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榛名丼] 复制品也要谈恋爱 3
书名:复制品也要谈恋爱 3
著者:榛名丼
插画:ramez
翻译:幽蝉满耳
校对:眩目林光
图源:这是一道下划线请随便填的DB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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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介
复制人,谈恋爱。
原型与复制品,素直与直,两人共同面对的冬天,来临了。
第29届电击大赏,纯度100%的青春爱情故事,从各自视点讲述的、充满转机的第3卷。

表紙
Contents
第1話 レプリカは、転がる。
第2話 レプリカは、旅に出る。
閑話 後輩は、待つ。
第3話 レプリカは、味わう。
第4話 レプリカは、辿る。
第5話 レプリカは、投げる。
最終話 レプリカは、知る。
奥付







Contents
第一话 复制品,轮转
第二话 复制品,出游
闲谈 后辈,等待
第三话 复制品,品味
第四章 复制品,探索
第五话 复制品,掷出
最终话 复制品,知晓

第一话 复制品,轮转

倏然探出的食指指尖上,蕴藏着冬天的伊始。
戳一戳,捅一捅,白色的寒气就会森森袭来。
不知不觉中,寒冬已经悄然而至。天花板上挂上了冰柱吊灯,地面化作了溜冰场,而床,则化身成寒气逼人的冰棺,乃至会彻夜活动的吸血鬼都不愿靠近。
抬头仰望纷纷而下的白雪,呼出的空气全都化作了白烟,我的手脚冻得发僵,身体也在不停颤抖。
头顶和肩膀上已经渐渐堆满积雪,可我却懒得掸落,脑子里只是盘桓着一个念头——索性就此变成一个雪人就好了!随后再将沉眠在院子仓库里的红色漆桶盖在身上。这样一来,无论从哪个角度来审视,我都会像一座漂亮的冰雕吧?
然而,这样的冬之Fairy tale(童话)并没有降临。此时,活生生的我正苦闷地待在温暖房间的角落中,背倚着墙,席地而坐。
向前伸直的双脚上并没有穿上袜子。今天早上,素直是在穿上袜子之前就叫出了我。如果不是这样的话,今天的我也会穿上袜子了吧?
静冈的气候的确温和,然而一旦进入十一月,寒意仍会袭人。尤其是自昨晚开始的降雨持续至今,使得气温尤为严寒。不过,我猜明天一定会放晴,因为不管天气多么寒冷,静冈的中部地区还是不会下雪的。
窗外,哗啦哗啦的雨声,不绝如缕。
我并没有看天气App,也没看天气预报,所以我不知道雨会不会在午后停止,或是更进一步变成倾盆大雨。是不是会电闪雷鸣呢?我其实也不知道。
什么都不知道……不过只要待在屋子里就不会受到干扰。只要不是天降陨石砸穿屋顶,冰冷的雨滴就不会打到我的身上。
爱川素直的复制品。便利的替身。
给予我的,像普通高中生一样的日子……很快就迎来了落幕时分。
就像她宣告的那样,五天前,也就是从十一月五日星期五开始,素直开始再次上学。
和平时不一样的只有一件事,那就是素直在去上学的时候,会将我呼唤出来。
周末有可能会被双亲碰个正着,所以会和以前一样不叫我出来。但工作日的从早到晚,她会将我留在这个世界上,我也不知道这是为什么。
就像看家的小狗狗,或者,就像木雕熊一样,抑或者,像是一只失去自由的小鸟。
在此期间,素直不会对我下达任何命令。她只会说上一句“我走啦”,随后穿着同样制服的我只能默默地目送她离开。仅此而已。
几分钟、几十分钟,还是更久之前呢?踢踢踏踏,随着素直踢着雨点声音响起,一个已经看不出来是不是素直本人的身影,穿着黄色的雨衣,跨上了蓝绿色的自行车,转瞬之间就渐渐远去。
从窗户眺望完整个过程,我今天的无聊任务也就结束了。
如果肚子饿了的话,我会跑下一楼,烧开热水,支上锅,做上一份味道浓郁的拉面(炒面或意大利面),然后狼吞虎咽地吃掉它。
今天做了速冻乌冬面。泡好之后,浇上用热水兑的麺汁,然后就可以吃了。
兼做餐厅的客厅里晾晒着洗完了的衣服,一股半干未干的潮湿气息扑鼻而来。过于快手的乌冬面味道也因此变得无法辨别。
看了眼墙上的时钟,下午三点已过。正好是第六节课的时间。
吃完饭后我再次回到了二楼,坐在墙角里发呆。
我觉得,这就是素直对我的拷问吧?
给我好好地后悔去吧,顿足捶胸才好!给我好好地反省一下吧,你就是个复制品!反思去吧!
这是素直给我的警告吗?还是有其他意图?我不知道。准确点说,我现在连思考的力气都没有。
从她消失后的那一天起,我一直——
「凉前辈……」
即便是对着虚空呼唤,也没有任何回复。
五天前,在体育馆里举行了前学生会会长森凉美前辈的告别会。我是通过素直的记忆知道这件事情的。
许许多多的人哀悼她的死亡,哀叹这过早的生离死别。
那些抱在一起哭成一团的朋友们……她们拼命控制的呜咽声,吸吸踏踏抽鼻涕的声音,被泪水打湿了的呼唤声音,像雨点一样,连续敲击着素直的耳膜。
随后,全校师生都将湿答答的留言卡放进了白色箱子里。
凉美、森灵、森、森会长、森灵前辈,一个又一个音色不同的雨点声音回荡在体育馆内,带着各自的悲伤。可在那之中,却没有凉前辈的名字。
作为凉美前辈的复制人,我想人们是不可能知道凉前辈的。以前是,今后也是。明明在青陵祭的舞台上,她是那样的美艳耀眼。
眼眶发热。我一骨碌滑到了地毯上,一滴眼泪,顺着面颊,鼻子流了下来。
泪滴划过太阳穴,划过面颊,打在了耳道,落入了湿答答的头发中。下意识地,我身体微微一颤,却懒得动手去擦,任由它停在了那里。
嘶哑的声音从牙齿缝隙之间蹦了出来。
「凉前辈。我……不能去学校了呢。」
多半,以后再也不能去了。
在这一个月里,我是不是一直在做梦呢?梦到自己可以不停地上学,梦到可以努力筹备青陵祭。做了一个可以很多人相识、共同欢笑的梦……
和律酱重逢,与秋君相遇,和望月前辈他们一起出演话剧。而现在这化作监狱的四角箱子,将我与下界隔离开来,将我所珍视的一切都化作了泡沫,伴随着梦境醒来渐渐消退。
躺在厚厚的绒毯上,抱着膝盖蜷成一团。明明从来没有在妈妈的肚子里待过一天,却十分想要回到出生前的婴儿模样。
裙子上有些奇怪的褶皱也没什么关系的。就算是我将制服弄得很脏、很脏,素直都不会感到为难。只需让我消失,身上穿的制服也会一并消失。
我,不需要去跑折返跑了。
我,不需要去参与很难的考试了。
我,已经什么都不需要做了。
另外,不去那个已经没有凉前辈的学校,我心中的某处其实又感到了一丝安心。
感受着矛盾的自我,同时在坚硬的地板上合上眼睛。合上眼的一刻,挤在眼眶中的泪水满溢而出,不停不歇地淌了下去。
雨一直下。
我第一次体会到了,素直不想去学校的心情。

我从来没在保健室里睡过觉。
体测或是体育课上腿稍稍擦伤的时候,也会来这边看伤。不过,一次都没借用过保健室的床。
我……应该是大部分人都是如此的吧?但是,我不借用保健室是因为我有自己的房间。头痛的日子里,肚子痛的日子里……我可是一步都不会走出家门的,就躺在自己熟悉的床上。
当然,就算那么做了,我也不会像其他同学那样请假。
我有一个便利的替身。哪怕只是身体不舒服,哪怕只是心情有些不爽,她都会代替我来上学。而且,她无论何时都会听从我的命令。
所以我不需要保健室!就是这么简单。
我敲了敲门,屋内没有任何回应。但是我知道,想见的人今天来上学了,所以我毫不迟疑地推门走了进去。
从昨天晚上开始就一直在下雨,外面的走廊都是湿的。我磕了磕鞋尖,走进了房间里。刚一进门,一股淡淡的消毒液的味道就扑鼻而来。
今天的晨会似乎很长,所以保健室老师并不在房间里。屋里有三张床,我毫不介意地走向了靠窗的那张床。
「真田。」
我信心满满地喊了一声。唯一拉着白色的窗帘对面,一个模糊的人影在微微颤抖。窗帘拉得紧紧的,没有留一丝缝隙,完全可以看得出里面的人的心绪。
谁也不要靠近!别理我——就是这种拒绝的意思。
「真田,你在吧?」
窗帘小心翼翼地被人拉开了,我目不转睛地盯着那边。没错,我其实也很紧张,但是我并没有表现出来。这是因为我知道对方一定也是心乱如麻。
时隔五个月后再次见面。真田秋也穿着白色Y恤衫,正从床上坐起身来。
看起来,真田很不安。他和我一样,有自己的房间作为避风港。从窗帘后面显现出来的青白色面孔看起来有些内疚,还有些不自在。
「爱川……早。」
虽然我和真田并不是十分交好,但他从刘海儿间看到了我的身影之后,像是安心了不少,肩膀微微放松下来。
一头乌黑的短发,与发色相同的双瞳。粗犷的眉毛和宽厚的肩膀很有男人气息,但蜷缩成一团的僵硬身体,似乎生怕超过那张小小的床,让人感觉十分拘谨。
我兴致索然地拽过了椅子,坐了下来。真田在一旁只是呆呆地看着我的动作。
床边的凳子上,叠的整整齐齐的帆布包和男生制服摆放在那里。我下意识地瞟了一眼那边,将有些湿漉漉的头发挂到了耳边。
「好久不见。这么说很奇怪吧?」
「是啊……倒是打过几次电话。」
真田浅浅地笑着。
这笑容,要比他作为篮球部王牌时候的笑容安静了许多。要是这里是教室的话,这种笑容一定会卷入教室里的热闹的笑声和喧闹之中,静静地滚到脚边去。可以说,他的笑容很无力。
「刚才班里在讨论修学旅行的目的地。」
「是吗?」
谈话提不起兴致。视线也几乎也对不上。就像电话里一样,感觉彼此间聊不到一起去。
我们继续着星星点点的对话,对话的频率似乎要比打湿窗棂的雨滴还要稀疏一些。
「好久没露面了,父母还担心我来着。问我,“脸色这么差,今天要不要休息一天?”」
「是啊,原本直到昨天为止你都在休息来着。」
真田一直躲在自己的房间里。而经常出现在家人面前,一直不间断来上学的人是他的复制品。
顺口开了一句玩笑之后我才发现不妙!感觉自己闯入了一个非常敏感的领域。惶惶然之间,我确认了一下真田的神情——似乎没显出不高兴的模样,他的脸上依旧挂着笑容。
「嗯。有点怪怪的,挺好笑的。青陵祭……听说很辛苦吧?」
「你和秋问了吗?」
「嗯。我篮球部的朋友也这么说。」
「是嘛。」话语在我的舌尖上滚动下来。
青陵祭第二天的慰劳会。
当时我并不在场,也没有和直细问。我只是通过别人了解到当时的情况,但不难想象,这一系列事情给全校师生带来了多么大的震撼。
一个人消失了。随后,死掉了。
毋庸置疑,同一个学校里的同学的死亡,这是一件相当有冲击性的事情。如果与死者关系密切,或是朋友的话,那就更不用多说了。
森凉美担任过学生会会长,所以要比一般学生出名很多。即便是在外校,她也能成为话题中的主角,是一名手腕超群、引人注目的会长……另外,她心地善良,学习成绩优异,本人还是一个容貌出众的大美人。有了这些优点加持,深受周围的人仰慕也是必然的了。
可在体育馆致辞时,她突然消失了,只留下了身上的制服和室内鞋。
在众目睽睽之下,一个人消失得无影无踪。
然后,11 月 4 日,在轮休两天+节日休假之后,校方向全校师生公布了她的死讯。
显然,人们普遍认为我与前学生会会长的关系较为亲密。老师勉励我不要气馁,同窗们亦纷纷找我闲聊。他们将我暧昧地点头当做了我在努力克制内心的悲伤。
可才不是这样呢!我不认识她。
认识前会长的,恐怕是代我来上学的复制品。原型死亡的话,复制品也会消失。而如此消失的复制品前辈,和直有着很深的渊源。
我知道,为了文艺部的延续,直和戏剧部合演了一出戏剧。在青陵祭的第一天,我也在公告栏上也看到了贴在那里的海报。去文艺部拜访的时候,律酱也对我介绍了具体情况。
现在回想起来,直曾经不安地提过一嘴,说学校里有人散播传单。那时我一点都没上心。因为当时有更重要的事情。
我大概也能猜得出来,正是因为我不太关心,所以直并没有和我说明有新的复制人的事情。
不过,就算事先我有了准备,真的会有什么改变吗?
和亲近的人突然生离死别而伤心不已的直,可以依靠我吗?我可以安慰哭肿了双眼才回到家中的直吗?不管怎么想象,我的眼前还是无法浮现出自己能够体谅人的体己模样。
今天早上,校方宣布取消青陵祭颁奖活动。那是,在这样的氛围里,先是颁布最优秀奖,随后获奖者在讲台上发表各种致辞……想必校方也明白,这种情况下,任何人都不会由衷地展露笑颜吧?
既没有像往年那样盛大的庆功会,也没有纪念摄影,今年的青陵祭就此宣告结束。震撼和悲伤将全部的喜悦化为乌有,随后像疾病一样,渐渐蔓延开来。
然而,在告别会已过去五天之后的现今,那份影响依然深远地弥漫在校舍之中。我发现,自己除了在感受着这份震撼与悲伤之外,还在冷眼旁观着这座苍白的校舍。
恐怕,不会持续太久。
下周起,二年级学生将踏上为期两天三夜的修学旅行。根本不用详细说明,这是代表着高中生活的重大事件。死去的人是一名三年级的学生,作为二年级的学生,当事人意识原本就很淡薄,所以并无过多理由铭记不忘。
在修学旅行后,二年级学生间的疏离感逐渐消失。再晚一年入学的一年级学生,乃至三年级的学生,都会将一个学生的死亡当做完全的过去式。
有人会说,薄情寡义啊……
或许,有人会骂,不讲义气啊……
但是忘记痛苦这件事本身压根就不是什么坏事。一点都不过分。
在我思绪纷飞的期间,真田一直都默不作声。低着头,紧紧地闭着嘴。看起来,像是在一声不响地忍耐着什么。
有点在意,于是我问道:
「没事吧?」
简简单单的第一句话。正因为如此,我才不行啊……我似乎在心里就认定了事不关己。
感觉呼吸困难,无法说出下一句话来。但真田并没有发现我的变化,回答道:
「还要等一会儿。」
「太紧张了」真田嗓音嘶哑地说道。
我觉得,这根本不是等一会儿的事情吧?不过要是直接指出来的话,会显得纯粹是在挑衅……
真田秋也。最后见他的时候是五月份,比起那个时候,他显得弱多了。
有一段时间不出现众人面前的人,很容易变得失去自信,变得畏手畏脚。
像这样,一个人来到保健室也需要相当大的努力吧。我很想说点安慰性的话语,但嘴张了一半,又放弃了。
我并不适合做鼓励人的事情。大概说多了的话,真田会更加逞强吧,会感到不快吧?既然如此,还是闭嘴比较好。
静默入迷之中,保健室的门就像为了打破沉默一般,一下子被拉开了。
「报告!吉井到!」
无需确认,大声报上名号的人就是吉井。
同学里面最闹腾的家伙。性格开朗,心直口快,男女朋友都很多,和其他班的学生也常常聊天。简而言之,就是那种情人节会收到很多巧克力而聒噪不已的人(虽说都是义理巧克力)……
和我们对上视线之后,吉井吹了一声口哨。真是没救了,惹人生气。
「真田还真的在这里呀。我的直觉是真的准,得分!」
「喂,你怎么不敲门?」
真田在床上缩成了一团,我只好代为提醒,问了吉井一句。
吉井大摇大摆地走进了房间里,眨了眨眼睛。
「咋回事?今天的爱川同学心情不好呀?明明在鬼屋里发出了那么可爱的声音。」
「哈?好恶心。」
「唔!这泼辣劲儿,果然是爱川同学的感觉呐!」
吉井装作瑟瑟发抖,比画出搓动肩膀的动作,这让我感到很无奈。
虽然教室里是前后座,但我几乎没和吉井说过话。比起说过的话,前后回传卷子的次数可能会更多一些。
原本直也应该和我一样的。我曾经命令她,在教室里平时要和我一样,不要去主动和人说话。
但青陵祭的筹备期间,她似乎就不这么做了。我听她提过,和吉井似乎渐渐变亲近了一些,可以一旦遇到现在这种情况,我会觉得很为难。
在他们的眼中,不是直的我,会是什么样子呢?
我绝对不想知道这些!
乱七八糟纠缠了一阵的吉井突然将视线从我身上移开了。他故意躲开了我的身后,从窗户那边卷起了窗帘,一脑袋钻进了真田坐着的床旁边。
「我扑!哇!保健室的床真的好舒服啊。」
由于他的倏然接近,之前一直都愣着神的真田明显动摇了起来。
就像雨天里被抛弃的小猫一样,战战兢兢,哆哆嗦嗦。吉井的态度让他有些奇怪。不过由于隔着厚厚的窗帘,他身体上的这点震动吉井是感受不到的。
「对了,真田。来一下。」
「诶?」
真田听到了他的呼唤,有些迟疑,目光死死地盯着我,像是将我当做了靠山。要不要帮他一下呢?我犹豫了一下,随即放弃了。
「真田!你小子啊!」
「呃?怎么了……」
为什么一上学就直接跑到保健室?为什么不来教室?真田似乎最害怕对方说出这样的责问。
吉井飞速瞟了我一眼,笑着嘀咕道:
「虽然吧,我觉得吧,你没那个贼胆,但在保健室里,你和爱川同学……没搞什么工口Play吧?!」
虽然是压低了声音,但他们就在我的眼前,话语当然落入了我的耳中。
连生气都提起不起劲儿,因为这调侃太幼稚了。我呆呆地叹了一口气。吉井站起身来,戏谑地用胳膊肘戳了戳不知所措的真田的肩膀。
「你和爱川,感觉真的很好呢。完全就骗不了好友的双眼的!」
一直纠缠不清的吉井终于像是发现了什么,开口问道:
「诶?今天身体不舒服吗?要是这样的话给你添麻烦了吧?为了赔不是,我就这样陪你睡吧?要睡吗?睡吧?睡吧?」
面对吉井过于亲昵的表现,真田半晌说不出话来。
真田会动不动就低下头去,脸上的表情眼见着就变得渐渐易懂起来。我眯起了双眼。最后,真田似乎也发现了。
确实是真田秋也,那个一直在家的家里蹲。
但对周围的人却不是这样的。五月份因为骨折住进了医院,出院之后,就像无事发生一样,六月中旬他又重新回到了学校。就算是面对搞伤了自己的前辈,他在篮球比赛里也表现出压倒性的实力,打到那家伙闭嘴为止。所以吉井这种表现也是理所当然的。
只要意识到这一点,事情就会变得简单。
真田无须害怕周围的目光,只需理所当然的行动就好。因为从一开始就不会有人用奇怪的目光看着他。
「闭嘴吧!有你陪着睡,谁会高兴啊?」
真田皱着眉头,很自然地回复着。句尾有些微微发颤,但吉井并没有发现,只是嘿嘿地傻笑着。
「哦!哦!都开始喷人了。你果然在偷懒!」
就在这时,门突然又打开了。
「打扰啦——」
没想到第二个出现的人是佐藤梢。我们二年级一班的班长。
清爽的齐肩短发随风飘舞,佐藤走进了房间。突然看到房间里聚集了这么多同学,她不禁有些纳闷。
「我听到里面有声音就想着真田君可能在这里面。怎么回事?两个人在干什么?」
「班长,你也太过分了。怎么也得算上爱川同学吧?三个人啊!」
「哦,吉井居然也在!」
「啊,不是,不会吧!你没看到我啊……」
吉井假装擦了擦自己一滴眼泪都没流出来的眼角。
我对着佐藤皱起眉头。
「你才是吧?来干什么?」
「班里在讨论修学旅行分组。男生就罢了,女生快麻烦死了。我是真受不了那种神奇的氛围,直接跑出来了。」
佐藤吐了吐舌头。
「我就想着,爱川同学可能和我一样呢,所以我就跑到这边来看看。」
我尴尬地移开了视线。漫长的班会刚才到了讨论分组的阶段,我借口说自己身体不舒服,径直离开了教室。所有人都会认为我会去保健室,和上学之后一直待在那里的真田见面的吧?
「确实。女生是真的麻烦。不过班长你该负责分组吧?」
「这个嘛,分组差不多定下来了。实际上到了讨论分房间的步骤了,那真是更加惨烈了。朋友之间不也得先商量一下才能决定的。就算我说,“你和你组一个房间吧”,对方也会直接暧昧地对我笑笑,根、本、不、回、答!」
「呃,好可怕……」
佐藤同学脑袋左右摇晃着,嗲里嗲气地表演着。吉田听到了之后,不禁浑身颤抖。
「我们班其实还好吧……」
之所以还好,是因为佐藤你这个班级管理者压根不太在乎吧?在我的脑海里虽然有了这样的一个念头,但并没有说出口。因为再怎么小心措辞,这话听起来还是有嘲讽的语气。
这时,站在窗边的吉井把手扶到下巴上。
「呼~这么说,真田、爱川同学,还有班长都没有决定在哪个组吧?」
被指名道姓说出来的事情确让人有些不爽,但完全无法否定。因为那是纯粹的事实。
「你不也是吗?吉井!」
「这个嘛」面对佐藤的指责,吉井满不在乎地点了点头。
正当我有些错愕的时候,吉井看了一圈我们的脸之后,突然说道:
「我说,这也是缘分呐。要不,我们四个人一组吧?」
听到了超乎想象的提议,我不禁眨了三下眼睛

虽然觉得吉井又在犯蠢了,但提议的本身我并不反感。规则上要求是必须由四到五人男女混成一组。虽然此时事发突然,但人数上恰好合适。
虽然我还没和真田说,但能行的话,我原本就打算和他一组的。今天他能来上学也是因为我在最后关头推了他一把,他才下定了决心。
原本我们就是同属文艺部的,所以也没什么不自然的。所以我决定在否定意见出现之前,赞成吉井的提议。
「我无所谓。」
「诶?真的?」
明明是自己说出的提议,结果吉井自己惊了个半死。
「我也行。就算赞成吧,这里的四个人一组吧。虽然吉井有点多余。」
「什么意思啊?你当我真的会充耳不闻啊。」
「真田君呢?」
充耳不闻的佐藤问向真田。真田点了点头,也算赞同了。于是就这样决定了。
「真田君,第二节课你能去吗?这周内我还得确认一下组内的主题。」
「主题?」
「这个嘛,就是工艺品啦、日本庭院啦、日本画啦,抹茶点心啦……每个组都有需要调查的主题,然后根据主题确认第二天的见学场所,这是修学旅行的规矩。」
非常擅长照料他人的佐藤掰着指头对真田做出了解释。
修学旅行第一天是以班级为单位集体行动,第二天是各组根据主题分头行动,第三天就是自由行动。
「用了规矩一词的班长……」
「因为本来就是这样的啊!根据想要去的地方设定主题,回来以后还要在班上做汇报,要是做得太随意的话,后果可是很恐怖的。」
两个人边说边走向走廊。
原本我打算紧跟其后的,结果突然听到了下床准备外出的真田在喃喃自语。
「多亏了那家伙啊……」
「那家伙?」
我扭头问道。真田一边把胳膊伸进校服的袖子里,一边用着与他身材不符的音量低声回答道:
「二世。秋……我的复制品。」
他并没有看向我,只是继续叽叽咕咕地说了下去:
「因为我根本没有亲眼见到过,所以一直都是半信半疑的。看来是替我好好地上学了……」
这么一说的话,我也一样。和佐藤、吉井关系变好的人并不是我,而是直。我也好,真田也好,都是搭上了复制品努力的顺风车,我们都是一样的。
就在这时,真田抬起了头,直勾勾地盯着我。我吓了一跳,移开了眼神。
「当然,我也得感谢爱川,是你将我从家里推了出来。谢谢」
「我什么也没做啦。」
我噘起嘴反驳道。实际上也是这样,我没有做任何值得道谢的事情。
真田也和我一样,制造出了复制品。迄今为止,一直都没有一个人可以和我探讨复制品的事情。所以我在家的时候,偶尔会和真田通电话。我还是第一次和男生像这样私交甚笃,不过那个时候的感觉还不错。
之所以选择在修学旅行前这个微妙时期劝他来上学,正是因为当下就是微妙的时期。青陵祭结束之后,二年级的学生会对修学旅行越来越期待,我觉得,这时候来上学要比平时来上学难度低很多吧?
然而我的计划却因为前学生会会长的去世而意外落空了。大概佐藤和吉井从教室里逃出来这事,或多或少也受其影响了。在教室里,两人需要装作无事发生一般吵吵闹闹,大概也很辛苦吧?
念及此处,我不禁转念又想到——吉田才没有这么敏感呢!大概是因为最近很喜欢的真田不在教室里,所以他找了个时间跑来找真田吧?
真田站了起来,把背包的挂带挂到了肩上。右脚看起来好像还有点不舒服,但从他走路的样子来看,并没有拖着腿走路。这一个月里,他在自己家附近,避人耳目地散了散步,做了一些康复训练,看来很有功效。
真田挠了挠脸颊。他的头,像是有点垂了下来,又像是有点在低头,总之是以一个很微妙的角度动了动脑袋。
「可还是要谢谢你。」
我要是再强硬回复就显得太没礼貌了,于是只好慢慢地点了点头。
至于我的目的,其实我没有和真田提过。其实从另一个角度来看的话,我可以称得上是在利用他。明明如此他还是向我道谢,这家伙真是一个好好先生。
也正因为他是这样的一个家伙,所以才会被自尊心爆棚的早濑前辈下了毒手吧?突然间,我的脑海里产生了这样一个想法。
忘记痛苦的事情就好了。能渐渐忘记一些事情,其实也不错。
可真正痛苦的事情却很难忘却。今后,真田一定会被事关早濑前辈的记忆所折磨,突然间想起来的话,就会感到痛苦不堪。
所以说啊,我真的、真的、没有做过值得他道谢的事情,一件都没有。
「另外,修学旅行也请多关照,同班同学。」
「……嗯」
从敞开的门中,我穿了过去,头也不回地点了点头。
修学旅行是在下周。可对我最重要的是……
第一节课结束的铃声响起。或许是心情过于兴奋的缘故吧,踩在地板上的脚尖之中,充满了徒劳无益的力量。

