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宇野朴人]七魔剑支配天下XIII[翻译完成]

七魔剑支配天下 XIII


作者:宇野朴人

插画:ミユキルリア

翻译:hirondell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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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容简介

  凯觉醒了咒者才能,在能够控制力量之前要暂时离开剑花团,这令成员们心生动摇。而且奥利佛他们作为高年级学生也到了要选择研究室的时期,必须各自考虑自己的将来。他们之间的关系渐渐产生了变化。是的——他们逐渐接近成人,接近魔道,无法再保持和原来一样了。再加上新人教室法夸尔的言行举止总是为学生着想,在这个学校里堪称异常,使得一部分金伯利学生的想法产生了变化。另一方面,为了确定他神秘的真实意图,奥利佛主动接近魔人……

“胆子不小啊。才刚刚靠着运气好生还,就立刻开始挖角了。”

皮特·雷斯顿

阿妮·麦可蕾

凯·格林伍德

奈奈绪·响谷

“哎呀,您有什么感想了吗?”

尤苏尔·瓦卢瓦

“……隐隐约约吧~好像明白你这场茶会的主旨了~……”

“——垂头丧气的。你们所有人的脸上都写着出事了呢。”

奥利佛·霍恩

米雪拉·麦法兰

卡蒂·奥托

目录

序章

第一章 分离Separation

第二章 机会Opportunity

第三章 裂痕Tear

第四章 异论Dissent

终章

登场人物

四年级

奥利佛·霍恩

本作主角。优秀但缺乏突出才能的少年。立誓要向杀害母亲的七名教师报仇。

奈奈绪·响谷

来自东方的武士少女。认定奥利佛是自己命中注定的剑道对手。

卡蒂·奥托

联盟的湖水国出身的少女。十分关心亚人种的人权问题。

凯·格林伍德

从魔法农家出身的少年。个性直率又平易近人,擅长种植魔法植物。觉醒了咒者才能。

皮特·雷斯顿

非魔法家庭出身的勤学少年。拥有性别反转的特殊体质。

米雪拉·麦法兰

名门麦法兰家的长女。文武双全,很会照顾同伴。

图利奥·罗西

态度轻浮的少年。使用脱离常理的独特剑术。一心想要胜过奥利佛。

史黛西·康沃利斯

米雪拉的异母妹妹。性格倔强不服输,总要与雪拉竞争。

费伊·威尔诺克

从小就是史黛西的随从,人类与狼人的混血儿,非常体贴主人史黛西。

约瑟夫·欧布莱特

诞生了众多武斗派魔法师的武门欧布莱特家的嫡子。高大的身躯中充满着自信和自豪。

四年级

阿妮·麦可蕾

在入学游行时对卡蒂念咒语的人。不擅长待人接物,由于言行带刺而经常吃瘪。

尤苏尔·瓦卢瓦

纯粹库兹流的使用者。以和奈奈绪的一战为契机,开始思索自己的生存方式。

理查·安德鲁斯

出身名门的高傲少年。认同奥利佛和奈奈绪的实力,非常在意他们,将他们当成是好对手。

罗赛·密史脱拉

言行总是很夸张的魔术师风格的少年。擅长将魔法和诈术巧妙组合在一起的幻惑。

三年级

泰蕾莎·卡斯滕

奥利佛的心腹部下。仰慕他,作为密探而活。

菲莉西亚·埃切巴里亚

莱昂西奥的妹妹。自从看了奥利佛在决斗联赛中的活跃表现,便成为了他的粉丝。

莉塔·阿普尔顿

泰蕾莎的朋友。从入学开始就一直喜欢凯。

七年级

提姆·林顿

学生主席,外号“毒杀魔”,深受畏惧。会根据心情穿女装。

薇菈·密里根

卡蒂的共同研究者。在学生会选举中失利,背了一屁股债。

教师

艾丝梅拉达

金伯利校长。君临魔法界顶点的孤傲魔女。

罗德·法夸尔

金伯利的新任教师。大魔法师,和皮特一样是两极转移者。

恩里科·佛杰里(死亡)

魔道工学教师。在死后依旧用假人魔像教课。

西奥多·麦法兰

雪拉的父亲,邀请奈奈绪来金伯利的人。

迪米崔·亚里斯提德(死亡)

天文学教师。对于要从异端手中保护世界怀有极其强烈的使命感。

路德·嘉兰德

别名“剑圣”的魔法剑高手。与达瑞斯从学生时代起就是朋友和好敌手。

法兰西丝·吉克里斯特

凡妮莎·奥迪斯

瓦蒂亚·穆维兹卡米利

达斯汀·海吉斯

达瑞斯·格伦威尔(死亡)

泰德·威廉斯

序章

  兰国的一角有一处禁区。就是俗话说的连草都不愿意长的地方。

  事实上,即使是魔法师也都尽可能不去靠近那里。若是被人带来这里,那光凭这一点就能确定会迎来最糟糕的末路。而主动踏入这里的,就只有愚蠢透顶之人——或是有致命缺陷之人。比方说,甚至分不清刑场和自己休息的家。

  “——呼……呼……呼……”

  戈弗雷希望自己至少是前者。他仰望灰色的天空,吐出粗重的喘息。

  异端猎人总部内部的训练场。滚落进这个伏魔殿的新人们现在正好结束了最初的洗礼。

  “——行吧。第四次训练到此全部结束。在下达其他命令前各自吃饭休息。”

  教官简短地说完就走了。然而——听到这些话的一方既不能吃饭也不能休息。

  广场上布满魔兽的尸体和魔像的残骸,连下脚的地方都没有。地面上还分布着大小无数的陨石坑,简直是一片凄惨的场景。倒在其中气喘吁吁的新人们基本全都带着骨折以上的伤,体力和魔力全都耗尽,处于极限状态。能够气喘吁吁还算好的了,其中甚至还有都察觉不到呼吸的人。不论怎么想现在都不是该去吃饭休息,而是该立刻请求救护,但这种常识在这个地方并不管用。

  “……蕾赛缇,你还活着吗……”

  “……姑且……你后面那两个呢……?”

