室再次封上了。城之内应该就在这之中。  
  看着对于仓鼠来说有点像孤岛那么大的生物室,我叹息道。  
  「……只能一点点找了啊。」  
  「是啊。」  
  看着古旧的木地板,我们默默地搜索。可能是学年末大扫除了吧,基本没有垃圾。室内鞋踩在地板上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不知道是不是打了蜡。城之内刚刚吃了挺多东西的,或许地上掉了一粒两粒屎。  
  「……城之内君,为什么从桌子上消失了啊。」  
  没过多久岩间碍事自言自语。甘南备抬起了头。  
  「真不可思议啊,简直就是神隐了。」  
  「我跟德尔田(δ田)一样,也不觉得跟那三个人有关。虽然都是讨厌的家伙们。」  
  不知怎的,我回到了教室后方的柜子前。  
  「到底有没有关系我也不知道……你们不觉得刚刚前辈的样子有点怪怪的么。」  
  水崎点头同意我指出的问题。  
  「是啊,总觉得那里藏着什么没法见人的东西。」  
  我们想要搜索那边的时候,她突然让我们等一下。说不定有什么跟城之内的失踪有关的秘密……嘛,这种可能性很低吧,但是不搜白不搜。我从下面开始依次打开了柜子的抽屉。  
  我记得这个确实是唐户前辈找照顾动物的教程的时候找过的柜子,而且还找出来了一张。但是不管哪个抽屉都是空的,干净得令人想拍手称赞。  
  「……找到了什么么?」  
  岩间来到了我旁边。  
  我摇头,从最后打开的最顶上的抽屉里拿出了一个孔式文件夹。  
  「柜子里只有这个。」  
  「嗯……?相册?」  
  我把相册递给了岩间。打开厚厚的相册,里面贴着大量的照片。  
  「哦哦,去年毕业生做的那个么,之前德村老师给我们看过啊。」  
  水崎和甘南备也靠了过来。岩间尴尬地打开了厚厚的页面,里面记录着不止一个部员的时代的生物部的样子。  
  「虽然部员不多……但是看起来很开心啊。」  
  看着在罗特格尔普的周围谈笑着的部员们的照片,甘南备说道。  
      
  欢迎新来的罗酱。希望暑假开始之后朗楽也不会寂寞!  
      
  这是大概一年前,黄金周结束后照的照片。旁边的页面上有暑假前在生物室拍的集体照,上面记载了三年生引退的事。  
  我听说这所高中多在三年级的暑假前后开始集中备考。最晚九月的文化祭结束后就要引退了。去年的生物部的前辈们没等到夏天结束就引退了。  
  那之后的大概八个月里,唐户前辈是独自一人照顾动物吧。  
  「嚎寂寞啊……」  
  从放在教室后方的笼子里传来了罗特格尔普的声音。  
  一下子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她的自言自语我们至今为止理所应当一般地充耳不闻。  
  但是,如果没有人在她面前说寂寞的话,作为一个鹦鹉是不可能说出这种话的。  
  罗特格尔普是去年五月来的,三年生是七月引退的。  
  唐户前辈独自一人留在这里,与虎皮鹦鹉说着话——  
  相册微微颤动,是因为拿着相册的岩间的手在不断颤抖。  
  「独自一人继续着社团活动,很辛苦吧……」  
  这么说着,岩间匆忙合上相册,放回抽屉里。  
  「要找到城之内君。」  
  我的注意力也完全被相册吸引额。虽然不太清楚前辈为什么要把这歌柜子藏起来,但至少应该跟城之内失踪事件没有任何关系。  
  归根结底,这是那个挂念着动物的前辈的东西。如果这东西跟城之内的消失有哪怕一点关系的话,她就不会瞒着我们了。  
  ……嗯?  
  我再次取出相册。或许是因为每页的厚度有偏差,我正想翻看的那页突然打开了。  
      
  「不断奔跑的城之内。它是在转着这个玩具呢,还是在被玩具赶着跑呢?」    

  是仓鼠正在玩转轮的照片。是一张非常和平又普通的照片。
  但这给了我灵感。
  我看向城之内消失的长桌。笼子,迷宫,然后——少了一个东西!
  「水崎,胶带在哪里?」
  我把相册放回打开着的抽屉,急忙跑回长桌边。
  「诶?胶带?」
  「就是前辈给的那卷跟差不多算垃圾的胶布!你拿到之后放在桌上了对吧。」
  「诶,说起来不见了啊……诶,啊啊!是这回事吗!」
  「怎么了?」
  面对甘南备的疑问,水崎的五官扭曲,一脸痛恨的表情。
  「对不起!全都是我的责任人。我把布胶带放到城之内在的桌上的时候,没有平放而是把筒的侧面放在桌上了。有点像转轮那样。」
  我想起来水崎从那个筒里看向这边的事了。
  岩间「啊」地一声叫了出来。
  「城之内君进到里面,在看不到前面的情况下就这么前进,然后跟胶带一起掉下去了
  我点头同意。
  「对,转轮会被固定在一个点上,但是胶带可不会。」
  「但是胶带在哪呢?我看了一圈地上,没掉在那啊。」
  甘南备突然意识到了什么,走到了垃圾箱边,然后捡起了胶带卷筒。
  「这个,那三个人里黑发的那个人。」
  说到这个,我想起了打扫玻璃碎片时的事情。
  「……这样啊,藤户用掉到地上的胶带回收细碎的玻璃片了来着。」
  三人聚到甘南备的身边。筒非常旧,而且用光了。基本可以肯定是水崎放在城之内在的桌子上的那个。
  「这个能有什么线索么?问一下藤户君这个掉在哪了看看?」
  「是啊,打个电话——」
  「等一下,这个。」
  甘南备打断了我。
  是想说仅凭胶带的芯,就能有知道城之内去向的线索么?
  「虽然只有一点,但好像沾了血。」
  甘南备指了一下筒的一部分,褐色的厚纸上有淡淡的红黑污渍。
  「这真的是血么?也有可能是本来就染上的墨水吧。」
  「试一下看看吧!」
  岩间立刻拿出纸巾,轻轻蹭了一下红黑色的部分。
  白色的纸巾上留下了淡淡的红色痕迹。原来如此。恐怕是新鲜的血。
  我们一时说不出话来。城之内掉下去的时候受伤了么?只是很少的血所以。可能不是重伤……。得快点找到它。
  岩间带着认真的眼神思考着。
  「但是……如果城之内君受伤了的话,反而可以顺着血迹追踪吧。」
  我看向地面。微微燃起的希望很快就被浇灭了。地板是带有黑色木纹的焦棕色。只是沾了一点血的地方,这样一来完全分辨不清吧。
  「当然,我觉得用肉眼来找是不可能的。你看……用科学的方法!」
  科学的方法——这种事情能做到么?
  「如果有药品的话,追踪血迹也是有可能的。比如说鲁米诺反应也可以用在科学搜查上,就算极微量的血液也能验出来。」
  「问题是,这所学校里有没有这种药品,对吧。」
  不顾甘南备所指出的问题,我和水崎不由得对视了一眼。
  正常情况下,岩间的发言应该会以异想天开的样子结束吧。
  但不管怎么说,这里是网长井高中。
  
  水崎冲出生物室后不久,楼上就传来了咚咚的脚步声。别在走廊跑步啊。
  因为那家伙一言不发便冲出去了,所以岩间和甘南备还在愣着。
  「先把窗帘拉上吧。」
  我只说了这句话。水崎应该马上就回来了吧。
  果然,在我们把窗帘全拉上时听到了敲门的声音,以及水崎说的「快开门」。
  确认了一下城之内不在脚下,我打开门让水崎进来。
  「不愧是伽间(γ间)同学。这主意太棒了。」
  水崎一边气喘吁吁,一遍把银色的小袋子给岩间看。
  「那是……?」
  水崎从小袋子里取出了一个喷雾瓶。这是上周新生欢迎会的时候没拿到的鲁米诺反应的发光试剂。是本乡前辈做太多还没用掉的。幸好还剩下了一些。
  「诶,这难不成是鲁米诺试剂?」
  「对,从化学部那里拿到的。」
  水崎连说话的时间都舍不得,赶忙走向城之内待过的长桌。如果胶布滚下去的话,应该在水崎的椅子附近。他跪了下来,像我比了个「OK」。
  「好,要关灯咯。」
  我把灯关上了。光源只剩下了从窗帘间透过的自然光。这样一来即使是地板上微弱的光也逃不过我们的眼睛吧。
  「这个试剂是碱性,而且是用双氧水溶解的。进到眼里很危险,稍微离远点。」
  水崎说着,用喷雾瓶喷向地板。
  第一下。什么都没有出现。
  第二下。还是不行。是不是试剂放太久了。
  「……这是在干什么啊?」
  我回答甘南备。
  「这个是只要血液存在,不管多微量都能发光的试剂。地板年度末刚上了蜡。如果城之内脚受伤出血了的话,只有它的足迹会发光。」
  这是第几下了?水崎跪在地上,一如既往地喷着。
  「呜噢噢噢!」
  水崎大喊。小心翼翼走进一看,漆黑的地板上有发出青白色光的光点。而且这些光点并非随机,而是几乎是一定间隔地拍成一排。
  「好!发光了!」
  我也情不自禁地喊出了声。
  「好厉害……简直就像科学搜查一样。」
  岩间完全被迷住了,几乎与我肩并肩地看着地板上的光。
  水崎喷射发光试剂的声音回荡在黑暗的生物室里。在蔓延在脚下的黑暗之中,更多的脚印点点亮起。
  我开始被这微弱的光斑迷住了。
  我们学到的化学知识竟然能用在解决眼前的问题上。
  这可真是太科学了。
  樱花树的心形崩溃的原因。隐藏银杏的树龄的原因。岩间告诉我这些之后,我开始意识到用科学来考察身边的不可思议的事情而产生的意外的乐趣。
  对于生在狭小的世界的我来说,这简直就是哥白尼革命。
  至今为止的我总觉得学习科学和日常生活这两件之间有种像隔板一样的东西隔着。但是,科学绝非科学家专属。
  为了解决问题而使用也好,为了达成目的而使用也罢。
  从巨人的肩膀上看自己所住的街道,是这样的感觉么。
  断断续续地响起了喷射声。
  闪闪发光的脚印一直延续到窗边的盥洗处。在那边有一个小小的柜子,柜子上有一处没关紧的地方。水崎在柜子前面给我使了个眼色。我走到生物室的入口,把灯打开。
  在岩间和甘南备的注视下,水崎慢慢打开了柜子。
  「哇,太好了!」
  