十一月十二日 星期五
这一天,我仍是一言不发地送走了素直。
头顶上的天空似乎不太在意我的心情,碧蓝无垠。隔着窗户目送着素直离开之后,扭过身来,看到了孤零零地被丢到书桌上的国语教科书。
「啊……」
脑海中盘算了一下课表。今天应该是有国语课的。
我赶忙抄起那本寂寞的教科书,跑到了门边,可马上就停住了脚步。
都已经这会儿了,追也追不上了吧。不管素直是多么悠闲地蹬着自行车,以脚力是根本追不上的。况且,不能让其他人看到我们两个人在一起的模样。
转而死心之后,我一下就躺到了地毯上,懒洋洋地翻身趴下,开始翻阅教科书。仅凭窗口照射进来的阳光就足以将我的手边照亮。
追溯素直的记忆。下节课应该是要教『山月记』。
『山月记』是中岛敦的短篇小说,写的是一个中国唐代的故事。故事讲述了本欲成为诗人而不得的李征,却最终落得一个化作老虎的下场,后与友人袁傪再次相见,因而讲述了发生在自己身上的变故。
记得我第一次读到的时候,心里蓦然感觉惊惧交加。总是幻想着“要是我变成老虎会怎么办?”,但转念一想,“要是有我变成老虎的那一天,素直一定是在那之前就变成了老虎了吧?”——于是又心安下来。
我的脑子沉浸在回忆之中,目光却没有闲着。视线逐行掠过袁傪与李征的对答。不知不觉中,『山月记』就已经读完,随后我转去阅读其他故事,进行探险。
即便是在课堂上,我也喜欢这样,在闲暇时随手翻到某一页,随心所欲地停下阅读的脚步。
国语教科书中收录了许多小说、诗歌、短歌、俳句、议论文等。只消随手翻到这些排列整齐的故事一角,就能感觉到像是在打开一个又一个惊喜宝箱。它们像是在吸引着我,呼唤着我,让我快点过去。
指尖轻轻抚过第一次读到的诗歌,那些令人惊叹不已的美艳辞藻跃然于纸上。无论何时,只需打开书页,我就会感到身临其境,耳盈其声。
就在这时,传来了“叮——咚——”的一声长音。
沉迷于教科书中的我猛地一下抬起头来。
是谁?既然特意按响门铃,就说明妈妈并没有回来。我觉得是快递或居委会通知,于是我站起身来走出了房间。
脚步匆匆地向着楼下跑去。跑到最后一步的时候,我突然想起来——
平时的这个时间,素直家中是不会有人的。父母也拜托快递在休息日上门配送,或者是在工作日傍晚时,会商量好容易接受的时间段。附近的居委会大妈们也知道,要是这个时候来家里的话,往往就是白跑一趟,回头还得跑一趟。
我一边猜着到底是什么地方的工作人员,一边快步走在走廊中,站到了门前。
再怎么说我也不会傻乎乎地直接开门的。于是,我战战兢兢地对着门外问了一句:
「哪位?」
「我」
回复的声音只有一个字。但是这个声音我绝对不会听错的。
一个念头闪过我的脑海。像核对暗号一样,我朗声说道:
「听这个声音,难道是吾之旧友李征是也?」
不过要是门外这名陌生人喜欢中岛敦的话,我这个计策就失去效果了。
可要是他的话,应该可以轻松背出来吧?因为我知道,坐在最后一排的他也和我一样,上课中也会偷偷地阅读其他课文。
「正是在下,陇西李征。」
我打开了门,
和想象中一样,站在门外的人并不是陇西李征,而是烧津秋君。
译注:烧津指的是静冈县烧津市。
穿着冬季制服的他,身后明明没有窗户,阳光却出奇地耀眼。我不禁眯上了双眼,眼底正在向我抗议着痛感。准确点说——我现在一直皱着眉头,已经无话可说了。
「秋君,没去学校?」
「秋也去了,我留守。以后会怎么样,我不知道。」
几天没见的秋君平静地说道。
「我和爱川联系过了。她决定今后自己去上学,直留守在家。所以我就跑来了。」
「是吗……」
素直和真田君去上学了。修学旅行还会是一个小组的。
我是通过素直的记忆知道的这件事,但从秋君再次听到,我稍稍振奋了一些的心情眼见着就枯萎下来。
从暑假开始,素直就和真田君保持着电话联系。青陵祭结束的时候,就是她劝说真田君去上学的。
我记起了从房间里传来的笑声。电话那边就是真田君,当时他也和素直一样,开心地笑个不停。
不只是我一个人。今后,秋君也没办法去上学了。
不,更甚一步,我们已经……
「直前辈。请不要忘记石田街道的律子呀!」
「律酱!」
秋君的身后倏然间出现了一个身影,正是律酱。
「 Ciao!直前辈,好久没来用宗这边啦。有些怀念呢。」
明朗的声音和平时一样。我知道,她是为了我才这么开朗的,但我实在是无法笑出来,只好尴尬地问道:
「你们两个人怎么会在一起?秋君就不说了,律酱,你今天该上学吧?」
并没有人正面回答我的问题,秋君直接改变了话题:
「直,我们去温泉吧!」
完全就是驴唇不对马嘴,我扶着门,不停地眨着眼睛。
「温泉?」
突然间提什么温泉?
「是啊。好冷!」
「今天好冷呢!」
秋君和律酱故作夸张地肩膀抖动着。可是室外天空碧蓝如洗,温度清爽宜人,没那么冷啊。
「嗯!」
我没有去过温泉,所以心情说不清楚,一时间话语也卡在了喉咙中——
「难得去一趟吗,来吧,我来帮你换衣服!」
「喂!律酱!」
律酱蛮不讲理地推着我后背,直接返回了我的家里。
「哇,家里也没怎么变嘛!记忆中枢,唰唰重启!」
律酱开心地打量着玄关和走廊里。
她以前倒是常来玩耍,跟那时候相比,家里确实没怎么发生变化。最多就是将洗手间重新装修过了,对律酱来说,这里算是一个熟悉的外人家。
被律酱从身后推着,我们一起走向了更衣间。
素直平时会将自己中意的衣服收拾到自己房间里,在家里穿的衣服和睡衣则放到更衣室前的壁橱里。内衣一样也放在那里。
律酱身上穿着印有卡通图案的 T 恤和牛仔短裤。大概是以为泡完温泉后会很热吧?
我战战兢兢地拿起内衣。大概是一些素直觉得寿命到头该扔掉的家伙……
「不经允许就借素直的衣服和内衣,她又该骂我了……」
就算我话语里已经说明白了“不想被骂”的意思,但对律酱来说还是行不通的。
「到时候连我也一起骂吧!」
没说“不会被骂”也没说“没事啦”,可见律酱对素直了解之深。
将换洗的衣物和毛巾收进了温泉包里,我们回到了玄关。秋君背靠着油漆已经剥落的门框上,等待着我们。
「好的!走啦!」
「出发!」
迟疑之中,我迷迷糊糊地锁上了门。锁完门之后,右臂被秋君抓入怀中,左臂被律酱架入了怀中。
脑袋里一时间短路了。
「呃?怎么了?」
「因为有人搞不好会逃跑。」
律酱一脸严肃地回答道。微妙……貌似没办法否认,我只好沉默下去。
就这样,走到了家门口前的道路上,从重新染成红色的邮筒前经过。
秋高气爽的天穹守护下,三人并排走在熟悉的街道上,一步接一步。有车经过的时候,这两个人也不肯松开手臂,只好三人扭成一列,避开来车。
简直就像是小学生!我就像是被警察毫不留情地带走的犯人……要是彼此间距再拉开一点,就能成为团体操的扇面了。
在一片空地上,三只野猫舒服地躺在那里晒着太阳。因为用宗是港口区,所以到处都是小野猫。
叽叽喳喳,叽叽喳喳叫个不停的麻雀在电线杆上优雅地散着步。路边的无人售贩摊位上摆着一颗叶子裹得满满的白菜,售价:200日元。
这是一个悠闲宁静的上午。我们三个人时不时地朝着拄着拐杖的老爷爷点头致意。每当此时,我都会更加握紧自己的拳头。
总感觉,已经很久没有和人类的肌肤接触,也很久没有和任何人有过有意义的对话了。在这几天之中,我能接触到的只有墙壁、门、地毯以及各类泡面。
「你们说的温泉,是哪里的温泉呀?」
终于让我得空,于是我问出了根本性的问题。
因为我们现在是在远离车站,似乎不会乘坐电车或是巴士。为了验证自己的判断,我抬起头来,秋君的视线正好望向了我。
「用宗港温泉。你去过吗?」
我摇了摇头。我倒是知道几年前附近开了温泉馆,但一直都没有去过。
「以前素直和妈妈倒是聊过。说是要是家里浴室要是坏了的话就去那里试试。」
应该说很遗憾吧(或许不太合适),家里的于是一次都没坏过。明明就是走着就能去的距离,家里居然没有任何人去过那里。
「秋君呢?」
「烧津市民默认的地方就是黑潮温泉。今天要去的是用宗港温泉……」
看来也是第一次去。
「律酱呢?」
「我家总说,要是浴室坏了就去试一下。」
家家户户的浴室都很坚固,真是厉害。
沿着道路一直走,穿过住宅区,就能到达用宗港。向右一拐,大海以及鲜鱼的气味随着风,从港口那边飘了过来。
「啊!看到了。」
在用宗港内,有一栋黑色外墙的建筑物伫立在那边等待着我们。沿着屋檐下方,一排小旗子一字排开随风飘扬,旗面上的图案让人一看就知道这里是温泉。
「这栋房子据说以前是金枪鱼加工厂。搞不好会有金枪鱼幽灵出没呢。」
「金枪鱼幽灵?什么样的?」
「要说的话,能听到声音的幽灵几乎都是人形的吧?大概就那样?」
唔……律酱有些怀疑地呢喃着。我将视线投向了停车场,虽说是工作日的上午,但似乎车位都已经停满了。
绕着建筑物转了一大圈,我们终于找到了温泉馆的入口大堂。律酱出乎意料地松开了一直抱着我的手臂。
「幽灵之谜容我细细思考一番吧,然后我后面要去上学啦。来见直前辈一面的目的已经达成。」
「诶?」
完全没想到她会这么说,我不禁瞪大了眼睛。
「律酱,你不去温泉吗?」
律酱有些为难地笑了笑,挠着后脑勺解释道:
「有点伤脑筋呐,我觉得在某些微妙的点上,自己算是一个认认真真的学生吧!父母也会很担心,会说“啊,到底发生了什么,律子怎么成了不良啦”……要从现在开始坐电车换巴士的话,第二节课……啊,有点难度,但第三节课还是赶得上的。」
不认真上学的代表——我和秋君两人一起陷入了沉默。
这么一说,律酱真的就是为了见我一面,特意才会在上学前顺路跑一趟的吧?大概逃学也是第一次吧?我的心中感觉十分抱歉,不禁握紧了她的双手。
「律酱,对不起。」
「请不要对一名擅自突袭的后辈道歉!而且,这还真是新鲜的体验呢!别有一番风味!」
律酱开着玩笑,满脸笑容。但我有些担心她的神色。
「直前辈,你的脸色比我想得还要差。去温泉里好好泡泡身体吧。」
律酱啪嗒啪嗒地拍了拍我干燥的面颊。手掌小小的,感觉好舒服。
「嗯。我会带着律酱那份一起泡澡的!」
「就该这样!」
律酱微微一笑,隔着厚厚的镜片盯着我的双眼。
「还有,以前我说的那些话不是开玩笑哦。要是你没地方可去了就要告诉我!绝对不可以再不声张了。」
因为我知道这是她的真心话,所以我感到更加愧疚了。
夏天在海边并没有看到的现实已经摆到了我的面前。聪敏的律酱一定深刻地体会到了。
能和那时一样,说出一模一样的话语,这是需要勇气的吧?可即便如此,律酱也没有任何迟疑。作为友人,无论何时都在替我担忧。
「……谢谢你,律酱。」
可我现在能做到的,只能是对她说出这样的致谢之词。律酱微微一笑,像是表达已经心领了一样,对我点了点头。
「那回见啦!要告诉我温泉的感想哦!」
我“嗯!”了一声,和她挥手道别。在一声「拜拜」之后,律酱快步朝着车站跑去。
我和秋君终于要去泡温泉了。
外观上看起来焕然一新的用宗港温泉内部也很干净整洁。
把脱下的鞋放在鞋柜里,上锁。我是五十二号,秋君是右边的六十号鞋柜。
入浴券似乎是在门前并排摆放着的两台自动售卖机上购买。
今天是工作日价格。我们既不是会员,也不是小学生,所以是普通票,票价九百日元。我从粉色的钱包中取出一千元,放进饿着肚子的售票机里,咔嚓一声,售票机开始吃了起来。
我的全部财产共计十八万八千二百四十日元。最近我一直都打算让它重返十九万日元,可总是想要阻止这个愿望的我的欲望,与这个愿望反复进行着拉扯斗争。这场非仁义之战一直持续到了现在。
拿上入浴券,我们走向服务台。穿着红色T恤的工作人员大姐姐隔着服务台对我们投来了诧异的目光。我一下就察觉到了原因,吃了一惊。
我和秋君都穿着校服,现在又是工作日的上午。怎么会有学生?遭到怀疑也是必然的事情。
「那、那个……」
要是不说话的话会让人觉得很奇怪。我挖空心思寻找着理由,然而很可惜,偏偏在这种时候我总是会什么都想不出来。
就在我感到难办的时候,身边的秋君果断开口说道:
「今天是我们学校的建校纪念日,休息。」
哦——
大姐姐微微点了点头,拿起了一个腕式储物柜钥匙递给了我。似乎没打算过多说什么。
穿过纪念品区和餐厅,穿过通往温泉的紫藤色门帘。
走廊中挂满了镶在框中的黑白照片。照片上满是游客喧嚣的用宗海岸以及用宗的全景照片。到底是什么时候拍下的呢?
我一边观望着照片,一边和身边那个无所不知的男朋友搭话说:
「今天是我们学校的建校纪念日吗?」
「我觉得应该不是吧……」
诶?
秋君居然面不改色地说了谎。我真心钦佩他的这份胆量。
看完照片之后,前方一个蓝色和一个红色的浴帘在恭候着我们。
「换完衣服之后,就到刚才的休息室碰面吧?」
「嗯,回头见。」
我向左,秋君向右。
更衣室里面没有人,但从温泉那边传来了热水流淌的声音。
储物柜的钥匙和储物柜的号码对应。我找到自己的号码,把行李寄存在里面。当我刚把手放到裙子上的时候,突然发现一件事——
「哇!」
制服的裙子皱巴巴的,仔细一看,腰的附近还沾满了灰尘。
我瞄了一眼更衣室里的镜子,更加备受冲击了。大概是因为在地毯上打滚的缘故吧,我的头发都乱糟糟的,炸成一团。
看到自己的这副尊容,我算是知道律酱和秋君为什么那么担心了。看到我这副凄惨的样子,两人一定都大吃了一惊吧?
我羞得脸都红了。羞耻之中,我脱下了衣服,只拿着一条白毛巾走向了浴室。
我惴惴不安地环视了一圈浴室内,室内一片安静祥和的气息。天花板以及墙壁的上半部分被染成了白色,下半部分则是黑色的底色。墙壁上的挂灯散发着柔和的光芒。
室内有三个浴池,有一个是纯冷水浴,另外还有桑拿室。正中央的碳酸浴池看起来很受欢迎,人超多。还有露天浴场!
一边果不其然地打量着周边环境,一边用热水开始从脚尖冲起。除了冲掉身上的灰尘之外,用热水冲身体也是为了让自己身体尽快熟悉热水的温度。
在淋浴间将自己的头发和身体彻底洗干净,用毛巾将长发包裹起来,随后轻手轻脚地站起身来。
露天浴场!最开始就要去露天浴场呢!不管怎么样,我要露天浴!
下定决心之后,我走向屋外。这里和电视里看到的露天浴场不大一样,并不是完全开放的。天空几乎被屋顶完全遮住,再加上用木材制成的墙壁,完全看不到太多的景色。
不过最令人中意的是角落里有一间小木屋,貌似叫富士见小屋。大概占用了露天浴场1/3的空间,从那里可以看到富士山的景色。
柏木的芳香撩动鼻尖,我在热水中缓慢移动,走向了小屋的入口。
昏暗的小屋之中,似乎隐藏着秘密基地,让人雀跃不已。从小屋里可以望到港口和大海,外面天气晴朗,远远地甚至可以望见戴着白色帽子的富士山。
将自己的胳膊撑到岩石表面,眯起眼远眺富士山。并不很烫的温泉让人心情舒畅。
仔细想一下,这里也不是深山老林之中的秘境,仅仅是面朝港口的温泉。如果没有屋顶和围栏,裸体就会暴露在公众面前。所以有些防偷窥的设施是必须的。
可这样一来,又该怎么说呢……唔……就像是我在偷窥港口一样了。想到这里,突然觉得很搞笑,不禁笑了起来。
就在我打算“要不就这样住在这间小房子里面吧”的时候,突然有几个人的说话声传入耳中。于是我急忙甩去了几秒之前的梦想,兴冲冲地划出了小屋。如此难得的景色,似乎一人独占有些浪费了。
之后,我又在屋内开心地转了一圈,最终选择了在碳酸浴池之中安顿下来,在数不清的泡泡拥抱之中,我伸展了手脚。
「好温暖……」
我用力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泡泡一下子逃开了。温泉水哗啦哗啦,碳酸气泡噼里啪啦,我的嘴角渐渐地扬了起来。
「温泉太棒啦!」
呼的一声,我呼出了凝滞在肺中的温暖气息,无意之中瞥了一眼时间。
不到十二点十分。
视线随之移开——
啊!不对!不对!
我突然想到——
“第二节课可能开始了,但是第三节课赶得上!”确实!律酱是这么说的。第二节课是十点开始,第三节课是十一点开始。
这么说来,莫非我优哉游哉地泡澡泡了两个多小时了?
虽然和秋君约定好了见面地点,但没有约定多长时间后集合。因为没有适应男女分开的方式,结果貌似犯了低级错误。
秋君从温泉里出来了吗?还是说现在还在泡澡?
试着分析一下。总体来说,洗澡时间是女生长男生短。爸爸洗澡就像是蜻蜓点水一样,妈妈则总是泡很长时间,有时候两个多小时都不会从浴室里出来。等素直发现了之后,就会去浴室里叫她,结果发现妈妈已经在浴室里睡着了。
一分钟我就得出了结论——不好意思,让秋君久等了。虽然我很想去那间可以biubiubiu地发射远红外线的桑拿室里烤一下全身,但差不多我该出去了。
于是我用力将水分成两边,从浴池里走了出来。
轻轻地擦了擦身体,走进更衣室。镜子前面有两名大学生模样的女孩子正坐在椅子上聊着天。似乎在讨论去沿海的 HUT PARK商场里找一家店吃午饭,一边讨论一边用睫毛夹整理着睫毛。
因为刚洗完澡,身上有些发烫,我拿起T恤披到了身上。突然有什么东西掉了下来,是淡蓝色的布艺发圈。
我进来的时候没有发现,应该是律酱放进来的吧。又是她一贯的,特有风格表演。
我先用吹风机吹干头发,随后用布艺发圈扎住了头发。
从擦得锃亮的镜子里看得到,一个扎着半丸子头的我。像往常一样,只是有点久违了的我。
调整了好几次角度之后,我点了点头,心满意足地拿起变重了的背包,走出了更衣室。
我在休息室里东张西望了一番,并没有发现秋君的身影。食堂里也没有,土特产店里也没有。
好意外,居然是我更快一点吗?似乎没让他等我太久,正当我对此松了一口气的时候,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秋君穿过门帘,出现在我的眼前。他身上穿着褐色的T恤,搭配黑色裤子。
「对不起,桑拿的时候,被一个当地大叔拖住了。」
因为是秋君,所以他应该很难打断对方的话头吧?光想象一下那幅构图就觉得好有趣。
「没事啦,我也是刚出来。」
「是嘛」秋君松了一口气,不过他似乎太着急了,头发还没有吹干。虽说是短发,但一个不小心也会感冒的。
我从包里抽出了没有使用过的毛巾。
「秋君,水珠滴下来了。」
我踮起脚尖,打算替他擦头发。秋君察觉到之后,有些难为情地推开了我。
「不用啦,我自己能行。」
「好啦!听话!」
我有些不高兴地反驳了一句,秋君皱起了眉头盯住了我。那一瞬间,我的心脏突然发出了一声异响。
「直?怎么了?」
我的身体一下僵住了,秋君有些奇怪地望向了我。他的那副短发被水打湿的模样,一下子让我心动不已。
与平时的秋君只有一点不同。
就是头发湿了而已。只是!头发湿了而已呀!
就算是反复对自己吟诵着,但打湿了头发的秋君显得很稚嫩,有一点……毫无防备的感觉。就那种只有家人才能看到的感觉,这让人感到弥足珍贵。

可这话又不能向秋君说出来。闷闷不乐之下,为了掩饰自己的尴尬,我用力地擦着秋君的头发和脖子。
「直,有点痛啊」
秋君抱怨着,紧跟着像是无法忍耐,从下方伸出手来抓住了我的双手。那双大手温暖无比,全身散发着和我一样的浴液香味。
四目相对,秋君的脸上皱作一团。
「总觉得像是住在了一起呢。」
「诶?是吗?」
我吃了一惊,他却揶揄地说道:
「现在的直就是妈妈!」
「你说我是家庭妇女吗?!」
我生气了。
总觉得和预期的不太一样啊。秋君察觉到了我在闹脾气,赶忙笨笨地换了一个话题。
「对了,过了午饭时间了。肚子饿吗?」
算了,算了,真是的……无奈之下我还是应答道:
「有点……」
至于为什么嘛,是因为我的确是饿了。
这几天,我只有在肚子饿得咕咕叫的时候,迫于无奈才会去找些东西塞到胃里。今天和那样的感觉完全不一样。我今天精神了许多。托了用温泉温暖身体的福,也托了律酱和秋君的福。
温泉馆内的食堂相当拥挤,所以我们决定去别的地方吃午饭。
走出建筑物之后,一眼就看到了入口处的石墙。刚才没发现,在耸立的石墙上挂着一个牌匾,上面写着“苍鹭巢穴”。
牌匾上画着的苍鹭妈妈和苍鹭宝宝都很可爱。刚才店里的食堂叫做苍鹭餐厅,来由应该是这个吧?
我很想看一看巢穴里面的样子,于是当场跳了起来,但只看到生长着高高的杂草,里面看不清楚。
「怎么了?」
「这里面好像有苍鹭的窝呢。」
「诶?」
「秋君能看到吗?」
要是大个子秋君的话就能看到了吧?我边想边跳,开口问了秋君一嘴。
秋君踮起脚尖,手搭凉棚。
「完全看不到。要不要绕过去看看?」
「嗯!」
石围墙的上方似乎是第三停车场。因为担心吓到苍鹭宝宝,我远远地看了看停车场。
「巢,是哪个呢?」
「是哪一个呢?」
完全找不到像是巢一样的东西。
就在我们找来找去的时候,突然听到了一声肚子响。我做出了担忧的表情:
「秋君,肚子饿了吧?要不下次再找吧?」
「我肚子没响啊!」
可我装作没听到,急匆匆地走到了前面。
我们穿过了停车场,秋君向我问道:
「去哪里吃饭呢?」
「哪里好呢?这附近似乎开了很多家店。」
店家越来越多,人也越来越多,感觉用宗正在蒸蒸日上的发展途中。素直在海边的商店里吃过gelato冰激凌,好像还吃过点心和汉堡包。
「みなと横丁吧?之前就有点想去。」
みなと横丁是用宗港的一家网红餐厅。几年前还是一家装修古朴的路边店,经过改造装修之后,变成了一家时髦而靓丽的热门餐厅。走上几步就能到了,确切地说,已经就在眼前了。
「想去就去吧!吃点什么?」
「我还是想吃鱼。」
哦——我特意拖长了音调感叹着。
「不愧是烧津的孩子呢。」
「其实吧,在温泉里的时候我就闻到了鱼的味道。」
「哦,我也闻到了。」
泡入碳酸温泉的时候,有一股清风从敞开的窗户中穿了过来。那一瞬间,掠过鼻尖的清风明显露出了鱼儿的面孔。
搞不好是某些家伙们为了让温泉客人想要吃海鲜使出的计谋。于是我们两人一边认真地讨论着是不是阴谋,一边在みなと横丁一层入口附近找了一家叫做次郎丸的海鲜店准备吃午饭。
毫无遮挡的店内座无虚席,此时刚好有些客人在结账中。在店外等待桌子的时候,我打量着横丁之内,和传闻中一样,真是一个时尚的空间。天花板上垂下来一个红色的灯笼,感觉很可爱。
我们被带到了靠窗的吧台位。港口的景色可以一览无余,感觉赚到了。
「直。想吃什么?今天我请客。」
「不过是秋也的钱」秋君随后开玩笑补充了一句。
「那我就不客气啦。谢谢。」
我决定老老实实地撒撒娇,随后将菜单放到了两人中间,打开。
「有很多呢。」
好多种盖饭。手握、寿司,甚至还有小沙丁鱼比萨。该选哪个好呢?
用宗是日本首屈一指的小沙丁鱼产地,家里的餐桌上也会时常出现小沙丁鱼的身影。比起生吃沙丁鱼,素直更喜欢吃油炸沙丁鱼。在热气腾腾的白米饭上铺满了油炸沙丁鱼,然后再撒上葱丝,我知道她喜欢这么吃。
一想到小沙丁鱼就变得特别想吃。我几乎没怎么吃过晚饭,所以差不多没看到过小沙丁鱼的模样。
「我吃这个half & half盖饭吧。」
我选的是生小沙丁鱼和油炸沙丁鱼各一半,完全就是小沙丁鱼的盖饭。
「真是用宗的孩子呢。」
「秋君呢?」
「我要吃海鲜盖饭。」
秋君用手指着菜单最上面一栏。豪华盖饭,上面有生沙丁鱼、油炸沙丁鱼,还有中腩和樱花虾。
点完单之后还不到三分钟,前菜先送了过来。用芋头和猪肉做成的煮物,入口即化的口感。就在我们品尝味道的时候,盖饭和味噌汤送了过来。
秋君的海鲜盖饭色彩异常丰富,不过half & half盖饭也有黄色的玉子烧和绿色的葱丝搭配,颜色一点也不输给秋君的盖饭。
不管是生沙丁鱼,还是油炸沙丁鱼,都沐浴在从窗口照射进来的灿烂阳光中,闪烁着耀眼的光芒。
我把酱油倒进小碟子里,轻轻地蘸了蘸,随后将泛着光芒的生沙丁鱼塞了满满一嘴。入口爽脆酥软,口感极佳。
「好吃!」
入口之后,新鲜的口感直接向我袭来。
接下来,我又伴着葱,将生沙丁鱼塞进口中,然后随着性子又吃了一口油炸沙丁鱼,最终将生的和油炸的掺在一起送入了口中,主打一个随心所欲。
我特别喜欢酱油里加上芥末酱。把芥末溶化在酱油里,然后再轻轻蘸一下生沙丁鱼,味道辛辣刺激。生的沙丁鱼肉带着的那一丝微苦融化在了芥末的辛辣之中。
掺着生姜吃也挺好,不过我还是喜欢芥末。有时候一个不小心加多了,芥末的味道直冲鼻子深处,眼泪都要流出来了。
我赶忙用温和口感的味噌汤安抚着自己的泪腺。就在这时,秋君嘀咕道:
「直,你可真厉害呢。」
「什么?」我抬起了湿漉漉的视线问道。秋君并没有看我,一个劲儿地再往闪着光芒的红色生鱼片上挤着芥末。
「能自己好好地存下钱来,很厉害。」
「我啊,那都是妈妈给我的零花钱嘛。」
「可是,这是靠自己工作挣来的收入啊。比我这个依赖秋也的家伙要厉害多了。」
和平时相比,秋君似乎多提及了真田君很多次。平时的话,他不会主动提及这事情,会装作毫不在意的模样。
至于理由,其实我也是知道的。因为我的脑袋里一直都在不停地思考。思考真田秋也君的事情。思考那个突然提出要自己上学的,自己的原型的事情。
不用问也知道。因为我也一样。
「我才没那么了不起呢。」
以这句话作为契机,后面的话语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一点都不厉害。完完全全就不是那么勇敢。明明素直去学校……我却连祝福她都做不到。」
「我也是啊。」
秋君的声音里充满了强烈的真实情感。
我们端起茶杯,几乎同时将茶喝了下去。有时候,想要找一些话语的话,就在清澈透明的茶水中寻找答案吧。或者,伴随着茶水一饮而尽也行。
店内人声鼎沸,可只有我们两个人似乎身处不同的地方。
「高中毕业之后,我就出去工作吧。」
我愣住了,手里捧着热乎乎的茶杯一动不动。有点搞不明白他突然想要表达什么。
「直的脑袋很聪明,要考大学吗?」
「我考不了大学哦。」
不是考不上,而是真的没办法考大学。估计找遍全日本也找不到一所可以接受复制品上学的大学。国外估计也是不可能的。
「要是直能上大学的话,我也想去同一所大学。」
秋君并没有停止说傻话。我不禁咬紧了牙关,挂在牙齿上面的葱在嘎吱嘎吱作响。
「别用这样的理由来决定你自己的未来!不要!」
「和女朋友上一所大学。我觉得这个理由很实诚。」
「复制品是上不了大学的……」
即便是听我这么一说,秋君的脸色依然没有发生任何改变。
「那倒不一定。凉前辈她是上过小学和初中的。」
可那是小学和初中,和大学完全不一样。
虽然详情没办法了解,但完全不一样!我很想说这句话,但说不出口。没欲望说出来。
因为我也一样,想要和秋君聊天。探讨明天,探讨更远一点点日子,探讨那连眉梢都看不清的未来,直到说腻了为止。
「那考哪里的大学呢?」
见我终于跟上了话题,秋君轻轻地笑了起来。
「还是想东大吧?」
「纯粹的纪念考试吗?」
「既然要考就要认真啊!」
可就算这么说,要是以东大为目标,我觉得还是太迟了。
不过也不是没有那种可能。我们才是十六七岁的年龄,要比那些从盖饭里翻出来的沙丁鱼更加有活力。俗话说“活到老学到老”,嘴上虽说太迟了,实际上,或许并不晚。
反正就是想想,又不会遭到报应。
「那备选大学呢?选哪里?静冈县内的?」
「没有梦想。」
「不能全部都是理想化啊,要是失败了会很麻烦的。」
「我同意。直你应该是文科吧?」
「嗯,似乎挺开心的。听说要重学一遍文学。这可真是——」
每每谈及一个不会存在的未来,我的内心都要崩溃了。
一个月后。一年后、三年后、十年后。那个时候,我还会有什么思想吗?
我还能做一个有着思想的自己吗?我还能在他的身边吗?
「承蒙款待。」
我们双手合十,对着已经一粒米粒都不剩的空碗诵唱着。
结完账,我们走出了店。正如刚才所说的那样,是秋君请的客,有点难为情,但又很高兴。
「直,去看看大海吧?」
「嗯。」
再次从温泉馆门前走过,我们走向了海岸边。在第三停车场,我又不死心地找了半天,还是没有找到苍鹫窝。
穿过防浪林,之前一直被遮挡住的蓝天和大海迎接着我们。
稍稍助跑几步,我爬上了堤坝。秋君用一只脚蹬住大坝,轻松跳了上来。
趁着秋君还没有站好,我早早地沿着堤坝向烧津方向走去。最初几步稍稍有些踉跄,但我伸开了双臂,很快找回了平衡。
一、二、一、二。
沿着从这头到那头全长一点五公里的海岸线。
「直,危险!」
小学时候的素直和律酱为了测试胆量,手拉手冲下堤坝。但我没打算冲下去。
「没事啦」
秋君像是有些吃惊,但也没多说什么,默默地跟在了我的后面。
远处可以看到陡峭的悬崖海岸。站在堤坝上眺望天空,有一片比保鲜膜还要薄一些的卷积云停在那里。大海呈现出一片近乎黑紫的颜色,浪花卷起的却是片片银白。
就在我窝在家里的几天里,季节已经滑向了冬天。太阳越来越低,日照越来越短,回过神来的时候,冬天已经将大地拥入怀中。
等真正的隆冬来临的时候,我想戴上手套,想呵出白气,想要去触摸那变幻无常的雪花,想吃比萨,不过肉包子也不错。
一阵强烈的海风咻地吹来,似乎打算趁着我在做梦给我下绊子。
「哇!」
因为横风袭来的时机过于出乎意料,我不禁一脚踏空。
「危险!」
眼看着我就要掉下去了,秋君迅速伸出了手。
秋君的手臂将我揽入他的怀中。这时,又有强风袭来。
「哇!哎呀!」
我们抱在一起,我们努力配合着声音和动作,很想站稳在原地。但我们就像是人偶一样,在原地旋转了两圈之后,之前的努力化作了泡影。
异常简单,四只脚都离开了地面。
一瞬间,我产生了飘浮的感觉。分布在全身各个地方的内藏一下子向着某个方向漂浮起来。伴随着“啊”的一声尖叫,整个视野都翻了过来。
脸上受到了微小的撞击,胳膊上碰到的是砂子的触感。
隔了一会儿,世界上的声音再次返了回来。海浪声,汽车的马达声,以及不止我一个人的呼吸声。啁啁地叫个不停的鸣叫声,不是苍鹫发出来的,是老鹰。
双眼下意识地紧闭着,此时,我终于能缓缓睁开双眼。
眼睛、鼻子和嘴都贴在秋君的胸前。我们就这样抱在一起摔到了沙滩上。
非常不真实,彼此相依的身体热乎乎的。从远处看的话,我们的身上似乎闪着一些红色的斑点。
秋君要比我清醒得快一些,但他没有站起身来,抱着我的手也没有从我的后背离开。至于原因,从他颤抖的全身就能感受到。
「心脏好像不跳了。」
虽然他这个比喻有些夸张了,但我是和他一起掉下来的,所以我很清楚其中的含义。我的心脏一秒钟前也差点死掉,可现如今,全身的血液都在沸腾,所有的器官似乎都在狂欢,冷汗直流,根本停不下来。
素直和律酱为什么会笑着从那么高的地方跳下来呢?是因为都是小学生吗?还是因为和好朋友在一起,所以什么都不会害怕了?
「对不起。」
「你不是故意的吧?」
他依然抱着我,我在他的怀中摇了摇头。虽然看不到脸上的神色,但头发蹭来蹭去的触感应该可以表明。
「是啊。」
秋君像是松了一口气。大概是以防万一才确认了一遍吧?毕竟我有过前科,他心里不安也是必然的。
像是在安慰,拍打着我后背的大手温暖而温柔。咚,咚,咚咚咚。节奏固定,就像是在哄小宝宝。
就在这片海滩上,前几天痛哭流涕的情景至今记忆鲜明。那之后过了不到一个星期吧,或者说,过了一个星期。
「秋君,我啊——」
秋君的短发中散发着和我一样的气味。沁人心脾的薄荷洗发水香味。
「好寂寞」
话语一旦出口,一种真实的感觉就扑面而来。
「失去了凉前辈,好寂寞;去不了学校,好寂寞;不知道素直在想些什么,好寂寞……」
寂寞其实很像害怕。失去了凉前辈,好害怕;去不了学校,好害怕;不知道素直在想些什么,好害怕……
和素直不一样。对我来说,到处都是可怕的东西。
「我很丢脸吧?」
「一点也不。其实我也一样。」
听到我哼哼唧唧地嘟囔着,秋君说道。
「因为我也寂寞。因为寂寞,所以害怕。」
「是啊——」我缓缓地点了点头。痛苦的,无法释怀的,不只是我一个人。和凉前辈度过的那些日子,要说是回忆还有些过早,都还历历在目。
尽管如此,律酱和秋君还是奋力向前,将已经画地为牢的我拽了出来。
阖上眼帘,我仍能想起体育馆的舞台。想起一边哭着一边微笑的凉前辈。明明是刚刚发现了她,结果现在……就已经只能在回忆中相见了。
然后,将她消失了的身影和我们自己的身影重叠到了一起。
「直,我不想就那样消失。我一点都不想。所以很害怕。」
抱着我的双手充满了力量。似乎在和我倾诉——不想离开我。
这是素直和真田君根本无法想象出来的吧?也是他们无法理解的吧?我们到底有多么害怕,恐慌万状却毫无办法。
比这堤坝,比这大海还要不稳定,我们是摇曳不停的复制品。只需随意的一句话就可以被抹去,这个现实真是莫名其妙,让人恐惧。
「好可怕啊」
「嗯,好可怕。」
话语之中蕴含着言灵的力量。一旦说出口就彻底覆水难收。但是,人要是不分享恐惧的话,就没办法活下去。
我把头用力抵在秋君的胸肌上。好可怕啊,好可怕呢。我们就这样分享着痛苦。为了不至于将我们二人垒砌而成的话语之塔压溃,我将这苦不堪言的痛苦缩减一半,强行遏制着身体的颤抖。
突然,头顶上传来了一声笛子般的尖锐口哨声。
秋君吓了一跳,肩膀抖了一下。我也吃惊地抬头一看,是一位路过的陌生大叔在吹口哨。
「青春啊。年轻人!」
说着竖起了大拇指。
「是的,就是青春。」我们回答道。其实对我们来说,人生经验差了太多太多。
我们默默地目送着心满意足的大叔离去。就在这时,秋君细小的声音落入了我的耳畔。
「咦?是桑拿房里的大叔。」
「诶?真的假的?」
「在桑拿房里一起看了『ヒルナンデス』。那个大叔说想吃台湾蛋糕。」
译注:ヒルナンデス一款美食节目。
其实真的无所谓了。
「呵呵,呵呵。哈哈哈……」
实在忍不住了,我不禁大笑起来。边笑边拍着同样笑了起来的秋君胸膛。
什么嘛!台湾蛋糕什么鬼?
笑了一阵之后,我们擦了擦眼角的泪水,终于站了起来。彼此确认了一下对方的惨状之后,再次笑出声来。
「好不容易泡了一个温泉,结果浑身搞得都是沙子。」
「是啊。」
真好玩,这样一来泡温泉就毫无意义了呢。
不过也不算没有意义。被温泉和海鲜盖饭温暖过的身体内部还是暖烘烘的,汗都出来了呢。哪怕到了更寒冷的天气里,只要有这层防护膜,我就不会被冻僵。
用力地拍掉身上和衣服上的砂子之后,秋君伸了一个大懒腰。
「我有一个好主意。」
「嗯?」
「我们两个人一起去修学旅行吧。」
我的眼睛一下就亮了起来。
十一月十七日,二年级学生要开始修学旅行。
目的地是京都。如果素直和真田君都去的话,我们就去不了。明明想到这里就要告一段落了,秋君却很厉害,居然能想到这么绝妙的主意!
「三天两夜的旅行?」
我兴奋地向他确认着重要事项。十七日到十九日,是修学旅行的日程。
本以为秋君会点头同意的,结果他却点头点了一半,僵住了。
用右手的手指挠着脸颊。我知道,这是他感到为难时候的习惯。
「还没想那么多……过夜要不就算了吧?」
「为什么?我想去!」
我干劲十足地回答道,同时稍稍感到有些难为情。
「我想和秋君一起去过夜的旅行……不行吗?」
我扭扭捏捏地重复了一遍,有些不安,抬起视线偷偷地打量着秋君。
难道说,对于这个珍贵的建议感到兴奋的人只有我一个人吗?
可是以修学旅行名义为旗号的话,当天往返就太无趣了。总之还是想要过夜,这样就不用在意时间了,会尽情享受旅行。
「不是不行……只是——」
秋君欲言又止,我身体前倾,再次发起进攻:
「那就可以喽。」
「嘛……」
太好了!
我忍住了想要当场跳起来的冲动,提出了建议。
「有个地方,我很想去。」
「去哪?夏威夷?」
今天秋君开了好多玩笑。但我想去的地方,既不是国外,也不是冲绳,甚至连北海道都不想去,更别提京都了。
我想去的地方,只有一个——
「魔界的牧场」