  戈弗雷勉强调整好呼吸呼唤躺在旁边的搭档,蕾赛缇回以反问。于是他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走向倒在附近的两位新人同伴。在训练刚开始的时候,他们还稍微向戈弗雷和蕾赛缇找茬——但现在的模样委婉地说就是手脚被炸飞一半的、不留原型的半死尸体。他们已经没有意识,若是普通人受到这样的重伤肯定早已毙命,但以异端猎人的基准来说这似乎也算作是“吃了饭歇一歇就能痊愈”的范畴。戈弗雷弯腰确认两人的心跳,放下心来。

  “都还有气。……抱歉,我不擅长治愈,你们忍到医疗楼吧。”

  “……给我一个,我还有能扛人的余力。”

  蕾赛缇一边说一边勉强站起来,用耗尽魔力的身体背起一个伤员走起来。戈弗雷跟上搭档,他的脑海里闪过“回收断开的手脚”的想法,但要从这样的惨状中找出来实在困难,再加上根本不能保障它们还保留原形。因此他也立刻放弃,走向医疗楼。

  “准备运动就是这副模样,根本无法想象现场是什么样子。若是要『贯彻你的姿态』就更不用说了。”

  “……”

  听到她的话,戈弗雷静静点头。蕾赛缇侧眼看了他一会儿,平静地将视线转回前方说:

  “又要去逛地狱了呢。——明明早就看腻了。”

  她淡淡地说出沉重的事实,这句话在戈弗雷的脑海里勾起了无数的回忆。——那个黑暗深沉的校舍。已逝的好朋友温柔的面孔,已逝的学妹寂寞的面孔,独自留下的学弟精神的面孔。和他们一起钻过的数不清的无法忘记的战斗的日子。

  “我根本不觉得可以看一圈就了事。……既然来了,我就想要把那里变得更好一些。就像我在金伯利做的那样。”

  “口气不小。这句话基本上和把世界变得更好是一个意思哦?”

  蕾赛缇故意坏心眼地确认他是不是真的知道自己在说什么。这令人怀念的对话让戈弗雷露出苦笑,然后又换上无畏的笑容。

  “不管问谁都会异口同声地说不可能。也就是说——所有的一切都和那时候一样。”

  在心里下定决心。要在这里再来一次。即使地点从金伯利换成了世界,对手从坠入魔道的学生变成了异端,他要做的事情也没有任何改变。

  在这里也要做同样的事。即使被别人当成笨蛋在背后指指点点也要前进,即使浑身沾满鲜血和泥土也要四处奔走。但愿——那些蠢事能做得比以前更高明一些。

第一章 分离Separation

  在二层巨大树正下方的熔岩树形中的战斗结束后的第二天一大早。带着诅咒生还的凯和剑花团的成员们一起来到咒术的代理教师哲尔玛·沃伯格的临时工房。

  “……嗯……”

  哲尔玛让凯站在原地,摸着他的身体低吟。卡蒂屏息注视着他们,终于忍不住开口:

  “怎——怎么样啊,哲尔玛老师?”“能处理凯的诅咒吗?”

  奥利佛也同时确认。听到他们的问题,哲尔玛结束诊察转向他们。

  “从结论来说,没法立刻处理好。诅咒本身已经认同‘容器’并固定下来了。一但变成这样,那就只会传染不会离开。以我的立场想要剥离它的话,至少也要几个月——说不定需要花上几年时间。”

  “……唔……”

  听到她斩钉截铁的结论,凯表情僵硬,奥利佛他们顿时脸色苍白。然而哲尔玛露出苦笑,仿佛在说现阶段还不需要那么悲观。

  “当然,如果有必要的话我也不会推辞。不过——就算着急也没有太大的意义。因为不等我处理完,瓦蒂亚就会暂时回来了。她和凡妮莎不同,运用起来必须小心谨慎,不可能一直丢在前线不管。”

  “……咦?”“那也就是说——”

  “若是那家伙,一瞬间就能接收诅咒。她和你在诅咒上是亲子关系,找遍全世界也没有比她更好的容器了。……最长也就是再忍两个月左右吧。Mr.格林伍德,听到这些就能稍微轻松一些了吧?”

  凯听到后放心地长出了一口气。奥利佛也是同样的心情:不愧是瓦蒂亚的代理,哲尔玛也有点坏心眼,先说这些不就好了吗?

  卡蒂放下心来,身体摇晃就要跌倒,奈奈绪从旁边抱住她。哲尔玛带着一半坏心眼而一半欣慰看着她,突然改变话题。

  “再加上,你可以更加积极地看待这段时期。这是『做出选择的期限』。你今后要走上怎样的魔道——应当利用这段时间好好思考。”

  “……选择,吗?”

  “对。你自己也知道吧?那诅咒虽然棘手,但换个角度来看也可以成为无上的财产。实际上,你就从坠入魔道的伦巴第的领域中生还了。即使是不得已采取的紧急手段,那也已经是你的力量了。”

  被教师这样断言,凯不禁低头看自己的手。……确实,从吞下这诅咒后的第一次战斗时开始,就不觉得它是“借来的”。实在太过贴合了。也许这正证明了他作为“容器”的资质。

  “轻易丢开太可惜了。我并不是要替瓦蒂亚说话,但作为咒者前辈还是要这么说。……唉,你不要着急,慢慢考虑如何?只要维持这个状态,你就能够不由分说地亲身感受到咒者的优势和劣势。之后再做出结论也不迟,而且当前这段时间我会悉心指导你如何控制。当然,这也是因为我非常看好你的才能。”

  “可、可是!咒者什么的凯才——”

  卡蒂感情用事正要冲口而出。然而——雪拉露出复杂的表情,从背后伸手捂住了朋友的嘴巴。

  “卡蒂,插嘴这种事是禁忌。……凯要走上怎样的魔道,不能由我们来决定。唯独这件事,所有人都是自己冥思苦想后选择的。”

  “——唔……”

  卡蒂听到告诫,说不出话来低下头。不管关系多么亲密,都无法无视这条魔法师的规则。最重要的是这一切都会反弹到她自己身上。卡蒂正是比任何人都强硬地展现出了不顾周围人阻止也要冲向自己魔道的姿态。

  “当然这其中不都是好事。既然怀揣诅咒,那么生活的各个角落都需要照顾到和之前不同的细节。因为越是亲密的对象越容易传染诅咒。擅长控制的话可以缓和这些不便——但现实是,你必须暂时和周围保持距离。”

  哲尔玛换上严肃的语气补充说。皮特听了这些,开口确认:

  “……那,和之前那样生活在同一个工房里就……”

  “很难了。不是咒者的人,还是不要进行除校舍里对话以外的交流比较安全。

  当然,你们可不要简单地认为即使传染了也只要立刻让对方接收就可以了哦?这一来一去就已经构成了诅咒的共有,长此以往‘容器’会由个人变迁成集体,总有一天你们所有人都会被诅咒。”

  再次确认的宣告带来了沉重的沉默。所有人都不由分说地感受到了与诅咒共生的意义和身为咒者的重量。他们动弹不得,朋友的背影仿佛在视野中迅速远去。奥利佛几乎是无意识地伸出手说:

  “……凯——”

  “别这样,奥利佛。”

  坚定的声音钉住了奥利佛的动作,他狠狠地抖了一下。凯像是要和他拉开距离似的向咒术老师的方向踏出一步,再次开口说:

  “哲尔玛老师,谢谢你帮忙诊察。……我会按照你的忠告,在生活中暂时注意周围。有困难的时候可以再来找你吧?”