 


  岩间拍手喝采。这是科学的胜利。岩间睁大了双眼露出了难得一见的开心的笑容。
  城之内坐在站起来的水崎的手上。
  过了一会,在我们打扫地板的时候,唐户前辈气喘吁吁地回来了。
  对于上厕所来说用的时间太多了,而且如果用附近的厕所的话不需要跑着回来吧。她应该是觉得舍不得说服我所需要的时间,所以就追着作为证人的OToTo三人组,去听他们的证词了吧。但是,前辈也没提到过这件事,我也不敢碰这个话题。
  我们把找到城之内了这件事告诉了前辈之后,她高兴得湿润了眼角,不断重复着「谢谢,谢谢你们啊」。跟她说了关于胶布和城之内受伤这些事之后她也没生气。
  「能找到它真是太好了,这就够了。真的非常谢谢你们。」
  眼泪终于从前辈的眼角流了下来。
  唐户前辈的家是兽医院。前辈给德村老师打电话告诉他今晚要把城之内带回去。看起来伤势没那么严重,只是要让它暂时专心疗养一段时间吧。迷宫就先那么放着了。
  快到五点钟,放学时间了。
  准备走的时候,前辈注意到了柜子的抽屉敞开着。打开的相册就那么放在那里。
  「啊——好丢人。」
  前辈说着,温柔地合上了相册。
  「我有时候也会看这个啊。明明应该是对人类没有兴趣的。」
  慢慢把抽屉关上。
  「罗酱,早上嚎!」
  「是啊,罗酱早上好——」
  明明已经是傍晚了,但唐户前辈还是如此回答鹦鹉。
  「前辈们把我和罗特格尔普都叫作『罗酱』哦。所以直到现在我们也互称罗酱。(注:朗乐和罗特格尔普的首字母都是ろ)」
  不知道是不是害羞,她说完后,突然开始自言自语。
  「话说回来你们是四个人么。不是偶然吧,那家伙真是……」
  「……怎么了?」
  听到水崎发问,唐户前辈摇头道。
  「不,什么都没有。话说,相册里没有夹着纸之类的么?」
  「纸?伽间(γ间)同学,有没有来着。」
  「不,好像没有看到……前辈,你在找什么吗?」
  「没事,没看到也好。下次活动是后天。我还得再去职员室取一下这边的钥匙。你们先回去就好—」
  然后,前辈补充道。
  「雏鸟们,欢迎来到生物部。」
  
  我小跑着回到鞋柜,只有岩间在等我。
  「诶,水崎和甘南备呢?」
  「他们两个先回去了,好像有急事。」
  「就这几分钟?到底是什么急事。」
  「会是什么事呢。」
  岩间稍微歪了一下头,像是想起来了一样补充道。
  「丽她跟我说,让我跟德尔酱说声『回见』,这样。」(注:回见:原文「バイビー」,昭和时代用于道别的陈旧流行语,现已几乎不再使用。)
  那家伙……完全是在小看我啊。
  我只能认为甘南备的发言是在煽风点火,而且水崎也不可能有什么急事。一定是在谋划着让我和岩间两人一起回去吧。那两个人就是在这种地方特别合得来。实际上,樱花那件事也好周六那件事也罢,这两个人已经干过类似的事了。
  我绝对不会告诉你们真相。
  是的——真相
  我们离开生物室,打算四人一起回家,但我有件无论如何都很在意的事,于是为了确认这件事一个人折回了生物室。
  疑问只有一个。
  前辈想藏起来的真的是相册么?
  「我倒是觉得如果是相册的话,也不是什么需要藏起来的东西吧。」
  水崎指出的这个问题是我生疑的契机。
  「德尔田(δ田)是在找城之内,前辈也不至于他一靠近柜子就要挡住吧。如果不想要人看到相册的话,不如就这么放着不管。她这么一挡反倒是让人去翻开相册了。」
  似乎真的是在隐藏着什么更可怕的东西。
  「我觉得她问我们的相册里有没有夹着纸这个问题,作为掩饰害羞来说也饿很奇怪。」
  甘南备也这么想。确实我也觉得这个问题很奇怪。
  灵感就在此时显现了。
  那个东西一定就藏在那里——我意识到了。
  我告诉他们三个让他们在鞋柜那等我,趁着前辈去职员室取钥匙,我去生物室确认了那个东西的实物。我所想的东西像我想的那样被藏起来了。
  然后当我返回时,本该在那里等着的水崎和甘南备消失不见了。
  没办法,我只好和岩间两个人回去了。
  我们走下两侧银杏林立的山坡。跟我们来看樱花的时候相比叶子更茂盛了。
  岩间就在我的旁边。距离好近。即使想把目光投向她的侧脸,也因为挂在西方天空上的太阳过于耀眼而睁不开眼。
  「……找到了?唐户前辈想隐藏的东西。」
  听到岩间问我,我点了点头。
  正当我苦恼说出来好不好的时候,岩间先开口了。
  「是照顾动物的教程,对吧。」
  已经知道了么。那就没必要隐瞒了。于是我再次点头。
  「对。被用作相册的孔式文件夹,里面用来收纳文件的透明袋是A4的,那里面装的卡纸也是A4。没贴照片的那一面背靠背,那之间藏着B5的照顾教程。」
  纸像神隐一般被藏了起来。(注:原文「紙隠しだったのだ」,疑似谐音神隠し)
  因为我确认到这些纸的存在之后马上就离开了生物室,所以不知道一共有几张。但是,有相当多的纸被藏在了相册的袋子里。
  「难怪我觉得那个相册相当难翻啊。」
  岩间微笑着说道。
  是的。我们最初发现那个相册是在水崎,我,还有御影绫一起访问生物室的时候。是德村老师给我们的。那时候水崎啪嗒啪嗒地翻着内页。
  但是今天岩间打开在那个柜子里找到的相册的时候,内页很难翻。我找城之内的照片的时候也觉得内页的厚度不均匀。
  相册的形状改变了。
  只有今天打开过相册的我和岩间知道相册袋子的违和感。
  「你翻开相册的时候察觉到的么?」
  「……嗯。」
  但是我们没有告诉水崎和甘南备。毕竟这是别人隐瞒起来的东西,或者想要隐瞒的东西。这不是该随随便便打听的事情。但是如果是互相知道真相的我和岩间的话,在一定程度上做一些讨论是不会收到惩罚的吧。
  「我问学姐要教程的时候,学姐跑去那个柜子那边找。找了相当长的时间,最后给我们的只有一张——照顾仓鼠的教程。我记得她说过只找到了这张。」
  「是啊。但是那时候我就觉得实际上应该所有的教程都在。但是前辈决定把剩下的都藏起来,权当只找到了一张。」
  「那张指南上写着『严禁带出』。所以她也不想放到包里带回去。所以就地找了个藏起来的地方。」
  唐户前辈正直地遵守着自己的学长在教程上写下的规则。
  「嗯。所以她选择的隐藏地点就在那个相册之中。前辈应该是觉得如果藏在相册的袋子里的话,只要不是发生相当大的事的话应该不会被发现的吧。」
  但是前辈做了多余的事。她害怕教程被我们找到,让我们远离柜子。这反而让我们产生了怀疑。前辈因为她的直率失败了。她在得知相册被找到的时候来问「里面有没有夹着纸」也是为了确认自己藏的纸有没有被发现,以防万一,但产生了反效果。
  问题从这里开始
  「但是,她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只是简简单单把全部的教程都交给我们就好了。也不可能有写什么令人不快的东西。前辈应该是没有理由把照顾动物的教程藏起来的。
  岩间颇有兴趣地看着正在思考的我。
  「你就权当接下来的话都是我的妄想。」
  岩间一边慢慢走着,一边继续说道。
  「前辈应该会觉得,假如那时候不光是照顾仓鼠的教程,而是连着其他动物的教程一起给我们的话……就会看着像是把所有的事情都强加给我们一样吧。」
  「……哦哦,原来如此。」
  我们是新入部员,而且还是正式活动的第一天。不管教我们照顾的方法有多重要,突然把照顾所有动物的教程给我们的话应该很不好意思吧。但是当时话题已经到了要把教程全都拿出来的地步,如果只给我们一张的话需要找些借口。所以就把剩下的藏在了那里。
  不想让别人意识到自己的关心,这是那个前辈特有的笨拙的温柔。
  岩间继续说道。
  「德尔酱还记得么?照顾仓鼠的教程上,写着制作的日期。」
  「我记得是二零二零年的……」
  「嗯,四月。」
  四年前,我们才刚上小学六年级。但是当时的事情我记得很清楚。
  那是宣布紧急事态宣言的月份。
  在那前后,学校和社团活动的存在形式发生了剧烈变化。三月采取了停课措施,在我们摸不着头脑的时候新学年就开始了。然后,到了四月。
  岩间提到这个时期是有什么里有的吧。我等着她的下一句话。
  「我觉得这是当时二三年级学生拼命做出来的教程。就像德尔酱的朋友们说的一样,就算活动被限制了,但还是需要继续照顾动物。但是前辈不能对后悲进行密切的知道。所以,他们写下的那些教程就诞生了。」
  是这样啊。
  那种十分详细的教程在可以口头传授的通常活动里很难产生。
  「这本身不是什么好东西啊。」
  「唐户学姐是这么想的吧。从学姐收到那张纸开始。」
  因为我不是御影绫,所以我稍微掰手指头数了一下。唐户入学网长井高中是在二零二二年的四月。当时的三年级学生,在这份教程被做出来时是一年级学生。
  实际数了一下我才发现,社团的新陈代谢有多么激烈。
  每年一到四月,知道两年前的事情的人就会离开。
  经历过设限前的社团活动的学生,在唐户前辈入部的时候就已经离开了。她的上级生都是在受限的活动之中设法接管照顾动物的工作的学生。
  活动的魅力大部分都迅速丧失了吧。出了唐户前辈以外没有三年级学生,而且二年级学生也一个人都没有的这个事实如实说明了这一点。
  不像物理部和化学部,生物部没能顺利渡过那段风波。
  在这样的情况下留下来的这份照顾动物的教程,浸透了四年份的悲怆。
  对于唐户学姐来说,或许会认为这是生物部衰退的象征。
  「所以啊,我觉得前辈没有交给我们教程,某种意义上也是表明决心吧。不让终于入部的一年级学生重复同样的事情——表明这样的决心。」
  是这样么。唐户学姐到头来有考虑得这么深么。
  嘛,这也是岩间预先说过的「妄想」的延长。
  「或许是这样吧。」
  我只说了这么一句。就算错了也没人会吃亏。
  离开因为人们傍晚的购物而喧嚣的中央商店街。回过神来的时候,不知不觉我被岩间拉着,错过了往自己家的岔路口,徒劳地走向车站。如果跟岩间说自己现在才意识到走过了的话也太尴尬了。与其回头,倒不如去车站吧。
  迷迷糊糊地想着这些事的时候,岩间兴致勃勃地说道。
  「加油啊!」
  她的双眼反射着夕阳,闪耀着强烈的光芒。
  「我觉得如果是我们的话,一定能让生物部重返活力。所以,加油吧。」
  「……是啊。加油吧。」
  感觉只是重复她的话不太够,于是补充了一句。
  「请多关照啊。」
  「我才是,请多关照。」
  明明只是重复着理所当然的话,但总觉得有点心里痒痒的。
  从路过的小饭馆的排气口里飘来了高汤的香味。肚子饿了啊。
  「莫非是,那些樱花起效了?」
  听到岩间突然说了这样的话,我没喘过气来,被唾沫呛住了。我转过脸去,弯下腰。
  「啊啊,对不起,我没有什么奇怪的意思……你看,我们向猪目许过愿希望高中生活能够变得美好,对吧。我是这个意思。」
  「没事,我知道。」
  「这样啊……但是你呛得很厉害啊。」
  「不用担心。偶尔经常会有这种事。」
  「要用手帕么?」
  我摇着头,掏出了手帕纸。气管和横膈膜终于安定下来了。岩间看了我一会,终于慢悠悠地开了口。
  「……但是说真的,总觉得像奇迹一样啊。」
  「奇迹?」
  虽然我觉得她的发言并非科学,但岩间似乎对自己的发言毫不怀疑。
  「对,奇迹。从樱花的那件事开始,我知道了有像德尔酱你一样的伙伴存在。在知道我憧憬着这种伙伴之后,丽也推了我一把……就这样,我便觉得我可以走这条道路。感觉我终于能够自己做出为了自己的决定了。」
  这样啊,我点点头。
  岩间曾迷茫过,是实现别人所希望的自己,还是想着自己想要的方向前进。
  由看到樱花这件事作为间接原因,岩间选择了后者——或许吧。
  她带着那「看到了么那份笑容」转过来面向我.
  「也许正是因为一起看到了那代表幸福的樱花才有了现在的我。我真的是这么认为的。」
  