第二话 复制品,出游

修学旅行的当天早上七点半,我们定好了在静冈站北口出租车乘车处附近集合。
前一天晚上,我对着出行单,将行李分别塞进了灰色的旅行袋和一个藏青色的单肩包之中,单肩包是为了旅行专门买来的。
在check栏里一个接一个画上对勾,将行李一一对应地塞进包中。
也不知道京都到底冷不冷,看天气预报软件也没办法彻底查明。而爸爸则警告我说京都的冬天很冷很冷,于是我决定听从他的忠告,带上秋装大衣和加厚的内衣。
每次夏天来临的时候,我就盼着快点入冬,可每次冬天来临的时候,我又盼着快点入夏。每隔半年的那份令自己痛苦不堪的气温,早早地就被我甩到了脑海中的记忆另一端。
硕大的旅行包内侧和外侧设置了很多小口袋。到底在哪里放了纸巾、到底在哪里放了创可贴和常备药呢?我放着放着就记不清了,不过最终我还是要比平时早一个小时上床,可结果……我睡着的时间和平时却是一样的。
第二天,5:03,闹钟响之前我就睁开了双眼。
由于我自己从床上爬了起来,妈妈的脸上露出了难以置信的神情。
「要是能做还是能做到的嘛!」妈妈夸奖我道。我一边接受着这句微妙的夸奖,一边洗着脸。我早上起床之后,能遇到妈妈他们在家也是很罕见的,稍稍有点新鲜。
「对了,结果呢?收到了吗?」
「还没有。可能旅途中会来吧。」
「啊,是吗?」站在洗手池后面的妈妈轻轻地用粉扑拍打着脸颊说道。因为费用是她出的,所以她很在意结果。
三口两口吃完了昨天从便利店里买来的蔬菜面包,开始细致地整理仪容。偏偏在这样的日子里,我的鬓角还是蹦蹦跳跳地炸个不停,一怒之下我选择了用卷发棒让它闭嘴。时间以惊人的速度流逝,我和镜子彼此两相眼烦之中,时针指向了离集合时间还有一个小时位置。
从家到最近的用宗站需要徒步十分钟。虽然好像没怎么迟到,但我决定还是要早些出门。
我先回到了二楼,像往常一样将直呼唤出来。瞬间出现的直身上的装扮和我一模一样。
鬓角的头发是那么直顺,多少让我感到有些羡慕。
「我该走了。」
「素直,路上小心。」
她似乎并不知道我在想什么,脸上久违地露出了笑容。我差点被她的笑容迷住,急忙动作粗鲁地用力关上了门,走出了房间。两个包瞬间就撞到了墙上,我不禁咂了咂舌。
顺便去了趟厕所,跟父母打了声招呼后走出了家门。
修学旅行期间我原本没打算叫直出来的。是,白天父母都不在,但是下班之后一定会回家的。无论直如何收敛自己的气息,但吃饭和上厕所的声音都无法消失。
可是直却告诉我,她要和秋君一起去旅行。目的地嘛,听说是富士宫那附近。
走在去往车站的路上,我就开始想。高中二年级的女生,和男朋友一起去旅行过夜,会发生什么呢?
年轻的男女,单独旅行。倒也未见得会发生什么错误。可是直告诉我这件事的时候,脸上就像假的一样,一扫最近阴郁的神色,显得十分开心。导致我无法像一个死脑筋的大人一样出口相劝。
话说回来,我最后一次和男生牵手还是小学四年级的远足。虽然也没有特别想要找男朋友,但一想到直就像一个纯粹的高中生一样,在不断地积累着恋爱的经验,就有种说不出的感觉。
虽然并不知道那两个人发展到什么进度了,总之,我希望秋君一定要有分寸,能有耐心……
我在心里默默地诵念着,一阵刺骨的冷风拂过我的面颊和脖子,看来,真的彻底入冬了呢。
我没怎么在意过季节的变化。春天任性地到来,随后入夏,秋天过完就是冬天。对我来说,四季就是这种周而复始的循环。
不过,仰望天空的话,天空却很遥远。当我折服于从柏油马路缝隙间生长出来的杂草的顽强生命力的时候,突然从一栋我一直以为在施工的一户建里传来了一声婴儿健康的啼哭。
如果加以仔细观察的话,世界的确正在一点一点地改变着颜色。
穿过了黄叶丛生的蔓藤架,我抵达了用宗站,在车站入口处的自动贩卖机上买了一瓶热绿茶。虽然觉得自己走得太悠闲了,但距离下一趟电车到来还有一段时间。
站台上,有穿着正装的上班族,还有穿着可爱的、指定制服的小学男生。看了一圈站台,除了我之外,没发现其他人穿着熟悉的青陵制服。
说起来,原本用宗站附近的学生就是极其少见的吧?虽然自信满满地对自己这么说着,但无法抹去心中的不安。
是不是早了一小时啊?是不是搞错日子了?像这种时候,突然有这些不安的人难道只有我一个人吗?
再次看了旅行手册,拿出手机确认时间、日期都没有搞错。就在这时,站内的广播开始广播:三号线的列车马上就要进站,请您退至黄线之后,注意安全。
不知不觉中人们就排成了一列,我站在了队尾,仔细盯着从我眼前滑驰而过的列车车窗。我很想要找到和我穿着同样的制服的人,然而却完全没有发现。
战战兢兢地穿过打开的电车门,走进了车厢。同一节车厢里有几张熟悉的面孔,稍稍让我安心了一些。
几乎没有空座位。其实到静冈站只需要七分钟,没座就没座吧。伴随着滴滴的声响,车门再次关上,电车缓缓开动。我将提包放到了脚边,抓住了吊环,若无其事地观察着车厢内。
骏青高中的制服就像是涂抹了某些特殊材料,我一眼就可以找到。许多孩子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大概是提前碰头再赶往集合地点吧。
她们之间的对话声毫不掩饰旅行前的兴奋,沿着低矮的天花板震动着我的耳膜。
「京都我还是第一次去!」
「好期待!」
「要买什么特产呀?」
「我带了Switch!」
「我要在这次旅行中告白!」
就像是远足前的小学生一样,兴冲冲的声音从头顶飘过然后消逝。我一下子更加用力地握紧了吊环。
瞪着窗外,对自己说没关系。从车窗之中照射进来的阳光刺激着我的眼底,不知不觉中,列车从安倍川站再次启动,抵达了静冈站。
看了一眼手机,早上七点三分。
从敞开的车门中涌出的人流量是安倍川站无法比拟的。我也被人流推着下了车,跟在穿着同样制服的学生身后,走向了车站北口。
二年级学生已经聚集在集合地点的出租车乘车点前。和在用宗站看到的三三两两队列并不一样,男女生按照班级学号排成了两队,席地而坐。
和年级集会时候是一样的。当然,气氛不会那么讲究礼法。关系好的同学会随意聊着天,所以队伍里显得十分喧闹。
爱川素直,二年级一班的学号第一名,所以不需要将身体和行李插在队伍的间隙里,可以轻松地坐在空空荡荡的最前排。
如果有爱内同学的话,我就会是第二名,可从小学到现在,我从来没有在班里排过学号第二名。对于没有特长,没有兴趣的我来说,唯一不需要努力就能拿到第一名的,就是这个学号排名。当然,这不是依靠努力获得的,所以也得不到任何人的鼓励。
不过做这个第一要做的事情也挺多的。 同时,也要承担一定的责任。打扫卫生、值日以及学生分班的顺序,都是由学号的第一个人和最后一个人剪刀、石头、布决定的,如果不猜拳,那就会是第一个开始。以“あ”开头的姓氏和以“わ”开头的姓氏,在生活中注定是要比其他姓氏稍微吃亏一些。
许多女生不喜欢弄脏裙子,都采用了蹲姿,就是人们说的那种不良少年的蹲姿,而我毫不在意地采用了体育课坐姿。岔开双腿蹲在那里,膝盖内侧会积留汗水,我很不喜欢。
带队的老师高声呼喊着:“禁止喧哗!”随后各班班长站了起来,朝着自己班的队首走去。
我们班走上前来的是佐藤,我一下子和她对上了视线。
「早,爱川同学。还好吗?」
「嘛。」
「那就好。」
能用「那就好」回答「嘛」这个词的班长,大概只有佐藤了吧?
「那就开始,报号!」
佐藤的「那就开始」一说出来,我就开始深吸一口气。
「一!」
我腹部用力,尽量大声说话。二、三、四,随后的声音就像推倒的多米诺骨牌一样,依次响起。我打心底里松了一口气,身上放松了一些。
全班点完名后,佐藤和副班长大塚检查了一下大家的健康状态,随后向班主任报告。
各班汇报结束之后,校长来到人群前面致辞。出租车乘车点前的行人满心感怀地瞥了我们一眼之后,羡慕不已地离开了。
「今年似乎一个人都没有缺席,完全得益于我们日常的指导。」校长笑眯眯地说道。骏青的校长优点是每次这样的活动前致辞都非常简短。缺点嘛,除了这种致辞会说上两三分钟话以外,其他时候完全不知道他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因此我也没什么特别想的。
最后由年级主任传达注意事项后,从五班开始依次站起来,朝着新干线的站台移动。
新干线的座位号也是按照出席学号决定的,回来的时候学校也准备了同一型号的列车,座位也一样。这很好理解,和关系好的同学固定在一起几乎是不可能的。应该是避免在路上引起不必要的纠纷,老师采取的策略吧?
我将行李放到了行李架上。不久之后,静冈至新大阪的“光”字号列车开动了。一些喧嚣吵闹的学生很快就给其他乘客添了麻烦,遭到了老师的训斥。
景色朝着前行方向缓缓掠过,看到这一幕,我心里终于想到“啊,修学旅行开始了呢!”

比素直迟了两个小时之后,我站到了用宗站的站台上。
这个时间恰好是父母已经出门工作,也不会和其他同学碰到的时刻。
天气虽然还是有些寒冷,但确实是一个出门修学旅行的好天气。但是山里的天气一般都有些变化无常,所以要小心。于是我将折叠伞也规规矩矩地塞进了背包里。
在售票机上购买了去往富士宫的车票。单程九百九十日元。这是我买过的最贵的车票,通过检票口后,我把它收在背包内侧的口袋里,以防弄丢。
从烧津站驶来的上行电车缓缓驶入用宗站,我打起精神,盯着车体。
约好了是用宗站八点五十分上车,在第一节车厢见面。因为我手里没有手机,所以能不能见到秋君,就需要看他是否遵守约定时间上车以及所上的车厢了。
能见面吧?似乎能见面呢。
果然,我很快就发现了秋君的身影。
门还没有打开,我们就对上了视线。秋君就站在门前,这确实是为了能好好见面想出的一个好办法。
我心里默默地诵念着,快开呀,快开呀,随后电车就像回应我的吟诵一样,打开了车门。
「秋君!」
「早上好!」
轻轻地挥了挥手。时隔五天再次见到秋君,只需要一个简短的招呼就能让我平静下来,他真是有不可思议的魔力呢。
因为是错峰出行,车厢里只有稀稀拉拉的几个人坐在那里。
我们坐到了门旁边的二人座上。将两人背着的旅行包放在膝盖上,像是凑到了一起,真的让人很开心。
看到我之后,秋君眯起眼说了一句「好可爱」。嗯,你很努力在找词语表达了,我知道!所以我决定好好回复。
「您也是,好帅气呢!」
「怎么突然加上敬语了?」
「嘿嘿」
因为不用敬语就会感到难为情呀!
这次秋君建议我穿一些便于行动的衣服,于是我穿了一件白色高领针织衫搭卡其裤,脚下也穿着一双平底运动鞋。为了御寒,我在厚内衣里面还贴上了暖宝宝。除了暖宝宝,其他都是素直借给我的。
秋君穿着灰色的运动卫衣搭配牛仔裤。
我们都是一身休闲的服装。感觉现在就要去牧场一样。
车窗外面,住宅区连绵不断。到牧场最近的富士宫站,加上换乘需要一个多小时。随后需要乘坐巴士。而下一站是清水站……
「对啦!秋君,你看!」
我从背包的后侧口袋中拿出一个东西。
虽然这么说挺不合适的,但直到今天之前我一直都很闲。一直都在掰着指头数着日子,盼望着今天的到来。一直等啊等啊,越等越觉得时间漫长,越等越感觉好辛苦。
于是就想到了一件事情——
「修学旅行出行指南,我做好了哦。」

「特意做的?」
「嗯,特意做的。」
爸爸的房间里有一台打印机,难得有机会,我就亲手做了一个指南。反正时间真的多得很。
我还找到一些多余的牛皮纸,然后悄悄地从打印机里借了一些打印纸,作了两人份的手写旅行指南。
标题很直白,就是修学旅行手签。左上角定了起来,感觉做得挺时尚的呢!
只要有了旅行指南就有了旅行的实感,于是就更加盼望了,于是我迫不及待地在地毯上打了好几个滚……当然,这个要对秋君保密。
「我能看看吗?」
接过旅行指南的秋君声音要比平时兴奋了很多。
「当然!」
就是为了这个而准备的嘛。
排版设计参考了素直收到的旅行指南,不过我做出来的指南要比学校发的那份蓝色的指南薄很多。
翻开第一页,上面用黑色的马克笔写着修学旅行的目标口号。
「『燥起来!』」
秋君读出声来。我突然感到一阵难为情,抿起了嘴唇。
「其他词我又想不到……」
「『燥起来!』」
「赶紧翻篇啦!」
我从一旁伸出手去,强行翻过了这一页。
第二页,开始书写这次旅行的目的。要去凉前辈曾经计划带我去她所在的魔界牧场,要感受富士宫当地的魅力。
……然后陪他一起去旅行,留下美好的回忆,等等。
「回忆?」
「嗯……嗯。」
「和我的美好回忆?」
「翻篇啦!」
日程这一页几乎就是空白的。
上面只写了秋君调查过的电车出发时间和巴士运行时间。住宿这一项还没有确定。因为高中生单独入住酒店,必须得到监护人的同意。
当然,爱川素直和真田秋也只是去修学旅行,无论如何都不可能拜托父母写同意书的。
照这样下去,我们的修学旅行或许就会变成当日往返的旅行。虽然有些遗憾,但也没办法。
悠闲地读着旅行指南的秋君在读到某一页的时候突然笑出声来。
「只有这个地方是密密麻麻的字啊!」
是检查随身携带物品的页面。我夸张地叹了一口气,说道:
「其实吧,这个我在出发前就想先给你的,秋君嘛,或许忘了挺多东西呢。」
我是每一个细节都做好了事前检查。零钱,交通费,住宿费用加起来大概需要五万日元。点心这些会成为负担,所以在当地采购比较好。
「旅行委员,能帮我检查一下吗?」
「那我就却之不恭啦。」
就在我接过背包准备检查的时候,秋君开口说了一句:
「这里面有两天的内衣哦」
我一下子就将背包还了回去。
「脸还红了,是不是发烧了啊?旅行委员,带着常备药吗?」
真是的,吵死了。
大概是因为旅行中有些飘飘然吧,我掐了一下得意洋洋的秋君胳膊。很遗憾,被厚厚的布料挡住,似乎只是弄折了卫衣。
看完最后一页的秋君满脸疑问。
「我没看错吧?最后居然要写四页旅行感想吗?」
「直到全部完成提交为止,否则不能回去。规定!」
正襟危坐的我用非常严肃的口吻宣告道。这次的修学旅行,这是唯一的必须遵守的规则。
「真的假的?」秋君笑了起来。我也跟着笑了起来。
其实我们这一趟并不像去京都的修学旅行那样,制定了数不清的见学场所。总之,魔界牧场首先就是魔界牧场,定下之后我们就这样出发了。
到了关键时刻,光是关于牧场的事,就必须写四页。其实吧,我觉得就算写四页都不够的。
「可惜,说是修学旅行目的地却在县内,有点……」
「有点?」
我继续拐弯抹角地说道:
「有点……那个,有点可惜了吧?」
其实制作指南的时候我就突然想到了。
如果是现在的我能得到一张去往任何地方的车票的话,我会毫不犹豫地选择富士宫,不会选择其他地方。
可秋君会怎么样呢?应该是想去真田他们去的京都看看吧?是不是出于尊重我的意愿才陪我去富士宫的呢?
京都,古都。那里有好多的名胜古迹和热门景点,好吃的东西应该也有很多、很多。仅从电视上看,就知道那里是国内数一数二的旅游胜地。
「哦,那我能说几句吗?」
我做好了听到抱怨的觉悟,用力地点了点头。
「我呢,只要和直在一起,去哪里都无所谓。」
秋君有些温柔又有些腼腆地继续说道:
「而且,我也想去凉前辈的故乡看一看。」
「嗯……」
是不是真心话我还是能分辨出来的,于是我点了点头。
「嘛,直居然这么喜欢凉前辈,有点嫉妒啊。」
秋君轻轻地撞了一下我的肩膀。我用力地回撞了他一下。
哐当、哐当,车体晃动,我们也会随着每一次晃动身体向着同一个方向摇摆。
半丸子头也跳了起来,就像是在双人秋千上。似乎这是连小学生都不会玩的弱智游戏呢。
对凉前辈的喜欢和对秋君的喜欢,完全就是两种东西。我对他的喜欢,是可以和对其他东西的喜欢完全重叠的,居然连这一点都没搞明白吗?
就这种地方,真真,让人觉得好可爱。
每认识一个秋君的新的一点,我就会觉得,“啊,以后会更喜欢他了呢”。要是再这么喜欢下去,心脏就会炸开吧?真心希望秋君能再稍微克制一下输出,怎么能想到这种事情呢?
秋君会怎么样呢?
对他来说,我是不是很可爱呀?他会不会心脏爆炸呢?要是能的话,那就太好了!就在我想着这些傻事的时候,秋君突然「啊」了一声——
难道一招不慎将心里话说出来了?我大吃一惊。
「下一站就是富士站。该换乘了。」
「诶?这么快?」
背起背包,我们急急忙忙地走下了列车。
JR东海道本线,接下来是身延线。站台上,开往甲府的始发列车已经等候多时。我抬头看着电子屏幕,满心疑惑地说道:
「ワンマン(One-man)?」
常规情况下只会写上“正常”吧?结果却写了一个[ワンマン(One-man)]这种东西。
就像是俗话说的那种独裁社长类的电车吗?想象一下,难道说,就算我想下车,在富士宫站也不让我下车……二话不说就去了终点甲府……
译注:ワンマン(One-man)指的是独裁者,独断独行的人。
「ワンマン(One-man)列车指的是车上工作人员只有一名司机的列车。」
秋君站住身形,用手机查了一下之后告诉我说。和我理解的内容完全不一样,不过太好了。
「到站之后,需要按门旁边的按钮才能打开车门。」
「交给我啦!我会好好地按按钮的!」
拍着胸脯打着包票,我们走上了列车。迎接我们的是浅绿色的包厢座椅。
从用宗站一路陪伴我们的富士山,来到这里之后显得更加高大了。山顶上的云彩和地表都清晰可见,美不胜收。
不愧叫做富士站。在可以看到富士山山顶积雪区的地方来看富士山,果然是不一样的。
在几个站名都没听过的车站停了几次车,二十分钟后到达了富士宫站。
不过下车的时候,因为其他人熟练地按了按钮,门很容易就打开了。
「没有直出场的机会呀。」
「哦,回去的时候归我负责!」
我挥舞着手臂,做出了鼓足干劲的模样。
由于巴士数量的关系,我们下车的车站不是新富士而是富士宫。据秋君所说,因为季节的缘故,开往牧场的车辆极其稀少。
穿过富士宫站二楼的北口,走在直通的天桥上。据车站的指示板显示,从左侧楼梯下去就是巴士的车站了。
预计十五分钟之后会有巴士过来,此时车站里当然显得空荡荡的。
沿着砖红色的道路前进,我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运行线路图,一下就停住了脚步。因为我看到了「まかいの牧場」这个眼熟的地名。
「魔界牧场居然是用平假名标注的呀。」
这是怎么回事?
不用汉字标注,是有其他深意吗?还是一种欺骗外人的巧妙手段?我手扶着下巴,满心疑问地看着地名,秋君在一旁做出了说明。
「其实那里的牧场主叫做马饲野先生,因此就叫まかいの牧场了。马匹的马,饲养的饲,野外的野,马饲野。」
听到解说之后我一下子大失所望。
「居然不是魔界的牧场啊……」
译注:魔界也是まかい。同音。
我还以为在富士宫一定会有一道通往异界的大门呢……明明我都有些慌张呢。
马饲野牧场……我在心里默默地念了几遍。转眼之间,暗黑的大门就关闭了,高原的风平静得就像谎言一样,我自己都感到有些不解了。
「凉前辈就是为了这个才那么说的吧?」
「因为反应很好,所以特意瞒着你吧?」
「秋君你也真是的,早发现了就早告诉我嘛!」
「因为反应很好,所以特意瞒着你呢!」
都是点什么坏心肠的家伙们啊?真是的!我不禁嘟起了嘴。不过就算是装作气馁的模样,脸上还是洋溢着笑容。
一想到凉前辈,一提起那个名字,胸口就一阵剧痛。忍不住就有瞬间落泪的感觉。随着时间的流逝,这些或许都不会改变吧?在想到她的时候,我觉得,自己再也不会感到安心。
可即便如此,我还是期望和某些人能聊一聊凉前辈,哪怕不是每一天都聊。聊一聊她说过什么样的事情,聊一聊她脸上曾有过的表情,聊一聊我曾打算再次呼唤她出来。过了几年,过了几十年,我还是想要这么做。
虽然也可以像其他等巴士的人那样在候车室里悠闲地休息,但机会实在难得,我跑去仔细看了一遍各条线路图。
我们打算乘坐的是富士急巴士,不止停靠马饲野牧场,还会停靠白糸瀑布,もちや乐园,富士急乐园等地,是一趟非常便利的巴士。虽然没去过任何一个地方,但是看到富士急乐园,我条件反射地就想起了鬼屋,全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另外还有开往关西的夜行巴士,这让我很吃惊。目的地有京都、大阪这些文字。一想到只需坐这趟巴士就可以到修学旅行中的素直身边,就觉得很不可思议。
现在素直在干什么呢?差不多到了京都了吧?身体有没有不舒服?有没有落下什么东西?
试着翻了翻刻意回避的素直记忆。修学旅行中,她和真田君、吉井君、佐藤同学一组。大家会一起参观见学目的地,每天都安排得很充实。
那些筹备青陵祭的日日夜夜,如今就像幻想一样,遥不可及。
但是我在内心的某个地方,仍在等待素直来拜托我。肚子疼的素直,浑身无力的素直,能像之前一样,将一切交给我。
「直?」
或许我沉默的时间太长了吧,秋君呼唤着我的名字。
真是一个棘手而任性的自己啊。我对自己苦笑不已,伸出手指向前方:
「秋君!巴士来了哦。」
逐分逐秒。魔界牧场渐渐地越来越近。
而现在,我只想尽情享受只有我们两人的修学旅行。

闲谈 后辈,等待
第一节课的课间休息时间,律子在教室里看书。
在读最喜欢的轻小说,也是最新发售的。从昨天晚上就开始读,因为实在太过挂念了,于是就偷偷包了一个书皮带到学校里了。也正因为如此,在这短短的十分钟休息时间里,律子就像被人催着一样,视线追随着页面上的文字。
律子的身边也有几个同学。学校提供了秋季晨读时间,似乎成功地让若干人喜欢上了读书,养成了习惯。
沉浸在让人热血沸腾的故事世界中的同时,律子心里也在考虑着其他事情。
文艺部仍在存续危机之中,但律子跑去和赤井老师问了问之后,这个话题就消失了。凉曾经豪言壮语地说自己会去说服老师,可律子知道,其实,真正让这事落地的人应该是副会长隼。
或者说,校方已经不想去管文艺部了。虽说如此,律子还是特意去了一趟三年级教室和隼前辈道谢,他也告诉律子说,从这周开始就不来上学了。理由嘛,无需多言,一想就知道。无论如何,心情都会低落的吧。
律子在自己写的故事里,也曾无数次将人的死亡描绘得理所当然。也曾经在夜晚泡在浴缸里,幻想着人物如何顽强奋战,构想着他们如何对那些逃生者们说出一些令人印象深刻的台词。
最近的轻小说里,这种热血类的世界观超有人气。现在读的也是这样的一本书。主人公失去了重要的人,被这毫无逻辑的残酷现实打压,揍得满地找牙,可即便如此他仍然坚持站了起来。律子看到主人公站起来的时候,感到全身酥酥的。一边流着眼泪,一边说着“好帅!”,迷得不了。
当然,现实也不会改变。人总有一死。亲人们固然多长寿之人,但律子也参加过几次亲戚的葬礼了。
只是凉不一样。作为复制品的她其实并没有死亡。只是凉美咽下最后一口气之后,她直接被抹去了存在,就像理所当然一样。
这是何等的残酷,也多么可怕啊……
律子是知道的。毫无疑问,凉是人类。直也是,秋也是。和自己毫无二致,会哭,会笑,会生气,只是普通的人类。
律子还记得大家在一起挑战戏剧的乐趣。甚至还能背出每一句台词。辉夜姬的美貌依然残留在眼底,可扮演辉夜姬的演员却已经不见了。
律子的班上流传着一段视频,拍的是『新译竹取物语』中一个场景。是戏剧一开始,凉和直在舞台上对话的一幕。视频起了一个名字,叫「注意看!幽灵出现的视频!」。不久之后就被老师发现了,相关的几名学生就被叫到办公室去了。
这事情没法告诉直她们。当然,也不可能告诉她们。
直和秋他们两个人,一定也会对凉的消失感到兔死狐悲吧?律子都感觉肝肠欲裂,痛苦得不得了,他们两人的悲伤一定会是无与伦比的。
但是,除了在自己的房间里,律子在外面一次都没有哭泣过。她决定在两个人面前做一个开朗的人。只要律子在笑,直就会像往常一样开心地笑着。
同年级的朋友虽然不多,但也有。如今看到律子在认真阅读轻小说,他们也不会来搭话,只会默默地守护着律子。真是一群情投意合的宅友呢。
每天都过得很开心,但和直他们在一起的时候,偶尔也会想——要是早出生一年就好了。
那样一来,作为最喜欢的前辈们的同学……也许,能在他们身边更加进一步地帮助他们。
「怎么说呢,感觉自己在追求得不到的事实、」
律子喃喃自语着,声音几乎要被教室里的喧嚣声掩盖住了。
理想往往就像是海市蜃楼。二章读完了的时候,律子暂时将视线从纸面上移开,望向了窗外。
「我也想要去京都啊!」
无论何时,京都都会让御宅族的心感到沸腾。阴阳师、新选组、刀剑……会有对这些东西一点都不动心的御宅族吗?不,当然没有。
律子呢,初中的修学旅行目的地是京都・奈良,京都去多少次都不会够的,那可是一个精彩不计其数的旅游胜地呢!
「好期待土特产。」
京都的话,会是八桥,千寿仙贝吧?不过是不有点过于王道了?
至于富士宫,绞尽脑汁也只能想到富士宫炒面,不过要去牧场的话是不就会不一样点呢?牛奶?酸奶?奶酪?一定会有很多奶制品。
其实带不带土特产都无所谓啦。如果能笑着递过来土特产礼物,那当然是最棒的了。
律子抬头仰望着静冈碧蓝的天空。
京都,富士宫。
目的地不同的两个旅途,只要能得到好天气的照顾就好啦。
就在这时,律子突然抬头望向天空。
「说起来,最一开始觉得奇怪的时候,是什么时候来着?」
不是说最近。很早之前,律子就发现素直这个人似乎有着另外一个人……不,该说她有着另外一个人格。
那还是小学的时候,居民活动中律子认识了素直,不知不觉中,两个人关系就变好了。素直是一个性格开朗、温柔,但有点冒失,连生气的时候都很可爱的,充满魅力的女孩子。
律子很快就喜欢上了这个稍稍年长一点的女孩。总是“素直酱”“素直酱”地叫着她,粘着她,直到搬家之前,都和她在一起玩。
“不,不是这样的。”律子轻轻摇头。
「最初我是管素直前辈叫成直酱来着。」
就在这一瞬间,一种奇妙的感觉掠过律子的胸口。
「嗯?」
律子感到很奇怪,歪了歪头。
这个,和那种感觉很像。就是那种,在看推理电视剧的时候,似乎知道了犯人是谁,又不知道是谁的感觉,很焦躁。整体看了一遍之后,将不经意间散落在各处的线索搜集起来,应该就能找到真相,但似乎又遗失了一些重要的线索,只有时间在不停流逝……就那种感觉。
律子哼哼唧唧地念个不停,开动脑筋,却被上课的铃声分散了注意力。
铃声还没响完,英语老师就走进了教室。一想到今天或许是测试的日子,律子急急忙忙地打开了教科书。