  “当然。今晚就来也没问题啊。如果你要来的话,我会给你空出半边床来。”

  “这种玩笑还是算了,我最近真的是听够了。”

  凯傻眼地叹气,然后转过身。他向着全都表情严肃地看着自己的同伴们,挠着后脑勺说:

  “不要太担心……也不可能啦。不过这也是没办法,我会一个人好好思考的。我就反过来当这是一个好机会吧。毕竟我基本没有做过这种事。“

  “不、不要——”

  卡蒂含着泪水想要上前,奈奈绪和雪拉同时从两边抱住了她。

  “在下痛切地理解您的心情。但是——卡蒂,拜托您冷静下来。”

  “嗯。即使现在抓住不放,也只会让凯更加为难。”

  听到两人的规劝,卡蒂停下了动作,然后她双眼死死地盯住凯。不要走掉——她将这强烈的心意灌注在目光中诉说。不可能没有感受。凯在最后关头靠自制力阻止了自己反射性的动作,咬牙抛开卡蒂的视线背转过去。在他逃向的那边,又有其他朋友在等着。

  “又不是这辈子再也见不到了,只不过是暂时保持距离而已吧?……我不会因此动摇。你赶紧把诅咒搞定,早点回来吧。”

  “……哈哈,谢了,皮特。”

  听到这坚强的话语,凯真心表达感谢。若是再遭到挽留,他就没有自信保持决意不动摇了。所以他决定赶紧结束。他实在没法再去看卡蒂的脸,于是只能挥挥手道别抱住她的奈奈绪和雪拉。然后——凯转向最后那个人。

  “抱歉,奥利佛。……卡蒂暂时拜托你了。”

  “……嗯,交给我吧。”

  接到嘱托的奥利佛只得点头。凯向他走近一步,把脸凑到将将不会碰到肩膀的位置,用强有力的语气再次叮嘱:

  “『真的全都交给你了啊。』……不要瞎讲客气。绝对。”

  “——”

  奥利佛像是被冻住一样屏住呼吸,凯穿过他身旁快步离开房间。最后这句话到底是带着什么意图——这其中的答案,奥利佛连想象都觉得可怕。

  缺了凯的五人离开哲尔玛的工房,就这样沉默少语地走在走廊上。卡蒂的抽泣断断续续地响起,奈奈绪一直紧紧抱着她。奥利佛也静静地陪在她身边,而走在略微前面的皮特和雪拉小声交谈:

  “……那家伙很冷静呢。”

  “嗯。……大概在吞下诅咒的时候,就已经做好会这样的心理准备了吧。”

  他们这样说着凯给人的印象。在刚才的一连串事件中,他一次都没有表现出慌乱,即使现在想来也令人佩服。然而——他们感觉凯还是在苦恼。理由肯定不只是作为咒者的素养得到认可。如果只是那样,凯一定会苦笑着摇头。纠结的原因早就埋在了他的心里。

  “……唔……”

  其直白的表现。在熔岩树形中他说出的那句话,奥利佛鲜明地记得。——好高兴啊,凯说,我终于能和你们并肩战斗了。即使是以体内寄宿着不知何时能剥离的诅咒的状态,他也对自己变强而感到高兴。那感情中包含着三年份的重量,令现在的奥利佛感到无比可怕。

  “虽然也有避免传染的意义——不过更重要的是,我感到凯现在自己也需要时间来思考。毕竟他现在面对的选择将决定自己作为魔法师的未来。我们现在能做到的,就只有保持距离守望他了。”

  雪拉再次说出他们应当采取的态度。卡蒂无法反驳,只好点头。奈奈绪看着她泫然欲泣的侧脸,更加用力地抱紧她。皮特也转过身毫不犹豫地一起拥抱她。

  “打起精神来,卡蒂。在下会一直陪在你身边。”

  “不要一直哭哭啼啼的。好好上课,两个月一转眼就过了。”

  “……嗯……抱歉哦,各位……”

  受到他们的安慰和鼓励,卡蒂总算逐渐找回了平静。但是其他所有人都知道,这件事并不简单。虽然只是暂时,但支撑她心灵的最大一根柱子缺失了。更何况现在还能窥探到这种缺失有可能不只是暂时。

  至少我要保持冷静。奥利佛一边这样对自己说一边深呼吸,这时他的视野里突然出现了一位伫立在走廊上的魔女。那是一位用长刘海遮住一边眼睛的七年级女生。剑花团成员们已经很熟悉的那个人正等在那里。

  “你们表情阴沉呢。看样子凯的诅咒没能剥离吧?”

  “……密里根学姐……”

  卡蒂轻轻推开朋友的拥抱,擦着涌起的泪花面对密里根。雪拉苦恼地抱起胳膊回答问题:

  “……嗯。只要瓦蒂亚老师回来就能立刻剥离,但在那之前难以实现。……更让人苦恼的是,哲尔玛老师对凯做为咒者的素养给予了很高评价。将诅咒种子交给他的瓦蒂亚老师恐怕也一样……”

  “我想也是。凯一定非常烦恼。不过——你们不需要想得那么严重。拥有多种资质的学生都经历过这条路。”

  密里根一边说一边弯下腰配合卡蒂的视线,露出微笑。

  “诅咒问题本身已经找到办法解决了对吧?那么就不要太过担心,默默守护他吧。……要我多说一句的话,不管他选择哪条道路,我想他都不会离开你们。这点小事就连我都明白。”

  听到蛇眼魔女温和地这么说,不只是卡蒂,连奥利佛都倍感惊讶。虽说通过至今为止的交往,他们已经了解彼此的性格——但回想起刚认识密里根的那时,这恐怕是曾经的她最“不明白”的那一类。她曾经想要剖开卡蒂的头颅看看大脑,就是因为她不这样做就搞不明白是什么打开了马可的心灵。虽然那东西在奥利佛他们看来不言自明,但凭借在魔道的探求中偏离了的感性实在无法理解。