  在车站送走岩间,回到家的路上,我回想起入学之后发生的事情。
  总觉得解了过多的谜题.
  和岩间一起解开了观樱台的谜题,看到了像传说那样形状的樱花。
  解开了御影设下的社团招募的谜题,决定了要和水崎一起加入生物部。
  被甘南备邀请解开了银杏的谜题,然后顺其自然的邀请岩间去生物部。
  然后今天,社团活动终于开始了,四人合力解决了城之内失踪之谜。
  虽然是谜团重重的开始,但正是因为这些绝妙积聚的谜团才有了现在。
  美好的高校生活——后山的那丛樱花,或许确实实现了我的愿望。
  今年只有我和岩间找到的幸福的形状。
  除我们以外没有任何人能找到的淡红色的猪目。
  ……嗯?
  感觉脑袋里有什么地方被卡住了。最开始只是一丁点的违和感,但明显很奇怪。
  看到猪目的那天,为什么从那个人口中会说出那种话……?
  一旦开始怀疑,便会注意到强烈地指示向那个人有参与的物证。
  那个算式也是。海报也是。
  而且,啊,那个是这回事啊——
  就像滚落下来的雪球一样,疑惑膨胀起来。
  我也可以把一切都看作是樱花的魔力的功劳。多亏了看到了樱花的猪目,我们才迎来了美好的开始。但是就这样真的好么?
  策划樱花那件事的水崎。策划体验入部那件事的御影。策划周六的外出那件事的甘南备。
  本来应该是素不相识的三人,各自的行为却都为了让我们四个人作为生物部的新入部员聚在一起做出了贡献。
  就像岩间说的,像奇迹一样。
  但是,如果这些事不只是奇迹的话……?
  我发现有一位少女在在人行横道的尽头等待着我,不会是察觉到我心里的想法了吧。她看到我后向我微微行礼。
  「接下来方便么。」
  用让人感觉不到感情的低沉又透亮的声音。
  「……我有些话,想跟德尔田(δ田)君说。」
  是御影绫。

  断章 Erythronium japonicum(日本樱花)
  
  「理樱你啊,怎么这么高高在上的?」
  第一次被当面说这句话的时候,与其说是受到冲击,倒不如说松了一口气。
  终于对我说了真心话。我被她们讨厌,无视,并不是因为我做了什么决定性的不妙的事。
  不是因为天气不好的时候说「下小雨不影响植被调查」,不是因为我想增加原本每周只有两次的活动,也不是因为拒绝了来自纱奈喜欢的男生的突然告白——
  单纯是因为我看起来高高在上的。
  我也考虑过这种可能性。
  当然我并没有昂首挺胸地说「我真伟大」。只是我为了中考而努力学习,担任了没人想做的班长,被老师推荐竞选学生会长,为了让科学部的活动更热闹而自称部长。这些事堆积起来的确是让我显得「高高在上」。但是这就是我的生活方式。
  「你一直在说些奇怪的事啊。跟理樱说话真的很累吧。」
  纱奈甚至说了这样的话。所以她就开始无视我了。
  我跟科学部的伙伴们聊过不少关于科学的话题。我觉得很开心,但好像其他人不这么认为。或许我只是想要聊自己喜欢的话题,实际上却单方面地,高高在上地,让他们接受知识的灌溉吧。
  对于因为我觉得开心的事情而失去了朋友这件事,我只是很伤心。
  明明我是部长,却不能参加社团活动了。
  「真是的,你是真的不擅长处事啊。明明这么厉害。」
  优花用两手的手指摆出横向的画面,把我的脸框在里面。
  两人独自在中学的校园里午休。我吞下了随口咬下的午饭。
  「不擅长吧……」
  不用特意插进诸如「哪有这种事啦」这样的谦逊的话便能友好相处的人只有优花了。优花很了解我。她比我可爱得多,运动神经超群,成绩也差不多。虽然和我同年,但她是我人生的前辈。对于来自优花的赞美我向来是坦然接受。
  「你选的低性价比的事太多了。我不会说你是在白费工夫,但你是故意在走困难的那条路。不管是做班长还是学生会会长,以理樱的成绩完全不需要在意内申点*之类的东西吧。科学部也是。在那种地方努力只会提高你的怪人分数。」(*内申点:日本升学时作为参考的一种分数,可以理解为操行分。担任各种职务对于相关评分有利)
  「这样啊。」
  我先接受了她的建议,然后说道。
  「但是,科学部不一样哦。我不觉得在那里很辛苦。这是我因为喜欢才做的事。优花也是,因为喜欢篮球才去打的不是么?都是一个道理。」
  虽然性价比可能确实低,能得到的东西也可能不会是人气,但因为这是喜欢的事情所以与得失无关。
  「当然,将喜欢的事坚持到底是件好事。但是不抛头露面也是一种选择。你有必要拘泥于科学部那种全是阴角的社团么?理樱不在那里努力也是可以的哦。你小学的时候不也自己独自研究着东西么。」
  虽然优花是个强势的人,但她绝对不是那种会说坏话的类型。之所以她会这么说科学部的人,是因为在给我出主意,关于我被科学部的伙伴们说「高高在上」这件事。
  「独自啊……」
  「对。虽然不改变生活方式也可以,但再稍微做得更好一点吧。」
  结果我没必要退出科学部了。因为那之后没过多久部员就剩下我一个人了。虽然一二年生必须要在一个社团在籍,但三年生没有这个规定。开春,一到三年级,连男生也都退社了。
  没有后辈。
  「新生进来之后麻烦不是会变多么,所以我们都赶回去了。」
  我是在毕业典礼的那天听到纱奈的这个说法的。
  
  德尔酱给我的片栗花被压扁,完全变干,褪色了。
  但尽管这样,每次看到它的时候都会回忆起美好的记忆。春天,吸引昆虫的那鲜艳的淡红色。
  只是片栗花的本质,其实是在土里面吧。
  腊叶标本从花到根都齐全。被精心挖出来的细细的鳞茎,让我想起片栗仅在早春努力积蓄着淀粉的漫长的辛苦。
  八年。
  这是发芽的片栗花到开花为止所需要的时间。
  虽然我不懂植物的心情——话说回来没有神经系统的植物应该也没有心情之类的东西,但假如它们有的话,那片栗花在这八年间,应该一直都梦想着开花的那天吧。
  梦想着在地下深处忍受着的岁月的成果,于春日的舞台上羞涩地展示的那天。

  第五章 不得不杀死小小的巨人
  
  我被带到了灿接杜。西下的夕阳从宽大的窗户照进店内。
  本应美丽的橙色,也让人感到有点不自在。
  感觉天空像是在说,你到头来还是无法脱离这种轮回。
  在店的最里面有仅仅一个单间。是在厕所的对面的那扇总是关着的门。御影把我带到了那里。
  「进来吧。」
  有人在催我开门,我低头看向时尚的黄铜制门把手。如果是御影想和我谈话的话那御影自己就去开门了吧。这屋子里已经有人在等着了。
  为了让喉咙适应稍微咳嗽了两下后。我敲了下门,把门打开了。
  一开门就被强烈的夕阳刺到了眼。渐渐地看到了旧式的桌椅。
  果然有一位和我想得一样的人物在那里等着。
  「哟,来了啊德尔亲。社团活动后真是辛苦了。快坐下快坐下!」
  是化学部部长本乡汀。她穿着制服,悠闲地喝着咖啡。
  隔着一张四人桌,我和御影坐在她对面。虽然透过更大一号的窗户能看到被夕阳染红的大海的景色,但是我没有那个心情。
  在这个屋子里将会发生怎么样的对话呢。
  「不用紧张,来,要点什么?」
  她越过桌子给我递上菜单。她的手指上有些违和感。乱七八糟的美甲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涂上绿松石一样的颜色的剪得恰到好处的指甲。如果连之前的华丽的美甲都是为了增加让我们的厌恶感而带上的的话那只能说不愧是她。
  灿接杜的推荐单品还是老样子,春日特调。
  「选好了。」
  「绫亲呢?」
  御影稍微琢磨了一下之后,只是小声说了一句「特调」。
  「OK—」
  正当我以为前辈会叫店员时,她抬起手里的咖啡杯喝干了。
  这时响起了敲门声。
  「打扰了。」
  年轻的男店员打开门进来了。银色的托盘上摆着三个杯子。本乡前辈拿走了拿铁咖啡之后,挥手示意店员把樱色的杯子放到我的面前,白色的杯子放到御影面前。
  不会吧——我说不出话来了。
  我们还没有点单。而且我甚至还没说我要点春日特调。
  但是摆在我面前的樱色杯子毫无疑问是春日特调,而且我也知道御影面前摆着的白色杯子里面的咖啡是灿接杜的通常特调。
  简直就是魔术。……话说回来,这位前辈是读到了我的心么?
  「吓到了?我啊,对这种事很得意呢—」
  「到底是怎那么回事?」
  带着不知道她究竟想做什么的一份愤怒,也带着不知道她怎么做到的的一份疑问。
  「我觉得如果不实际表演一下的话,你就不会相信我接下来说的话吧—。揭秘一下的话,德尔亲你应该会毫不犹豫选推荐的,绫亲虽然一直都是拿铁,但是因为今天不想欠我的所以应该会选最便宜的,我是这么预测的。」
  难以相信。
  御影也就算了,她是怎么对只是在新生欢迎会上说了几句话的我了解这么多的。
  ……不对,她已经知道了吧。
  正因为已经知道了,才能操控我们吧。
  我没有动春日特调,而是正面看向本乡前辈——真正的敌人。
  「为什么叫我出来。」
  