第三话 复制品,品味

修学旅行的第一天
在被认定为重要文化遗产的伏见稻荷大社门前。一班的班主任和学生们集体列队,拍了一张合影。
「所有人,茄子!」
七月远足时候也曾见过的开朗男人,隔着装有单反的三脚架对我们喊道。「好老套!」似乎他也习惯了同学们的嘲笑,不停地按着快门。他拍下来的照片大概会被收进毕业纪念册里面吧?
最高气温十四度,最低气温四度。即便是白天也有寒风阵阵钻入我的脖子里。
在男人检查照片的几秒之间,我抬起头来仰望气派的大门,微微叹了一口气。
其实在京都,一点都不气派的神社佛阁反而比较少见。而供奉稻荷神的伏见稻荷大社更是其中佼佼者,尤为宏伟壮观。是与清水寺、金阁寺齐名的大型寺院。
电子屏上显示着数字惊人的参拜人数,正如数字所示,参道上的人头攒动。一眼望过去,参拜的客人近六成是外国人。除了勉强可以听得懂的英语之外,还有一些听都没听过的语言从头顶上飞来荡去。还有一些方言,也从未听过,听起来感觉就像是从外国来的人一样。
也许是为了配合交通管制,第一天的见学项目被分成了三部分。
二年级一班和二班是乘坐巴士,依序游览伏见稻荷大社、清水寺、金阁寺、银阁寺、三十三间堂。三班四班五班会各自走各自的路线,见学目的地是神社的只有一小部分班级。
旅行中的安排都具体到了每一分钟。下车,大概能逛上三五十分钟,返回,乘车赶往下一个地方。如果读上一遍旅行委员会编制的出行指南,很快就能发现这个顺序,自然而然也就懂了。
修学旅行,感觉到哪里都是这样的吧?凡事都是已经做好决定的,所以对于做决定感到很棘手的人来说,这样更轻松。
拍完照之后,学生们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走在路上,吵吵闹闹的。毕竟刚到京都,修学旅行也是刚刚开始。
到了银阁寺一带,人们就已经无法掩饰自己的疲劳之色。巴士上有很多学生直接睡着了。当然,随便加以评价的我也一样,我很自信也会成为其中一员。早早起床就已经很累了,而且,我也不喜欢走路。
明天开始才是真正的旅行,之所以会有这种强烈的意识,是因为明天是分组行动,后天是完全自由行动。
我们组的主题也没有经过太多纠葛,直接选择了『百人一首』。佐藤坚持说,这个主题只要去一趟岚山就能解决。
译注:小仓百人一首(ひゃくにんいっしゅ)汇集了日本七百年100首和歌,是最广为流传的和歌集。在江户时代,还被制成了カルタ(歌留多,即纸牌;又名歌牌),开始在民间流传。特别是作为新年的游戏,一直受到大家的欢迎, 代代传诵,家喻户晓。千百年来对日本民族的生活情趣和审美意识的形成产生了深远的影响。岚山的对面是小仓山,它作为《小仓百人一首》的背景而闻名。
其实她就是以自己喜欢的动漫做圣地巡礼为目的设计的。「嵯峨、嵐山是绝对不能错过的地点,第一天还能去清水寺,真是太棒了!」佐藤兴冲冲地说道。吉井毫不客气地直接揭穿了她,说岚山是柯南大电影的圣地。
我和真田没有发表什么特别的主张或是意见。真田似乎还有点顾虑周围,而我只是单纯地没有那么多说道,这种事情交给喜欢做的人就好。
虽然觉得历史和古迹也很漂亮,但没什么强烈的兴致。旅行指南上写明了修学旅行主题——直接接触古都的历史和文化,培养身为日本人的基本素养,云云,云云……可看起来,周围的这些外国人似乎都要比我能更深地感受到所谓日本人的优雅而纤细的心里。
第一天,只要是同班就行,每个人找和自己关系好的朋友待在一起就行,可我们四个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成了固定组合。
在宽阔的碎石路上,四个人排成一排向前走着。远远地眺望着历史文化遗产的本殿,走在我右侧的佐藤有些得意洋洋地叹了一口气。
「——话说,每个班拍照的时候,就会有一个直接卧倒拍照的家伙吧?」
「班长,难道你很羡慕吗?下次一起做?」
「恕我拒绝!」
不用多说,直接卧倒的家伙就是爱出风头的吉井。像这种胡闹的行径,老师和同学们都笑着原谅他了,这也算是他的特权之一吧。
真田这家伙,每次发现设置在楼门和正殿等各处的二维码之后,都会扫一下读一读。我瞟了他一眼,似乎是在听导游解说。
「你现在不听听看吗?」
「我还是在巴士上听吧。感觉对后面的游记感想有帮助。」
「哇!别让我想起讨厌的事情。」
吉井吐着舌头,真田收起手机,若无其事地回答他道:
「你这态度,不好吧?后面你哭的时候,我可一问三不知啊。」
「真田前辈,不要说这么冷漠的话,帮帮伦家嘛。」
吉井绕到了真田身后,揉着他的肩膀。在小组调查的过程中,这两个人的距离感也变得越来越自然。
我们开着玩笑,向前走着,前方出现了一排色彩鲜艳的朱红色鸟居。不止一个,而是一座连着一座的梦幻鸟居。
仿佛要遮挡住这片鸟居一样,殷红的枫叶摇曳不停。在参道上我们也会时不时看到这些枫叶,可这次他们在透过鸟居缝隙照散落下来的的阳光照耀下,枫叶上的红色显得格外耀眼。
「哇!好酷啊!」
吉井有些着迷了,不禁张开了嘴。突然,我发现自己的表情居然和他一模一样,赶忙着急忙慌地闭住了嘴。
「拍照!留念!我们要拍照留念!」
就像是在回应兴致盎然地举起手机的佐藤一样,四下里传来各种快门的声响。
在佐藤的手机相框中,四个人的脸若即若离地凑到一起,扭过头来。男生两人关系是很好,但也没有好到像是黑白棋一样,染上同样的色彩。
至少我是这样的。既不是黑也不是白,大家都感到有些困惑。
像是为了对抗鼎沸的人声,吉井高声喊道:
「手放到颚下,摆个心!」
「什么鬼?!」
「算了,摆个剪刀手就行了。后面在排队了,都堵这里了。」
到底是什么啊?我犹豫着,姑且伸出手去做了一个心形。
好不容易拍下的一张照片,右上角的吉井和左下角的我摆出了心形,不过吉井做的是鬼脸,左上角的真田和右下角的佐藤摆出的是剪刀手。真田大概当做拍证件照了,面无表情。完全不搭,也真是厉害的一张照片。
似乎还拍进去了很多身边和身后不认识的人。照片的角落里,一个金头发小男孩正满面笑容地摆好姿势。「这是谁啊!」吉井哈哈大笑地问道。这家伙,就算事情不是那么有趣也会开怀大笑。
身后聚集的人越来越多,我们的对话也草草了事,向前走去。人太多了,我能见到的只有佐藤的背影,以及走在她前面的一对不认识的情侣的背影。
我不知道,在那个前方等待着我的什么。
「千本鸟居、总觉得很神秘,有趣。」
佐藤的脑后勺圆圆的,阳光在那上面跳来跳去,摇个不停。我不知道她是在自言自语还是在和我说话,所以没办法回答她,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一个接一个。道路前方延绵不绝的鸟居,真的有上千个吗?会一直延伸到哪里呢?虽然在网上搜过,虽然知道这些鸟居一定是有终点的,但实在是状态不明,莫名地就有种想要返回的心情驱使着自己。
「啊,我知道了。」
走了一阵之后,身后的吉井洋洋得意地点了点头。
「该怎么说呢,就是百奇那样。」
「啥?百奇?」
佐藤停住了脚步,回过头来。似乎有点不太明白突然出现的这个单词的意思。
「不是,一直盯着这些鸟居看的话,就觉得像那种反着拿的百奇。巧克力很少,杆很长的那边的百奇,像吧?」
冷风从鸟居的缝隙间吹来。
「你可真有品位……」
「能抓着千本鸟居叫成百奇,吉井到底是吉井」
像是真心感动了,佐藤和真田死死地盯住了吉井。听到两人如此反应,吉井故意装作欲哭无泪的模样,问道:
「你们俩做什么?瞧不起人吗?」
「不,我们没有瞧不起你,我只是单纯地认为你是个傻瓜。」
「喂!这已经犯规了!已经进入说坏话的领域了!」
虽然言语之间很是激烈,但所有人并没有停下脚步。
听着他们的对话,我再次眺望着鸟居,突然GET到了。渐渐地,渐渐地,鸟居变成了拔地而起的巨大百奇群。
而且,还不是平常的百奇。是反过来的。长长的百奇棒,几乎没有蘸巧克力,让人觉得超吃亏的反向百奇……
「扑哧」
我不禁笑出声来。
随后我马上轻轻地咳嗽了几声,试图掩饰过去。
「咦?爱川同学,你刚才笑了?」
吉井眼神很敏锐。不,是耳朵很灵。我刚才那声忍不住的笑声似乎被他听到了。
吉井绕到了我的面前,反复窥探着我的神情,我扭过脸去。要是就此承认的话,这一整趟旅行都会被嘲弄了,不行,光是想想就觉得很生气。
「没笑」
「不对,不对,你笑了。绝对笑了吧?」
「我说了,没笑!」
这事万万不可承认!虽然我在极力否定,可一看到吉井的脸,突然又没绷住,莫名其妙地又笑了起来。
怎么可以提这种事啊,反向百奇!用来形容历史文化遗产,简直太没礼貌了。
「爱川同学笑了!爱川同学,笑了啊?!」
「别说得就像克拉拉站起来一样!」
译注:克拉拉是日本动漫《阿尔卑斯山的少女》里面的一个坐着轮椅的残疾女孩。
我狠狠地踢了吉井的小腿一脚。
「痛啊!!」吉井动作夸张地跳到一旁,看到他吃痛的模样,真田和佐藤也笑了起来。我也毫无记性地放松了嘴角,笑了起来。
修学旅行才刚刚开始。

「马饲野!」
刚一走下接近包车状态的巴士,我就双手摊开,高声叫喊着。
从富士宫站出发,用时二十五分钟,我们就到了期待已久的魔界——啊,不对,是到了马饲野牧场。
富士山山脚下的朝雾高原还是有些寒冷的,不过空气却异常新鲜。强风吹拂着我的额头,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感觉自己的肺部整个都被清洗了一遍,心情愉悦。
首先要做的,是穿过那道充满诱惑的入口。于是我们在售票机上购买了双人票。
以占地广袤而自豪的马饲野牧场,在过了入场口之后,就有一个巨大无比的广场等着我们。孩子们在草坪上跑来跑去,看到他们的模样,我不禁也想要和他们一起奔跑了。
左侧能看到几栋建筑物。我们决定先向右侧的广场内走一走。那边聚集了很多人,动物的气息更加浓郁。
我们的直觉似乎是正确的,很快,我们就看到了前方的小屋。
三角形屋顶的小屋旁边,拴着三只山羊。
「山羊!」
为了不惊吓到山羊,我压低了身体悄悄地潜伏过去。
「直从刚才开始就好兴奋。」
「因为是修学旅行!」
堂堂正正地作答之后,突然又觉得很难为情,于是调低了音量,说道:
「山羊哦……」
毛发笔直,肌肉矫健。体型大小各不相同的三只山羊对我毫无兴趣,只给了我一个屁股看,趴在地上。尾巴挺成一团,好可爱。
山羊是咩,咩叫的吧?不对,那是羊的叫法。
「诶,山羊散步?」
顺着秋君的视线望去,眼前的小屋前面正在举行“山羊散步”的活动。
附赠诱饵,二十分三百日元。刚好过了十一点,应该是接待时间。
「要试试嘛?」
几乎就没有带狗狗散过步的我一下子就被那个诱饵钓住了。
「要!」
然后我们两个马上就跑到了服务台和服务员小哥哥搭话,每人付了一半的票钱。
「好,请选择一只你们喜欢的山羊。」
似乎就是拴在小屋前的那些山羊,就是为了散步用的。
其他山羊似乎已经出去工作了。就在我感慨,“还是老样子,屁股对着我呀”的时候,突然一只山羊慢慢地站了起来,望向了我。
啪!我们的视线对了个正着。是一只体形硕大,纯白色的山羊。
一瞬间,我的脑海里闪过绘本『三只山羊嘎啦嘎啦』
就在这个时候,大山羊嘎啦嘎啦来了,“吱——嘎——吱——嘎——吱”它实在太重啦,桥发出了巨大的声响,简直要断了。
三只体型不同的山羊和住在山谷里的山怪相遇了。三只山羊都叫做嘎啦嘎啦。大个子嘎啦嘎啦用蹄子把山怪踏成一片一片,最后又狠狠地把他踢进河里……
「就这只?」
秋君发现了我和山羊在对视,问道。
「嗯!」
工作人员小哥哥从小屋里走了出来。
「真的要选这孩子……要选小雪吗?」
「是的。」
我已经发现那是一只母山羊了……小雪,命运的感觉。外表看起来就很有气势,很威严,名字也很阿尔卑斯山的风格,很棒。
看到我下定了决心,小哥哥的脸上变得严肃起来。
「真的就要这只了?」
「是,是的。」
需要这么郑重其事地确认吗?在他的气场压迫下,我只能点着头表示同意。小哥哥也点了点头,说道「知道了」,随后又问了我们一句:
「你们两个人是第一次牵山羊散步吧?」
我们两人一起点头。
「那首先就要纠正您一个错误的想法。」
诶?
「二位,你们不是牵着山羊散步,而是山羊在牵着你们散步。」
感觉……我们好像来了一个意想不到的地方。
「下面我解释一下规则。」
小哥哥语速娴熟地介绍了带山羊散步的方法。在说明之后,先让秋君接过了散步的套装,而我接过小雪的缰绳。
双手绝对不能松开缰绳!小哥哥是这么指导的。不过也不能强行拖拽山羊,当需要山羊去我们想要去的地方时,就在它的鼻子前方扔饲料颗粒……我在心中反复复述了好几遍规则。
「二十分钟后请回到小屋前。好了,祝你们一路顺风。」
「我们走啦——」
小哥哥对我们挥手告别,我连招呼都没来得及说完——
一瞬间身体就被拽着向前倾了过去。
「哇!」
小雪拼命地向前拽着,我跌跌撞撞地跟了上去。
眼瞅着就要闯进花圃了,秋君急忙朝着其他方向抛出一颗饲料。小雪一口吞下,朝着另外一个方向走去。
我早早地陷入了恐慌状态。
「秋君!救命啊!换人啦!」
「才过了两分钟啊」
「怎么会!」
我还信誓旦旦地提议去十分钟由我来,回来的十分钟由秋君来。什么都不知情的情况下,居然能平和而糊涂的我啊——
我终于明白小哥哥为什么会那么说了。明白他一脸严肃地反复向我确认是不是要选这只的意思了。
我选的这只小雪,完全就是一个大暴君。
总之,马力,阿,不是山羊力极其厉害。只需要轻轻地朝着其他方向转动脖子,我就会被轻易拽走。
即使在山羊界之后,也是头号女王大人吧?绝对不会错的。落在地上的树叶,被小雪以惊人的速度风卷残云地吞噬干净,没有参加散步的山羊在一旁兴致盎然地观瞧着。只要小雪一走近其他散步的山羊,它们都会迅速让出路来。
简直就是无拘无束,豪横磊落。
「可它好可爱啊!」
我一边被山羊拖拽着,一边喊道。
虽然任性、任性、随心所欲,但这样的小雪非常可爱。
很想摸一摸小雪被长长的胡须遮盖住的下颚。还想摸一摸它肌肉发达的身体。然而小雪没有给我任何破绽,只是一味地自顾自向前走去。
「啊!秋君,大便了!便便!便便!」
「你这带着语病啊!」
秋君慌慌张张地清理掉在路上的便便。山羊们可不管在哪里,随处都会大便,所以我们必须用借来的簸箕和扫帚清理干净。这也是山羊散步的规则之一。
「秋君辛苦啦!还有十分钟!」
「回去啦。」
我们换了工作。我来负责将小雪引导到来时的道路上。我将饲料放到了小雪眼前,随后用力朝着远方扔了出去。
可是用力过猛,饲料朝着另外一个方向飞了出去,小雪看都没看一眼。
「直,也太差了!」
「抱歉!」
「直,大便了!」
「你这样有语病!」
当我们又笑又叫地回到小屋前的时候,完全就已经精疲力竭了。
来自马饲野牧场的洗礼。动物绝对不会按照人类的意愿行事。无论何时都活得自由自在。
「真有意思啊。」
「嗯。挺有意思的。」
虽然只是一味地被拽着走,但真的挺开心的。
小雪似乎已经锁定了下一个猎物,鼻子里喘着粗气。于是我们只好和它挥手道别、
「接下来要做什么呢?」
「唔~」
虽然有些在意其他动物,但还是想要先吃点东西恢复恢复体力
我的视线转向了入口附近的宣传板上,一下双眼放光,说道:
「我们去试做一下黄油吧!」
共需时间二十分钟。使用牧场的新鲜素材做出来的黄油一定会另有一番滋味吧?除此之外,做曲奇饼、做香肠,以及和动物亲近的活动都吸引了不少游人,不过时间最近的就是做黄油了。
左手边最先看到的咖啡馆似乎就是售票处。每人支付了五百日元,领取了参与者的牌子,紧跟着就走向了一旁的食物工坊。
在凉亭前,负责带领制作黄油的工作人员大姐姐在此等待。
将牌子交给她,走进了凉亭里。
开放式的凉亭里摆放着许多桌椅,每张桌子上都放着能盖上盖子的塑料瓶、市面上卖的苏打饼干小袋,还有一次性冰淇淋勺。塑料瓶里似乎装的是牛奶,乳白色的液体。
包括我们在内,似乎有十多个团体将参加这次黄油制作活动。有大学生的小团体,也有拖家带口的家庭小组,凉亭里显得十分喧嚣吵闹。
时间一到十一点,刚才那名大姐姐就走了过来。简单做了一个自我介绍之后,满面春风地看了一圈所有参与者。
「大家都知道牛奶是怎么做出来的吗?有知道的同学可以举手!」
「等我们看到的时候,牛奶已经装在纸盒子里了!」
一名男生并没有举手,开玩笑地高声叫道。四下里哗然大笑起来。
姐姐微笑着用双手做了个叉。
「错错错!空纸盒是什么也生不出来!」
说着,她拉开图示为我们进行了详细说明。母牛通过拥有神奇瘤胃的消化系统以及泌乳系统,将“草”转化为“奶”。因为母牛耗费了大量的精血才能得到营养丰富的牛奶,所以希望得到它恩惠的人类能够心存感激地去品尝牛奶。
「而在这个瓶子里,装的是我们家自家生产的生奶以及生奶油。」
在大姐姐发出信号之后,所有参与者需要使劲转动瓶子,制作黄油。
据大姐姐所说,牛奶中的乳脂肪薄膜一旦破裂聚集。就会凝聚成黄油。而转动瓶子就是为了打破那层薄膜。
于是我和周围人一样,单手使劲晃动着瓶子。右手累了,就换左手,拼命摇个不停。
但是变化不大,似乎仍在继续等待中。
真的会在某个时间凝固吗?半信半疑间,我的耳朵里突然听到了一声异响。
「秋君的瓶子……」
「声音彻底变了。」
从秋君的瓶子里传出了有所进展的声音。很明显,和我手里的声音差异巨大。
在桌子之间走来走去的大姐姐停下了脚步,轻轻地鼓起掌来。
「男朋友桑很快嘛。已经开始凝固了,请再搅拌一会儿。」
「好。」
得到了表扬的秋君微微鞠了一躬。
像祈求一样,我抬起头一看,正好和大姐姐对上了视线。大姐姐对我莞尔一笑。
「女朋友桑,需要稍稍加点油哦!」
是嘛……可是我已经很努力了呀!
虽然感到有一丝绝望,但我并没有停下手上的动作,继续晃动着手臂。
没错。瓶子里装的东西都是一样的。没有人会故意给我的瓶子里装满水来捉弄我,那是不可能的。只要摇晃下去,我也能听到同样的声音,应该吧……
就像要将我逼入墙角一样,四下里传来各种变化的声响。幼儿园的孩子们居然都很兴奋了。完全被丢在队尾的人只有我了……
心绪不宁之下,我决定悄悄地发出SOS口令:
「秋君,帮我啦!」
「嗯?」
秋君歪着头,有些纳闷。他的瓶子里声音又变了,啪嗒,啪嗒,传出了蹦蹦跳跳的声音。我也想尽早实现这一步啦!
「我都摇成这样了,声音压根没变嘛!」
胳膊都变得硬邦邦了。可能是受到山羊散步的影响吧?
「工作人员现在走开啦,没人看得到。」
我嘴里这么说道,打算将瓶子偷偷地塞给秋君。他似乎体力还很充沛,而且另一手还空着。我打算将我那份也交给他,这可以是一个划时代的作战计划。
可是秋君的脸上却没有露出假如恶势力作战计划的样子,一本正经地对我说道:
「不能耍滑头!制作黄油要依靠自己的力量才会有意义!」
无可争辩的大道理。
「打情骂俏的恩爱情侣先不管喽,要是我向您示意了OK,那就可以打开瓶子品尝里面的黄油了。大家可以尝尝蘸上黄油的饼干。」
哄堂大笑之中,我羞得满脸通红。
历经千辛万苦之后,我也在几分钟之后得到了OK的示意。此时四处都是「好吃!」「太棒了!」的欢呼声,还有秋君正抒发着「真是很好吃」的感想——我一下子变得更加热切期盼了。
打开瓶盖,中间等着我的是快要变成固体的黄油。
「哇!比想象的还要黏啊。」
心有惴惴地用勺子舀起膏泽脂香的黄油,蘸在饼干上。心里默默地念叨“我开动啦”,随后送入口中。
「嗯!!!」
我的眉头一下子紧锁起来。
太好吃了,说不出话来!指的就是这种感觉吗?!好吃的味道之中一定包含了我刚才用力挥舞胳膊的缘故。我完全醉心其中,将珍藏的饼干抹满了黄油,吃了个干干净净。
还可以享用在瓶底的,营养丰富的酪浆。要比平时喝的牛奶清爽许多,也更好喝。
就这样,愉快的体验时间一转眼就结束了。其他的参与者都面带着幸福的笑容离去了,我们两个人打算留到最后。
突然,身后传来了脚步的声音,似乎还有人留下了。
「你们在这里做什么?」
这个很不礼貌的声音听起来似乎很熟悉。
怎么可能啊!我边想边扭回头去,一个和我脑海里相同的人站在那里。
「望月前辈?」
身穿便服的望月前辈手里拿着空容器,满脸惊讶。似乎他和我们参加了同一场制作黄油活动。

可……为什么他会在这里呢?
在呆呆地愣神的我的身边,秋君一边收拾东西一边回答道:
「我们来做黄油啊。」
「我不是说这个,你们二年级正在修学旅行吧?」
「目的地是富士宫。」
「县内的修学旅行?我都没听说过。你们应该和我们一样是京都吧?」
望月前辈眼神平静地坐到了我和秋君中间。
「前辈你才是,在这里干什么?翘课吗?」
我心想,或许三年级的学生也在做什么研修吧。结果望月前辈毫不迟疑地点了点头,回答我说「是啊。」
「我已经拿到大学的录取通知书了。」
「诶?」
我和秋君还是第一次听说,不禁一时语塞。
「是吗?什么时候?」
「什么时候啊……这个嘛,大概认识你们之前就拿到了。」
这更是第一次听到了。
「哪、哪所大学?」
前辈说出了一个静冈县内尽人皆知的私立大学名字。
信息量有点多,我有点跟不上。就在我脑袋中一团乱麻的时候,秋君先行站起身来,规规矩矩地朝着望月前辈鞠了一躬:
「虽说有些迟了,但还是恭喜了。」
仿效着他的动作,我也急忙站了起来,鞠躬重复道:「恭喜了!」
「哦,谢了。」
「不过要是早点告诉我们就好了。」
听我们这么一说,望月前辈苦笑了一下。
「虽然我们不是重点高中,但毕竟是应考生,大家还是很紧张的。我自己倒是进路确定了,不过要是因此摆出一副很悠闲的模样,大家会生气吧?所以我很少和人提及。」
虽然我们不是三年级学生,但总觉得能理解。一群今后要参加笔试或企业面试的学生,突然听到了有些人已经保送了,心里会觉得十分不是滋味吧?
「对了,前辈为什么会来富士宫?」
虽然我知道他在堂堂正正地偷懒翘课,但翘课就为了特意来富士宫,这一定会有什么理由吧?
前辈将胳膊撑在桌子上。像是在思考着什么,抬起头望向天花板。
「我现在住在奶奶这边。」
「望月前辈的奶奶吗?」
「不,是凉的。」
望月前辈答得理所当然,我一时没有做出反应。
……可为什么凉前辈的名字会从望月前辈的口中说出呢?
而且,还是住在凉前辈的奶奶家?望月前辈看了看沉默不语的我们,开口问道:
「那么,翘课二人组,你们也是分身(Doppelgänger)吧?」

第四章 复制品,探索

我们走在充满风情的三年坂石阶上。
译注:三年坂,位于日本京都市的街道,建造于大同三年(808),连结清水坂与二年坂。由于这段坡道是通往祈求平安生产的子安塔(泰产寺)的参道,再加上日文读法中的生产平安“产宁”和“三年”发音接近,因此三年坂也被称为产宁坂。
伏见稻荷大社之后,是参观清水寺。吉井好像要和其他朋友去参拜地主神社,于是和我们中途分开了一阵。
有人邀请我去恋爱占卜石那里占卜一下,我摇摇头拒绝了。我对恋爱没什么兴趣,要只是关于某种石头占卜的话,刚才已经在伏见稻荷大社里占卜过了。
穿过千本鸟居,前方就是奥社奉拜所。在右手边稍稍往里一些的位置上有一块沉重的石头。
两盏石灯笼。人们会在它们面前许愿,并且会举一下灯笼上部的石头。如果石头比预想的要轻,就可以心想事成,如果石头比想象中要重的话,那就需要加倍努力了。
这么一说,我现在倒是有一个明确目标。于是我在心里许愿之后试着挑战了一下,冰冷而坚硬的石头显得无比沉重。
这么重的石头,怎么可能觉得轻啊?还是说只有我一个人感到沉重?像是佐证我的观点一样,其他几个人也显得十分辛苦地搬起了石头。嗯,石头吃得消吗?我发自内心地感慨着。
那个著名的清水寺舞台上人潮涌动,或许是受到红叶最佳观赏期的影响吧,游客络绎不绝。
虽然看到人潮汹涌心里实在是想要退缩,但入眼所见的景色是电视或电影上常见的经典场所,也忍不住兴致高昂了几分。佐藤十分兴奋,拍了无数张照片。
穿过本堂后,为了逛一逛土特产,我们沿着三年坂向下走去。正如佐藤所说,这里店家繁多,有可爱的小饰品、有精致的工艺品、陶瓷,还有陈列着看不太懂的杂乱无章商品的商店,各种各样的商家鳞次栉比,让人百看不厌。
「啊,好痛!」
就在我们将这里和生八桥做仔细对比的时候,吉井穿过拥挤的人群,用力挥着手向我们走了过来。看他的脸上,估计恋爱占卜的结果还不错。
可走过来的吉田开口说出的却是另外一个话题。
「你们仨,快看!快看!这是在那边店里买到的。」
吉井嘿嘿地笑着,随后将藏在身后的东西兴高采烈地拿给我们看。
木刀。
无论从哪个角度来看,就是木刀。
「吉井……」
全组成员都愣住了,不可言状地盯着吉井。
为什么修学旅行中的男生……会先买一把木刀啊?将自己宝贵的零花钱,奉献给以后几乎很少使用的木刀……
「咦?怎么回事?这是什么气氛?」
吉井满脸问号地看着我们,佐藤开口了:
「算了……我小学修学旅行的时候也买过来着。」
似乎她也是同类。
「真的?!对啊,你是剑道部的!」
吉井边看边模仿地将木刀插到了腰间,然后快速拔了出来。
「哇哇哇!吃我一刀,班长!秘剑・焰灵」
译注:在模仿浪客剑心里的志志雄真实。
啪嗒一声响起,佐藤抽出插在背包里的太阳伞作为应对。似乎将伞当做了剑。
「哼!对一个外行不值得我挥剑!龙槌闪·惨!」
译注:模仿的是绯村剑心。
「啊!骗人!你这是杀气!」
不知道他们两个在模仿什么动漫,就在我有点跟不上他们的表演的时候,真田对我说道:
「爱川呢?想买什么?」
「都会变成行李,会很麻烦。所以我想后天一起买。」
「是吗。我想去看看,找找有什么。」
给父母的礼物是必须的!祖父母住得比较远,这次也就算了,可是这次修学旅行用的零花钱都是妈妈给的,所以取悦母上大人,我也必须买点东西回去。
真田盯着五颜六色的筷架看个不停。
「说句奇怪的话吧……」
「什么?」
我正在看着其他商品的货架,轻声反问了一句。
「我以前以为,自己已经完蛋了。」
「完蛋了?什么完蛋了?」
「我的人生」
我觉得,所有的声音瞬间就离我远去了。
惴惴不安地将视线瞥向了真田,可是他却没有看我。
「现在想想,向早……濑前辈复仇之后,我自己该做些什么都不知道。像是一个傻瓜。」
真田苦笑着。故意抖动着肩膀的模样让人心痛。
心中似乎有了一个巨大的空洞。我听直说过,秋就是这样评价真田的。
似乎到现在真田还是空空如也的。我突然也有了一样的感觉。
「我听到秋赢了早濑前辈之后,感觉就像是发生在遥远的另一个世界上的事情。一点也不高兴,甚至觉得和自己一点关系都没有,也没有想要起床去上学的想法。」
吉井的大笑声似乎掩盖住了真田独白的句尾。站在店外和店内两边的我们,仿佛就像是被远远地隔离开来。
「在房间的角落里,就像一张折起来的纸一样,不停地往小折啊折啊……我就想,自己最终是不是会就此消失不见了呢?不被任何人发现的消失……」
我忍不住出口问道:
「后悔来上学了吗?」
「那倒没有。」
真田回过头来,像是一个少年一样,粲然一笑。
「我不骗你。能来真的太好了。上学也好,修学旅行也好,都太好了。」
四目相对,我这才发现——真田似乎在旅行前剪过头发了。稍稍剪短了的刘海下面展露出来的笑容,并没有带有一丝阴翳。
是怕我担心在勉强自己?还是真心话?我分辨不出来。我只好说道:
「那就好。一定会开心的。」
固执地说着不负责任的话语,这让我心口不禁隐隐作痛。但我继续说了下去:
「我觉得……一定,会有更多,更多的……」
真田大概察觉到了吧?其实我这番低语并不是对真田所说,而是对更加空洞的自己说的。
真田缓缓地点了点头,脸上的笑容就像幻影一样,消失了。
「是啊,对我们都是一样的。」
说到这里,真田闭上了嘴。我察觉到了他想说的话。
「对了,京都的特产什么东西最有名?」
我强行改变了话题,故作严肃地提问道。
可能是过于唐突了,真田愣了一下,但马上就回过头来。
「这个嘛……摆设之类的或是扇子之类的吧?」
说是如此,可室内用品或是平时常用的小东西不符合个人喜好的话,那就郁闷了。我觉得还是一些一次小物件比较好,当然,或许也因为我这人就是个麻烦的人的缘故。
律酱的话,好像对什么都感兴趣,总是开开心心的。脑海里突然掠过比自己小一岁的朋友的笑脸,我不禁也微笑起来。
小学的时候,律酱总是搜集一大堆乱七八糟的勾玉来装饰房间,如今不知道她是不是还有收集的习惯。如果看到漂亮的勾玉作为礼物送给她,律酱应该会很开心的吧?
「点心之类的,果然还是生八桥吧?还有用抹茶的」
真田似乎在认真思考。
「说起来,京都有哪些特别有名的好吃的,我一点都不知道。」
「啊——」
确实,我点了点头。
「不过汤豆腐、汤叶这些是真的出名」
译注:汤叶(ゆば,yuba)腐皮,是指豆浆加热时表面结成的薄膜。在大陆地区,腐皮集结成束状时,称为腐竹,但很多时候,腐皮和腐竹的说法是混用的,也有地区称为豆皮、豆筋、腐筋。
「是啊。还有おばんざい(Obanzai)」
译注:Obanzai指的是京都每个家庭里代代相传的家庭料理,使用的是当季的京都鲜蔬,就是将食材本来的味道完整呈现的家常菜。而且obanzai最大的特色,是费工费时做成家常菜的温和口味每天吃也吃不腻。
「Obanzai是什么?」
「就是各种各样的菜混在一起。」
「自助餐?」
这个……真田听我这么一问,大显狼狈。
「自助餐,这个嘛,那个……」
本想问个轻松的问题的,结果真田先一个人烦恼起来了。
不知道是不是被人责备了,还是因为单纯地败下阵来,吉田闲了下来,走到了店外。
「来自富士山的静冈县民请不要排斥京都。会被京都府的府民用扇子戳死的。」
他单手不知道拿着什么东西正在往嘴里塞,另一手拿着包装纸。
「吃什么呢?可乐饼?」
「旅行中的学生的胃,是无限大的!」
虽然不明白说的是什么意思,但也不是不能理解。
「唔,糟了呀。都怪吉井,我会变胖的。」
佐藤也拿着一个可乐饼走了回来。似乎被吉井传染了。
令人食指大动的油炸食物香味扑鼻而来。午饭前绝对算是一种诱惑。不过现在要是吃一个可乐饼的话,稍后巴士上发的午餐便当就吃不下了。因为陪伴我时间太久了,所以我对自己的胃了如指掌。
「唉,回去后得努力减肥了。下个月有球技大会呢。」
这么一说,似乎有这么一项活动。我才想起来。
记忆里模模糊糊的。理由嘛,也很明确。去年我就没参加球技大会。
不过爱川素直选手是参加了比赛的。项目应该是排球。似乎当时表现还很活跃,成为其他班上同学之间的话题。
「今年有什么项目?」
似乎对我能进一步展开话题感到了意外,佐藤瞪大了双眼,对我们做出了解释。
「男生是足球和篮球,女生是垒球和躲避球。」
我在脑海里转了转。垒球绝对是不行的。采用排除法,选项只有一个——躲避球。
「真田肯定选篮球吧?」
就在我盘算的时候,吉井突然发声问道,吓了我一大跳。
现在也不是盘算我自己的时候。我刚才一听到男生是足、篮球,立马就觉得真田应该会选择篮球。
真田并没有理会我的担心,只是抱着肩膀想了想,有些犹豫地答道:
「说实话,我还没具体想过选哪个。」
真田应该也不清楚球技大会的具体详情。突然被这么一问,他也显得似乎没什么思绪。
「是吗?嘛,其实我也没有决定呢。」
似乎吉井也没想深究,只是随口聊起来球技大会的事情。我暗自松了一口气。
吉井吃完可乐饼,将包装纸团成了一团,扔进垃圾箱。泛着油光的嘴唇摆出了笑容的形状,不知道他接下来要说些什么——
「爱川同学,顺便带上班长。明天吧,要不要租身衣服?」
「不要!」
「当然不要!天好冷的!而且,你说的“顺便”是什么意思?其实你就是想看女仆装吧?」
面对来自佐藤的急涛怒吼,吉井显得极为惊慌失措。
「女仆装与和服的好处是不一样的啊。算了,算了,那就我和真田穿和服吧。」
「诶?我?」
平白无故卷入了风波之中,真田也很不解。吉井却若无其事地将手搭到了真田肩膀上。
「挺不错的嘛,据说是一生只有一次的完美回忆呀。难得有机会,我不只是想穿一下和服,连着头发也想弄一弄呢。将这头发呵,将这头发呵,去做假发。」
「这话是哪里来的来着?」
「『罗生门』里老太婆的台词啦!」
啊,我想起来了。记得在课堂上学过。
「正确的是“拔了这头发呵,拔了这头发呵,去做假发的!”而且也不是现在的假发,是发髻!」
「这个嘛,这个嘛,不要太在意细节。」
即便是佐藤指出了错误,吉井似乎也不太在意。
随后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一样,东张西望地打量着四周。
「话说,罗生门是在这附近吗?那个是以京都为舞台的吧?要能去的话,我想去看一看。」
「现在已经没有了。如果现在要找的话,应该是在京都市千本商业街那边,有罗生门的遗址。」
「千本商业街?京都人是多么喜欢千本啊?」
「那个,吉井。差不多该放开我了……」
被强行抱着肩膀的真田开口央求道。
我瞟了一眼这两个男生。
「感觉我们这个组的人似乎无趣了一点。」
「是啊。说得是啊。」佐藤停了一下,将脸凑到我的耳边。「因为是反百奇嘛」
「扑哧……」
完全没想到现在会被重新提起旧事,我不禁笑出声来。
「成功啦!」佐藤得意地窃笑不已,吉井也跟着笑了起来,真田则看起来有些开心地垂下了眼角。
不动声色间,我看了一圈全组人的神情。
不知道其他三个人怎么想……但我觉得,这四个人在一起,感觉还不错。