  但是,现在的密里根却说她“明白”。她能察觉到凯心中的微妙想法,猜到他必然会选择的行动,甚至还能以此为依据鼓励学妹。她变了——奥利佛坦率地承认。也许是卡蒂改变了她。卡蒂曾经宣言要用自己的颜色反过来感染学校。如果这就是她的努力在三年后带来的成果的话。

  “再加上,你们也不能觉得凯的立场事不关己。升上四年级后,所有人都要在这时选定自己的专业。卡蒂和皮特似乎已经确定了大方向,但其他三人还没有选好呢吧?研究室的招募马上就要开始了,你们可不能太优哉游哉了哦。”

  听到后面这句忠告,沉浸在感慨中的奥利佛猛地回过神来。——确实,不管再怎么担心,以他们的立场都不能光想着凯。研究室的招募既有期限也有名额,若是行动得晚了就会相应地难以加入想去的地方。

  五人带着感谢和敬意看向密里根,雪拉作为其中的代表说:

  “您说的对。谢谢您的建议,密里根学姐。”

  魔女向着听话的学弟学妹们微笑。这时——奥利佛突然想起一件小事,略微客气地问:

  “……话说回来,您欠的钱……”

  “不要每次见面都问!我顺利还着呢不用操心!”

  密里根噘起嘴转身大步离开。看她的样子应该是真的不用担心,奥利佛露出苦笑。看来今后不会再在小卖部前看到眼神渴望的她了——想到这里,雪拉转过身说:

  “……我们怎么办?今天要不要也像凯看齐,思考各自的出路方向?也听听同年级其他人的意见……”

  “嗯,我认为这是个好想法。……卡蒂和皮特也没有决定好具体要去哪个研究室吧?”

  奥利佛点头同意她的提案并转头确认。卡蒂吸着鼻子点头,皮特耸耸肩回答:

  “是啊,现在正在挑选几个候选。我正想近期找你们商量商量呢。”

  “唔唔唔,在下还完全没有想过。”

  奈奈绪抱起胳膊歪过头。这时卡蒂用双手狠狠拍打自己的脸。

  “……嗯,我也这么做吧。……得打起精神来才行。我这个样子,也会害凯担心呢……”

  卡蒂嘀嘀咕咕地带头走了起来。其他四人也赶紧跟上看着就不安定的朋友。虽然连精神的样子都没有装出来——但即便如此,他们现在也只能在身旁默默守护。

  同一时间,暂时和同伴们拉开距离的凯,对他几乎是有生以来第一次体验到的立场感到困惑。

  “……孤身一人还真是安静。……虽然那些诅咒在内侧吵闹……”

  他一边在走廊上走着一边自言自语。诅咒从本质上总是渴望“去诅咒”,心情好坏基本也只表现为这种渴望的强弱。如果加害的意图强大到了术士的容器无法控制的程度就需要做出应对,但现在几乎不需要担心。凯就好像在体内养了些叫声吵闹的动物一样,能够做到这一点本身就是他非凡的才能。

  “……这可不行。难道是我净顾着照顾卡蒂,这时候要来还债了吗?一到自己的事情上就脑子根本转不动。现在周围也没有能够商量的人……”

  所以他因为和诅咒不同的原因而抱住脑袋。凯是自认也是公认的感觉派,不管什么事都喜欢先动起手来,一边和周围人交流一边推进。现在的情况正好相反。他找不到应对着手的具体目标,也没有人能和他对话来确定这个目标。他只能在脑子里思考,而这是他最不擅长的事情。

  他一边冥思苦想一边走着,突然看到一位认识的女生从走廊正对面走过来。对方也注意到他,两人目光对上的同时,凯没有多想就举手打招呼:

  “——嗯。哟,麦可蕾。你已经完全恢复了吗?”

  “……”

  被叫到的麦可蕾默不作声地走过他身边。凯也配合着转过身,不吸取教训地继续对着她的后背说:

  “……喂~?你听到了吗~?麦可蕾小姐~。”

  即便被多次叫到,麦可蕾依然保持沉默,加快脚步想要走开。凯看着她的背影,摸着下巴想了一下,小声说:

  “…………嘿,阿妮?”

  麦可蕾的双脚仿佛炸裂一样蹬地,在逼近的同时拔出白杖抵住凯的脖子,用低沉颤抖的声音说:

  “——下次再这么叫就杀了你。”

  “好,好。我开玩笑的,把魔杖收起来吧。你再不离开诅咒要传染了啊。”

  凯举起双手催促她,麦可蕾一脸不满地退后一步。她稍微犹豫了一会儿后收起魔杖,既然已经做出了反应就只能碍于情面抱起胳膊问:

  “什么事?……你该不会以为我们交上朋友了吧?不过是出于偶然一起走了一遭修罗场……”

  “这有什么该不会的,我们早就可以称得上是朋友了吧?事到如今再装作不相干反而更难呢。这种灵巧的事情难道你很擅长?”

  “你说的那些也包括我们吗?”

  麦可蕾正要反驳,就有另一个声音抢先。麦可蕾转过头,凯也一同看去,只见那里并排站着两位熟悉的同年级男女。凯微笑着举手。

  “嗨,巴尔泰姐弟。你们看起来也很精神,我放心了。”

  “托你的福。……这次这件事受了你很大的照顾,格林伍德,我们要再次向你道谢。当然也包括你,麦可蕾。”

  姐姐蕾莉亚·巴尔泰亲切地说。麦可蕾顿时皱起眉头。

  “别把我和这家伙混为一谈。……我可不记得救过你们。只不过是觉得有需要的时候可以当做诱饵,才不到迫不得已时候都带在手边而已……”

  “我觉得你有过机会呢,比如被那群鹿袭击的时候。”

  “啊?你是在找架打吗?奉陪。我奉陪。”

  吉小声指出,麦可蕾额头露出青筋,再次将手放到白杖上。蕾莉亚苦笑着冲她摆手。

  “唉,冷静冷静。……不管你们是怎么看待的,我们都觉得在那件事中欠了你们很大的情。如果不还上的话,也会影响主人瓦卢瓦大人的名誉。你能理解这个逻辑吧?

  所以——两位,如果有什么为难的事情,今后不要客气尽管说。我们蕾莉亚·巴尔泰和吉·巴尔泰保证会竭尽所能地提供帮助。”

  面对并排站在这样宣布的姐弟两人,凯笑了。比起在迷宫中同行的那时,他们表情上的阴霾要淡了许多。虽然这个缘分是以意想不到的形式结下的,但凯当然毫不在意。

  “哈哈,谢谢。我经常感到为难,你们太可靠了。”

  凯顺势伸出胳膊想要握个手,但想起现在不能那样做,连忙收了回来。吉从中看出了他的状况,抱起胳膊说:

  “你现在就正在为难吧?……诅咒果然没法立刻剥离吗?”