  
  「看到你那张严肃的脸,就知道肯定是和你想的一样。我觉得你差不多也该注意到了,于是就想着先坦白吧。」
  前辈小口喝着看起来很烫的拿铁,然后反过来睁大眼睛看我。
  「来吧来吧,有什么想问的尽管为。姐姐我今天什么都能回答你。」
  御影似乎想保持沉默。她应该是什么都不想说吧。从我的位置上能看到她放在膝盖上的手紧紧握拳的样子。
  我想问的东西有很多。首先该问的是第一个违和感吧。
  深呼吸一次后,我说道。
  「去后山看樱花的时候,我跟正在下山的你和御影前辈擦肩而过。」
  「嗯嗯,是这样的。」
  「那时候你是这么说的:『好不容易才爬上山,但期待落空了』」
  「然后呢?」
  「很奇怪吧。把心形的樱花崩坏了这件事告诉水崎的应该就是本乡前辈你自己。明明早就知道今年看不到心形却说什么『期待落空了』」
  前辈保持着微笑点了点头。
  「是啊。」
  「为什么你会说那句话呢?」
  「樱花这种东西,在直接听到没有看到的人的话之后,真正看到时的感动才会更深。倒也不只是为了樱花,我是觉得,如果没有其他人在的话你们两个可能会中途折返,所以以防万一。」
  轻描淡写地说出可怕的事情。也就是说她想要操控我和岩间的内心想法。
  「为什么,要做出这种事情。」
  「你没注意到么?那片樱花难得盛开了,却没有任何人来看吧。那也是因为受这四年左右的影响而即将断绝的传统之一。直到五年前还有在打理观樱台和修建樱花的,现在也没了。」
  我想起来了。水崎说过,明明是有名的樱花,那天除了我和岩间以外却只有本乡前辈和御影前辈看到了,以及难得的木牌却被地衣类盖住了。
  「台子的位置也是因为那个原因变的吧。树倒了的时候前来处理的教师对传说一无所知。明明观赏的位置很重要,但为了让学生不去跨越倒木,就只是把台子移走了。」
  「我不太明白。」
  「不明白什么?」
  「唆使水崎,把我送到那种地方,前辈你到底想干什么?」
  前辈惊讶地扬起了眉毛,一副你连这个都不明白吗的表情。
  「我只是觉得,如果德尔亲和理樱亲一起解开樱花之谜,就会变得亲密起来,互相更加了解而已。除此之外你觉得还有什么理由?」
  我早就有所觉悟,或许确实是这么回事,所以我想我的震惊大概没表现在脸上。然而,之前一直一动不动的御影轻轻地转头看了我一眼。她是在担心我吗?
  「……水崎知道多少?」
  「我只告诉了水亲关于樱花的事哦。我还跟他说,一定要告诉你的朋友哦,特别是有想撮合的男女,告诉他们或许会有好事之类的。」
  确实,如果水崎被这么一说,大概会觉得很有趣,然后试着撮合我和岩间。
  可是,为什么本乡前辈对我们了解得这么清楚?
  「我忘了先说前提啦。因为我男朋友很擅长收集情报,所以在入学前我们就把优秀新生的资料差不多都查了一遍啦。大概是叫做心理侧写的东西?」
  她就像能读心似的说着解释。
  「比如成绩如何,参加什么社团,有哪些朋友,在学校外面做什么……更细一点的话,甚至连在咖啡厅会点什么饮料我们都知道。理性、稳重的人因为没有太大波动,所以反而特别容易收集数据。」
  到底是怎么回事啊,这个人……
  「……在迎新会那天,让我和水崎加入生物部的计划,也是你安排的?」
  「当然啦。」
  我眼前的春季特调咖啡逐渐冷却,前辈则喝着她的咖啡欧蕾。
  「话说,德尔亲,你是怎么察觉的?」
  「契机是荧光笔。御影的数学杂志上,把欧拉恒等式特别标出来用了荧光笔,但那种荧光笔既不是御影,也不是御影前辈会用的。那本杂志是你买的,对吧?你标出欧拉恒等式,再交给御影,然后又通过御影前辈去说服御影。是这样吧?」
  「哎呀哎呀,小绫你把这些都说了吗?」
  本乡前辈用无奈的目光看向御影。
  「是的。因为你没说不可以说。」
  御影淡淡地回答着,简直像小学生耍无赖一样。不过她显然不是一味听从本乡前辈指令,而是心中另有打算。本乡前辈耸耸肩,一副真拿她没办法的样子。
  我继续追问。
  「贴在生物室前的那张海报,也是你做的吧?」
  「没错哦~毕竟没有那张的话,别人会以为根本没有办迎新会吧?就算小绫带你们过去了,没有个进去的理由也挺麻烦的吧。」
  生物室完全没有任何欢迎气氛。而让御影带我们进去的契机,正是那张海报。连这种事她都提前想好了?
  「不过,我没想到你能注意到。怎么了?是因为我给你的那本烂烂的宣传册和海报封面设计太像了?」
  果然,在迎新会上她是故意把那本做得很烂的宣传册给我的啊。
  不过,那种事现在已经无关紧要了。
  「德村老师说那张海报是现在的三年级学生做的。不过听说唐户前辈不擅长电脑。那种完成度,不是熟悉设计的人做不出来的。」
  「哎呀,也可能是朗亲用以前的数据简单改了下然后发去印刷的哦?」
  「那张海报里用上了去年黄金周后出现的那只天蓝色虎皮鹦鹉的照片。不只是换了文字,而是为了今年的新生欢迎活动特别设计过的。而且是出自某个不是生物部成员的人之手。会这么多管闲事的,也就只有你们了吧。」
  本乡前辈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原来如此。嗯,说得没错,不过你说多管闲事可不太中听啊。为了同属理学部的生物部,也为了那个已经完全失去干劲的好朋友,我做出那种程度的事当然理所应当啦。」
  听起来像是为了朋友打气而做出海报,协助新生欢迎活动──如果只是这样,那还算是温情脉脉。但这位前辈策划的事情更像是一场不太成熟的计划。
  她指示御影引导水崎和我去解那道等式之谜,比起单纯劝说我们加入生物部,还绕了远路──但却更有效。于是我们就顺理成章地加入了生物部。
  然后。
  「把我们加入生物部的事告诉甘南备的,也是你,对吧?」
  「原来你已经查到那一步啦。」
  前辈又美美地喝了一口咖啡拿铁,我们也喝了点咖啡。我喝了一口润润喉,但几乎尝不出味道。
  「南备亲有提到我的名字吗?」
  她的语气中透出一丝冷意,仿佛正在判断对方是否是叛徒一样,我感到一丝寒意,轻轻摇头。
  「没有。甘南备只是说,有个『指示者』。」
  本乡前辈突然笑了起来。
  「哈哈哈,是吗?指示者!跟那个前辈的想法一模一样呢。」
  「你说的,是那个叫你Indi的前辈?」
  「对,就是她。叫柏原前辈,化学部上一任部长啦,也曾经是学生会副会长。虽然她自己也不怎么正经吧,却还给我起了个带点讽刺味的小绰号。大概是想说我像个操控人心的坏女人吧。」
  果然如此。
  Indi──准确地说,是Indicator。
  本乡前辈说那是只有化学部才懂的外号,是因为那是个化学术语搞的冷笑话。在化学中,Indicator(指示的东西)并不是指什么仪器或装置。而是──
  指示剂。
  就是「用来指引方向、显出结果的物质」。
  换个写法的话,就是——「指示役」。(注:原文指示剂是指示薬,和指示者也就是指示役同音。)
  这几年在特殊诈骗和打黑工的语境中频繁出现的词语。指的就是制定计划、操控他人行动的幕后主谋。而这个词,用在她身上,简直再合适不过。
  此刻,我的胸中先涌起的不是愤怒,而是害怕。
  对这个人实现这些手段的头脑与胆识,近乎恐惧的害怕。
  「你是为了让生物部招到部员,唆使水崎让我和岩间认识,命令御影引导我们加入生物部,再利用甘南备推动岩间加入。事情就是这样吧?」
  我感觉自己就像是在益智节目毕达哥拉斯的知识机关里用到的一个零件一样。为了让弹珠掉进正确的洞里,整个机关一环扣一环,她就是那个在背后操纵一切的指示者。
  「嘛——简单点说,确实就是这么回事。」
  她轻描淡写地说出了这一切。
  「为什么——为什么要做到这种地步?只是帮忙迎新活动不行吗?为什么偏偏是我们?」
  「因为啊,无论是生物部,还是朗亲,现在都已经是那个样子了。照正常的方式进行的话,优秀的学生是绝对不会选择那种地方的。如果没有尖子生加入,辉煌的生物部传统就会走向终结。」
  尖子生——在这种情况下被这样称呼,完全没有任何高兴的感觉。
  「所以,在你们入学前,我就挑选了四个有可能重振生物部的学生,并设法让你们加入。你们不仅成绩优异,而且在初中时都参加过理科类的社团,选修生物的可能性也很高。老实说,其实德尔亲和理樱亲甚至都是我想要拉去化学部的人才。」
  荒唐至极。她到底把我们当成了什么?
  「这太荒谬了……我们自己也有意志啊,你们居然像是在进行选秀大会一样!」
  本乡学姐又笑了。
  「啊哈,你的比喻真有趣。选秀大会?但最终选择生物部的是你们自己吧?选择权一直都掌握在你们手中。你们是凭自己的意志走到一起的。」
  我无言以对。是啊,确实,最后选择加入生物部的人是我们自己。但——
  「……走到一起?」
  我不由得把脑海里的疑问说出口。这种违和感实在过于强烈了。
  「等一下,这个顺序不对啊。我们本来就已经走在一起了。」
  我注意到站在旁边的御影微微动了一下。
  「全年级有六个班,但我们四个人恰好被分到同一个班。而且,我和岩间甘南备的学号还连着——满足你选拔条件的学生,恰好就这样凑在了一起?连御影也是同班?」
  在一个班级里挑选合适的人选,本就不太可能如此顺利。光是理科生还好说,问题是,选修生物的学生本来就是少数派。
  更重要的是,本乡学姐刚才明确说过,她在入学前就已经选定了我们四个。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那我们被分到同一个班,未免也太过偶然了吧?
  「啊——果然还是被发现了啊。」
  学姐轻轻放下杯子,发出清脆的声响。
  「虽然不是水亲发现的,但也是迟早的事啦。我一开始注意到你和理樱亲的名字都是I开头的,立刻就觉得这是最佳方案了。于是,你们两个被安排在同一个班,并且座位也被安排得很近。」
  ……等一下。
  「至于甘南亲,她之所以被选为候补,一方面是因为她很优秀,另一方面,她的姓和你们也足够接近,因此在学号上不会离得太远。水亲和绫亲坐得近,那纯属巧合……嘛,不过因为座位安排的关系,这个巧合倒是正好符合我们的需要。」
  别说那些奇怪的话啊。
  「等一下……你在说班级分配?但你只是个普通的学生,怎么可能——」
  「不是哦,我可是学生会副会长啊。我的男朋友应该跟你们说过吧?在纲长井高中,优秀的学生会被赋予相应的权力和决策权。通常来说,学生会长只是象征性的代表,而真正掌控指挥权的,是副会长。我,才是实际的决策者。」
  我的思考几乎要跟不上了。
  脑海中模糊地浮现出一个传闻。纲长井高中的最佳情侣。原来是这个意思吗?我一直不明白他们为何被称为最佳,但如果是学生会长和副会长,那确实很合理。或者,难道是成绩上的最佳?御影学长听说是全年级第二……那么,首席难道就是本乡学姐?
  魔物。这个词忽然从脑海深处浮现出来。
  利用被赋予的权力,发挥卓越的领导能力,精准地指挥一切,为达成目的而不择手段的指示者——
  但不管怎么想,这种事都太过荒唐了。
  班级分配,这怎么可能交给学生来决定?
  我还在沉默时,本乡学姐再次开口了。
  「要把四个A开头的学生放进同一个班,就算是副校长也提了自己的意见。但是座位和上课的分组很重要,我们努力强行让这个方案通过了。你认真思考过后,能理解这件事吧?」
  我头脑一片空白。怎么可能?竟然连操控因果这种事情都做了?
  岩间被安排坐在最后一排,特意让她能和我说上话。
  岩间和甘南备上课分到同一组,以加深她们之间的交情。
  不仅仅是班级,连学号也是由这个叫本乡汀的学生一手决定的吗?
  这一切,都是为了让我们四个人加入生物部。就像是为了让弹珠落到指定的位置而精心布置的机关。
  「老师……他们知道这件事吗?」
  「当然,部分高层是知道的。最终做决定的不是我,而是学校。但大家都同意了,为了守护生物部,没办法。」
  「怎么可能……仅仅是为了一个社团的存续?」
  「一个社团?」
  本乡学姐的声音低了下去——音量没变,却更具压迫感。
  「我们可是自旧制一中以来,一直以科学教育为荣的高中中,唯一被允许冠上理学部之名的社团。我们和一般的同好会或者好友社团完全不同。生物部曾孕育出众多研究者,你的父亲就是其中之一。现在的市长也是生物部出身,虽然他不是研究者。」
  我没想到父亲的名字会在这里被提及,看样子她确实调查得很清楚。
  学姐的语气逐渐激昂起来。
  「传统,就是一个巨人。正是因为有前人的积累,我们才能站在他们的肩膀上俯瞰世界。或许,这只是一个小小的高中社团,但它依然是一个巨人。学校想要保护这个小巨人。而我,绝对无法接受让我的挚友背上巨人杀手的罪名。」
  「可就算这样……你也不能用这种手段操纵我们啊!」
  「手段?操纵?这个词,可让我有点不悦呢。」
  本乡学姐沉思片刻,然后以郑重的表情说道:
  「青春里没有操纵。只有某个人的拼命挣扎,以及促使他这么做的理由而已。」
  突然抛出青春这个概念,未免太过自说自话了吧?想到这里,我感到一阵愤怒。难道,我们就只是为了实现前辈们那所谓美好青春而被摆弄的舞台装置吗?
  本乡学姐似乎察觉到了我的愤怒,眼神带着安抚的意味。
  「嘛,这其实是柏原前辈说过的话啦。我也觉得有点肉麻。不过,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是对的。我只是为了不让自己最重要的朋友背上杀人的罪名,竭尽所能,动用一切手段罢了。无论你怎么想,他一定会觉得这份努力是值得的。」
  然而,她「能动用的一切」实在是太多了,「能做到的事情」也远超常人。
  她的话,我不是完全无法理解。她有充足的理由,尽自己所能去抗争——可是,这样的抗争,是否也践踏了某些更重要的东西呢?
  「你的动机我明白了。但是——」
  即便如此,这句话我还是必须说出口。
  「那我们的意志呢?如果没有你的操纵,我们可能会选择完全不同的道路。可你作为高年级学生,竟然用这种手段扭曲了我们的选择,而学校甚至对此表示认可。」
  「我们并没有恶意。我们只是让每个人都去到最合适的位置,轻轻地推了一把而已。那些本可能因无序和偶然而消逝的东西,我们用秩序和必然将其守护下来。」
  秩序和必然——即使这一切的背后是精心策划的阴谋,但最终,我们还是落在了应该落脚的位置。
  也许她说得没错,我确实很庆幸自己加入了生物部。
  可是,如果一切真的都是最好的安排,那为什么我还会如此愤怒?
  「那好,我来打个比方。」
  学姐轻声说道。
  「从前,有个旅人,他走在乡间小路上,遇到了一个分岔路口。左边的路满是泥泞,于是他选择了右边。」
  旅人大概就是说我吧。道路就是我的选择。
  「前方等待他的是一段漫长的石阶。旅人下定决心,一鼓作气地爬上去。山顶,有一座破旧的鸟居,后面是一座荒废的神社。他踏入鸟居后,一条青色的蛇对他说话了。」
  本乡学姐伸出舌头轻舔了一下嘴唇。
  「蛇对旅人说『那片泥泞,是我弄出来的。』『因为我想让你来这里,所以封锁了你的去路。』那么,你觉得旅人会怎么做?他会愤怒地走下石阶,还是会继续穿过神社,向前行进?」
  我认真思考了一下。如果我是那个旅人——
  「如果是我,我应该会继续前进吧。因为也没有什么特别的执念,所以,走蛇为我安排的路,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是吗。那就好」
  她露出了微笑,仿佛松了口气。
  于是我逐渐意识到我愤怒的本质。
  「但是,岩间呢?」
  「理樱亲? 她也会选择蛇的道路吧。」
  「是的,我也这么认为。她不会,也不能走回头路。」
  「对啊。」
  「但正因为如此,你的所作所为,才是对岩间理樱人生的玷污。」
  她没能料到我的话,没能立刻回答。
  「岩间曾经苦恼过。她挣扎在按照周围人的期待去活和为了自己而活之间……最后,她终于选择了自己想要的道路,并且为此感到高兴。她的父母和朋友们或许并不希望这样,但她还是坚定地走进了生物部,并且由衷地觉得自己做出了正确的选择。」
  「……是啊,我知道。」
  「但如果她知道,连这份选择,都已经被你提前安排好了一切,她会怎么想?」
  猪目的发现、与甘南备一拍即合的相遇、以及和水崎、我的邂逅——岩间曾欢喜地称这一切都是奇迹。可如果她知道,这一切其实都是本乡汀策划的阴谋,她会作何感想呢?
  她那份天真无邪的笑容,又会变成什么模样呢?
  看到我情绪变得激动,本乡前辈微微歪了歪头。
  「会怎么想?那当然是会受到打击吧。所以啊,今天我才特意叫你来的。如果你和理樱亲一起查到真相,所有的一切都会被毁掉。」
  「……这是什么意思?」
  「我抢先把真相告诉你,当然是为了封口。」
  我一时间无言以对。
  「理樱还不知道这件事,她也无从得知。她并不知道水崎是从我这里听过樱花之心的故事的,也没看到用荧光笔圈出的欧拉公式,更没见过生物实验室前的那张早就被撕掉了的海报。只要不说,她就不会知道。」
  「……你的意思是,让我保密?」
  「没错。如果你和甘南亲配合的话,应该能瞒住她。并不难,你很细心,甘南亲又擅长撒谎……可以拜托你们吗?」
  我陷入了思考。如果隐瞒本乡前辈的计划,岩间就能一直幸福下去吗?
  本乡前辈看着我犹豫不决的样子,嘴角微微扬起。她一定是预料到,我最终会在挣扎之后,带着苦涩的表情点头,说一句「我明白了」。
  而且,多半这才是「正确的选择」。
  岩间对现状感到满足,也为自己能做出决定而高兴。如果在这种时候,我告诉她「其实背后是有这种策划的」,那完全是多此一举。
  我自己最清楚这一点。我并不是那种会贸然插手他人生活,背负沉重责任的人。
  可是——
  在埋葬秘密的土地上继续幸福地生活下去,完全称不上是一种科学的态度。
  「我要说出来。」
  「……什么?」
  本乡前辈眉头微微一动,显然没有料到我的回答。
  「我要把一切都告诉岩间。」
  「为什么?」
  「她不是那种能靠谎言和隐瞒而获得幸福的人。」
  房间里陷入短暂的沉默。本乡前辈的表情变得严肃,先前那种悠闲的、随性的氛围完全消失了。
  「……你有想过吗?如果真相被揭露,岩间会因此背负一辈子的心结。你能承担这个后果吗?」
  「当然,我愿意承担所谓的‘责任’。如果岩间在得知一切之后,仍然选择加入生物部的话——」
  我缓缓地说道:
  「那我就负责让岩间幸福。」
  这句话,是自然而然地从我口中流露出来的。
  话一出口,我才意识到自己到底说了什么。
  我再也说不出任何话,而本乡前辈则微微皱起了眉头,静静地看着我。
  「那么。」
  打破沉默的,是御影。
  「由我来告诉岩间真相吧……这至少是我们这些利用了她的人,所能表达的最后一点诚意。」
  我看向御影。
  她依旧是一如既往的无表情,但她缓缓地点了点头。
  