你们也是分身(Doppelgänger)吧?
在我们回答之前,先行提问的望月前辈继续问了一句:
「那你们今天要回静冈吗?」
其实富士宫当然也算静冈县,可这种情况下,就是单指静冈市区。如果是狭义上的,那很多人只把静冈站附近称之为静冈。
听我们说已经计划好了过夜,但还没有确定住在哪里,望月前辈不禁愣了一下。随后对我们说了一句「那下午四点去停车场前集合吧」之后就走开了。
「集合?他说的这是什么意思?」
「好啦!」
并没有做出详细解释,但估计是想找个时间聊一聊吧?要是无视的话,后果会很可怕,因此我们决定将望月前辈的话语放在心上。
就这样,我和秋君在搞不清楚状况的情况下,在农场餐厅享用了自助餐,和散养的羊群嬉戏,体验了一下挤牛奶,还给律酱买了芝士蛋糕作为礼物。
其实我们在场内乱转的时候,也曾看到过望月前辈给小兔子和天竺鼠喂东西。就和做黄油时候的感觉一样,前辈也在享受着牧场的乐趣。
更重要的是,每次都能从他背影里感觉到一股“不要和我说话”的气场,于是我们也每一次都装作若无其事地拉开了一定距离。正所谓,君子不立危墙之下。
不过前辈体验骑马时候的模样却被秋君躲在树荫里拍了视频。正所谓,胆敢立于危墙之下的秋君……
就这样,时间流转,转眼到了下午四点。我们朝着停车场走了过去,看到望月前辈正站在牧场的招牌附近等着我们。
我们咽了一口唾沫。其实应该要说的事情早就决定好了。在牧场里转悠的时候就和秋君商量好了。
事已至此,没有隐瞒的意义。
「望月前辈,那个——」
「爱川,等一下。」
就在我准备开口的时候,望月前辈举起一只手制止了我。
不打算在这里继续说下去吗?就在我纳闷的时候,一辆白色的轻型皮卡英姿飒爽地驶入了停车场。
副驾上的挡风玻璃落了下来,一个穿着花纹对襟毛衣的老婆婆露出脸来。
「让你久等啦,小隼」
「没有,没等多一会儿。」
白色的头发染得很漂亮,圆圆的眼睛。落落大方的容貌。性格看起来十分开朗,貌似只需她对我一微笑,我也会跟着微笑起来,让人感觉十分安心。
根据刚才望月前辈所说的话,难道这个人是凉前辈的养母吗?
她笑着看了看望月前辈,随后笑着看向了站在望月前辈身后的我们。
「这两个孩子是?」
「他们是我和凉的后辈。就是昨天和您提起的话剧里的演员。」
「啊!老爷爷老婆婆?还是那个安倍的右大臣?」
「安倍的右大臣没来。他们两个还没有决定住在哪里。」
「这样啊。那就住我们家吧?」
我这才回过神来。
话题进展得很快,等回过神来,今晚的住处已经定好了。虽然这个提议真的值得感谢,但突然到访,实在是除了给人添麻烦也没其他事情了吧?
而且,我们该怎么应对凉前辈的父母呢?有些为难的我首先打算婉拒。
「那个,可——」
「没事啦。无需多虑。不过后面有些窄,你们就挤挤吧。」
我为难地看了看身边,似乎感到没什么可怕的秋君早就打定了主意,像一个社会人士一样,郑重地鞠躬行礼,开口说道:
「承蒙盛情,我们打扰了。」
秋君抬起头来,用只有我能听见的声音,低声对我说了一句:
「去看看吧。直。」
既然秋君都这么说了,我就没有理由强行拒绝了。
跟着望月前辈走进了车后座,司机位置上有一个面无表情的老爷爷坐在那里。
海蓝色polo衫,脖子上围着一条白毛巾。他在后视镜里对我们点了点头,算是了一个招呼,锐利的眼神只是瞥了我一眼。
在几乎没什么东西车里,我们简单做了一下自我介绍。随后,老爷爷身边的多惠子奶奶告诉了我们老爷爷的名字,叫丰爷爷。
十分平和的多惠子奶奶和一脸严肃的丰爷爷形成鲜明对照。他们两人的手和脸都被太阳晒得黢黑,年龄大概在六十多岁模样。
车里散发着不习惯的香味,让人有些不安。无法冷静下来的我几次扭动着身躯,秋君发现了我的不安,抓住了我的手藏进了背包里。
望月前辈似乎和他们夫妇二人提过『新竹取物语』的事情。车内的氛围十分融洽,几乎就是望月前辈和多惠子奶奶在聊着天,我抓住秋君的手感受着手上的温度,隔着车窗眺望着车外,时不时地搭上几句话。
是一个叫做MILK LAND的另外一个牧场,夕阳漫地,牛儿们在草原上吃着草。远处是赤红浸染的群山以及一望无际的田野,尽收眼底。看起来,富士宫仍然有很多我们所不知道的地方。
车开了十五分钟之后,拐向了旁边的一条小路。
轻型皮卡在一个平顶的一户建旁的车库里停了下来。木制的车库里,一堆叫不上名字的机械和工具靠墙堆放着。
道谢之后,我跟着秋君走下了车。一走出车库,对面就是一片开敞的农田。
这片景色……我确实在哪里见过。
「这里是……」

在夕阳的照耀下,田垄被规整得十分整齐,茂密的绿叶在风中摇曳,仿佛在翩翩起舞。但无论怎么看,都不像是凉前辈画里面的那些蔬菜……
「七月份的玉米已经收割了。现在种的是土豆和萝卜。」
看我停住了脚步,身后的丰爷爷告诉我说道。
「随兴种的地。一共一反地。凉画得有点画夸张了」
译注:一反,日本土地计量单位,约992平方。
见我回过头来,丰爷爷微微一笑。
看到那个笑容的瞬间,我的心中充满了坚实的感觉。
没错。这两个人就是画上的凉前辈的养父母。养育了那个有点强势,有点难搞,却比任何人都要温柔的前辈的人,就是多惠子奶奶和丰爷爷。
附近似乎有溪水流过,潺潺之音不绝于耳。我侧耳倾听着水声,脚底更加用力地抓住了这片平整的土地。
一个写着「森」的名牌迎接着我们。
传统的日式房屋就是这样的吧?因为和素直妈妈的老家很像,我站在了原地,心生感怀。
推开门,走上三合土地面,多惠子奶奶点亮了灯。在玄关被太阳晒黑的墙面上,用图钉订着凉前辈在美术课上画的水彩画。
察觉到了我的视线,多惠子奶奶告诉我说:
「这是守灵夜的时候,学校的老师送来的。我儿子儿媳转而送到了这里。」
「这样……」
而且不止这一张,走廊里凉前辈的画贴得满满当当的。
大多是在描绘色彩艳丽的大自然,用彩色铅笔和水彩勾勒出色彩斑斓的画面:冬日的富士山、梦幻般的瀑布、路边的随意剪影……
有些食草的牛儿以及午睡中的山羊画在了画纸或是画布上,或许是带进牧场里画得把?笔触要比现在幼稚很多,充满了凉前辈儿时的气息。
其中有几张画,上面贴着小小的纸片挂在那里。上面不只写着学校的名字、姓名,还有一些色彩暗淡的金色或是银色的奖牌,写明了获得过什么样的奖项。这些随意装裱了一下的画作,已经和这栋房子融为了一体,成为这个家的一部分。
每一个地方,都曾有过凉前辈的笑容。
生命感过于浓郁,要比我们所说的生活感还要浓郁,到处都是凉前辈的气息,以至于我们呼吸都十分困难。
屋内满满的都是她的气息,仿佛只消再一次打开玄关门,她马上就能再次回到家中。或是我们走过走廊的拐角,隔扇就会被拉开,突然间她那迷人的笑容就会显露出来。可是最难以想象的是,走在走廊中的我们都知道——再也见不到凉前辈了。
「没有油画啊。」
秋君突然嘀咕了一句。是啊,我心里也曾怎么想过。不过,多惠子奶奶还是听到了秋君的低语,回答道:
「我也和小凉说过。要是需要油画的画具,我们可以买给她,只要画画就行。」
「凉前辈怎么说?」
「现在的生活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结束……画油画是需要时间的,没办法画啦。」
我和秋君都说不出话来。多惠子奶奶一次都没有回过头来。
穿过弥漫着淡淡色彩的墙壁,多惠子奶奶一直都在前方带路。
吱嘎、吱嘎,地板在嘎吱作响。修学旅行的第三天,目的地是参观二条城。我想,走在鹂鸣地板上的时候,素直的脚下也会发出鸣叫声吧?
译注:二条城,又名二条御所,位于日本京都,是幕府将军在京都的行辕。二条城建于公元1603年,是江户幕府的权力象征。建有东西约500米、南北约400米的高大围墙,并挖有壕沟。二条城内名为“鹂鸣地板”的走廊,人行走其上便会发出黄莺鸣叫般的响声,其声响并不是设计之初就预料到的,而是因为年久失修,由地板下部的钉子跟木板摩擦造成。
我们被带到和客厅相连的餐厅里。两个房间都是西式装修,东西很多,杂乱地堆放着,充满了温馨的生活气息。
客厅中央有一张玻璃桌,桌上放着一个遥控器。一张画着一只野兔在田野里欢快地奔跑的地毯上摆放着两把椅子。
电视机的正上方挂着一本手撕日历。在窗边的墙上有一个小小的佛龛。如果只是随意一瞥,那个佛龛看起来就像是一个漂亮的木盒子,但在我眼中,那清清楚楚地就是一个佛龛。
小小的花瓶里插着一红一粉两只漂亮的大波斯菊。燃尽的线香从香炉里的残灰之中静静地探出头来。
佛龛上没有立相片。我稍稍松了口气。要是现在看到凉前辈的容颜的话,或许会忘记这里是初次拜访的人家,忍不住流下泪来。
「去拜一拜吧?」
在多惠子奶奶柔和地催促下,我缓缓地点了点头。望月前辈和丰爷爷似乎去了其他房间,没有他们的身影。
我跪坐在坐垫上。擦火柴,点燃蜡烛。
拿起铃棒轻轻一敲铃铛,双手合十,即便清澈而延绵的声音缓缓停止,我也端坐未动。
秋君和我换了位置,同样也在佛龛前祭拜了许久。带有丝丝甜味的线香烟雾渐渐飘散,缓缓地升向天花板,停在了那里之后,久久盘桓不去。
「其实,我想在田地里立个坟的……」
多惠子奶奶说了一半停了下来,闭口不语。
只要不是埋葬骸骨,在庭院里立一座坟也是不会被禁止的。然而,恐怕是考虑到邻居的看法,他们才不能这样做吧。我深深地感受到了他们的那种无奈。
「或许你们可能在想,“这个奶奶在说什么呀?”可是……我们啊,其实是将小凉当作自己的女儿看待的呀。」
站在佛龛前的多惠子奶奶的声音,平静地回荡着,并没有影响到烟雾的飘摇。
「我们家只有一个男孩子,女孩子真是可爱呀。可是小凉刚来这个家的时候,完全就不是一个任性的小孩子……总是在我们面前摆出一副十分愧疚的模样。那么一个小小的女孩,居然会在我们面前总是显得委委屈屈的,说实话,我们都没办法直视她。而且,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对待一个和小凉美长得一模一样的孩子。」
多惠子奶奶极其悲伤地皱起眉来,脸上隐隐约约地浮现出一丝笑意。
「那个时候,阿丰就找了一些种子塞到了小凉的手里。西红柿的种子。除非从幼苗开始培育,否则很难种植,可小凉拼命地呵护着它们。一开始是种在花盆里,等它们开始长大了,就移栽到田里。每天她都会跑来问我,该浇多少水,用多少肥料,台风天该怎么办,什么时候吃最好。渐渐地,我们就开始聊天,开始欢笑,也就是在那个时候,我们给她起了凉这个名字……当时她高兴极了,满面通红地不停念叨着“这是我的名字,这是我一个人的名字”」
「于是,我们就一点一点地成了家人」多惠子奶奶补充道。
我们并没有附和,只是默默地听着她说着这些。
「小凉呢,很擅长画画。我们和社区商量了一下,送她去上了小学。每次她都能画出很漂亮的画,经常被老师表扬。不过有一天,天都黑了她都没有回来,于是我们就请邻居们帮忙,四处寻找。结果找啊,找啊,最后发现她就在前面不远的田地里。因为有很多萤火虫在飞来飞去的,很漂亮,所以她就告诉我们说“就在那里画了素描”,说得兴高采烈的,实在是太可爱了。我也好,阿丰也好,很想生气,可是又生不起气来……」
泪水淌落,像是在描绘着笑纹的模样。多惠子奶奶取出手帕,敷在脸上。可无法被手帕吸纳的泪水还是顺着她的脸颊流了下来。失去了两个孙女的多惠子奶奶的悲伤、痛苦,都顺着脸颊淌落。
「小凉,对不起呢。我知道你讨厌阴郁的气氛。小凉,小凉美都会悲伤的。」
如果是凉前辈的话,会说什么呢?
她可能会生气,因为我惹哭了多惠子奶奶。“喂!小直酱,你怎么弄哭了我的妈妈?!”她或许会一脸错愕地盯着我看吧。
我很希望你能用那样的目光看着我。
「好想她啊,小凉。也想小凉美。要是能再见一面那该多好,好想她们啊。」
痛苦的呼唤声落入我的耳畔,我也忍不住失声痛哭起来。
多惠子奶奶抱住了我,轻轻地拍着我的头顶。
她和丰爷爷的身上缠绕的香味,在车里,在家中,都能感受到的香味,是泥土和太阳的香气,温暖,清香。
凉前辈的身上一定也蕴藏着同样的香味。她就是在这样的清香环绕中呼吸成长的。虽然扮演森凉美的时候,她的身上早已散发出不同的香味。
凉前辈。即便我在心中呼唤着,却得不到回应。即便是倾注在声音之中,结果也是一样的。在那一天,她在体育馆里彻底消失了。
即便如此,她却并不是消失得无迹可寻。她并没有被人们彻底遗忘。
凉前辈。你终于回家了呢。
向着沉眠中的她,我轻声呼唤着。

第五话 复制品,掷出

原本以为回到酒店或许可以稍稍放松一会儿,可最终,我的这份期待完全落空了。
各自回到各自房间,整理完行李之后就迎来晚饭时间。
一小时之后就可以去大浴场,但包括换衣服的时间在内,洗澡的时间总共就是三十分钟,总之很忙。连慢慢出出汗,缓解一下疲劳的时间都没有。
不过在那之后,只需做好睡觉的准备就好了。我翻身倒在了窗边的床上,终于可以把积压在肺底的那口气吐出来了。
房间是双人间。同屋的佐藤忙着去参加小组长会议去了。不仅能做班长,还需要做组长的工作,作为同学,我真的感觉自己比不过她。
以前我也问过她参选班长的理由,佐藤给我的答复是为了内申点,但想必不单单是因为这一点吧?
走廊里不时传来女孩们欢快的说话声和脚步声。 似乎是从各自的房间跑了出来,去其他房间玩去了。
目的地不仅仅是女生房间,或许也会有男生房间吧?要是被监管老师看见,毫无疑问会被一顿暴批的,不过这不关我的事情。
一个人在房间里,我可以毫不顾忌地随意趴着,看着手机里拍的照片。
双腿交替乱踢,滑动着手机画面。
「扑哧……」
翻了一半忍不住笑出声来。因为画面上全都是吉井张开大嘴,比划着要吃掉千本鸟居的照片。
不过看多少次都会忍不住想笑,真的好蠢啊。做这么无聊的事,真的就像是个傻瓜嘛……我也好,真田也好,都有同样的感觉。觉得能来修学旅行真的是太好了。
早知道暑假前的远足也积极应对了。那样的话,或许会有一些不同吧。或许,经过岁月洗礼之后,回忆染上金黄的色彩之后的数年后,依然会怀念这一天。不过嘛,我想更是如此吧,就算现在后悔,时间也不会倒转。
暗自笑了一会儿之后,我轻轻地说道:
「期待明天……」
很小的呢喃声在室内并没有产生回响,而是像落在床下一样,静静地消失了。感觉有些口渴,我猛地翻了一个身。
晚上八点四十分。尽管我手中的手机是可以显示时间点,但不知为何,我总是习惯看一下床边柜。或许是因为每次能看到嵌在墙内的时钟都能切实地感受到现在正在旅途中吧。
蠕动着爬了起来,将灰黑色的卫衣下摆拉直。
或许是暖风机坏掉了,一次性拖鞋被吹到了莫名其妙的方向。我穿上了拖鞋,将手机放在了口袋里,拿着钥匙卡和钱包离开了房间。
把手冰凉,我握了握把手,确认房门已经锁好之后开始在走廊里漫步。因为旅行指南里面有酒店的平面图,所以我知道自动贩卖机在什么地方。穿过一层的土特产商店一旁的门,马上就能到。
电梯这时候停留在了十楼,于是我决定走楼梯。每下一层台阶,薄底拖鞋的鞋底就会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孩子气得令人十分不爽。
走到了一层,和一批同校的学生以及一家人擦肩而过。因为是一家很大的酒店,所以不可能学校彻底包场。
穿过大厅,从内门走出去。黑暗中出现了一个狭小的空间,一台自动售货机不规则地闪烁着灯光。
靠墙而立的自动贩卖机前空无一人。带有靠背的木制长椅也是空着的。空调室外机那边,烟草残留的香味聚拢在那里,像是无法散尽。
接下来,该选什么好呢?水还是茶?罐装的果汁似乎也可以,不过可能会更渴吧。
就在我在自动贩卖机前犹豫不决的时候,身边的空气微微摇动了一下。下意识地看了过去,刚才我走过的那扇门再次打开了。
「爱川同学,可以过来一下吗?」
有三名男生站在了那边。
全体都是其他班的学生。看起来没有印象,不过原本我就不擅长记住人的长相。
直到此时,我才开始后悔从房间里出来了。正所谓追悔莫及呐,说得真是太好了,原本我还以为这说的是其他人的事情。
「行吧……」
对我说话的那个男孩一下子露出了简单易懂的笑容。
另外两个人鼓励般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小声嘀咕了一句「加油啊」之后就返回了土特产商店。看起来就像是在演戏一样,我开始觉得,这就是一种对我的骚扰。
剩下的男生坐到了长椅的角落里,然后将视线看向了我。我觉得他那是暗示我坐在他身边的意思,但我的双脚就像缝到了地面上一样,纹丝未动。
京都寒冷的大风呼啸而过。仿佛在强调我和这名男生之间的距离,这让我的心情也一下子冷却下来。
修学旅行中,一旦有人告诉你有话要说的时候,内容就已经揭晓了。
为了后天的自由行,为了一起在京都逛一逛,为了女朋友,为了男朋友。想要制造回忆。想要和其他人分开。有这样想法的学生一点都不少见,我当然也知道这一点。
「那你要说什么?」
倒不如说我其实是在祈祷。祈祷能听到和自己预想不一样的事情。
在我的俯视下,男生显得有点不太舒服。但在我的催促下,他握紧了膝盖上的双拳,对我说道:
「我喜欢你,想要和你交往。」
嗯……果然如此。
早就已经猜到结果的对答结束之后,白天的那些好心情一下子就像砂子一样,从全身撒落下去。
趁人不注意赶紧收集起来,拼命收集的话,似乎还来得及吧?可怎么说呢,真的已经太迟了吧?
从远处传来汽车发动机的轰鸣声。而被遗弃在这无边夜幕之中的我,必须对那双盯着自己的双瞳作出答复。
「我现在不想和任何人交往。」
我的声线中带着一些失望,直接回复道。
这是我从初中起就常用的固定句式。
被异性告白对我来说并不是什么稀罕事。以前还努力在开头加上「抱歉」这个词,但说出一些完全没怎么想过的词语,真的是超级费力的事情。
其实我根本没有一丝一毫想要道歉的想法。觉得很麻烦,打心底里就很讨厌。而且我知道,像现在这样直直地作答,变成坏人的就是自己。
想必今天也一样,我也会被当作坏家伙。
他半晌说不出话来,可并没有轻易退缩。
「那……你有其他喜欢的人吗?」
「没有。」
「那不正好?一开始试着交往一下也没什么关系吧?」
像这种时候,我该说什么才能让对方得出正确答案呢?
「我说,该聊的已经聊完了吧?不用多费时间了。」
我淡淡地回答了一句,将视线转回了自动售卖机上。
我一点也不想看到和自己毫无关系的陌生人因为受到打击,或是因为感到屈辱、感到羞耻而涨红了的脸,一个接一个的,我一点都不想看到。我看到的东西,会分享给另一个我。
门再次打开了。其他两个代为监护人的朋友明显察觉到了我们之间冷冰冰的气氛,跑了过来。
三个人小声说了几句。我也只能听到只言片语。那个被拒绝的男生故意落在了后面,转身离去了。追都懒得追他,这或许就是男生和女生的区别吧?
其中一个男生说道:
「……爱川同学就这样」
我的心中突然腾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站在右边的那个男生看起来很眼熟,不过名字记不清楚了。他好像和我是同一所小学,同一所初中。
在我的内心之中,打算马上堵住耳朵。不问就好了。赶紧离开这里就行。一直以来,我应该都是这样保护自己的。
但同时又觉得必须问。我就是为了这个才来这里的。
因为已经决定了不再逃避,所以我现在在这里。
那个想要逃走的我,果然,也还在这里。
两个左右互搏的自己,慌慌张张地想要各自行动。我的身体会被撕成血淋淋的两半……
鲜血淋漓的我默默地注视着两米之外一张一合的嘴唇。
门开了……
手里只拿着零钱的佐藤看到了我坐在长椅上发呆,朝我举起了一只手。
「喂!爱川同学!我还以为你在房间里呢。」
我没有回答。佐藤也没有在意,只是检查着自动贩卖机的菜单。
「你来买什么?组长会议总算完事了呀!」
啊!好累。佐藤转动着肩膀,这么说着。但和好累这个词并不匹配,她的侧脸显得十分清爽。
几分钟?还是几十分钟?佐藤让我的已经停止的时间动了起来。
是因为她吗?还是因为我已经无力隐藏了?实在无力应对,我直接说了实话:
「我被人告白了。」
「哇哦!不愧是爱川素直,超有人气呐!」
佐藤爽朗地笑着,朝着自动贩卖机里投入了硬币。
哗啦,哗啦,哐当。出口处出现了一个小罐子,佐藤抓起了罐子,拉开了一些距离,坐到了我的身边。
她的手里是一瓶玉米浓汤饮料罐。在一众绿茶和抹茶之中,居然选择了这个,是敢于反抗京都的逆反精神抬头的结果吗?
在拉开拉环之前,佐藤在饮料口那里用指头使劲按了按。见我一脸惊讶,她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起来。
「电视上说,这么做可以喝得一粒玉米都剩不下。临时起意嘛,就是想试一下。」
佐藤一边呼呼地吹着气,一边小口小口地啜饮着玉米浓汤。
「这个不想答也没事,PASS就好了。」
「……」
我做好了准备。出于兴趣,她应该会询问我告白的对方是谁吧?
「难道说除了告白还说了其他的事情?」
完全出乎意料。佐藤在雾气的缝隙里问着我。
没必要回答的。但我这个瞬间,就像是气血上头一样,感到脖颈后面阵阵发热。
我觉得自己想说。我觉得希望她听我说。打算聊一下,很诚实地坦白一切。
热意向全身蔓延。我无法阻止,低着头,将右手的指甲立在了膝盖上面。
突如其来的刺痛感并没有现实的感觉,我祈祷着声音不要颤抖,一边微微张开了口。
拜托了。
谁都好,听听我说吧。
「告白的男生同伴说“爱川同学,你一点也不温柔啊”……」
「哇哦!」
像是吞下了什么苦涩的东西,佐藤伸出了舌头,脸皱作一团。舌尖,微微有点泛黄。
「这算什么?太差劲了!面对不感兴趣的人,凭啥要温柔啊?对了,告白还带上朋友,当是厕所搭子吗?」
佐藤连珠炮地吐槽着不在这里的那几个男生。听起来应该很爽,但我没办法同意她。
指甲越陷越深。
被拦住的话语其实还有后半句。
「以前,我一直都觉得你是一个更温柔的女生呢……他还说了这些。」
「嗯?以前?」
因为三人中有一个人是从小学、初中就在一起的同学。只是我不知道能不能做出正确的解释。
在佐藤说出什么话之前,我的喉咙里已经发出了一连串声响:
「我,为什么……总是这样……不行啊。」
彻底说出“不行”这个声音,真的好痛苦。
我觉得我明白了,事实真的就是如此。就像在胸口被烙下烙印,再也无法逃脱一般……
所以,我一直以来都尽量不将它化作言语。隐藏在内心深处。为了不让任何人看到,一直隐藏着。
因为如果不这样的话,我就无法堂堂正正地站立了。
「爱川同学,你不用那么在意啦。」
佐藤笑了。「太夸张啦」佐藤在嘲笑我言语中那个一点都不潇洒的言灵。
可我用力摇了摇头。
「不是的!我根本没办法对人温柔!」
回过神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已经在喊叫了。
身体向前倾斜、弯曲,挤压着肺部,痛苦不堪,头很痛,眼底阵阵灼痛,发出的声音十分干涩,似乎可以伤及旁听者的耳膜。
指甲刺穿了柔软的皮肤,牙缝间只有断断续续的呼吸声。
明明身上没有受到巨大的创伤,可我为什么会这么痛呢?
「不,我想要温柔一点的。明明我想要成为一个温柔的人的。就像那孩子一样,像那孩子一样!」