  “……是啊。不过只要忍到瓦蒂亚老师回来就好了。可是,老师也跟我说如果要当咒者的话,把这还回去太可惜了。”

  “原来如此,咒术老师自然会这样说。即使是我这个门外汉也能感受到你那时的厉害。同年级中也有几位咒者,但目前你要比他们都高出一截——”

  蕾莉亚冷静地诉说自己的见解。这时,又有别的学生团体走过。他们看到凯的脸便停下脚步,纷纷说道:

  “哦,这不是<咒树>吗?”“恭喜生还。”

  “……啊?”

  “成功‘送终’六年级有什么感想?果然是感觉脱胎换骨?”

  听到他的问题,凯皱起眉头。对方混杂着好奇和敬意的视线固然也令他困惑,但他更加无法忽略刚才听到的词语,反问道:

  “……慢着,虽然有很多想要吐槽的地方,但我先确认一下。——那个可怕的称呼是怎么回事?”

  “当然是别名啦。”“偶尔会有这种啦。就是继承‘送终’对象的。”

  “专业领域一致的情况就会这样。你和Mr.伦巴第都是以植物为媒介使用诅咒,所以你就是第二代<咒树>。非常妥当吧?”

  “一点也不妥当!到底是谁提出来的啊!”

  “谁知道?”“我也不知道,不过已经传得很开了。”

  学生们不负责任地说完就走了。凯呆呆地目送他们的背影,抱住脑袋垂下肩膀。

  “……头疼。那啥,从外围被扫平障碍就是这个意思吧……”

  “不要那么不高兴。虽然听起来危险,但内容上更多是称赞的意思啊。”

  “是啊。今后学长们也会对你另眼相看。不用想太多,挺起胸膛就好了。”

  巴尔泰姐弟笑着打圆场。凯虽然有很多话想说,但从现实角度来说,也只能像他们说的那样了。总不能一个一个抓住别人纠正他们的叫法。

  由于被学生们打断对话,麦可蕾抓住时机转身要走。

  “……话说完了?那我走了。”

  “啊等等麦可蕾。”

  蕾莉亚笑着抓住她的领子。她凑到发出咕唉一声的麦可蕾耳边,低声说:

  “你也明白吧?格林伍德现在非常为难。”

  “……那又怎样。”

  “这也必须说出来吗?……对了,我打个比方吧。假设你眼前有个人,为了救你而主动冲到失控的剑犀swordrhino面前,结果被撞飞身受重伤。那么你觉得毫发无伤的你应该怎么做才对?”

  听到这提问形式的讽刺,麦可蕾咬牙切齿。她本就重视在人情上互不相欠,实在不能无视。凯苦笑着插嘴:

  “我也不是伤员,不需要贴身伺候。……不过啊,因为这件事我得和平时那帮人拉开距离,但头疼的是我自己一个人的话脑子完全转不动。看来我完全不适合安安静静的。”

  也许可以依靠一下这些人。凯挠着头心想,老实说出了情况。他和这些人真正认识后还没过多久,这种淡薄的关系现在反而令人庆幸。即使像现在这样交流,比起剑花团的五人来说诅咒也难以传染得多。吉察觉到其中的情况,咧嘴笑着点头。

  “也就是说你急需聊天的对象吧。小事一桩。”

  “麦可蕾,你也死了那条心一起来吧。我也正想和你推心置腹地聊一聊。”

  “我一点也不想聊!别这样,放过我吧,你们是想顺势把我也拉进这孽缘里面吧?!”

  “哈哈哈!说的好,不过有点不一样,这该叫做被诅咒的缘分才对——!”

  蕾莉亚拖着抓住的猎物走起来。麦可蕾的嘴里连珠炮似的吐出令人不禁捂住耳朵的咒骂,但立刻就被她的高声大笑全都盖过。在顿时变得热闹起来的气氛中,凯心想着:果然我还是适合这样,然后和吉一起跟在了她们身后。

  “——嗯?哎呀,凯暂时分头行动吗?那还真是寂寞了呢。”

  奥利佛等人转移到谈话室后,第一个向他们搭话的,是恰好也在那里的安德鲁斯队的三人。听五人说了凯的情况后,罗西将胳膊肘架在椅背上,用平常的语气说。

  “不过放心吧,还有我来负责炒热气氛。你们可以把我当做替代,尽管来撒娇。”

  他笑嘻嘻地说着张开双臂。五人理所当然地无视他的展示,将视线转向罗西背后的两人。

  “安德鲁斯,欧布莱特。在熔岩树形里也受你们照顾了。”

  “嗯。二位都有精彩活跃。”

  “我们只是加入了最后的战斗,不算什么大事。你们比我们更早到达‘树干’,而且Mr.格林伍德能够生还很大程度上也是靠着他自己的力量。”

  “居然在那个关头展示出咒者的才能。……哼,挺狂的嘛。”

  “才不气馁。这种程度我才不会气馁。”

  被无视的罗西左右晃起屁股下的椅子展示自己。奥利佛觉得这样终究有些无情,苦笑着看向他。

  “……开玩笑的,罗西,我也很感谢你。只不过是刚才不知轻重的发言让我打心眼里感到不快。”

  “抱歉,Mr.罗西,我也一样。我只是想实话实说:就算有一百个你,也取代不了凯的一根小脚指头。”

  “你们能不能不要一起笑着说狠话?我差点就要觉醒奇怪的东西了。”

  罗西抱着自己的肩膀颤抖起来。欧布莱特不去看他的奇怪举动,抱起胳膊继续说下去:

  “不管怎样,你们也打算像格林伍德那样考虑一下自己的今后啊。……虽然可以陪你们商量,但我觉得自己没法做为参考。我的出路就只有异端猎人这一条。”

  “不必这么干脆吧,欧布莱特。在我看来,你拥有出色的指导者资质。应该完全可以考虑将来在这个方向上发展。”

  “是让我去找个学校当老师?如果是没什么历史的其他家族也就算了,欧布莱特的嫡子那么做可不成体统。倒是你,向着那个方向认真探讨一下如何?最近你也很好地融入学生会了吧?”