  第二天中午休息时,御影主动找岩间搭话,似乎是想邀请她一起吃午饭。然后,两人一同走出了教室。我只是默默地目送他们的背影。
  等到午休快结束时,岩间回到教室,看上去并没有受到什么特别的打击。
  只是到了放学后——
  「喂,德尔酱,今天也一起回家吧?」
  她这样邀请我。
  现在可不是在意水崎和甘南备会怎么看我的时候。我点了点头,和她迅速离开了学校。
  倒也没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但我们偏离了通学路线,鬼使神差地跳上了一辆前往车站方向的公交车。我们坐在最后一排,完全没有计划,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想做什么。
  这条线路并不是上学专用的,所以车上没有其他纲长井高校的学生。
  公交车不会停靠在车站前的商店街,而是直接开往下一个车站。我本来想在商店街入口下车,但那样一来,就只是用公交车绕了个远路走通学路而已。岩间没有起身,我也便跟着她,隔着半人的距离坐着。
  「那么,接下来怎么办?」
  我望着逐渐远去的纲长井站问道。
  「坐到终点站吧。」
  岩间微微一笑。
  车厢里,三三两两的老年人静静地坐着。我们默契地没有多说话,一直坐到终点站——越崎站。
  下了车后,蔚蓝的天空洒下明媚的阳光,直直地照耀在我们身上。
  越崎站和岩间所在的海老若川以及甘南备在的砂水方向相反。这里是个远离市区的小车站,并非特意会来逛的地方,我也是第一次到这儿。周围几乎没有人。
  岩间愉快地环顾四周,随后迈开步子。我也悠闲地跟在后面。我们穿过了铁路道口,走进了一座沿着海岸松林修建的宽阔公园。
  「你以前来过这里吗?」
  「没有,完全没来过。」
  「那是听谁推荐的吗?」
  「不是哦,这是我们自己决定的。」
  ——那可真不错。
  风有些大,但海景十分壮观。在湛蓝的天空下,颜色稍深的太平洋无边无际地铺展开去。几艘白色的帆船在海面上点缀着,悠然浮动。
  放学后立刻出来,天色依然明亮。湛蓝的晴空格外让人心情舒畅。
  「真舒服啊。」
  岩间张开双臂迎接海风,我在她身后小小地模仿了一下。凉爽的风吹动着校服,我深深吸了一口气,淡淡的海潮味弥漫在空气中。
  我在自动售货机买了碳酸饮料,坐在赤松树荫下的长椅上,一边欣赏大海,一边慢慢地喝着。
  渐渐地,我们开始了该进行的对话。
  岩间说,御影向她坦白了真相。我觉得如果继续追问细节,可能会变成自找麻烦,所以没有多说什么。
  「总而言之,就是为了让我加入生物部,学长们策划了一些事情,对吧?」
  「与其说是策划了,不如说是干脆就这么做了。」
  岩间点点头,看向我。
  「御影决定不加入物理部,而是去化学部了。」
  这还是我第一次听说。
  「是吗?我一直以为她肯定会进物理部……毕竟她哥哥在那里,而且她也说过自己喜欢数学。」
  「正是因为这样。她说,就是想打破学长们的预想,所以才选择了化学部。据说,她把这件事告诉哥哥的时候,哥哥还哭了呢。」
  原来那个人也会哭啊。
  「原来如此……打破预想,啊……」
  我很理解这种心情。哪怕只是留下些许痕迹,也想在学长们一手操控的结果中,做出一点点反抗。御影或许是这样想的吧。
  岩间慢慢地开口。
  「御影说过,小德你因为我的事而生气了。」
  她竟然把这也说了啊……
  但愿她没有提到,我曾狂妄地说过要让岩间幸福之类的话。
  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我抿了一口可乐。人工甜味剂的甘甜顺着舌尖滑过,跳跃的气泡稍微冲淡了一些羞耻感。
  「……谢谢你。当我听到那句话时,真的很开心。」
  「我不是为了你才生气的。只是单纯地觉得,他们的做法太过分了,所以才说了一句你们真过分而已。」
  岩间微微笑了。
  「会为了我认真生气的人,几乎没有呢。大家总是对我说,你走在正确的道路上,挺起胸膛就好……虽然我很感激,但他们都只会说这些。」
  从她的话中,我依稀感受到她所承受的苦闷。
  那似乎是一个我无法想象的世界,但我努力去思考了一下。
  一个始终昂首挺胸,如偶像或英雄般耀眼的人——面对这样的强者,又有谁会为她愤怒呢?
  我之所以会生气,大概是因为我知道岩间也有烦恼,见过她偶尔流露出的脆弱吧。
  如果是为了一个在阳光下自信盛开的樱花,我是否还能这样愤怒呢?
  「要一直挺起胸膛,应该很辛苦吧。」
  「或许吧。」
  岩间喝着 C.C. 柠檬,拧开瓶盖时发出了细微的气泡声。
  「你还没交入部申请书吧?」
  「嗯。」
  「那么……现在还可以改变决定。」
  我微微侧头,看向身旁的岩间。
  「即使你不加入生物部,我也不会因此不高兴。水崎也是一样,甘南备也会理解你的。重新考虑一下,并不是坏事。」
  岩间露出一丝悲伤的表情。
  「如果我不入部,小德不会感到寂寞吗?」
  这个意外的问题让我不由自主地慌乱了。
  「啊……不,也不是……嗯,也许会有一点……」
  「哈哈,开玩笑的。」
  真是个过分的玩笑。我可是认真的在和她说话呢。
  「你愿意让我重新考虑,我很开心。但是,我还是决定加入生物部。」
  「……即便已经知道了真相?」
  「嗯。人生嘛,总会有这样的事情吧。无论做出怎样的选择,总会留下些许瑕疵的。」
  「是吗?」
  她能如此洒脱地接受,或许比我更加成熟吧。
  海风吹动她的刘海,岩间愉悦地喝着 C.C. 柠檬。
  「或许,就像学长们所想的那样,生物部确实适合我。而且,现在的我,非常想和大家一起进行调查和研究。」
  「……那就好。」
  我没有说出口,但我也是一样的心情。
  能和岩间一起研究那些我从未了解过的世界,一定会很有趣吧。
  