「那孩子……?」
非常丢脸。明明自知谁都听不懂,却停不下来。一直被我封闭起来的东西,颤抖着,震动着,涌了出来。那道围起来的墙壁、隔膜,迎来了寿命的极限,扑簌扑簌地剥落下来。
在那之中,我看到了自己,抱着膝盖,弱小无助。那个不希望被任何人看到的,真实的自己。
「我,我,总是这样啊,很痛苦……为什么呢?为什么总是说出一些言不由衷的话,说一些冷漠的话语呢?直接就从嘴里说了出来,想要制止都不行……完全不行啊!」
不行,我真的不行。
不行,不行,总是不行。
我知道自己是一个什么样的废物,但自己却无能为力。
啊……
不管和谁在一起,我发现,自己总是一个人呢。这是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最一开始,一定是因为外表的缘故。
在懂事之前我就知道,自己的容貌相当出众。经常被擦肩而过的人指指点点,夸赞我可爱。也经常会被陌生人搭话,还会被偷拍照片。我就像是生活在玻璃里面的动物一样,被当作未经许可就可以拍摄的东西。
但是我并不讨厌我与生俱来的茶色头发。水灵灵的大眼睛,翘翘的小鼻头,修长的四肢,这些来自双亲的馈赠,我一点都恨不起来。我只想好好地珍惜我自己。
不愿意的时候,就说不愿意。
不行的时候,就生气说不行。
虽然觉得自己就这样就行,但不知道什么时候起,有人开始有所顾虑地指责我,开始偷偷地背地里说我坏话。
〇〇最近好像很冷淡呢。好可怕啊。身上带刺说的就是她吧?利用各种各样的话语,穿过各种各样的双唇,说我一点都不温柔。将这些作为事实,毫不留情地包围了我。
那个男生说的话也是一样。对我来说,岂止是温柔二字,连温柔的一丁点影子都没有。
没有人性的温暖。无暇顾及旁人。甚至不关心旁人。有所欠缺,是残次的,缺一块的。
所以我讨厌那些明明不了解我,却可以若无其事地说喜欢我的人。很讨厌!
因为,这样的我,连我自己都不喜欢,一点都不喜欢。
「真的是没办法啊,我是知道的。因为,我……并不是真实的」
一通激情宣泄过后,随之而来的只有空虚。
明明已经精疲力竭了,脑海里却像仍在沸腾一样,不停发热。强忍住一下一下的刺痛,我低声呢喃着,可是听者有心,一旁的佐藤插口道:
「不是真实的?什么意思?」
我单手按住了太阳穴,抬起眼睛疑惑地看着她。
从凌乱的头发间窥视着。佐藤双手撑住了椅子,探过身子来,静静地凝视着我。她的表情异常认真,我不禁浅浅地笑了。
这种事,说了也不可能完全理解。顶多是被认为脑袋有问题的家伙,从明天开始就拉开距离吧?
但无所谓了。事到如今,什么都无所谓了。
就像是自暴自弃一样,我再次开口说道:
「我……能召唤出和自己一模一样的分身,召唤出复制品……」
梳理着头发,我抬起头来,仰望着漆黑的天空。京都的夜空,几乎无法看到月亮和群星。就像随手扯过一块暗色的布料直接贴了上去一样,极其不讲礼貌的纯黑似乎将天空锁了起来。
「起因没什么大不了的。就是和比自己小的朋友吵了一架,没办法去道歉,等回过神来的时候,面前已经站着一名和自己一模一样的人。」
我还记得那一瞬间,自己的心脏怦怦直跳。
没有任何人可以创作出自己的分身吧?难道说我有点特别吗?我的身上流淌着故事才会出现的魔女的血脉?想到这里,我的心怦怦地跳得更快了。
「只要我一喊帮帮我,她就会不知道从哪里蹦出来。我就像是交到了一个秘密的朋友,十分开心,瞒着父母一起玩耍,还常常会平分点心吃。猜拳不分胜负的记录曾经有十二次之多,我们都习惯一开始就出布……那之后,我们还偶尔会交换一下去上学,让她去骗骗我的同学,觉得好有趣啊……就这样度过了每一天。」
身边并没有任何反应。
大概是猛地一下听到了幻想故事所以说不出话来了吧?没关系,我会继续说下去:
「以前,人们都叫我直酱。家人也好,律酱也好,其他朋友都是这么叫我的。所以我就用“直”叫复制人。」
「律酱?是那个文艺部一年级的学生吧?安倍的右大臣?」
佐藤自言自语道。似乎听进去我说的事情了。
广中律子,昵称律酱。爱川素直,昵称直酱。
小学时候会将关系好的朋友名字缩短一些,起一个昵称来叫对方,这是惯例吧?也算是相亲相爱的证据。家里人都叫她律子,律酱这个称呼也是我先叫起来的。
律酱是个又温柔又开朗的孩子。虽然不擅长学习,但对自己感兴趣的领域却非常积极,是一个知识渊博的朋友呢。
也是我的,最重要的朋友。
「但是有一天我发现,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律酱开始叫我『素直酱』了。」
一开始被这么叫的时候,我并没有发现。
但一旦发现之后,随着时间的渐渐推移,我心中的恐惧感与焦躁感就像波浪一样,一阵一阵地向我袭来。不会吧?难道是我的错觉?我很想抗拒这个事实,可是第二天,第三天,还是被用一样的称呼了好几次,至此,我终于确信了:
「律酱一直都是一个很敏锐的孩子……应该是很早很早之前,她就发现了复制品的存在了吧?所以管我叫素直酱,管复制品叫直酱……」
「这样……」
佐藤想要说些什么,可随后又陷入了沉默。收回了原本想要说的话吗?于是我面无表情地接着说了下去:
「是吧?很好笑吧?对律酱来说,我才是那个冒牌货。」
和以前那个直酱很像的人,就按照以前的称呼,用“直酱”。
和以前那个直酱不一样的人,就按照新的称呼,用“素直酱”
当我明白这一点时,就想要消失了。
我也没打算责备律酱。直到现在我也不恨她。
但是我很痛苦啊。很受打击。一个人的时候,躺在床上的时候,有很多次都流下了眼泪。
为什么?我做错了什么?
为什么对律酱来说,我就变成了冒牌货呢?
「你对复制品没有说过吗?」
「说过的。不能给你直了!还给我!但是没意义啊。」
诉诸言语之中的意思应该是没顺利传达吧?对生下来就和我拥有一切相同事物的直来说,压根就不会理解自己偷了什么东西吧?
而且复制品不会分享我的感情。我也听她说过,她就像是在看一场电影一样,一场通过我的双眼观看的,她自己如同一名观众的电影一样。
主人公感受到了什么,想要说什么?虽然没有任何说明,但从观众的视角可以做出各自的解读,做出模糊的判断。
许许多多令我伤心的事情,直应该是知道的,但对她却完全没有其他的含义。「不能给你直了!」当我鼓起勇气说出这句的时候,或许反而是一种刻意的刁难。
渐渐变得自闭的我开始懒得说话。升入初中后,我的学习明显跟不上了。小学六年级开始生理期也让我很痛苦,诸事不顺,无所适从。
就在这个时候,直提出“要不帮你学习吧?”我拒绝了她,然后告诉她“你替我去考试吧”
果然不出所料,从第二天开始,直就顺利地接过了爱川素直的任务。那些我曾满心期待的问题或是摩擦也从未发生过,在她口中描述的学校生活就像梦境一样,一帆风顺。
那年夏天,律酱因为父母工作的关系搬走了。在寂寞的同时我也稍稍松了一口气。对我来说,那或许也成了一个奇迹。
我下定决心,想要远离直。要是再这样下去,我自己都要分辨不清自己了。既然直无法离开爱川素直,那就由我来主动远离她吧。
首先,假设自己不擅长学习,也不擅长运动。
假设自己不喜欢吃百乐滋,而是喜欢吃百奇。
不仅是兴趣爱好,连在学校的生活方式也一并改变。和班上比较显眼的女孩子们混在一起,享受一起去厕所,一起放学后游玩的时间。
成为集团中的一员——这样的身份标签很轻松。另外,作为代价,我疏远了过去的朋友,也交不到一个可以说真心话的朋友。
置身于淡薄的人际关系之中,改变吧。一直改变下去,改变自己能想到的一切。但在这样反反复复之间,我渐渐地迷失了,忘记了自己喜欢什么,忘记了自己讨厌什么。
我……是一个什么样的人来着?
最后出现在镜子里的,是一个只有爱川素直躯壳的生物。
「这样啊。我一直都误会了。」
良久之后,佐藤开口说道。
易拉罐早已变冷了吧?不过她仍然双手紧握。这表明佐藤全神贯注地听完了我的话语。
「我其实早就发现了。不过确认还是在青陵祭的准备期间里。」
听到这句话,我并没有过分吃惊。
「所以我就觉得,你可真不擅长骗人啊。然后就仔细观察了一下,发现不对,爱川同学你从一开始就没有隐瞒的意思。」
「因为我就没打算隐瞒。」
在被律酱识破的时候,我就已经觉得,被其他人看破也无所谓了。我还对直下了死命令,让她绝对不能暴露。因为,我是在用对她的恶劣态度来安慰自己。
只是这样而已。
「爱川同学,你没想过让复制品消失吗?」
「想过啊。不知道想过多少次了。」
仔细想想,其实是非常简单的事情。只要我不呼唤直出来,她就再也不会出现。不知道怎么回事,这个决定权到现在还保留在我这个冒牌货的手里。
这个暑假尤为明显,实际上我也曾随心所欲地做过几次了。
「但是不行啊。最终,还是会叫她出来几次。因为……因为那家伙才是真正的爱川素直。那家伙……那家伙做什么事情都会得心应手。」
不管自己想要如何忍耐,但总是会下意识地对着虚空呼唤。一边害怕着直,一边又央求着直。
明明我才活了十六岁,可这人生,是那么、那么,痛苦。
集团里的女孩子背地里都叫我牌面成员,这我是知道的。以女子会的名义带着我去参加联谊,随后会笑着对我挥挥手说,一个小时之后你就可以回去了……
我终于想起来了,有个女孩因为自己喜欢的人被夺走了而哭个不停。大家都在安慰着那个女孩。「爱川同学就是这样的呀,没办法呀……」我甚至都不知道那个女生喜欢的男生是谁,估计是一个从未说过话的人。
每每遭遇这样的事情,我都会被弄得粉碎。一时缓不过劲来,一时难以忍受。如果得不到直的帮助,我就活不下去了。
虽然由我自己来说有些不当,但是我觉得,自己就像是直的神明。
直总是一脸紧张地盯着我,眼神游移不定,直勾勾地盯着我。生怕错过我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全身都绷得紧紧的,就像是一只训练有素的小狗狗。
人与神永远无法相互理解。我一边行使着这样的现实,一边拼命仿照着直的所有幻想,忘我地守护着。
我总是闭上眼睛,望向窗外。极力思索,却不说出口。
如果不去看,如果不去听,我就不会和直分享一切。那样就不会让她知道,其实我早已沦为了冒牌货,并不是什么神明,就不会被她发现了。
说到这里,我轻声咳嗽了几声。
大概是说了太多话的缘故吧?原本我从房间里出来的时候就是因为口渴。可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有人告白,我想和人告白,这是怎么一回事?
突然觉得有些荒唐,我再次望向了自动售卖机。正打算走过去的时候,感受到了身边有一道强烈的视线,下意识地就看了过去。
是佐藤在盯着我。视线无比恐惧,无比认真,让人浑身都起鸡皮疙瘩。
感到不适,我微微晃动了一下身体。
「佐藤?」
佐藤的嘴里念念有词,低声嘀咕着。听不清,不过看起来她像是想起了什么事情。
随后她轻轻地点了点头。
「是的。我知道了!爱川同学,我明白了。」
佐藤同学有所感悟的声音渐渐地渗入了我干涩的心房之中。
也许,佐藤注意到了我一直都没有注意到的某些事情。一点都不知悔改地,我有了这样的感觉。
我恨不得马上就可以听到那个内容。尽管如此,佐藤还是煞有介事地托住了下巴,猛地一回头。
「另外,你的情况也和爱川同学相似吧?我说得对吗?」
我不禁瞪大了双眼。
就在佐藤视线前方的阴影里,出现了一个修长的身影,像是放弃了挣扎,走了出来。
「真田?」
「……抱歉。我其实并没有打算偷听。」
真田挠着脸颊,歉意满满地望着我。看这样子,他应该是很早就站在那边听着了。
「话说,你怎么注意到的?」
「别小瞧我们剑道部的。那边有杀气呀!」
「我没放出那种东西吧……」
「啊,我知道了,真田君也该向爱川同学告白了吧?」
在一浪比一浪高的捉弄面前,真田投降般地举起了双手。
「才不是,我就是口渴。所以才从门那边走出来的。」
说着“那边”两个字,真田用下巴指了指另外一个方向,实在是太黑了,看不清楚。也就是说不是从土特产商店前面的门过来的,而是利用了另外一个出口吗?
「爱川,想喝什么?算我的」
听真田这么一说,佐藤立马很有气势地举起了双手,嘴里喊道「我!我!」
「我要一杯凉葡萄汁!谢谢!」
「我又没说请佐藤你啊……算了,算了,都行吧。」
真田投入零钱,连续按了三下同一个商品。
率先递给我,是一个小小的塑料瓶。
「给你。」
我好像什么都没来得及说呢吧?
「谢谢……」
虽然有点无法释怀,但还是先收下吧。似乎他是拿来当做偷听的赔礼了。
真田转动手柄,拿回了找零。我望着他蜷缩成一团的背影,拧开了瓶盖。
身体似乎要比想象中还要热。我一口气就喝了一半果汁,甜甜的,凉凉的。
佐藤居中而坐,真田在长椅的右侧落座。同样喝了一口之后,佐藤开口说道:
「那么,爱川同学也好,真田君也好,都是能制造出和自己一模一样的分身……创造出复制品吗?」
像是在确认一样的问题。我点了点头,真田眼见着迟疑了片刻,也点了点头。
被人这么正面地指出还是第一次。当然,真田也是一样的吧?
其实,大家都要比自己想象中的还要拼命。要更加介意自己的生活态度、学业成绩、恋爱和朋友关系。永远都有其他人站在自己日常生活的延长线上而已。
但是佐藤有着超凡的洞察力,也不属于特定的团体,所以可以冷眼旁观周围的人吧?所以她才没有忽略我和真田身上的违和感。
另外还有一点。作为一个有常识的人,就算觉得别人有些可疑,也不会多说什么。
「嗯,我明白了。那我和你们聊一会儿吧,有点长,可以吗?」
我从口袋里拿出手机。随着我的手指划过,液晶屏上亮起淡淡的夜光。
晚上九点二十七分。离睡前点名还有二十多分钟。
坐在长椅上,屁股和后背有些冷。连带着脚底也变冷了几分。
但是我想要听一下佐藤的话。
「好的。」
真田也没有异议,只是默默地点了点头。
「谢谢。」
呼的一声响起,佐藤先叹了一口气。
靠在长椅上的双肩像是卸掉了力气。裹在运动裤里的双腿,自由散漫地伸展开来。这或许是她为了让自己冷静下来的一种仪式吧?
「怎么说呢……慰劳会上,我看到森灵会长消失的时候……我突然想起来,初中生的时候,我也有过另一个自己。」
我心有惴惴地问道:
「这……难道说……佐藤你也有复制品?」
佐藤脸上露出了死心一般的笑容,摇了摇头:
「已经没有了。」
我无法正确理解她这句话的含义。
已经没有了?什么意思?直要是消失了的话,直接呼唤她还是会再次出现的。死掉也会出现的。和我穿着同样的衣服,一点事情都没有。
「举例来说吧,和我关系很好的朋友……A酱在班里被人欺负了。」
佐藤正在讲述自己的过去。正因为明白这一点,所以我并没有过多插嘴。只是聆听着那微微有些颤抖,有些轻快的话语。
「我的心中,有一个想要帮助A酱的我,以及一个想要帮却没去帮忙的我。能够帅气地帮助朋友固然很棒,但也会犹豫……要是连我一起也被人欺负,被人排挤该怎么办?……其实,只要是人就会这么考虑的吧?」
所谓学校这么一个地方,常常会被比作社会或是国家。
是一个构筑有限的人际关系的特殊空间。对于团体之外的人,是排他的,封闭的,而在团体内发生的许多事多半都不会泄露出去。
「我害怕啊。但我还是想要帮助A酱。」
佐藤举起右手和左手的食指。看起来几乎就是同样模样的两个佐藤,彼此碰撞着,摇动着。
「这种时候,如果,我能倾尽全力去帮助A酱的话,如果这心情占优了的话……可以舍弃一切,就为了友情牺牲所有……如果,有那么一个坚强的我存在的话——」
鲜血四溅的两个人继续碰撞着,碰撞着,最终右手的食指终于从舞台上摔了下去。
留在原地的只有左手的食指。只有一个佐藤梢。
「于是,那个由此而生的复制品保护了A酱,训斥那些戏弄A酱的孩子,说『你们这么做是不对的!』,成为正义的佐藤梢。」
正义。像是在讽刺这个词语的空洞,佐藤撇了撇嘴。
「而接下来,完成任务的正义的佐藤梢却不知道去了哪里。而剩下的那个佐藤梢虽然没有遭到其他人的欺负,但和想象中一样,被其他人排斥,交不到朋友,成了游走在团体之间的半成品佐藤梢。锵锵!」
佐藤干脆利落地结束了这个与happyend相去甚远的故事。
「佐藤的复制品,消失到什么地方了?」
我忍不住出口详询。另一个佐藤并没有因为完成任务而骄傲,而是消失了,那么她现在怎么样了呢?
就像是表演一样,佐藤做作地耸了耸肩。不过或许是因为有些冷吧?
「这个嘛,我也不知道。我只知道一点……无论我怎么等待,她都不会回到我这里了。」
回不来的复制品。
不对。不是这样的。我摇了摇头,咬住嘴唇,凝神思考。
刚才,佐藤的话里面还有更重要的事情。有一些不能漏听的细节。
「呃……也就是说,复制品就是理想中的自己吗?」
沉吟着,真田吞吞吐吐地说道。
「怎么说呢,稍稍有点不一样的吧?」
听着他们在我的意识的角落里一唱一和,我仍在不停地思考。
「理想的自己啊,就此诞生吧!嗯,就这样念上一句咒语然后那个东西就出现了,这差不多就是魔法师了吧?现代社会要是还能有魔法师的话,那也太传奇了吧!或说,我想召唤雷!然后还想喷火或是喷水!」
「那佐藤你对复制品是怎么想的?」
「嗯……就像是无限接近理想的存在……吧?」
「那和我说的有什么不一样?」真田呻吟道。佐藤哈哈笑了起来。笑声有点难以捉摸。
笑声中,佐藤拿起一直放到长椅上的玉米浓汤,一饮而尽。
随后她眯起一只眼,像是看望远镜一样仔细看了看罐子里面。「太棒了」,佐藤满足地说了一句,然后让我也看罐子里面。
穿过罐口,发现瓶子里面一颗黄色的玉米粒都没有留下。简直就像是魔法一样。
「只要我喊“帮帮我”,然后她就不知道从哪里跑了过来,简直就像是英雄一样。帮帮我啊,面包超人!哆啦A梦……就像是这些人呢。」
喜欢开玩笑的佐藤似乎这次并没有开玩笑。因为她的眼神是无比真挚。
「还有时间。机会难得,接下来我也听听真田君的故事吧?」
「我的?」
「其实不应该只是真田君的故事,该说真田君的故事和复制品的故事,以及你从复制品那里听到的森灵会长的故事。要是能讲得详细一些就算帮大忙啦。」
佐藤装作若有若无的模样,可这个话题就是为了给正在思考中的我提供线索的吧?恐怕,佐藤正在期待着我能得出相同的答案。
咚咚、咚咚、咚咚。
左心房中的心脏,一个劲儿地躁动不停。
我和真田,还有佐藤的复制品,以及前会长的复制品。
为什么会出现复制品呢?
为什么原型和复制品会不一样呢?
明明是相同的容貌,内部却截然不同的理由。复制品可以轻松完成原型没办法做到的事情的……理由……
脑袋里隐隐作痛,脑壳里在缓缓地运转,渐渐地,答案自然浮现了出来。
在得出结论的一瞬间,我的脚下就像是发出了轰鸣,瞬间崩塌。
难道说,复制品——
复制品……
「…………,我知道的就是这些。」
一直说得磕磕巴巴的真田用这句话做了结束。看着有些不安的真田,佐藤点了点头。
「非常有意义的讲话呢。谢谢你,真田君。」
「那就好,那就好。」
「还有一件事,我很在意。」
正因为她已经不是当事人了,所以她才能做出研究者的模样切入话题。
「能行的话,明天分组行动的时候,我有件事想要拜托二位做一下。到时候再告诉你们理由。」
真田似乎已经被口若悬河的佐藤压制住了,可我却不一样,我只是感到了泄气。
真想开口说“饶了我吧”可这样一来,我那个微小的目标就会变得彻底模糊。
但这或许就是一直以来的欠账吧。一直使用复制品而赊下的账。一直从来不考虑自己和复制品而赊下的账。
佐藤搅乱了早已停滞的时间。我和真田却没有抵御之术。因为,我们真的也有很多想知道的事情。
正因为如此,明天,我们一定会……一定会去面对迄今为止我们逃避的那一切。
我一定会和那孩子正面相对的。我的心中产生了这样的预感。

「房间还有空。你们去那里住吧,昨晚隼君就住在那里的。」
在多惠子奶奶这么说之后,我和秋君决定借住森家。两天三夜的修学旅行以一种意外的方式持续了下去。
晚餐时,多惠子奶奶将一张铁板放到了餐桌正中,并不是富士宫炒面……而是一种叫做时雨烧的料理。
所谓时雨烧,一言以蔽之,就是富士宫炒面和御好烧的混合料理。富士宫炒面那可是当地传统的乡土料理了,据说名字是为了振兴城市时候集体宣传命名的。另外,说起静冈的另一个顶级美食的话,人们自然而然地就会想到滨松饺子。
和普通的炒面不大一样,富士宫炒面会使用一种特殊的蒸面条,然后加上肉末。在使用沙丁鱼粉这一点上,我们和关东煮的做法是一样的。
筋道而有嚼劲的面条配上浓郁的酱汁,搭配上卷心菜和肉末一起送入口中。肉末香味满满,越嚼油脂越多。
碳水化合物配碳水化合物,奇迹般地契合到一起,通力合作。和广岛的御好烧相似,完全不同的只有名字。
多惠子奶奶做的蒸红薯也很好吃。红薯是在秋天从田里收获的,蒸的时候加了很多黄油,松软热乎,满口的幸福味道。
我甚至都忘了谦让,又吃了一根。在牧场里吃过自助餐之后还吃了冰激凌和可乐冰,旅行中也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无穷无尽的食欲。
五人吃完饭之后,我先去借用了浴室洗澡。
轮流洗完澡之后,多惠子奶奶对我们说道:
「你们都过来帮着铺被子吧?」
「好的!」
看着电视的我们走向了卧室。
借给我们的客卧是在客厅旁边的一个房间。
用拉门隔成了两间和室,平时就是作为客房使用的。我在心里默默地数着一二三四,算了一下散发香气的榻榻米数量,靠近客厅那边是六帖,另一间是八帖,加起来有十四帖榻榻米大小。
关着的遮雨窗旁边点着蚊香。堆放在壁橱上层的被褥是我和秋君的,下层的是望月前辈的,我们需要把叠得整整齐齐的被子和毛毯拽出来。
「秋君,你拿着那边。」
「哦。」
「一二、一二!」
我们拽住两端,扬起被褥铺在了榻榻米上,就像合宿一样,开心不已。或许是因为望月前辈昨晚铺过一次的缘故吧,他的动作要比我们快很多。
我们慢了一点点,但最终也在榻榻米上铺好了唯一的一床被褥,并排放上了两个枕头。工作就此结束。
可是,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根本不用想,是被子不够!我猛然间回过头去,在橱柜的各个角落里反复寻找。
然而,答案也没有藏起身来,而且橱柜里也没有睡着的哆啦A梦。
「橱柜里空了。」
「是吗?」
难道说,这是要我们睡到一床被子里吗?还是说可以去告诉他们杯子不够呢?
我们两个人都紧张得站在了原地,来检查情况的多惠子奶奶「哎呀呀」叹了一口气,将手捂到了脸上。
「真是抱歉啊,被子不够。我去那边的橱柜里拿。」
满面通红的我们终于活了过来,恢复了呼吸,而望月前辈在一旁从头看到尾,一脸坏笑地说道:
「你们俩果然是在交往吧?暴露无遗了哦!」
虽然有些小意外发生,但最后我们还是铺好了床。
望月前辈睡在六帖那边,我和秋君的被子在八帖那边。睡在三人中间的是秋君。
我穿上了带来的格子睡衣,正坐在被褥上看着他们两个人。
秋君每天晚上都会做拉伸运动。似乎重点是保护右腿的拉伸运动。望月前辈则仰面朝天躺在被子上,戳着手里的手机。
到底什么时候开口呢?我有些心神不宁。头发也吹干了,也刷过牙了。基本上就是万事准备完毕,可就是找不到开口的时机。
现在吗?还是五秒之后?就在我苦恼不已的时候,望月前辈突然说道:
「差不多该睡了吧?」
「诶?!」
我忍不住发出了一声惨叫。
明明晚上才刚刚开始呀。看我这么狼狈,望月前辈不禁皱起了眉头。
「搞什么啊?这么大声?」
事到如今,可不能再犹豫不决了。
我向着天花板一下伸出了手臂,说出了自己的愿望:
「我想玩枕头大战!」
因为这对我们来说,就是修学旅行。
一说修学旅行就会有枕头大战,这绝对是固定规则。大家彼此乱扔枕头,然后被老师训,然后关灯之后大家会聊有些在意同伴的谁,或是喜欢谁,聊个热火朝天。其实在旅行的时候,还会说一些悄悄话,比如想要向谁告白之类的……
小学时候的露营合宿以及初中时候的修学旅行中,素直都是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模样,早早地就睡了。
可我很希望玩一下啊,我想要全力挑战一下类似于青春聚合物一样的活动啊!
我就像是一个气球一样,鼻孔里喘着粗气。望月前辈懒洋洋地看了我一眼,用下颚数了数枕头,说道:
「拿什么投啊?枕头一共就三个。」
「坐垫要多少有多少。」
不知从哪里传来了如定音般的一句话。
躺着的望月前辈身后,通往起居室的拉门一下子就打开了,里面露出了大量的坐垫。
坐垫山居然会说话!就在我大吃一惊的时候,坐垫上面突然露出了丰爷爷的脸。
「随你们胡闹吧!」
微微一笑之后,丰爷爷又拉上了拉门,
得到了家主大人的正式许可。我不禁缓缓地扬起嘴角。
「既然已经得到了许可了,那我们马上就开始吧!」
不过,最终也没有说出“开干吧”这句话。
紧接着,我的脸上挨了一记枕头,后脑勺磕到了被子上。是望月前辈将手边的枕头扔了过来。
很显然是攻其不备的偷袭!秋君在一旁都看不下去了,忠告了一句:
「望月前辈,你怎么能对女生动手啊?」
「没事啦,就是个枕头。」
前辈假笑着,活动着手臂。看起来不知道怎么回事突然有了干劲的模样。
「就算是枕头,里面也会有些小豆子一样的东西吧?砸过去会很痛的。」
我听到他们两个人的对话,急忙从被褥里一跃而起。
「你看嘛,也没什么啦!」
刚说完,我一屁股就坐到了地上,低下头摸着鼻子。
「嗯?爱川,怎么了?」
「抱歉,有纸巾吗?我好想流鼻血了。」
听到我有些为难的话语,望月前辈一下子就显得狼狈起来。急忙蹲下身子,伸手去背包里寻找。
「真的?呃……真是抱歉,马上拿纸巾。」
「有漏洞!」
就在这一瞬间,我抄起了手边的枕头,一下子扔向了望月前辈。
看起来就是一记漂亮的安打!直接命中前辈的侧脸。
不过遗憾的是并没有将其击倒,几秒过后,枕头扑哧一声落到了被子上,望月前辈火冒三丈的目光和我的视线对到了一处。
「你!你居然偷袭!」
「来!再补一刀!」
秋君砸下来的枕头被望月前辈敏捷地躲闪开了。
「好吧!来吧!我要干掉你们!」
望月前辈发表了英勇的檄文,一把抓住了靠垫山顶。
「来吧!!!」
一边原地打着转,一边向外扔着垫子。秋君的肚子挨了一记飞镖坐垫,捡起来直接扔了回去,而前辈举起枕头挡住了。
「开火!」
「别小瞧我们三年级的学生!我们都扔过多少次枕头了!」
两人激烈地进行着攻防对决。而坐在地上的我没有理会他们,慢慢地朝着坐垫山挪了过去。
接着我双手抄起坐垫,从死角向望月前辈发起攻击。
「要是忘了我就要吃苦了!」
「二刀流?!可恶啊!」
可是我手里的坐垫太大了,扔是扔了出去,但没有砸到望月前辈和秋君,无力地落在了榻榻米上。一下子变得手无寸铁的后背,挨了一记不知是谁扔过来的枕头。
大乱动!空中交错飞翔着枕头,坐垫,and坐垫,or枕头。蹲下身去,将手能碰到的东西直接扔出去,然后极力躲避飞过来的东西。周而复始。
虽然时而会变成各种形式的2V1,但无法长久合成一队。枕头大战中,可以相信的人只有自己。
在如此的感觉加持下,最终……枕头大战以未分胜负而告终。
榻榻米上散落着枕头和坐垫。原本铺得整整齐齐的被子也皱成一团,筋疲力尽的三个人到处打滚,喘着粗气。
「身体……好热啊」
我躺倒在榻榻米上,双手当作扇子呼啦呼啦地扇着脸颊。但我全身火辣辣的,这种不靠谱的风根本无济于事。
虽然扎着发髻,但脖子后面依然发热,心脏也是吵个不停,实在是太累了,根本没法尽情享受舒心的感觉。
明天肌肉一定会酸痛的吧?不过要是酸痛的话,我倒是挺开心的。
「原来扔枕头这么好玩啊」
「满足了?」
秋君向我问道,我的脸上洋溢着发自肺腑的笑容,答道:
「嗯!超满足!太满足了!」
「那太好了。那就收拾了!」
望月前辈一脸拿我没辙的神情,无奈地开始收拾坐垫。明明是玩得最开心的时候嘛!我噘着嘴,也开始跟着收拾散落到各处的坐垫。
真的还没玩够,不过时针已经指向了晚上十点。
多惠子奶奶他们的卧室似乎距离我们很远。但毕竟是平房,要是睡太晚也会给人添麻烦的,于是我们还是熄了灯,只留下一盏泛着微黄色的小夜灯作为照明。
躺在被子上,嘴上说了一句晚安。
可是……我根本睡不着。
枕头大战的兴奋还未冷却,身体还处于激活状态,肾上腺素仍在不断分泌,完全就是临战状态。
「望月前辈,完全睡不着啊。」
「……」
「前辈?」
我暂时闭住了嘴。
其实都不用仔细听,呼噜,呼噜的鼾鸣声就落入了耳中。看起来,望月前辈是那种打呼噜很厉害的人,虽然觉得笑出声并不好,但我还是忍不住扑哧一乐。
「秋君呢?也睡着了?」
我低声呼唤着,声音小到只能轻微地晃动空气,但那边的被褥开始蠕动。不一会,一双眼睛和我对上了视线。
秋君大概不知道吧?仅仅只有我的心跳就已经在乱撞不已了。
「还醒着。」
看来也睡不着,他也和我一样呢。
熄灯之后偷偷地说悄悄话,我似乎做了不该做的事情。违反了规则的我悄悄地问道:
「呐,呐,我能去那边吗?」
我用指头轻轻地指了指秋君的被窝。