  欧布莱特和提出异议的理查之间开始了些争论。听到那考虑了对方的可能性才能说出的话,雪拉悄悄擦掉感动的泪花。另一边,罗西一个人轻飘飘地笑着看他们争论,见奥利佛等人再次看向自己,他吓了一跳。

  “嗯,我?我还什么都没考虑。总觉得,嗯,想要像走在云上一样生活呢。”

  “……和你的剑风完全一样。简直是没有脚踏实地的范本……”

  “奈奈绪,你看好了。我们绝对不可以变成那样。”

  “不用这么把我当成反面教材吧?我也不是毫无理由地无计划。只不过是下定了决心,要在真正战胜奥利佛之后才思考这些。”

  “罗西,你想留级吗?这可是一条荆棘之路啊。”

  “啊,啊!皮特,你的吐槽也够狠的啊。”

  罗西发出恶心地喘息声,奥利佛等人再次无视他,重新看向在旁边继续争论的两人。理查发现后清了清嗓子,看向他们。

  “抱歉,把话题转回来。……越是在多个领域拥有资质的人,就越是会烦恼于出路。在你们这些人中雪拉和奥利佛就是这一类。反过来说,在某个领域有突出能力的人就只要坦率地继续施展就行了。抱歉这都是平平无奇的一般观点。”

  “嗯,那么在下的话……”

  “就是魔法剑或帚术了吧?不管你选择哪个做专业,嘉兰德老师和达斯汀老师应该都非常欢迎……”

  “你完全可以以成为那两位的亲传弟子为目标。他们两人收过的弟子都是一只手就能数过来,因此成为他们的弟子的话,作为人才的价值也会飙升。……另外最重要的是,我认为这对于你来说非常现实,Ms.响谷。”

  理查转开目光说。他在害羞深处透出的敬意令人无比欣慰,奥利佛和雪拉拼命不让这种感觉表露到脸上。欧布莱特点头同意,然后又将话题转向其他四人。

  “奥托和雷斯顿也同样这样考虑就不会太烦恼。而麦法兰则是正相反——你比起自己的能力,反而更多的要受到家族和血脉的束缚吧。……也许还要超过我?”

  “……我无法比较。不过说实话,在很大程度上是的。当然,我也不打算完全照父亲说的做……”

  “……有机会仔细说给我听吧。虽然我知道这不是轻易能说出来的……”

  卡蒂轻轻拉着雪拉的袖子说。感受到她的关心,雪拉毫不犹豫地抱住卡蒂。欧布莱特从她们身上移开目光,又将关系转向另一人。

  “我最感兴趣的是你,奥利佛。……当然,事到如今我完全不打算把你当成普通的样样通样样松。但是——你从被我认可的这个立场出发,会走上哪条道路?”

  “——”

  听到这个问题,奥利佛一时间说不出回答,呆立在原地。……从现实的角度来说,他无法用和眼前的朋友们同样的感觉去思考未来。因为他所剩的时间太短,不允许他那样做。他本以为这个事实他已经接受为理所应当,可不知为何现在却狠狠地扰乱他的内心。奥利佛甩开这些想法,勉强带着些苦笑开口说:

  “——恐怕要让你失望了……说实话,我还根本没工夫想这些。说来难为情,自从来了金伯利,我一直是光应对眼前问题就竭尽全力了,实在没有能力考虑今后。”

  “哎呀!和在下一样呢!”

  “和我也一样!”“你别相提并论。”

  奈奈绪精神地赞同,罗西厚着脸皮也想蹭上来,被皮特阻止。看到他们天真无邪的模样,奥利佛的心揪得更紧了。——如果自己也能够和他们度过同样的时间,那该有多好。

  欧布莱特闭上眼睛哼了一声。奥利佛已经做好了被骂的心理准备,但意外地并没有那样的迹象。

  “——哼。不凑巧,你那情况我早就预料到了。……你不要总是管别人的问题,好好利用这个机会仔细思考一下自己的将来吧。如果下次还是同样的答案,我可饶不了你。”

  虽然说得难听,但他甚至还给了不错的忠告。奥利佛感激他的关心,同时也感到难受:为什么今天偏偏所有人都这样温柔呢?难道和凯拉开距离造成的失落这么明显的表现在了脸上吗?如果真是那样,那他必须重新绷紧精神才行。因为以他的立场,不能暴露着弱点悠哉地生活。

  这时理查向奥利佛走上前一步。他将对方努力自控的模样解释成了正在烦恼于将来,便毫不犹豫地伸出援手。

  “你可以继续和我商量,我完全不在意。如果你想找个不用在意别人目光的地方谈的话,我知道加拉忒亚有一家不错的店。要不要我去确认一下这周末能不能紧急预约到单间?”

  “谢、谢谢你理查。那个——今后可能会拜托你,不过现在还不需要。我想自己好好想想。”

  奥利佛承受不住他的厚意,抬起双手微笑。理查发觉自己太过着急,慌忙退后。雪拉向他露出微笑,将手放在奥利佛的肩膀上。

  “不只是理克,校内有许多人愿意陪你商量。……你不必焦急。这种人望才是在这里最为难能可贵的。”

  听到她温柔的话语,奥利佛带着复杂的感慨点头。此时话题告一段落,欧布莱特看着五人低声开口。

  “……最后说一个忠告。不是对某一个人,而是对包括格林伍德在内的你们所有人。”

  他郑重的语气令奥利佛等人挺直后背。欧布莱特严肃地对他们说:

  “『不要把自己逼得太紧。』……之前那些话,全都是以你们没有坠入魔道并从这里毕业为前提的。”

  “…………嗯。我会铭记在心。”

  奥利佛和其他四人一起点头回答。这是无比可贵的——但对他来说也是无比讽刺的建议。

  结束和理查他们的讨论,奥利佛和伙伴们接下来为了确认具体的选项而去往校内的布告栏。面对和各自的宣传语一起张贴出来的众多招募要求,卡蒂抱起胳膊沉吟。

  “……研究室还真是不好选。光是和魔法生物有关的就相当多了……”

  “不止是研究主题,顾问老师和一起研究的学长也很重要。……卡蒂的话,去密里根学姐所在的研究室怎么样?”

  “那里我当然也在考虑,但学姐今年就要毕业了……而且关于亚人种的研究是由我个人继承的呢。果然还是找能够运用这些经验的地方比较好。”

  “唔唔唔……光是看着就要头晕眼花了。”

  “——响~谷~”

  奈奈绪她们正在为难,背后突然传来了充满怨念的声音。五人吓了一跳回过头去,看到的正是带着满脸笑容充满压迫力的小个子帚术老师。

  “哦哦,原来是达斯汀大人。”

  “嗯嗯,是啊,是我。抱歉打扰你和朋友们和平地混在一起的时间,我先确认一下。——你是在选研究室吧?既然在这里盯着布告栏看。”

  “正是。”

  奈奈绪老实地点头。达斯汀用手捂住脸,笑容抽搐地仰头。

  “……你为什么不来找我商量啊~。本学年开始之后我一直在等啊~?”