  摄取了大量的海风后,我们朝越越崎站出发。岩间说他可以直接乘车回家,因此我们决定回程时搭乘铁路。
  车站无人值守。这里格外冷清,让人意识不到其实在纲长井站旁边。不过,站台上的塑料长椅可以直接越过铁轨眺望大海。由于距离下一班列车还有时间,我们坐在那里,慢慢喝下剩下的碳酸饮料。
  「对了,我试着做了一本腊叶标本。」
  岩间忽然开口。
  「是片栗花的吗?」
  「嗯。」
  我想起了那天去赏樱时,曾经把挖出来的片栗花交给岩间。要是用来做成花束送给她还好,可我竟然连带着沾满泥土的鳞茎,直接塞进了用过的便利店塑料袋里递给了她。直到现在,我偶尔还会后悔自己的愚蠢举动。
  「……你没有丢掉它啊。」
  「欸?怎么会丢呢!要丢掉的话,我还不如把它吃了。」
  我并不是担心这个,但还是忍不住笑了出来。岩间疑惑地看着我。
  「抱歉,我只是想着,几乎是初次见面的人突然给你那种东西,会不会让你觉得困扰。」
  「怎么会困扰呢。我之后自己也试着挖过,但片栗的根真的很难挖出来……看到你那么轻松地挖出来,我简直佩服得不行。」
  其实是有技巧的,但现在解释似乎有些多余。
  「如果能帮上忙,那就太好了。」
  「嗯,谢谢你。」
  岩间望着海,过了一会儿,才微微侧过脸看向我。
  「小德你知道片栗花的花语吗?」
  「……不,没听说过。」
  话刚出口,我便意识到问题所在。那个愚蠢的举动,难道等同于我向岩间送花了吗?万一片栗花有什么奇怪的花语,就算不像「诅咒子孙后代」那么可怕,也很糟糕了。
  「那个……抱歉,我并没有特意去在意花语这些东西。」
  「嗯,我知道,你果然是这样的人。」
  岩间轻轻笑了笑,然后缓缓地,像是在咀嚼每一个字般说道。
  「忍耐寂寞。」
  「这是片栗花的花语?」
  「嗯。片栗花从发芽到开花,需要八年的时间。在这八年里,它每年春天才会展开叶子,储存养分,其余的时间都藏在土壤里。不开花的话,就不会吸引昆虫,也不会有人注意到它。据说,正是因为它默默忍耐,最终才得以开花,这才成为了它的花语。」
  「原来如此,那这就是——」
  「科学的方式!」
  我并不是故意想让她说出来的,但话题发展到这里,仿佛变成了诱导她这么回答一样。
  「所以啊,我很高兴呢,连这个意义上来说。」
  「……什么意思?」
  岩间稍微犹豫了一下,接着有些害羞地笑了笑,轻声说道。
  「啊,这样的话,我是不是终于也能开花了呢。」
  列车即将到站——站内广播响起,而我却一时无言以对。但或许,沉默反而是最好的回应。
  我想起了在遇见岩间之前,偶然看到的绘马上的话。
  
  ——希望能顺利度过高中生活。
  
  既然特意写了高中,那就说明,在此之前,她一定有过什么不太顺利的经历。
  也许,岩间在初中时,曾有过苦涩的回忆。就像片栗花在地底沉睡的八年一样。
  然而,我还没有足够的勇气去挖掘她的过去。
  



  
  「加油啊」
  「嗯嗯!」
  我能说的就只有这些。
  咔哒咔哒的声音传来,沿着海岸的铁轨,电车终于驶来了。
  深蓝色的海面在蓝天下欢快地闪耀着光芒。
  看来今天,能在天黑之前回家了。