「不行。」
然而,理应是共犯的秋君却没有同意。毫不迟疑……
「虽然没打算乱来,但我是个男的。要是各种诱惑的话……我可没自信能忍住。」
说着,秋君向身后偷偷地瞥了一眼,大概是有些在意望月前辈吧?
秋君视线重新收了回来,目光炯炯地盯着我:
「我想要好好地对待直。」
所以不行!他干脆地拒绝了。
看到秋君这个样子,我的真心话一下子就溜了出来。
「我要是希望你乱来呢?」
原本压得很低很低的声音突然变得十分响亮,或许是我的错觉吧?
秋君愣住了。下一个瞬间,他就像遭到了背叛一样,表情变得越来越难看。
「你认真的?」
「嗯」
我毫不犹豫地肯定道。
「和秋君能拉着手的话,我就应该能睡着了。」
这一点上,秋君的合作是不可或缺的。
所以,你要是不乖乖地伸出手来的话,我会很难办的。倒不如说,要是不愿意借给我手帮忙的话,我会很难办的。其他嘛就无所谓了。
我的眼睛里充满了这样的祈求,即便是一片昏暗之中,也能看到秋君的脸颊变得通红。
「秋君?」
感觉他的样子好奇怪。是在发烧吗?
秋君捂住了脸,嘴里「啊」,「呜」,「啊」,「呜」地呻吟着。从指头缝里恨恨地瞪着我,完全没有压迫感。
「绝对不行」
「诶?为什么呀?」
总感觉,秋君进化成顽固版的秋君了。
「不行就是不行。」
「小气鬼!」
「不管你说什么,就是不行!」
连个台阶都不给我下。也不知道哪里得罪他了,看起来有些不高兴了。
秋君到底还是翻过身去,面朝着另一侧。哼!我不禁撅起了嘴。
还没有答案呢,我可没打算放弃!于是我拽了几下被子拖到了胸前,又哼了一声。
在一片黑暗之中,秋君的肩膀稍稍动了一下。看来不管朝向哪边,不管是不是假装不高兴,他都一直在关注我的一举一动。
于是我装作要哭出来的模样,哼哼唧唧地问道:
「呐,真的不行?」
「……」
回答我的是沉默。沉默确实在回响着。好像需要再推一把。
「秋君!」
要是这样不行的话,那我就偷偷钻进他的被窝里吧!
就在我打定主意的时候,一个东西无可奈何地朝我伸了过来。
是秋君的左手。瘦骨嶙峋的手看起来显得有些苍白。满面喜色的我急忙翻了个身,靠了过去,紧紧地抓住了那只手。
可以任我随意摆布呢。于是我抓起那只手缓缓地摸了摸我的头顶,碰了碰我的面颊,随后我一咬牙,开始在手上蹭来蹭去。
如果我是一只小猫的话,喉咙里一定会呼噜呼噜作响吧?
我喜欢秋君的手,喜欢他的手指。
「请不要玩我的手了!」
终于愿意看着我的秋君发出了棒读的声音,脸好像更红了。
似乎,有点作过头了。醒悟之后,我想起了最初的目的,不慌不忙地将秋君的手收在了自己左掌中,攥在一起。
「你们两个,在这种重要关头别胡来啊!」
差点心脏就要从嘴里蹦出来了呀!
从只拉了半扇的拉门对面传来了望月前辈的声音。
我一下就松开了手,慌忙钻进了被子里。都这会儿了才反应过来,也是有点晚了……我颤颤巍巍探出头去:
「前、前辈,你不是睡着了吗?」
「装睡的啊!」
到底是戏剧部的。但似乎没有让我感慨的宽裕……
错误地判断只有我们两个人了,于是向温柔的男朋友撒娇,让他为难,随意捉弄他。要是从头到尾都被前辈看在眼里的话,那就彻底完蛋了。
「据说拿枕头敲敲头就能失忆吧?」
出于害羞,我脸上火辣辣的,嘴里念念有词道。
「好危险的话啊!接下来呢?」
看到前辈恶意地嘿嘿笑着,我的心里是真的想用枕头砸他。
「抱歉,我要睡了。」
「不行!来点恋爱八卦吧?这也是修学旅行的乐趣之一呢。」
我真是不知道怎么回答望月前辈了。
枕头大战之后,理应就是恋爱八卦了。原本就是这么个顺序的,可这种事情我是没办法坚持主张的。
「要是在意我的话,那就多心了。其实我没什么的。」
我侧过身子,隔着秋君看着前辈。
望月前辈双手交叉,放在脑后。双眼睁着,不知道看向哪里,是一片昏黄之中的天花板吗?还是……
「怎么可能呢?」
这句话或许不该说出来的。但是我没办法装作毫不在意的模样。
「最喜欢的人没有了……怎么可能平静下来?」
「看来还是能被你看出来啊,我还差得很远呐。」
望月前辈苦笑着。阴影之中,似乎他的呼吸有些波动。
这也是在牧场没有听完的事情的延续。
「不管是睡着,还是醒着……不,其实最近我就没怎么睡,一直都在想着森。忍不住不去想啊……」
压抑着感情的寂静声音,宛若夜晚的嗫嚅。
「心里有很多问题,各种各样的。守灵夜的时候,森阿姨的状态并不太好……那个时候,森叔叔给我一封信,说是森在昏迷之前写给我的,应该是昏迷前一天吧?」
我想起来了。在学校的时候,我见到过手里拿着粉色信封的望月前辈。
前辈一直都带着那封信。似乎一直都没有勇气读它,几经烦恼之后,望月前辈终于选择一个人在学生会里读完了那封信。
在信里,凉美前辈毫无保留地写出来一切。幼年的时候,自己创造出了复制人,而复制人正在富士宫和祖父祖母一起生活。很擅长画画,有机会想要介绍给望月前辈认识。
望月前辈并没有说更多,那封信的主题应该不全是这些。在凉美前辈写给凉前辈的另一封信里,已经写明了她对告白的回复。
望月前辈并没有谈及这一点,只是继续说了下去:
「这或许就是所谓的不祥预感吧。在信的最后写了富士宫的住所地址。我看完之后,马上决定来这里跑一趟。现在想想,或许我就是在逃避现实,不想去学校吧。」
望月前辈向凉美前辈的父亲说明了来富士宫的愿望,凉美前辈的父亲直接联系了他的父母。
多惠子奶奶还记得守灵夜里唯一被叫去的不是亲属的望月前辈,于是彼此聊得也算顺利,从昨晚他就一直住在这里。
据说今天去牧场也是多惠子奶奶建议的,建议望月前辈去放放风。因为多惠子奶奶他们还有其他安排,所以只负责了接送。
「来到这里之后,我大概就明白了。和我一起去花火大会的是森,暑假之后,就换成了装作森的分身……凉……现在想起来,虽然当时也有些纳闷,但归根到底我当时就不是正常状态呐。嘛,事已至此,这都算是借口了吧?」
前辈的脸庞上呈现出痛苦的神色,轮廓渐渐地模糊起来。
「对不起,望月前辈。」
这或许只是单纯的自我心理安慰。或许只是想让自己稍稍轻松一点。即便如此,我还是忍不住出声道歉了。
「我什么都没告诉你,对不起。」
要是我能早一点告诉望月前辈的话——
他应该可以去见见在自己家里静养的凉美前辈吧?虽说没办法交流,但也可以碰一碰她冰冷之前的脸颊吧?
我却什么都没说,因为我优先考虑了凉前辈的心情。那个为了凉美前辈而拼命努力的她,就像是一面镜子,映照出我自己的身形。
但我绝对没有轻视望月前辈的爱恋的理由。
「不用道歉。其实我从没想过有什么怨言。」
我无言以对,望月前辈轻声笑了起来。
「看来,你们果然全部都知情啊……」
「嗯……」
「我记得哦。爱川在『新竹取物语』里面的即兴发挥」
望月前辈开始背诵——
『明明你是知道的!知道这样下去,所有人都会忘记你!知道这样下去,你不会留在任何人的记忆里!别装出来一副懂事乖巧的模样啊!』
那是我在舞台上忘我的情形下喊出的话语,而望月前辈无比清晰地复述了一遍。
「那句话啊……咚的一声,就刺穿了我的内心。其他观众也是一样的感受吧?那并不是演技的高低了,而是一种真切的情感,直击观众的内心……后来我才醒悟过来,爱川或许和凉一样,是吧?」
那个即兴表演,也正因为是我,才会有那样的话语的。这并不是我在自吹自擂,毕竟我有着相似的境遇,否则是无法直击人心的,这点我知道。
「是的……」
我一点都没掩饰,点了点头。随后,我也简单地对复制品……对分身做了一些说明。
望月前辈饶有兴趣地听着。在一番讲解结束之后,躺在一旁的秋君举起了手。
「对了,你是怎么发现我们是复制品的呢?」
「这个嘛,你们关系好到能翘掉修学旅行。而且彼此称呼都是秋、直。」
「实际上,我们都没办法确信呢。」
「你真的……疑心很重呐,秋……」
望月前辈瞪着秋君,沉默了一会,突然嘀嘀咕咕地说了一句:
「其实我一直想向你道歉的。」
「呃?」
「五月份的时候,森曾经将早濑叫到学生会里。问他是不是对后辈施加暴力了。」
我屏住了呼吸。
五月,也就是说不是凉前辈,而是凉美前辈。作为学生会会长,她拥有很强的责任心。大概是听到了传闻,所以没办法置之不理吧?
「早濑这家伙,早就有各种黑历史了。所以为了提防他,还请了顾问老师到场。但那家伙什么都没承认。还反咬一口说这些莫名其妙的传闻给他造成了困扰,请我们学生会处理。」
「那种人,肯定会这么说的。」
秋君平静地回复道。他刚才一定在脑海中触碰真田君的记忆吧?
「我也问了其他学生,没什么效果。篮球队的成员也有些畏惧,害怕遭到早濑的报复……结果也不知道怎么回事,那家伙突然就不来学校了,但我们什么都做不了是没有任何变化的。」
望月前辈打算站起身来,秋君制止了他。
「其实就算向我道歉,我也很难办。受伤的人是秋也。」
「是吗……抱歉。」
「还有以后见到秋也本人,你也别提为妙。要是听到早濑前辈的名字,那家伙或许又不去学校了。前辈能明白的吧?」
「嗯。我会铭记在心的。」
望月前辈表情僵硬地点了点头。
按照望月前辈的说法,他是一直想要道歉的。青陵祭的筹备期间也曾有过几次道歉的机会,但什么都没说。大概是在确认秋君的状态,掂量着是不是能提起这个话题吧。
「那……九月份和早濑1V1的是秋?」
望月前辈问出了九月份的事情。
那天体育馆里聚集了各个学年的学生。我几乎没有时间看四周的情形,想必人群中也有望月前辈和凉前辈的身影吧。
望月前辈虽然深怀歉意,而且心里十分郁闷,但一定也是没办法移开视线的吧?他关注结果的出发点应该是和我不一样的。
「是的。」
像是明白了,前辈用力地点了点头。
「是呢。也正因为是你才能做到的吧。」
我眨了眨眼睛。
「我其实想过了。我,应该不会创造出复制品。」
然而,心中刚刚浮起的疑问被他这句话浇灭了。
「为什么?」
如此自信满满的根据是什么呢?我有些在意。
说出不想去学校的望月前辈,或许会创造出复制品的。其实我或多或少都曾有些担心过这一点。
「因为我就是我。」
望月前辈似乎不屑于掩饰,果断地回答道。
这时,我终于发现了。望月前辈躺在被子上盯着的前方,并不是天花板。
他像是穿过了这令人窒息的一切,直接望向了广袤的夜空。就像是一名站在舞台正中描绘内心的演员一样。
所以他的笑容里并没有逞强的意味,说的事那么直截了当。
「我不会逃避。喜欢森的自己也好,和凉一起演戏的自己也好,都不想和其他任何人分享,绝对不要。因为……迄今为止的回忆痛苦也好,难以忍受也罢,甚至那些想让我逃避的苦难……我都不想和其他人分享。」
就那样躺在被褥上的望月前辈,咚咚地敲了敲自己胸膛。那个声音如此强烈,如此坚强,让我的心脏也一起摇曳起来。
「这是我独有的一切。我不想让给其他任何一个人,哪怕他是我的分身。」
我缓缓地呼出一口气。
「您真厉害……望月前辈。」
另外,很坚强。因为想要坚强,所以很帅气。
我也抬眼起来,仰望那目光无法触及的夜空。无论天上覆盖了多么厚重的云层,月亮总是会漂浮在天空之上,星星也总是会眨着眼睛唱着歌曲。
今后,望月前辈一定会作为演员,站到体育馆、市民中心、文化馆,乃至更大的舞台上。在耀眼的光芒照耀之中,奔跑在狭窄的舞台之上,接受观众们雷鸣般的掌声。
那绝对不是一个遥远的未来。
「嘛,也不厉害吧。不过我决定参加二月的如月公演。」
前辈对我们静静地微笑着,竖起了一根手指。
「演员只有我一个人。去挑战独角戏。虽说也打算邀请平时的那些家伙们,你们要是也能帮我做些幕后的工作也行。练习的时候稍稍露露面,正式演出的时候欢迎你们来做观众。」
我的心里很想要帮忙。但是答应下来却是一件不太容易的事情。
「我不知道我们还能不能再去学校了。」
前辈愣了一下,稍后有些为难地挠着头发。
「是吗。要是我家是大豪宅的话,就能养得下你们两个人了……啊,这个说法实在是抱歉,说得像是养小猫小狗了,有点没心没肺了。」
「没事的。望月前辈的没心没肺嘛,我们也不是不知道。」
「你这是什么意思?」
虽然被瞪了一眼,可你这问题也没什么心肺吧?望月隼前辈真是个没心没肺的人。
这时,望月前辈呼~啊~地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秋君也被传染了,用力挡住嘴角,拼命压抑着哈欠。
「说起来……复制品除了你们和凉,还有其他人吗?」
「嗯?」
秋君有些没听懂。望月前辈似乎也没多大的期待,说了一句,“是嘛”,语气轻松地继续说道:
「这世界上不是有很多目击到分身的消息嘛。芥川龙之介,『归来的美人鱼』……当然,我还是很在意你们一直说的复制品。」
『归来的美人鱼』是广为人知的现代分身传说。
1985年6月,德国北部一名叫做Aloysia・Jan的年轻女性遭遇溺水事故陷入了重度昏迷之中。但是据她的朋友以及恋人所说,在她家附近发现了理应住院的Aloysia・Jan在散步。
「对了,暑假的时候,电视里还放了Aloysia・Jan事件的特辑呢。」
「诶?还有这事?」
我这是第一次听说。
今年暑假,我一天都没有经历。素直只是对UFO的目击情报很感兴趣,『归来的美人鱼』似乎没什么兴趣,所以就算看见过特辑,也会直接换台换过去。
「那个Aloysia・Jan的姐姐第一次接受采访。据她所说,Aloysia・Jan本人似乎还活着,但是没有出场。」
「诶……」
「她姐姐说的话让我印象深刻。说是Aloysia・Jan在事故发生的前几天曾经想死来着……」
「想死?」
「是的。」望月前辈揉了揉眼角,点了点头。看样子困得撑不住了。
「当时Aloysia・Jan有一个恋人。可那个男的喜欢上了别人,所以向Aloysia・Jan提出了分手。于是Aloysia・Jan就有些想要轻生——至少在姐姐眼里是这样的。不过在医院醒来之后,可能是受到了事故的影响吧,她再也不想轻生了。」
「也就是说……那不是事故,而是自杀未遂?」
秋君低声询问道。
我的脑海里也在想着同样的问题,不过要考虑得更远一点。难道说,在投海自溺之前,Aloysia・Jan就已经在囚途陌路之中生出了复制品吗……
「Aloysia・Jan是拜托复制品推了自己一把吗?」
拜托她,让她将自己推入海中,然后……拜托她救救自己。
Aloysia・Jan就将这个命令交给了刚出生的复制品吗?
我不禁面如土色,咕噜一声咽了一口吐沫,开始想象——
不,简直无法想象,根本做不到。因为我也曾一度想要死到那片大海之中。想要消失在那片比深夜还要黑暗的大海之中。让我将素直推进那里面,简直无法想象。
然而,凉前辈也曾说过。我们这些复制品可以理所当然地做到原型无法做成的事情。事情就是这样的扭曲。
Aloysia・Jan的复制品呢?毕竟这个命令实在是太超乎常规。推入海中……面对这种命令也会乖乖地服从,怎么想都不可能。
咦?
这样的话,为什么我们——
「望月前辈。」
「…………」
「望月前辈?」
为了确认自己脑海中的念头,我试着叫了叫望月前辈,可回答我的只有鼾声。
和刚才装出来的那种鼾声大作不一样,望月前辈看来陷入了多天未至的睡眠之中。
吵醒他就太可怜了……我们也就缄口不言了。
仰望着天花板。只有无声的黑暗静静地弥漫在天花板附近。
听不到外面的虫鸣声,手、脸颊从被子之中露了出来,室内的空气拂过,刺骨的冰冷。
冰冷的寒意之中,我的意识格外清醒。
硬硬的枕头的触感让身体不禁感到吃惊,是因为借住在第一次见面的人家里的缘故吗?或者是因为一种令自己心中大乱的焦躁吗?
我陷入了沉思,这时,似乎有人在拖着我的脚步,叫我不要去思考。
不要再想了,迟钝一点挺好的。
这个警告的声音是素直,或者是——
「直……」
秋君静静地向我伸过手来。我一把抓住了他的手。
只需一握马上就能明白。彼此的双手都在微微颤抖。即便掌心的温度彼此分摊,却无法治疗颤抖。
如果能将这一切都归结为寒冷那该多好……
我将秋君的手拉到了额头上,祈祷般地闭上了眼睛。
贴到了枕头上的太阳穴突突地跳个不停,很快,很快。如果心脏挪到了这个位置上的话,那空空如也的胸膛中该填入什么东西才好呢?
我死命地握住了秋君的手。黑暗中,只有秋君。只有我们两个人。
「晚安。」
对面的被褥里传来的声音飘荡在自己耳中。
那声音无比温柔,萦绕在耳中,我一边呼唤着“不要消失”,一边松开了下意识咬紧的双唇。
谨慎地,郑重地,像是描绘词语轮廓一样,说出了同样的话语:
「晚安,秋君。」
啊……
我一定永远都不会忘记这个瞬间,永远怜惜,永远爱怜,永远会珍藏在心间,永远,永远。无论,在未来我能不能成为一个老婆婆。
我安心地看着秋君合上了眼睛,随后朝着同样的黑暗做出了告别。
然而我知道。纵然闭上了双眼,结束的脚步声也在向我迫近。纵然将自己的身体蜷缩得再小再小,我也无法逃开那个终将到来的冰冻季节。