  “哦——哦哦……?”

  “我说过很多次了吧~?等你升上四年级~要先来我当顾问的空战研究室参观~。好奇怪啊~你该不会是忘了吧~?我会主动邀请学生~可是很少见的哦~”

  达斯汀声音颤抖地说。奥利佛和雪拉从他的话中立刻就明白了事情的经过,连忙在奈奈绪的耳边悄悄说:

  “……奈奈绪,快去。要不要加入姑且不论,无视老师的邀请终究不好。”

  “是啊,你看老师的那表情。他已经气过头,都快哭了。”

  “唔——唔嗯!明白了!”

  奈奈绪总算察觉到事态的紧迫性,开始了行动。四人目送她一边连声道歉一边和达斯汀一起离去的背影,皮特耸了耸肩膀哼了一声。

  “……看那模样,她大概很快就能敲定了。”

  “我想魔法剑方向应该也会发出爱的呼唤……唉,只是时间的问题了。”

  奥利佛也附和着点头。就在他们注视着远去的朋友的时候,突然有人从背后接近。

  “抱歉,可以稍微说两句话吗?主要是对Ms.奥托。”

  包括被叫到的卡蒂在内,四人一起转过身,发现后面不知何时站了一位戴眼镜的六年级男生。只有奥利佛认识这位学生。不过不是在明面上的校舍里,而是在迷宫中的朋友——也就是“同志”。

  面对初次见面的高年级学生,卡蒂、雪拉和皮特三人面露警惕。这并不反应过度,而是在金伯利理所应当的心态。高年级学生看到之后微笑着抬起双手。

  “不用这么警惕。虽说确实是招揽,但今天还只是想让你记住我。……因为在金伯利也并不多见哦?和异界相关的研究室。”

  “——!”

  听到那个单词,卡蒂睁大了眼睛。高年级学生看着她的反应继续说:

  “我认为只有我们这里能够同时满足你的兴趣和资质。我已经和成员们打好招呼,你可以随时来参观。光是来看看也肯定能有收获。”

  高年级简短地说了这些并递来小册子后,就和预想中相反立刻离开了。卡蒂紧紧盯着他递来的纸片说:

  “……是我当做候选的地方。他们广泛研究亚人种的生态和文化,并延伸出去深挖关于异端化的内容……”

  “对方也来找你了呢。……卡蒂现在果然是对异界感兴趣?”

  “……嗯。虽然有一部分是之前‘舶来者’那件事的影响,但深入学习亚人种后,我发觉这是个无法回避的问题。不管是对异端还是对异界,现在的魔法界都从根本上缺乏对于‘理解’的尝试。当然,从逻辑上我也理解迪米崔老师说的那些……”

  卡蒂一边说着自己的纠葛一边烦恼起来。奥利佛从旁边探头看了她手里的小册子,稍微犹豫了一会儿开口说:

  “我对这里也有兴趣。……卡蒂,可以的话要不要一起去参观?”

  “咦——奥利佛也要去?啊,那、那我就踏实了……”

  在耳边听到意想不到的提议,卡蒂慌张起来。在一旁看着他们互动的皮特和雪拉相互看了看,简短地互相使了个眼色,非常自然地提议说:

  “反正奈奈绪也走了,我们就暂时分头行动怎么样?我也想去自己的候选地参观。”

  卡蒂出乎意料,咦了一声。不过这个提议本身非常妥当。去与自己的领域相距甚远的研究室参观也没有意义,只要有可能加入的人去就好了,因此皮特自然会被排除在外。雪拉立刻同意他的提议。

  “这个主意不错。那么我和皮特一起。”

  “你也要来啊……。我是无所谓,不过若是感到无聊也不要抱怨哦。”

  这是皮特也没想到的,他哼了一声迈开脚步。奥利佛看着他沿着走廊离开,招呼旁边的朋友。

  “卡蒂,我们也走吧。虽然是刚刚接到的邀请,但现在这个时间应该没有什么问题。”

  “啊——嗯……!”

  卡蒂点头,慌忙迈开脚步。在感到高兴和可靠的同时也觉得害羞。光是选研究室就够让她烦恼的了,现在还添了另一个巨大的烦恼——她正是这样的心境。

  当他们到访小册子上写着的位于三层的教室时,刚才见到过的高年级学生正一个人专心读书。成员应该还有其他人,不过在这个时间似乎还都没来。正当他们这样想着的时候,高年级学生看到他们露出笑容。

  “——啊,这么快就来了啊。我很高兴,来,请坐请坐。”

  高年级学生起身欢迎,两人道谢后应邀坐到椅子上。然而高年级学生却走向墙边的书架,从那里搬来厚厚的文件夹,接连摞在奥利佛和卡蒂面前的桌子上。

  “……这是……?”

  “代替问候的前人研究。这些全是关于异界生物的生态和沟通的。这个门类在图书室的书架上不管怎么找都很少吧?”

  高年级随口说出的话令卡蒂呆了一下,然后立刻像决堤一样开始翻看眼前的资料。奥利佛瞥了一眼立刻进入专注状态的她,向眼前的学长搭话。在这里他不是“同志”,而是一位学长。

  “……这里有资料啊。我还以为此类研究在金伯利也是不成文的禁忌……”

  “对外是这么表现的,但我认为实际上正相反。否则摩根学长的那项研究也不可能获得批准吧?虽然没有公开鼓励,但现在的校长上台后,不如说是在助推与异界相关的研究——虽然这只是我的个人印象。”

  高年级咧嘴坏笑着说,这些话让奥利佛产生了不小的疑问。既然是这位“同志”根据自己的实际感受所说,那金伯利现在的倾向肯定确实是如此。然而——他不明白那个艾丝梅拉达为什么要积极研究异界。君临魔法界顶点的立场所要求的姿态,应该与异端猎人完全相同才对。

  “话虽如此,目前正在进行的研究非常少。因为光是要获取一个异端化个体或异界生物的样本,就要经过非常繁琐的手续。……不过即便如此,这里也可以说是金伯利中异界研究的最前线。Ms.奥托,我认为这里是最接近你想做的事情的地方。”

  高年级学生温柔地对埋头解读资料的学妹说。卡蒂于是猛地回过神来,合上文件夹抬起脸,挺直后背认真地说:

  “……我想您肯定知道,我去年和规律天下的‘舶来者’接触了。虽然只是很短的一点时间,称不上是正经进行了观察……”

  “我当然知道。你今天会到访这里,也是受到那时的体验的影响吧?”