  尾声
  
  在高中生活的三年里,即使是在忙忙碌碌的季节中,我也觉得尤其是大学入学考试的冬天,过得特别短暂。转眼间已经进入三月了。
  虽然应该有很多事情需要去做,但在得到录取通知之前,总觉得难以集中精力。午后,我应邀拜访了岩间的家。按响门铃后,玄关的门很快就被打开了。
  「辛苦了!快进来吧!」
  这是一栋整洁的独立住宅。虽然我来过几次,但玄关摆放的鞋子数量比以往都要少。准确来说,只有岩间为了开门穿上的鞋子和我的鞋子而已。
  似乎是从我的视线中察觉到了我在思考的内容,岩间挠了挠头。
  「今天只叫了你……其他两人好像还在学习。」
  也就是说只有我们两个人吗。这种情况在三年里已经发生过无数次了,甚至都记不清有多少次了。虽然每次都没有确认其他成员就随意跑来,确实是我的责任。
  「你父母呢?」
  「工作去了。妈妈也出去和别人见面了。」
  「是吗……」
  虽然心里想着为什么在这种情况下还要我来,但我还是跟着她上了二楼,来到了岩间的房间。
  岩间的房间几乎没有生活气息,像是一个样板间。除了书桌和书架里塞满了让人惊叹的数量的书和参考资料之外,只能看到一些最基本的生活用品。
  喝着她泡好的伯爵红茶,我们聊了一会儿闲话。
  「今天呢,有件东西想给你看。」
  岩间说道,然后我们离开了她的房间。在走廊对面的门前,她停下了脚步。
  「储物间吗?」
  「不,是秘密的房间。」
  她调皮地笑了笑,拿出了一把钥匙。她让我看了一眼后便开始开锁。
  「居然在自己家里上锁啊。」
  「嗯,这是父母也不能进的,我自己的私人爱好房间。」
  因为是独生女,家里有多余的房间。但能给女儿提供这样的私人空间,真不愧是她的父母。而我只有一个随时可能被妹妹闯入的房间。
  在她准备打开门时,我问道。
  「这种地方,真的可以让我看吗?」
  「今天特意叫你来,就是想让你看。」
  岩间推开了门,我看向门的另一边,瞬间说不出话来。
  她房间里所有被移除的生活气息,似乎都被压缩进了这个小房间里。或者说,到这种程度的话,就不能再称之为生活气息了吧。
  倒不如说,这里是一个工作室。
  靠墙的位置摆着巨大的金属架,里面整齐地放满了各种物品的篮子。工具类、木板和亚克力板等材料类、漆包线和焊接工具等电子工作用品,还有一些不知是否合法的化学药瓶,组装式的望远镜等等。偏光板、菲涅尔透镜等片状物品被整齐地堆放在一边,而那些太大放不进架子的物品则靠在房间的角落里。地上还有装满腊叶标本的文件箱。最里面摆着一张简洁的桌子和椅子,但从地上摆放着的未完成的手工作品来看,那张桌子似乎主要是用来操作上面摆放的电脑的。
  如果警察看到这个房间,肯定会说「让我调查一下吧。」
  我一瞬间因为「父母都不知道的少女房间」而脑补出的不切实际的想象,实在是愚蠢至极。这里既没有鲜花,也没有装饰的洋娃娃。反映出岩间的内在,这里就应该是这样的。
  「……真厉害。」
  我的一句惊叹,她显然将其当成了赞美的话。
  「是吧!」
  她带着一脸开心的笑容招呼我进去了。
  为了最大限度地利用空间,墙上贴满了世界地图,元素周期表,系统树等各种海报。在我们一边聊着天,一边翻看那些令人惊讶的物品时,我注意到金属架旁边的墙上有一块显眼的空白区域。
  那里挂着一个相框。这里绝对不会有鲜花的这种想法看来需要修正了。
  贴在白色卡纸上的植物——是一个腊叶标本。
  所有其他腊叶标本都放在抽屉里,唯有这一份被像艺术品一样展出。
  「这是你送我的,还记得吗?」
  似乎是注意到了我的视线,岩间带着一点害羞的神情说道。
  采集日期是2024年4月9日。毫无疑问,那是我们刚刚入学的那个春天,我兴冲冲地把它交给了岩间。
  「你居然保存得这么好。」
  「这是回忆之花嘛……这样一来每天都能看到。」
  这不可能认错。这是片栗花。
  从去年——高三的夏天结束时收到岩间送来的片栗花压花到现在,差不多半年时间。在此期间,我也曾思考过它的意义。那时岩间说这是回礼。虽然从我们都社团活动开始到结束之间隔了很久,但确实是回礼。
  「忍耐寂寞。」
  我低声说道。岩间曾告诉过我,片栗花的花语。
  「……你还记得啊。」
  「当然记得。」
  是这个意思吧。我心里向墙上的腊叶标本确认道。
  「需要积蓄八年的养分后才能开花的片栗花,对于岩间来说,是她终于能发挥自己力量的象征。而在社团活动结束后送给我,可能是……那个……」
  该怎么说才好,我找不到合适的词,但岩间却微笑着看着我。
  「是说加入生物部真是太好了,我可以这样理解吧?」
  经过短暂的沉默,岩间点了点头。
  「嗯……差不多就是这样吧。」
  岩间用手拨弄了一下头发。她似乎也在寻找合适的词汇。
  「加入生物部后,我真的很幸福。」
  「是吗……那真是太好了。」
  幸福这个词未免有些夸张了。
  我希望这与那年春天,我对某个指示者发出的指示完全无关。
  「时间过得真快。我也没想到社团生活会这么充实。」
  「是啊。如果能回去的话,我还真想再回到那时候。虽然短暂,但能和大家一起参加社团活动,真的很好。」
  三年前的片栗花,带着那一天的记忆,静静地盛开在墙上。岩间几乎每天都会看着它。而我,也在备考的间隙,经常拿出岩间送我的腊叶标本,仔细端详。
  从那年的春天开始的青春时光,就这样悄然迎来了终结。
  每次看到片栗花的花,我都会这么想。春天原来这么短暂啊。
  「……你特意送我这个,就是为了传达这个意思吧。」
  「抱歉,表达得有点难以理解。」
  「这可不太科学啊。」
  听到我的话,岩间笑了。
  「即使有科学成分……用花语传达信息果然还是不太合适吧。可能会被误解成别的意思。」
  「确实。而且所谓花语又没有被写成什么论文,究竟应该以哪本文献作为参考呢?」
  「啊,这个嘛……」
  眼看岩间真的要开始找文献,我连忙温和地制止了她。
  
  虽然发誓真的什么都没有发生,但因为岩间的父母回来的话可能会尴尬,我还是提前离开了。虽然白天渐渐变长,但天已经完全黑了。
  走在白色路灯下的海老若川住宅区,很快我就进入了商店街的拱廊。
  经过花店时,我难得地停下了脚步,大概是因为刚刚和岩间聊起了关于花语的话题吧。一种像倒挂的紫藤花一样的蓝色鲁冰花吸引了我的目光。
  
  鲁冰花新品进货!
  花语是「永远幸福」「你是我的安慰」「想象力」「贪婪」等等哦♪
  
  用记号笔手写的卡片,插在花丛中。
  我听说过鲁冰花具有从土壤中吸收养分的强大能力。觉得「贪婪」这个花语倒是很贴切,但「永远幸福」又是从何而来的呢?此外,一种花可以有这么多种花语吗?
  我思考了一会儿。
  岩间想要传达的花语,真的只是「忍受寂寞」而已吗?
  说实话,这个解释总觉得有些不对劲。
  本来应该查阅更接近一手资料的文献,最好是通过某些书籍来确认,但此时的我被一股强烈的好奇心所驱使,迫不及待地想知道答案。我掏出手机,迅速在搜索框中输入了关键词。
  
  片栗花 花语
  
  一按下搜索,立刻跳出了结果。我快速滑动屏幕,确认了多条记录的内容。(译者注:初恋)
  「…………」
  我赶紧将手机收回口袋,转身匆忙跑回去。

  后记
  
  小学时,开始自己写故事的我,成为小说家什么的根本是遥不可及的梦想。虽然喜欢阅读和写作,但不知道为什么,从未想过能把它作为自己的职业。或许这和宇航员、棒球选手(现在可能是YouTuber吧)属于同一个范畴。
  当时的我,模模糊糊地想着想成为一名研究者。
  我喜欢在大自然中玩耍,也喜欢阅读图鉴和去博物馆。树木、昆虫、石头这些东西竟然有各自的种类和规律,而这些规律是由聪明的大人们研究整理出来的,甚至还能派上用场。这些事情对童年的我来说,或许是一种趣味吧。
  虽然具体的记忆几乎都已经遗忘,但小学时曾在午休时间跑去科学实验室的经历,却不知为何记得特别清楚。一位戴眼镜的老爷爷是自然科学课的老师,我隐约记得他的模样,却已想不起名字。他在午休时让有兴趣的学生轮读课本,轮读结束后会发放试纸、青鳉鱼的卵之类的小奖励。我对轮读本身并没有兴趣,纯粹是为了那些奖励才去的吧。拿到试纸后,我测试了身边所有液体的pH值;孵化出的青鳉鱼,则养了好几代。回想起来,这种行为在合规性上或许有些微妙,但若没有那位老师,现在的我或许完全不同了。
  到了初中,我加入了科学部。虽然叫科学部,其实是生物部。由于学校是初高中一体化,我们和高中的生物部一起活动。我还同时加入了柔道部,因此科学部的活动频率不高。但休息日时,我们会去多摩川调查水生昆虫,或在夜晚的高尾山观察鼯鼠。通过这些活动,我从老师和学长那里学会了野外研究的乐趣。
  顺着这条轨迹,我在高中选择了生物课程,大学进入了理学院的生物学系。我没有选择热门的生物技术,而是单纯想学习生物本身。因此,我选择了一个能深入学习植物生态学的研究室。期间,我曾带着像大炮一样的镜头到石垣岛拍摄野鸟,也曾在植物园住了两个月,调查日本鹿。这段时间让我沉浸在对生物和科学的热爱中。
  科学是一场以现实世界为舞台的解谜游戏。将自己解开的真相,以令所有人都能理解的形式传达出来,这是一项极富乐趣的事业。
  不过,说了这么多关于过去的事情,感到有些抱歉。事实上,我并没有选择研究者的道路。学术界是一条荆棘之路,我觉得以自己的能力难以维持生计。同时,我依然热爱写作,与其在大学毕业后挣扎于研究,我认为自己或许更擅长从事传达科学意义与乐趣的工作。因此,我进入了一家与自然科学相关的媒体公司。但就在那时,我因大学期间投稿的小说获得了「电击小说大赏」的金奖,从此成为一名小说家,并走到了今天。
  说了这么多,其实我想表达的是(抱歉有些啰嗦),这本书是我目前最想推出的作品。
  我的内心深处,仍燃烧着一小团从伟大的巨人那里继承来的火焰。
  小学时偷偷给我实验材料的老师,中学时兼任科学部和柔道部顾问的恩师,带我领略生物学前沿风景的大学教授们,以及就业后慷慨协助我采访的青森研究者们——无数老师点燃了这团火焰,它至今仍在我心中燃烧,我也不愿让它熄灭。
  因为我还未能好好回报他们。从很久以前,我就一直在思考,是否能通过自己的方式,传递科学、生物学、生态学的魅力。作为一名以小说为生的作家,现在终于能尝试将这种热情倾注于自己的作品中。
  当然,这本小说并不严肃(反而可以说是相反的),所以不需要点起蜡烛。只要能单纯以故事的形式享受这本书,我就很高兴了。但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我描绘的科学之美,能成为某个人心中火焰成长的一点助力。
  