最终话 复制品,知晓
第二天,吃过早饭后,大家一起帮忙干农活。
帮忙收割了土豆以及除草之后,我们打算返回富士宫站,不过多惠子奶奶笑着对我们说“能再住一晚就好”。于是下午她还开车带我们去了田贯湖和富士山本宫浅间大社。
第二天的修学旅行,转眼间就到了傍晚。
回来之后,丰爷爷说是给朋友分一些菜过去先行出门了,剩下我们四个人在客厅里悠闲地喝着茶。
茶的一旁摆放着从年糕店里买来的草大福。清爽的艾蒿香味扑鼻而来,我将黏糯的大福塞得满嘴。
就像是在问明天天气情况意义,多惠子奶奶轻描淡写地问道:
「小直酱,秋君,你们要不一起住在我家吧?」
这句话实在是太超出想象了。
看到僵直在原地的我们,多惠子奶奶歉意满满地再次说道:
「对不起啊。昨晚稍稍听了一些你们的谈话。」
「啊……」
拉门那边一直都很安静,所以我们谁都没有发现。不过那个时候,应该还有两个人留在了起居室里。
多惠子奶奶把又小又可爱的草大福又切成四份,慢慢地吃着。脸上要比昨天温和了许多。
多惠子奶奶的笑容无比温柔,慢慢地,寻找着合适的语言:
「或许有些多管闲事,但只要是你们的事情我就没办法不管。丰也这么说的。正因为有过凉,我才能说出来……只要还活着,就一定会有办法的。」
只要还活着。
「是吧?」多惠子奶奶像是说给自己听一样,再次重复了一遍,脸上浮现出有些不好意思的笑容。
「不过应该需要顾虑到方方面面吧,抱歉了。不是现在就能马上就下决定的。可是,这里还有一个退路,你们两个人不要忘记就好。」
「真的十分感谢,多惠子奶奶。」
我小声道谢说道。秋君也一起鞠躬致谢。
我们并没有看对方,各自拿起了剩下的大福。说实话,我真的没想过还会有这样一条退路。
如果我和秋君能被多惠子奶奶收养,一起生活在这个家中的话——
每一天都会像今天一样,平稳安宁。每天摆弄摆弄庄稼,偶尔大家一起去某处玩一圈,一起吃饭,互道晚安之后钻入被窝,殷切地期待着明天的到来……会一直持续下去吧?
如果可以像这样生活下去,那该多好啊!会无比幸福吧?无数次感到焦虑的日日夜夜,突然伴随着现实在我的眼前徐徐展开。
就在这时,多惠子奶奶撑着扶手站了起来,像是有些闷闷不乐地嘀咕道:
「无论如何,你们都无法和另一个自己一起生活的呐。」
「诶?」
就像是从美梦中惊醒,我不禁反问了一声。
「我要出去一趟,大概三十分钟后回来。」
多惠子奶奶似乎没有听到。她对我们和蔼地笑了笑,走出了客厅。我茫然地目送着她离开,在心中开始回味多惠子奶奶的话。
怎么回事呢?刚才那句话有很强的违和感。似乎绝对无法实现,又似乎从一开始我就知道……
就在这时,不知是谁的手机响了起来,我不禁吃了一惊,肩膀抖了一下。
秋君从口袋里拿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皱起了眉头。
「是爱川打来的。」
素直?
秋君点击屏幕,转到了外放上。
「喂——」
『是我……』
从手机那一侧传来的声音毫无疑问是素直的声音。虽然听不清她身后的嘈杂声,但明显是很多人聚集在一起的喧闹声音。
一旁的望月前辈吊着黑色牙签愣住了,那个声音……正确地说是合成器的声音,和我的声音无比相似,大概是因为这一点吧?虽说心里早就有了复制品和原型的印象,但他还是会感到震惊吧?我也能理解。
这么一说,我也从未见过秋君和真田君站在一起的模样。反之亦然。
不知为何,耳边又响起了多惠子奶奶说过的话。
无论如何,你们都无法和另一个自己一起生活的呐……
『你现在还在富士宫?和直在一起吗?』
秋君看着我,见我什么都没说,于是简单回复了一句「还在」
『我有些事情想和你们谈谈。那个,真田……能将秋一起叫到京都吗?』
我和秋君四目相对。
一定是发生了什么紧急事情吧?虽然素直的声音听起来并不焦躁,但应该是有什么急事。发生什么了?都等不到明天夜里回到静冈吗?
从她说话内容上来分析,似乎真田君就在素直的身边。
「稍等一下,我一会打给你们。」
秋君挂断了电话,暂时拒绝了她。
「直?怎么办?」
要是平时的我应该会迅速点头吧?
「我不想去。」
可是我这次却很干脆地回答道。
要是原型召唤,作为复制品却不想去,这一定是复制品的失职了。如果这是一场考试,我一定会被盖上不及格的印鉴。
但是我一点都不想去京都。
我想要留在这里。我想要装作那些不习惯的事情没有发生,我想要装作不知道。而且多惠子奶奶也说了,让我们住在这里。
虽然我在无声表达着这样的诉求,但秋君黑色的双瞳中,没有一丝迟疑的神色。
和像孩子一样耍赖的我截然不同。
即便如此,我心里还存着一丝希望,问道:
「秋君呢?怎么办?」
「秋也在叫我,我想回应他。所以我一个人去一趟吧。」
秋君非常干脆地回答道。
为什么要这么决绝呢?明明心里也有着一样的不安,秋君却毫不迟疑。虽然很不甘心,但从一开始我就知道是这样的。
秋君似乎和我是一样的,或许比我还要更加不安,更加害怕,但没有选择逃避。
既然如此,我也必须下定决心了。因为我真的知道,如果这次不去正面面对的话,总有一天会感到后悔的。
「不……我也一起去。」
秋君注视着我的眼睛。聪明的他一定看穿了我这不是出于本意的选择。“即便如此也没有问题”我点了点头,表达了这样的含义。秋君像是接受了。
望月前辈似乎吃完了,正对着空碗双手合十。秋君朝他说道:
「那就这样吧,望月前辈。稍后我们会去京都一趟。」
「嗯?京都?」
望月前辈唰地一下睁开双眼,诧异地问道。
电话是外放的,内容他应该也听到了吧,不过还是一副懵懵懂懂的模样。我决定从头做一个说明。
「我和秋君过一会儿要去京都一趟。这里或许会留下我和秋君的衣服,还有行李。前辈你要是能帮我们放到洗衣篮里就十分感谢啦。」
「拜托了。」
秋君也见机俯下了身子。
望月前辈似乎感到有些头疼,压住太阳穴挥动着手臂。
「不是……稍等,稍等!」
我马上就明白了。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不付交通费就去京都是不好的。」
「才不是呢!我又不是铁路职工,轮不着我说这话!」
那会是什么呢?我歪着头,满心疑问。望月前辈的脸变得越来越红。
「你晓得吧!我可是个男生。后辈女生穿过的衣服和内衣……这些,这些……怎么说都会有道义上的问题吧?!」
见我一下子愣住了,望月前辈转而看向了秋君。
「秋,你觉得可以吗?其他男人会将她的内衣搬来搬去的。就算是突发事故也不可以碰到吧!这,这……」
「哈?」
秋君的反应也很平淡。
「因为是望月前辈。」
「嗯,因为是望月前辈。」
望月前辈无力地叹了一气:
「也就是说,我被信任了……是这个意思吗?」
嗯、嗯、我和秋君一起点着头。
望月前辈有些幽怨地依次看了看我们两个人,将更多的抱怨憋到了肚子里。
「啊!!!够了,够了!我知道了。我会告诉多惠子奶奶他们的,你们赶紧走吧!」
「非常感谢!」
「那你们一会儿就会回来吧?」
这个……我不禁有些语塞。
昨晚,我倒是简单地介绍过关于复制品的组成,但望月前辈还是没办法一下子就理解的吧?望月前辈并没有复制品,所以也是合理的。
「回不来了。一旦被叫到京都去,就到此为止了。是单向通行的。」
前辈十分纳闷。
「那你们的行李怎么办?」
「只能拜托望月前辈带回静冈了……」
「我?三个人的行李?」
「嗯。素直她们的事情处理完了之后,我会和你联系的……」
或许对我们这种毫无征兆的计划感到臣服了吧,前辈憋了好久说不出话来。只是用力嘎吱嘎吱地挠着头,粗鲁地抱怨道:
「不管怎么说了!先从盥洗室拿来洗衣篓吧!那样我就不用接触太多了!」
「我明白啦!」
像一阵风一样,我拿回了洗衣篓,秋君也同时给素直打过去了电话。
待机的声音都没有响起,素直直接接通了电话。一定是一直拿着手机等着电话吧?
『商定好了吗?没问题吧?』
「嗯!没问题。」
听到我从电话一旁做出的回复,素直静静地吸了一口气。
那个声音在我的耳边回响着。
『直。消失吧!』
下一次被呼唤出来的时候,我已经到了京都。
◇◇◇
「诶?」
就在我睁开眼的一瞬间。
最先让我震惊发声的,并不是站在正面的素直,而是视线前方展开的无边风景。
淡淡的云朵横在傍晚的天空之上,山脊被染成通红的色彩。
嵯峨野和岚山之间,悠然流淌的桂川河上架着一座渡月桥。我所站立的位置,可以眺望渡月桥以及层峦尽染的遍山红叶,正是桂川的岸边。
在晚霞的映衬下,可以清楚地看到走过渡月桥的行人。穿着和服的外国人,追逐着跑来跑去的母亲,拍着手吵个不停的修学学生。
骑着自行车悠然驶过的男生一定是住在附近的人吧?桥上还行驶着巴士,私家车。虽然这里是岚山的著名景点,对当地居民来说,渡月桥不过是一条生活中的道路。
眺望着这样的景色,我突然微微颤抖了一下。因为身处人烟稀少的河岸上,没有什么抵御狂风的办法,而地处盆地的京都比想象中还要冷上几分。在这里,真正的冬天气息,要比静冈浓郁很多。
「冷吗?」
仿佛要将这美景展现给我一样,素直在退后半步的位置上歪着头。寒冷的原因并不仅仅是因为天气寒冷,还因为素直的打扮。
眼前的素直就像一只可爱的雪兔。身着绣着美丽的椿纹图样的卯花色和服,腰系一条高雅的藏蓝色腰带。正因为和服的款式简单,所以才更能凸显端正的五官和站姿。
靓丽的长发在侧边编成三股辫,盘在了脑后。我追溯了一下几小时前的记忆,似乎是在和服店里挑选的和服以及做的发型。
垂下被毛茸茸地东西包裹着的脖子一看,当然,我也穿着同样的衣服。怪不得手脚这么冷呢!我终于明白了。
脚上穿着布袜和草鞋,显得有些合身。我一下想起了排练戏剧的那些日日夜夜,不禁摇了摇头。
「没事的,我一会儿就能习惯了。」
里面还穿着内衬,肚子和后背上面都贴好了暖宝宝。御寒措施十分周到。
「是吗?」素直点了点头。在她身后我看到了真田君和秋君的身影。
两人也穿着和服。通体深灰色,乍一看之下偏暗淡,但色差挑眼的金色腰带一下子就显得十分显眼,看起来显得十分合身。沉稳的黑色羽织看起来十分暖和。
我仔仔细细地打量着真田君。和秋君一模一样,也是必然的了,他们就是完全容貌相同的男生。
秋君迄今为止一次都没有被抹去过,一直都是这样生存在这世上。以前他还曾开玩笑说过,要是被抹去再次来到世上的时候,他会变胖的。然而从外表上看起来,没有任何变化,这让我安心了不少。要是秋君突然变胖了,虽说百年之恋这种东西倒不会冷却得那么迅速,但我心里一定会动摇的吧?
不过体型和指甲的长短姑且不论了,最为明显的变化是头发的长度。
真田君应该是最近修剪过发行吧?发型几乎没什么改变,只是秋君的刘海短了一些。那几厘米我一直想要摸一摸的刘海,已经不知道消失到哪里去了。
不过只是并肩站在一起,谁是秋君,谁是真田君,我还是能做到一目了然的。
真田君显得有点窝囊,没什么精神。他的眼神只能在素直和秋君身上飘个不停,压根不敢看我。
素直瞥了一眼真田,说道:
「真田,你还没叫来人吗?」
「嗯?」
真田君的脸上显得十分困惑。
「嘛,算了。」
素直像是一个人接受了什么。
我不知道这番简单的对答背后是什么意思,只好将视线转回到素直身上。
我朝着衣着华丽的素直,比任何人都要美丽的素直静静地问道:
「素直,旅途愉快吗?」
在我心里的一角,还像往常一样期待着“无聊”这句答复。
「正如你所见,我很享受呢」
素直和服的衣袖翩翩摇摆着。
在她的左手里,拎着一个上面印有黑白数道条纹组成的算崩纹图案的蛙口小包。从家出发的时候并没有带这个包,看来是在租和服的时候一起租来的。
一时之间我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只好沉默不语。
今天的素直,和平时任何时候都不大一样。或许是心旌摇曳的缘故,我没办法详细追溯素直之前的记忆。
「先坐吧?」
素直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坐到了岸边的楼梯踏步台阶上。
效仿着她的动作,真田君在不远之处有些困扰地蹲了下来。秋君则坐到了他的身边。我决定默不作声地服从她的命令。
「突然叫你来是有理由的。我有些想要给直看的东西。」
「嗯……」
我叹了一口气,点了点头。其实我连点头都觉得麻烦。
其实不仅是这个十一月间,我从九月下旬开始就一直在思考这件事。
素直到底想要做什么呢?刚刚说完让我去上一段时间学,就转而说自己要每天都去上学。
就算去问理由也不会说出任何理由吧?我总是被这个自私、任性、随心所欲的原型戏耍的团团转。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我这是一种近乎七窍生烟,近乎迁怒的感情。当然,七窍,八窍,九窍生烟也无所谓,根本烧不到素直的身上。
素直并没有在意我的愤愤不平,只是用白皙的手指滑动着手机。
「刚才,修学前的模拟考结果出来了。」
我接过了素直递过来的手机。
修学旅行的前一周,素直在家参加了模拟考试,这事我是知道的。按照班主任老师的说法,“虽然这不是强制性考试,但希望进学的学生个人能参与一下”
素直和妈妈说过之后得到了许可,开始摸索不熟悉的考试报名手续以及缴费。
考试科目是英语、数学和国语三科。满分都是一般分。素直将宝贵的周日全部都用来参与网上的模拟考试上。
手机屏幕上赫然显示着“成绩确认”的按键,很大,很无情。都到了这一步了,只需要动动手指就可以确认考试成绩了。
但是为什么要我来?
我的疑惑被素直看到了眼里。明明已经察觉到了,可是她却微微皱起了眉头,视线投向了奔流不息的桂川河水。
几绺无法扎起的短发披散在她的脑后,在夕阳的照射下,闪烁着金色的光芒。
「因为还没有想让直知道……所以我自己也没有查,所以考试结果我自己也没看。」
「让我先看可以吗?」
「可以的。」
既然她都这么说了,也没有可以选择的余地了。
犹犹豫豫中,我按下了按键。唰——画面突然闪亮切换了一下。
也不用滚动,三科分数一目了然。
并没有因默默无言的我而感到焦躁不安,素直缓缓开口问道:
「各科是什么分数?」
再次确认无误之后,我开口说道:
「英语四十四分,数学五十二分,国语六十二分。」
客观评定的话,这并不是一个很理想的分数吧。右侧判定栏一栏一个A或是S都没有。
然而我是知道的。
素直不擅长学习。而这样的她能取得现如今的分数,需要付出相应的努力。
我代替她去上学大概持续了有一个月。在此期间,素直一直都窝在自己的房间里夜以继日地学习。遇到不明的地方就会问我,每次做错题的时候都会在笔记本上戳上一戳,然后不停地刷同样的问题。
我望了望身边,素直娇小的脸庞上失望和安心反复交替着,神色很是复杂。她注意到了我的视线,还是骄傲地挺了挺胸膛,似乎在问我“怎么样?”
不过神情有点痛苦,大概是胸纽勒住了吧?
译注:胸纽,缝在和服胸部的带子。
「怎么样?我也能做到的吧?」
紧接着,素直垂下了眼帘,叹了一口气说道:
「……可并不是什么很值得炫耀的分数。要比我想得差很多呢。」
「没有的事」
我向前倾过身子,摇了摇头。
即便是会被其他人轻视,可唯有我才知道素直的厉害之处。因为只有我没有错过她为了结出这样的成果而付出的努力的点点滴滴。
「因为……素直总是不好好听课,总是看着窗外,总是摆弄头发呢,明明就是这个样子的素直却在短时间内提高了这么多分数,真的,真的很厉害呢。」
听完我一口气说出的话语,素直的嘴角不禁撇成了八字形。
「呐,你这是打算夸我吗?」
当然是啦!
素直本想抗议自己为什么不可信赖,但转念又像是放弃了,改变了话头对我说:
「青陵祭的第二个礼拜,你还记得我说的话吗?」
「……嗯」
那是无法忘却的。无法忘记当时素直对哭累的我直接说出的话语。
素直双手扶地,静静地站了起来。我全神贯注地注视着挺直腰杆站着的她。
「从明天开始,我要去上学。考试的日子、偷懒的日子,每一天,一直!从今以后,我……再也不会去逃避,我决定了,我要竭尽全力地努力下去……」
说出后半句真心话之后,素直的脸庞因为紧张变得通红。
「模拟考试是我尽全力参加的。对于来不了学校的那个朋友,我会鼓励他说,没事的,有我在。平日里不休息地去上学,出门修学旅行都好开心,好开心,这两天我也去了很多、很多地方。我觉得……如果是以前的我的话,也会这么做的。」
虽然有些结结巴巴,但素直还是搜刮着言语。真田君在一旁有些说不出话来,大概是震惊自己被当作朋友这一点吧。
接着,素直眉头紧锁,有些痛苦地继续说道:
「从今往后,我再也不会将那些痛苦的事情,难办的事情全都推给直了。姑且,这次我就打算证明这一点的……可是,可是,可……」
哈~素直无力地叹了一口气。
额头上布满汗滴,喉咙微微颤抖着。那个声音,真的难以辨别清楚。
接受了如此拙劣告白的我,终于迟迟地站起,笑了起来。“忍受不了的,是什么呢?”我不禁苦笑不已。
可是,那种事——
「可真难懂啊,素直。」
我,确确实实,是素直的复制品。
但是,但是,她心里真正的想法,我是很难弄懂的。素直重要的目标,素直想要瞒着我的重要想法,这些我是没办法正确读取的呐……
因为我只是这样的你的复制品罢了。
「太、太、太难懂了。素直。」
每一次开口我都想要哭出声来。
多么麻烦啊?多么麻烦的一个孩子啊?但是,就是这样的素直,却是无可奈何地惹人怜惜。
我和素直四目相对,眼角都湿润了。如今,我们大概是做出了同样的神情吧?
「抱歉……直,抱歉。」
素直犹犹豫豫地伸出手来,我接受了她伸过来的双臂。
「对不起。一直以来,真的,真的,好多事情都太抱歉了。」
抱歉、抱歉,伴随着繁星坠落一般地道歉,我接受了她的拥抱。
我……果然还是搞不懂素直的任何事情啊。
素直已经向前迈进了。绝对不是为了轻视我,绝对不是为了和我怄气。
素直她,素直她——
她已经决定好了。
即便是自己独身一人,也要努力过活自己的人生。
挺起了肩膀,面向前方,对我说,“我先走啦”;对我说,“我不会再逃跑啦,替我加油”;对我说,“好好地看着我吧!”
我弄错了。弄错了素直,小瞧了素直,误判了她的决心。
那我为什么不能替她送上祝福呢?为什么不能为她加油呢?“一路顺风!”“加油”……这些话语我为什么一次都没有说出口呢?
终于,我找到了一个词来回复:
「素直,加油了呢!」
「嗯……」
像是有点难为情,素直点了点头。迟滞片刻,我也伸出双手,回绕向素直的后背。
就在我打算这么做的时候,秋君的声音将我从痴迷的状态拽回了现实之中。
「直!你的指头……」
词尾充满了不安。指头?听到他的声音如此不安,我不禁抬起头来。
顺着望去,我的指头开始变得透明起来。
是我打算盘绕到素直后背的双手的手指。从手指开始,一直到手臂,渐渐地开始变得透明,可以清晰地看到另一侧枯萎的草坪。
「怎么回事?」
对于毫无紧张感的我的呢喃声音,并没有人来回答。任何人都没办法正确理解现在发生的现象。
可是,我居然也是同样的。甚至连尖叫都发不出来,仅仅是一边想着怎么回事,一边眼见着身体在不知不觉中渐渐消失。
没有对抗的办法,我就像是要融化在空气之中,渐渐地模糊不清起来。
或许是过于没有现实感的缘故吧,面前呈现出一幅无比美丽的景象。凝视入迷之间,手指,手腕、手臂和肩膀……
「直!」
秋君高喊着我的名字,抓住了我即将消失不见的双肩。
像是剥离一样,秋君强行从素直身上将我拽了出来。然后和秋君卷到了一起,摔倒在草坪上,这个冲击终于让我回过神来。
刚才,我的身体……是要消失吗?
目眦尽裂,瞠目咋舌。我试着举起双手,但是做不到。从肩膀到指尖的侵蚀并没有继续下去,像是终止了,但失去的手臂却没有回来。
「这,诶,啊,啊啊……」
「直,没事的。直!」
大惊失色之下我无法站起身来,像一条濒死的鱼儿一样,嘴一张一合,喘个不停。就在这时,秋君的双手扶到了我的肩膀上。
「直,没事的,没事的!冷静下来!」
秋君自己应该什么都不知道吧?听听他那快要哭出来的声音……太明显了。
即便如此,秋君火热的手臂还是抱住了我的肩膀。秋君的手的触感……“只要有这双手,我就会没有问题!”在那黑暗的大海之中,在昨晚的卧室之中,如此告诉过自己的,那双手,在拼命挽留着我。
我的喉咙深处发出了短短的呻吟。泪水从紧闭的双眼之间淌了下来。我在眼底深处暗暗用力,将晕乎的自己拉倒近前。将那个即将变得七零八落的自己,用力拽过来,重新捆在一起。
呼吸。吸入氧气,呼出二氧化碳。做些理所当然的事。如果不是有意识地去做,我……就已经没办法顺利做出。
「直……」
之后又过了几秒,还是几分钟呢?
在秋君的呼唤下,我终于了渗着不知是汗水还是泪水的双眼,战战兢兢地确认——
在这里,有我的双手。握拳、张开,粉色的指甲依次辨别,自由组合,自由张开……我不停地眨眼,可怎么看,都不是透明的。
即便是这样也不可信。因为没有办法来证明我的双眼是不是透明的。
喉咙里绷得紧紧的,我拼命地挤出声音来,问道:
「能……看到我吗?」
「看得到。」
「我在这里吗?」
「在的。看得清楚。真真切切地。」
秋君点了很多次头,我都不禁有些担心他的脖子会不会点断。
在秋君的帮助下,我慢慢地站起身来。全身都是令人讨厌的汗水。河边的空气太冷了,让人不禁觉得自己做了一场噩梦。
「为什么?……」
仿佛像是在照镜子一样。素直拉着真田君的手站了起来,一脸错愕。
「呐,为什么刚才开始……就一直没有人看这边?明明直刚才都要消失了……」
我没有理解这句话的意思,顺着他的视线看去。
始终站在原地我的耳边传来喧嚣的声音。回头一看,河边的散步路上走着几名游客。
仔细想想,为什么素直她们会在渡月桥这个如此招人眼目的地方召唤我们呢?其实可以在宾馆的房间或是卡拉ok室里吧?或者还有很多更安全的候补选项。
在有其他人视线的地方,我和素直从未同时存在过。迄今为止,我和她见面几乎就是在自己的房间里。素直和我在一起的时候都十分小心,避免被家人或是其他人看到。
突然间,有一个从未见过的人低下头看了看我这边。我不禁心跳加快。
一定是在比照着素直和我吧?被发现了。
但那个人却像是和其他人开心地聊个不停,无视了我的担心,从我的身边径直走过。
「……?」
我皱起了眉头。感觉有些地方好奇怪。
一对双胞胎,只是站在一起就可以吸引他人的目光吧?完全相同的容貌,完全相同的身材,更何况,两人穿着完全相同的衣服!
或许是因为穿着和服的素直太过漂亮的缘故,路过的人总是不停地瞟向她,但没有任何人感到不对劲。
不对。不是这样。果然好奇怪。
为什么路过的人们之中,没有一个人将视线投向我和秋君?
「爱川同学,你在这里吗?」
从侧面传来的声音让我身躯一颤。
从碎石路上跑来的人,是蹬着雪地靴的佐藤同学。在她的短发上点缀着一朵鲜艳的花朵。紫色和服上的图案是一朵绚丽的大梅花,映衬着她本人凌然果断的气质。
素直一脸震惊地微微点了点头。佐藤像是找着什么,东张西望了一番,接着转向真田君问道:
「真田君呢?」
呼~真田君呼出了一口气。似乎在说,“终于有人来问了。”
「在的。我刚才就叫他出来了,不过从刚才开始爱川似乎就很迷糊,人很混乱。」
「诶?在哪里叫出来的?哪里都没有啊……」
素直完全不明白,大惑不解地歪着头。
听着她们三个人完全不搭的对话,我意识到了——
不,应该说,我不得不承认我早就发现了。趁着利刃还没有斩落,我率先开口:
「我不存在了。」
素直和秋君同时看向了我。真田君和佐藤同学则毫无反应。
我祈祷着声音不要颤抖,再次重复说道:
「现在,在真田君和佐藤同学……以及其他人的世界里,我和秋君是不存在的吗?」
不存在。也看不到。
听到这句话,素直的脸上变了颜色。
「怎么回事?」
或许是察觉到了话题的苗头,佐藤同学双手合十,快速说道:
「抱歉,是我拜托爱川同学和真田君在人多眼杂的地方呼唤出复制品的。理由也没有和他们说清楚,请不要责怪他们两个人。」
佐藤预估我们所在的方向完全错了,她只是朝着空气方向继续说了下去:
「因为,我自己也曾经有过复制品……不,正因为我有过复制品吧,所以对复制品的存在持半信半疑的态度。」
佐藤同学话语和记忆开始共鸣。不是我的记忆,是素直的记忆。
素直的所闻,素直的所见。新了解的知识,说出口的推测。记忆如雪崩一样,奔流不息地向我袭来,我用了很大力气才得以站稳脚跟。
就像在翻阅故事的一页,我将素直的想法读了出来。像百奇的千本鸟居。来自某个男生告白的话语。被泪水打湿的视野。玉米浓汤的罐子……
「架空幻想中的朋友?多重人格?其实有很多、很多词语可以来描述爱川同学和真田君,但都不是十分契合。」
佐藤同学转向了素直。
「爱川同学,你读过芥川龙之介的『齿轮』吗?」
「没有……」
「嗯。果然!」
佐藤一脸认真地点了点头。或许是以为自己被当作傻瓜了吧?素直有些生气了。佐藤继续说了下去:
「但文艺部的直却向我推荐过『奔跑吧梅洛斯』,她怎么样呢?读过吗?」
我像是默诵着一般,缓缓地点了点头,但佐藤同学依然面向着另外一个方向。面对着虚空的她继续说出来的话语,却和我想象中的话语渐渐契合。
『齿轮』是芥川龙之介晚期作品。以芥川自己为原型的主人公「我」,为了参加朋友的结婚宴会,听到了一个身穿“雨衣”的幽灵的故事。之后「我」又见到了很多次那名穿着雨衣的幽灵,而他的姐夫在被车撞死的时候,身上也穿着不合时宜的雨衣,因此他将其视为死亡的信息,深感畏惧……
然而,就在这篇作品中写有一段非常令人毛骨悚然的故事。
我站在久违的镜子前……想起了第二个我,居然幸运地没在我身上看到德国人的所谓Doppelgaenger(双重人格)。可是成为美国电影演员的K君的夫人在帝国剧场的走廊看到了第二个我。(K君的夫人突然对我说“你这个前辈也不和我们打个招呼……我记得当时真是有些困惑。”)另外就是如今已成故人的某独脚翻译家在银座的一家香烟店里看见过第二个我。死可能已经来到了第二个我的身上。或者就算是到了我身上——我背对着镜子,又回到窗前的桌旁。
译注:这里是《齿轮》中的片段。
「如果我给个评价的话,就是亲眼目击到分身(Doppelgaenger)的人,并没有同时看到本体。虽然这个世界上存在着例外,但以现有情况是无法判断这一点是否正确的。」
在场的所有人都在不停地眨着眼睛。真田君像是作为代表,开口说道:
「这不是当然的吗?本人并不会出现在那里吧?要是同时与分身一起出现的话,就会引起混乱了吧?」
「可是,如果某个地方只有一个人的话,那么目击到的人可以分清楚是原型还是分身吗?就算感到有些不对劲,日后也会和本人来确认吧?」
「这……」
「复制品代替你们来学校上学的时候,爱川同学和真田君真的在家吗?」
我突然觉得,佐藤同学直率的眼神……好可怕。
被看穿的素直和真田君,该有多么紧张啊?两人的上半身看起来都很僵直,或许不完全是因为没有穿惯和服的缘故。
「第三者见过二位吗?观测过吗?白天如果被熟人看到就麻烦了,所以二位压根就没有出过门吧?」
如果佐藤同学是一口气一个接一个抛出问题的话,那还可以接受。
但是佐藤同学始终都很冷静。仅仅是掰着指头将问题一个一个罗列出来,面对这些问题,谁都没办法插嘴。
「我听你们说,在和早濑前辈的比赛之后,你们四个人打了一个集体电话。那时候爱川同学和真田君在家,而直同学和秋君在体育馆。但是你们只是彼此听到了对方的声音……并没有亲眼看到电话那边的对方是谁吧?」
我和素直在一起的时候,从来没有被任何人看到过。用佐藤同学的话来说,就是在任何人的眼中,都没办法同时看到我们两个。
九月中旬,我和秋君一起去了电影院。而在同一时刻,素直跑去和律酱一起吃饭。
但那个时候也是同时发生的。律酱也并没有亲眼看到过我和素直并肩站到一起。
「不对,等一下。真田昨天不是提到过前学生会会长的事情吗?那是怎么回事?」
素直的额头上渗出了汗珠,像是要挑战一般,眼神锐利地盯着佐藤同学。
「妈妈看到了两个女儿,所以陷入了恐慌。父亲最终决定将一个女儿放到祖父母那里寄养。那样的话,那两个人不就同时被双亲观察到了吗?是这样的吧?」
素直面红耳赤地坚持着自己的主张,像是要保护我一样。
即便受到如此挑战,佐藤同学也丝毫没有动摇。
「你说的是森灵会长的事情吧?我在听的时候就已经发现不对头了。如果有另外一个孩子和牵着自己手的孩子长得一模一样,母亲就会崩溃吗?然后身体垮掉吗……会有这种事情吗?」
这个之前从未怀疑过的问题,现如今被佐藤同学冷静地指了出来。
「不,我没有听她本人说过,刚才可能说得太过分了。如果根据眼前的事实来看,一定有更容易的一个解释吧?那个时候……凉前辈的妈妈应该是没有看到凉前辈吧?」
「没有看到?」
我呢喃低语的问题应该是传不到佐藤同学耳中的。
我动了动已经变得沉重的脑袋,开始试着换到凉前辈母亲的视角思考。带着名为凉美的女儿的母亲。只要一想到她,我就自然而然地联想到素直的妈妈。
「在赶往班级戏剧表演的早上,身后有一个五岁的森灵会长追了上来,而且还开口说——」
抱歉啊,小分身酱。我果然还是想和妈妈去幼儿园。我想认真表演,去好好地扮演继母。所以,小分身酱,你在家里等着我好不好?
牵在手里的触感突然之间就消失了。理应站在身边的女儿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个上气不接下气的女儿盯着某一个点在说个不停。
发生什么了?完全没法理解。这个孩子在说什么?到底在拼命说些什么?
仔细看一看,视线前方,自己的右手依然浮在空中,依然保持着握着什么东西的形状。些许温暖依然残留在右手之中。
“凉美,怎么了?小分身酱是谁?”听妈妈这么一问,自己的女儿难以置信地瞪大了双眼。“现在她不就是在妈妈身边吗?和我长得一模一样的一个女孩子,你看,就在那里,不是吗?”
大惊之下,妈妈不禁浑身颤抖起来。女儿变得好奇怪。
这个孩子,看到了什么奇怪的东西?看到了什么本来不应该看到的东西?妈妈哭着打电话联系丈夫,让他想办法从公司赶了回来。
丈夫很纳闷,假装相信了哭着坚持己见的女儿的话语。“就在这里呢,确实有一个人”他一边点着头,一边引导着那个完全无法看到的东西坐到了车子副驾上。然后像是告诉那个哭着的孩子一样,恳切地解释说道——
今后,凉美是不能和小分身酱在一起了。但是爸爸会负责的,会将你送到爷爷奶奶那边。所以你安心地等着吧。就待在妈妈身边。明白了吗?
车辆开动,不久之后丈夫的耳中就听到了警告的声音。
是提示未系安全带的刺耳声音。先前什么都没有的副驾位置上,出现了一个和自己女儿一模一样的女儿坐在那里。
「这……已经近乎妄想的领域了吧!可我觉得未必是错的……」
对凉美前辈或是对凉前辈来说,都是五岁时候发生的事情。或许是因为顺序有些混乱的缘故吧,所以没有正确地理解事情正常状态。凉前辈以为……是妈妈假装看不见她的。
凉美前辈的妈妈,不愿意凉前辈出现在视野中,将她当作怪物。凉前辈或许是这么认为的,但或许她搞错了。只是妈妈没办法同时观测到凉前辈和凉美前辈而已……
或许,你就是为了帮助她,才会从那个虚空的世界中诞生到这个世界的。
这是今年八月,终于来到富士宫的凉美前辈的妈妈对凉前辈说出的话语。
现在想想,这种说法是有一点不太对劲。创造了凉前辈的人,明明应该就是凉美前辈才对。
但是对她来说,是不一样的。
对于自己无法亲眼看到生物,人类是不可能用“人”来称呼的。
「说起来……这只是我的想法。原型可以观测到自己的复制品,这也是自然而然的,反之也一样。而复制品之间可以相互识别,那是因为都是同一个层面的东西吧?如果原型不出现的话,复制品就可以在各个层面移动,借用原型的肉身……之类的事吧……」
原型和复制品,不可以同时被其他人观测到。佐藤同学得出的这个结论,对我也产生了巨大的冲击。
但是,不知道有什么东西像是一下子落入了心中。
多惠子奶奶从儿子那里听到了详细经过,也首先知道了其中的内幕。所以多惠子奶奶很清楚,绝对没有一条可以让我和素直能一起生活的道路,也是绝不可能的。所以她才会提议我们住在她的家里。
早濑前辈把我推下铁轨的时候也是如此。既没有留下血迹,也没有留下尸体,是因为在那一瞬间,我从素直那里借来的临时肉体一下子回到了位于用宗的自己的房间里。
如果现象没有被其他人观测到,那就没有死亡这个事实。哪怕是我切身体会了死亡的实感,也感到了难以忍受的剧痛。
仔细想想,这也是理所当然的。我不禁移开了视线,是的,想都不用想,这是必然的。
爱川素直,从一开始,这个世界上只有她一个人独自存在着。
在这个世界上,人们所认识的爱川素直,当然只有她一个人。
「…………」
张开嘴,然后合上。说不出任何有意义的话语。因为不管说出什么,能听到的人只有素直和秋君。
我望向了地面。松树的影子有些不自然地斜在地面上,胡乱延伸的旁人影子,两者在我的脚边重叠到一起。欢快的聊天声音,随风飘荡着。
不管我如何凝视,在那之中都无法看到我和秋君的影子。
喜欢照顾人的温蒂不管如何努力缝缝补补,她都无法成为彼得潘。在这里,没有肉身的话,自然就不会有影子。
沉默如霜,密布在河岸上。耳中听得脚步声响起。
「怎么回事?你们三个人很奇怪啊,发生了什么?」
「吉井君……」
我叫了一声这个名字。和想象中一样,他并没有看向已经疲惫不堪的我。
脸上阴云密布的佐藤同学拽了拽吉井君身上的赤红色和服的下摆,
「吉井。跟我去那边一趟。」
「诶?为什么?难道说,真田打算抢先向爱川同学告白吗?」
「好啦!跟我走啦!」
呜啊!吉井说笑着跳了起来。结果谁都没有笑,于是只好噘起嘴巴跟着佐藤同学离开了河岸边。
现场只剩下我们四个人。
素直和真田拉开了一些距离,面色铁青地站在原地。
「对不起,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
「没事的」我摇了摇头。素直并没有做错什么。当然,解开复制品谜团的佐藤同学也是这样的。
倒不如说,我是有错的。必须道歉的人,并不是素直。
「是我该道歉的。素直!」
每一次我被唤醒,都会分享素直最新的记忆。
那些她和真田君,佐藤同学聊过的事情,以及那些素直知道的事情。在意的事情。奇妙的是,这恰好是昨晚我和望月前辈谈到过的,恰好和我和秋君的想法重合到了一起。
复制品和原型,是不能被第三者同时观测到的。重要的还不仅仅是这一点。
我轻轻地扬起了嘴角,声音清朗地呼唤道:
「呐,素直!」
「……怎么了?」
「素直失去的温柔,我知道去了哪里了哦。」

我轻轻地拉起素直的手。
虽然有些冰凉,但我觉得真的很好。即便不能被其他人看到,我却可以触碰到素直,可以分享彼此的温度。
双手拉住她的手掌,轻轻地放到了我的胸口。素直震惊地缩了缩身体,但并没有收手回去。
「我拿走了呢。素直,就在这里。素直。」
素直的大眼睛中闪烁着苦闷的星芒。
那光,要比闪闪发光的桂川水面还要耀眼,她怔怔地望着我。
「呐,素直。就在这里呢。」
就是在那一个夏日里,就是在我从日本平动物园里回来的那一天。
把我还给我!素直曾这么说过。她的声音是那么无助,一直都在颤抖。
我以为自己什么都没有拿。我相信这一点。我没有任何属于自己的东西。而且我还固执地坚持这个想法。
然而,真的是大错特错了。
只有素直还记得。属于自己的名字被我拿走了。
自己心中最重要的感情,丢失了。
「我从素直那里夺走了真正重要的东西。名字、温柔,都被我拿走了。」
是的,真正明白之后,才发现事情如此简单。
……和朋友吵了一架,意气用事了。虽然很想道歉,但道歉了也不原谅怎么办?因为畏惧面对,所以不敢从那个房间里走出一步。
……有施暴的前辈在的学校,害怕得不敢去。只能在自己的房间角落里脑补着复仇的剧本。尽管如此,自己却没法去主动承担殴打前辈的那个角色。直接对峙,这简直太离谱了。
……一点都不想在喜欢的男孩子面前去扮演坏心眼的继母。就算不能演可爱的公主,也不能吓到他吧,实在没办法去表演。最后决定还是去表演。
……明明想要保护朋友,却首先考虑的是明哲保身。我不愿意像那孩子一样被排挤,被欺负。但是救不了朋友的自己,却更加难看,更加丢脸。
……被恋人甩了。希望能终结这样无趣的人生。想要跳进眼前的大海之中,化作气泡小时。真想一死了之。
而这,是我诞生的那一天的故事。
素直一直在哭着说“帮帮我”“谁来帮帮我”
被逼得走投无路的后果就是——素直将自己的一部分剥离出来。以扭曲的形式实现了殷切吟诵的愿望,这就是复制品的真正面目。
我能向律酱道歉,是因为我是温柔的素直。
秋君能去有早濑前辈的学校上学,是因为他是勇敢的真田君。
凉前辈能出演辉夜姬,因为她是会表演的凉美前辈。
佐藤同学的复制品救了朋友,因为她是重视友情的佐藤同学。
Aloysia・Jan的复制品能将本体推到海中,因为是想死的Aloysia・Jan。
人常常会有截然相反的两种感情。比如说约了朋友去玩,结果起床之后突然就觉得好麻烦。随着这份心情越来越膨胀,耳边就会传来恶魔的低吟:“要不放弃吧。”
这种时候,倒也不会什么都不做,人会将自己的身体一部分剥离出来。并不是剥离那个觉得麻烦的自己,而是将那个出于无奈必须走出家门的,内在的,小小的自己剥离出来。
复制品是剥夺了原型身体里的某种感情而诞生的。以此作为原动力,所以才会做出和原型完全不同的行动。
而我的诞生,确实就是剥夺了素直体内的温柔与温暖。秋君则是剥夺了真田君体内的勇气。
可失去的就无法回来。所以在那里形成了一个空穴,喷着鲜血,伤口无法愈合掩埋,只能一点一点地无限扩大。
我们被扭曲了,所以从一开始就注定和原型大相径庭。凉前辈只是体会到了不对劲的那部分,却不正确。
我们并不是从原型变化而来的。
用凉前辈的话来说,孕育我们的原型在一点一点地扭曲着我们。
到底是兽还是人?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是不是最初的时候还记得,渐渐地就忘却了?以为一开始就是现在的形态?
就像『山月记』里的李徵一样,一点一点地忘记了自己是人这件事。
素直忘记了温柔,真田君忘记了勇气。就像最初从来就没有拥有过一样,渐渐地,慢慢地丧失了这些东西。
我轻轻松开了素直的手。转眼望去,夜色迫近,人们化作影子,从梦幻般的桥上如梭而过。
那么在这些人中呢?到底有没有人会记得呢?有多少人可以自信满满地说,“我从头到脚一直都是从出生开始的这样的我?”
在心中发问。有多少人已经忘记了自己丢在不知何处的复制品了呢?
还是说,你原本就和我一样,原本就是源自一种感情而生的复制品呢?
「其实……与其说是夺走了……不如说是我强加给你的吧?」
听到素直自嘲般地呢喃,我缓缓地摇了摇头。素直也眯起了双眼,再次望向了渡月桥。
「我……好像渐渐忘记了温柔。所以我才会羡慕直。你对任何人都很坦率,都很温柔。其实我好几次都想过,要是直能变成爱川素直那该多好。然后才会头疼,才会肚子疼,随后就渐渐习惯了没用的自己。」
如果说眼前河水中闪闪发光的白石头是素直的温柔的话……我愿意将它从河里捞起,吞入喉咙深处。
吞下去的石头就不能轻易取出。不能返还。
Aloysia・Jan的情况不一样。她的复制品是怀揣想死的心情,所以才会在出生不久之后就一个人消失在海里。
而在死亡深渊里挣扎了一番的Aloysia・Jan,大概已经把自杀念头和复制品的存在忘得一干净了吧?就这样,形成了一个所谓『归来的人鱼公主』的现代都市传说。
用同样的方式无法取回温柔。那该如何是好呢?
能想出来的办法只有一个。就是刚才,我曾亲身体验过的经历。
虽然没有证据,但我相信,那是唯一的正解。甚至!除此之外,别无他法。
「我觉得,只要素直将我吸收了的话,被我夺走的东西就会复原了。」
另外,为了作为复制品再次调用,临时收纳起来是不足以实现复原的。
只要素直被我拥抱,我就会被素直彻底吸收进入体内。
或许会用一些时日,两个分离的灵魂才会合二为一。这才是将从素直那里夺走的温柔还给素直,恢复原样的正常顺序。
知晓了一切的我下定了决心。无论何时,命令都是素直的权利。更何况现如今已经知晓了这么多事情,就更不用说了。
「直」
素直在呼唤我。
用曾属于自己的名字,呼唤着我。她说道:
「你可以选择你喜欢的。直。」
「……诶?」
一阵强风卷过渡月桥。
虽然用发卡将头发归置得整整齐齐,一丝不乱,但我还是从被风吹乱的刘海缝隙之间,目不转睛地盯着她。
原本僵硬而紧张的素直的面孔,突然变得明快晴朗起来。在暮色之中,她微笑着,无比平静。
现在的素直,无比的美丽,何等耀眼。
那个表情,渐渐地和分出半个泡芙给我时的那个素直重叠到一起。和那个看到我的嘴角沾上了奶油,呆呆地笑了起来,用手指擦去奶油的幼小的素直,重叠到了一起。
并没有将选择强行推到了我的身上。也并没有将责任推到了我的身上。
尊重我的意愿,将事情交给了我。
比任何人都温柔的那个时候素直的轮廓,那个我想要拼命描绘的素直的轮廓——
就在那里。
「就由直来决定。是作为直生活下去呢?还是……回到我的体内……」
我的喉咙在颤抖着。
思绪阵阵上涌,让我喘不过气来。无法化作言语的心情满溢而出,几乎要将我溺毙。我再一次死死地咬紧了嘴唇,设法调整呼吸。
吸气。呼气。
素直并没有催我,只是等待着我。所以无需着急。
而我自己的答案,从最一开始就已经决定了。
我直视着素直的双瞳,答道:
「素直。我……」
后记
复制品是什么呢?
3卷聚焦在了这个谜团上,成为揭秘的一卷。
不过嘛,我自己是从来都没有将这一点当做谜题来着。日常生活中潜藏的小小幻想和推理,总是让人无比心动。而关于『レプリカだって、恋をする。』这本书,还是请读者发挥想象就可以了。
但是在讨论第3卷的时候,我和责任编辑说「从第一卷开始(只在第一卷里写过),我描述的其实是这么一个事情」,结果编辑大吃一惊地说:「居然是这么一回事啊!」
应该不是因为这个剧情构想太过无聊而被吓到的吧?所以,根据这个反应,我第三卷的内容自然而然地就确定下来了。
假如本作是推理小说的话,那第一卷就是出题卷,第二卷就是简单提供线索卷,而第三卷就是解答卷了——似乎也可以这么说。等到出书的时候,在腰封上写上「从第一卷开始的全部伏笔!」,要写得大大的!
虽说如此,但绝对没有特别对待的必要。
本卷写得是冬天的故事。对于学生来说,最大型的活动——修学旅行是在彼此的差异、共鸣中展开的。
直和素直。秋和秋也。律酱和望月前辈都有着各自的快乐,各自的青春,各自的烦恼,各自的斗争。
有藏在心里的想法,和年龄相符的笨拙,有时还会露出比大人更成熟的表情……我真的很爱、很爱这样的她们,爱所有人,如果读者朋友们也喜欢的话,那就幸甚至极了。
顺便一提,最一开始我想将骏青的修学旅行目的地设置为冲绳的,但是责任编辑说「冲绳是不是有点过于闹腾了呀!」遭到了批评。如今故事写完,我突然深有感触,「京都真赞呐。」蓝天大海,白色沙滩……嗯,吉井虽然很兴奋,但是和素直的心情完全不符合呢(笑)。
8月上旬,我去京都进行了采风。
白天的气氛居然在37度以上!「冬天,现在是冬天……」我一边对自己说着这句话,一边在京都旅行,汗流浃背地游览神社佛阁。真是十分开心。
在此有重要的通知。由花田ももせ创作的漫画第一卷,现在已经在电击漫画NEXT上发售了。
整篇的直都非常可爱。真的好可爱啊。清爽的恋爱故事,还能搭上过山车一样的情感动摇,请各位有空一定要阅读这本漫画。
以下,谢辞。
先是致谢责任编辑!这次(主要是因为截稿日的关系)也给您添了很大的麻烦。谢谢您总是给我正确的建议。我真的很依赖您的意见呢。
紧接着是插画师raemz!这卷的封面插图画出了在星空反射下的夜晚大海,直接表现了直与素直之间关系发生了改变。
与第1卷成对的漂亮构图。我完全被画面中的美丽和伤感打动了。真的十分感谢您的精美插画!(封面插图中还有很多其他的机关,请一定要找到哦)
然后,对拿起本书的您,我的心中报以最高的谢意。
正如前文所述,「复制品是什么呢?」这个问题对我来说并不是谜团。这么说也是有理由的。
在我还是小孩子的时候,偶然间就会产生“自己作为一个人是不是缺了一点什么东西呢?是不是丢到什么地方了?”的不安之情,而这种不安会一遍又一遍地掠过我的心头。
当时我就想,等我长大成人之后,这些烦恼就会消失得烟消云散的吧?然而很遗憾,等到了可以被称为大人的年龄,这种不安依然没有消失,一有机会就会折磨我。
我不是真实的——直也好,素直也好都这么说。不是真实的吗?我也一直都在这么想。而对书前的你来说,是这样的吗?
不管您是有过同样想法的人,还是没有过这样想法的人,
请和我一起去听听直的答案吧。
二〇二三年十月 榛名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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