  最后让我再写些感谢的话。
  首先要感谢读到这本书的读者们。应该也会有读过我之前写的猪肝要热热再吃的读者吧。(好久不见!)托大家的福我才能接着写这本书。真的很谢谢大家。
  还有从猪肝开始一直担任我的编辑的阿南老师和本山老师。我写我想写的内容就会暴走,感谢二位老师给我建议。
  还有也是从猪肝开始就合作的插画师远坂老师。从剑与魔法的世界一百八十度大转弯来到这个舞台,您的插画还是一样的棒,是我的荣幸。
  还有写推荐语的青崎有吾老师,河野裕老师,绀野天龙老师。虽然这是本轻小说,但是能得到在推理和轻文学领域活跃的各位老师的称赞,我充满了动力。
  还有就是十分感谢这本书能出版发售的过程中帮助我的各位。
  
  那么,既然书名里都有1了,那说明我想要把这本书写成一个系列。要是δ和γ的理学部笔记能继续写下去,就请大家称之为理学部系列吧。我会努力自搜的,所以可以的话麻烦大家多发发读后感了。当然给这边写信我也会认真拜读的!
  第二卷主要就是写生物部成员们五一黄金周时发生的事情。作为社团活动,他们第一个任务就是外宿调查。众人要合力破解神社中流传的天狗传说。(用科学的方式!)
  那么大家,我们在第二卷再会!
  
  2024年10月 逆井卓马

  水底的樱花色
  
  水崎和甘南备这两人看起来性格正相反,但其实他们有一个非常明显的共同点,那就是,他们都有让岩间和我独处的坏习惯。
  今天活动结束后,我又一次因为他们的阴谋而和岩间一起回家。
  岩间这个心地善良的人似乎真的相信了他们那些明显的谎言,比如「有个线上会议要开」啊,「想去买点秘密的东西」啊之类的,但我可没那么好骗。就算买点秘密的东西还说得过去,水崎怎么可能会有线上会议要参加。
  总之,在这条只有我们两人的回家路上,岩间突然说。
  「我从朋友那里听到一个很不可思议的故事。」
  我一边应和着,一边望着被夕阳染红的上学路。因为岩间要去车站,而我家在市内,所以我们平常会在前面的商店街分别。但如果她今天说的事情太长,我可能也只能顺路陪她走到车站了。
  「说在施工现场,有个瓶底发着黄色光的小瓶子。」
  「里面有液体之类的东西在发光吗?」
  「对对。他说那个透明液体只有下半部分在发黄光。」
  「只有下半部分……?」
  一开始我还以为是涂了夜光涂料之类的东西,但听起来好像并非如此。看来不是那么容易解释。我放弃了在商店街拐弯的打算。
  「得先了解详细情况。那小瓶子上有没有贴标签?」
  「没有。好像什么都没写。」
  「既然是在施工现场,那应该是户外的吧。既然能看到发光,那时间是晚上?」
  岩间点了点头。
  「好像是个没人的,漆黑的施工现场。」
  一个漆黑的无人值守的施工现场,瓶子却在发光。而且还是液体的下半部分发光,这场景有点难想象。
  「……你朋友为什么会在晚上靠近施工现场?那瓶子是发光到能从远处看到吗?」
  「那个嘛,啊,德尔酱你可能知道,他说现场装了一个会发出很大的啪啪声的灯,他以为出了什么事才靠近看的。」
  岩间一脸期待地看着我,似乎在等我解答。看来她是想试试我的知识量。
  「那灯是带点蓝光的?」
  「对的!」
  「那是杀虫灯。用光吸引昆虫,然后用电击杀死的装置。每次有虫子飞进去就会发出很响的啪啪声。」
  「对对!那发光的瓶子就是放在杀虫灯下的桌上。」
  「这样的话……能缩小范围了。」
  我们一边说一边快走到车站了。虽然线索逐渐明确,但我还是没能找出答案。如果在差一点就解开谜团的地方到站,那未免太令人不甘了。
  「有点饿了啊。」
  我试图用这句话延长一下时间。
  「那我们去那家点心店看看吧!我一直很好奇那家店呢!」
  岩间指着商店街角落的那家有年代感的点心店,看起来是有点高级的样子,我以前没进去过,但好像也有单个卖的,不算太贵。我就拿岩间当挡箭牌,一起走进那间有些不太适合高中生的老派店铺,浏览着玻璃柜中的点心。
  最吸引我目光的是推荐商品樱饼。有保留糯米颗粒、圆形的道明寺风,也有用薄小麦粉皮包着馅的关东风两种款式。
  虽然我们没事先约好,但岩间买了道明寺风的,我则买了关东风的。
  拿到用纸简单包好的点心后,我们走到商店街外的小公园,在长椅上坐下吃了起来。这个城市的地形整体向海边倾斜,从公园也能微微看到被夕阳映照的海面。
  我立刻咬了一口樱饼。适度的甜味和糯糯的口感让人愉快。但最迷人的,还是那用盐腌过的樱花叶子所散发的香气。虽然闻真正的樱花几乎闻不到这香味,但一提到樱花味,日本人几乎都会想到这种甜甜的味道。
  好吃好吃,我们互相说着感想。我还胡思乱想,这可不是和水崎在一起,所以我们总不能像那样互相咬一口分享吧……看岩间似乎也在好奇关东风的味道,我于是提议「下次我们买没吃过的尝尝吧。」然后终于回到正题。
  「首先说发光液体,我想应该是某种荧光物质。有些液体本身就会发光,但那种发光所需的化学能是有限的,放着不管的话迟早会熄灭。而在那个无人施工现场还能发光,说明它的能量来源在外部。」
  荧光,是指物质吸收高能量光子后被激活,再释放出比原来低能量的光子的现象。比如用紫外线灯照荧光笔或含荧光增白剂的洗衣粉,它们会发光,这就是典型例子。
  「那么这个外部能量来源是……」
  「是杀虫灯吧!」
  「我也是这么想的。白天飞向空中的虫子有趋光性,尤其会被紫外线吸引。杀虫灯很多就是利用了紫外线的特点。」
  ——那瓶里的某种物质,是在杀虫灯的紫外线照射下发出了荧光。
  「接着是关键的,小瓶里到底装的是什么……这个我还不能确定。但我们有线索,就是只有液体底部在发光。那就说明,要么是沉淀物在发光,要么是液体分层,像水和油那样上下分离。」
  如果是沉淀物,那就是某种会发光的物质沉在底部。或者像水和油那样不同密度的液体分层,只有比重大的那一层在发光。
  「唔……我记得朋友的描述是,液体本身在发光,大概是那种感觉。」
  「那大概就是液体分层了吧……对了,有拍照片吗?」
  「他说没拍。」
  如果是岩间,肯定会拍照的。但现实中,大多数人看到有点奇怪的东西,也不会特意拍下来。
  「那我们只能靠推测了。会发黄光的荧光液体,又可能出现在施工现场……」
  我脑海中突然浮现出一种工具——水平仪,那种里面装有荧光液体、靠气泡判断是否水平的仪器。但那种液体要被取出来装进小瓶里实在太牵强。
  我一边慢慢啃着樱饼,一边沉思,又不由自主地看向手中的樱饼。
  「啊,我可能知道答案了。」
  「真的?」
  「发光的原因,可能是香豆素。」
  「诶,香豆素?是指……樱花叶子的那个?」
  岩间果然反应很快。我点了点头。
  「香豆素是腌樱花叶的主要香味成分,但其实还有别的用途。」
  「对植物来说,是用来抵御菌类,虫子和其他植物的。」
  「没错。但这次要说的不是植物,而是人类的用途——作为荧光物质。」
  「香豆素也会发荧光吗?」
  岩间露出像是对手中道明寺樱饼发现新才能一般惊讶的表情。
  为了补充自己的模糊记忆,我用手机查了一下相关论文。很快就找到了目标,上面清楚写着。
  「准确来说,是香豆素的衍生物——在碱性环境下水解后形成的物质。利用其荧光特性,香豆素其实在我们生活中也常被使用。比如说,在煤油里。」
  「煤油里也有香豆素?……那是为什么?不是为了加香味吧?」
  如果石油炉能飘出樱花香味,倒也挺浪漫的,但这次不是这个意思。
  「你听说过非法柴油吗?柴油和煤油的性质相近,但因为税的关系,煤油更便宜。所以有人会在柴油中掺煤油来图便宜。这就是非法燃料。为了区分,在煤油里加了香豆素。」
  「是为了在必须使用柴油的地方能区分是不是混了煤油,就这样做,让人们能用荧光区别吧——」
  「对。有一种检测方法,就是在柴油中加入碱和酒精摇晃混合。如果里面混了煤油,其中的香豆素会水解后溶入水层。然后油在上,水在下,就会看到底部发出黄色荧光。」
  「好厉害……太科学了!」
  就在这时,我们也刚好吃完了樱饼。
  在那种谜团解开的畅快感中,我们一起离开公园。等我回过神来,发现自己已经把岩间送到了车站。其实话都已经说完,根本不需要绕那么远的路。
  「那明天见!」
  「明天见。」
  我在暮色中的车站检票口和岩间分别,加快脚步回家。
  几天后,岩间特地带来一份剪报给我,上面写着负责海老若川市某工地的建筑公司因非法柴油被查获的新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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