  “……是的。……触摸到那孩子的时候——我不知道这么说是否正确——我感觉到了它根源的某种似乎是意志的东西。也许可以表现为感情或是心。……虽然与我们相差甚远,但并不是从根本上绝对无法理解——我感到了一些能让我有这样想法的共通点……”

  听到卡蒂这样讲述自己的体验,奥利佛在旁边屏住呼吸。这次体验本身卡蒂已经亲口说过,但奥利佛完全不知该怎么解读。高年级学生露出佩服的表情抚摸下巴。

  “很有意思。……也就是说,你听到了‘神’的声音。姑且不论事情的真伪,总之你自己是这么觉得的。”

  “……是的。这只是我的主观感受,没有任何根据能证明这不是我的误会……”

  “没关系。在没有其他线索的时候,魔法师就是要相信直觉前进。……那么,你想怎么做?在你那稀有的体验的基础上。”

  高年级学生并没有对卡蒂的体验打破砂锅问到底,而是平静地询问她的意志。卡蒂听到后低下头,慎重的选择词句回答:

  “不管是对异端、异界还是他们的‘神’——我都还等同于什么都不知道。然而在什么都不知道的情况下却被要求无条件地敌对。我对这样的现状感到不对劲。就好像在穿衣服的时候扣错了第一个纽扣一样……。

  所以,我想先消除这种感觉。我认为不论以哪里为目标,都得先从这一步开始。……之后的事情,说实话我还没有任何想法。”

  她直率地说出来自己的想法。高年级学生听到后沉吟着抱起胳膊。

  “原来如此,在这个阶段啊。……我稍微放心了。虽然有些没礼貌,但原本在我的预想中,你是更加急着往前冲的孩子。因为快要坠入魔道的学生基本都有那样的倾向。

  不过——从刚才的那些话来看,你的自制力还在起作用。你还有留在‘这边’的意志。正因为这类研究属于高风险领域,有没有这种意志才会产生更大的区别。当然在此基础上你还是有些不安定——不过弥补这方面是我们学长的使命。”

  他温柔地笑着说。奥利佛心情复杂地眯起眼睛。这是盛情的体现,还是对新人候选人的客套话,又或是作为“同志”的表演呢——现在即使是身为君主的奥利佛也无法判断。这时,仿佛是察觉到了他的这些心境,高年级学生转向奥利佛。

  “关于她我多少了解了。Mr.霍恩也关注同样的方向吗?”

  被问到的奥利佛暂时转换心情。——对,不能只让卡蒂开口。他是声称自己也有兴趣才来的,而那也不完全是谎话。

  “——基本上是的。更具体地说,我想要研究减少异端的方法。当然不是通过战斗来消灭,而是更加从根本上……将异端化本身防范于未然的意思。”

  他说出事先准备好的回答,旁边的卡蒂听到后用惊讶的表情看着他。这些话在和理查他们聊的时候没有说出来,她现在才知道原来奥利佛有这样的想法。高年级学生微笑着接纳了他的这些话。

  “那么,你和Ms.奥托的研究也自然有许多相重合的地方。你们的方向在金伯利都很少有,如此意气相投自然会成为朋友了。

  ……嗯,你们是一对好组合。我能感受到你们在深处互相咬合,这样也能期待今后产生相乘作用。希望你们两位都能加入我们——在和你们聊过之后,我更加这样认为了。”

  他和蔼而明确地说。如果想加入的话我表示欢迎——两人也听明白了他是这个意思。剩下的问题就只有他们自己的意志了。

  “我不会叫你们一上来就正式加入。你们也肯定还有其他感到好奇的研究室吧?这一两个月你们可以随时来玩玩,然后再慎重决定。不用讲什么无谓的客气。”

  高年级学生再次表示不必急着回答。奥利佛和卡蒂对他的关心表示感谢,又一起阅读了一会儿关于异界生物的资料,然后才道谢离开研究室。

  结束参观走在走廊上后,两人也暂时默默无语。该怎样理解刚才的对话呢——卡蒂在自己心中一定程度地整理好后,静静地开口说:

  “……这位学长给人感觉很好呢。其他地方的招揽都更加咄咄逼人,但他会先仔细听我们说……”

  “是啊。他是觉得不管怎样都要最优先确认我们的状态吧。我想他也能认真地回应你。”

  奥利佛这样描述他的真实印象,而卡蒂突然站住了。她正面笔直地盯着配合她停下脚步的奥利佛——深呼吸一次,然后向他确认:

  “……如果我加入那里——奥利佛真的也会来?”

  “——嗯。反过来,如果你不加入的话,我也不会一个人加入。那样的话希望你去参观别处的时候希望也能让我一起去。”

  奥利佛毫不犹豫地回答。卡蒂控制住想要扑向这个回答的心情,又问出下一项确认。——唯独这件事,绝对不能糊弄过去。

  “……那是因为我不安定吗?因为担心我一个人会出事……要守着我,才这样说吗?”

  卡蒂故意用强硬的语气问。如果是那样的话希望你不要小看我——她甚至在语气里加入了这种想都没有想过的逆反。她自己也觉得这种态度太丢人了。想到至今为止有多么受奥利佛照顾,卡蒂即使撕裂了嘴也不想说这种话。但是,现在必须说出来。根据他的真意,现在可能会是即使要被讨厌也必须推开他的时候。

  奥利佛寂寞地微笑。光是看到他的这个表情卡蒂便喘不过气来。就在那仿佛要撕裂胸膛的罪恶感折磨着她的时候,奥利佛平静地开始回答她的问题。

  “说实话,这是一方面。……但是——更主要的是,我想和你一起认真面对与亚人种和异端相关的问题。

  你拥有我所没有的观点和感性。我一直很欣赏这些,也期待其中能够诞生新的想法。……这不是最近才突然想到的。我从一年级开始就一直这样想。”

  流畅的回答沁入卡蒂的心灵。不必继续提问就能感受到,这不是遮掩的借口,而是他心底的希望。没有质疑的余地。他们已经如此心灵相通,不再需要那些东西。

  推开对方的话语一句不剩地从卡蒂心中消失了。无与伦比的感情取而代之地从脚边升起,甜美地充满了全身。糟糕,卡蒂心想。她突然在视野的角落找到了一个逃跑的地方,二话不说扑了上去。

  “……我、我去一下洗手间!要去一开始的谈话室吧?!你先走吧……!”

  “嗯,知道了。”

  奥利佛微笑着点头,卡蒂甩开他的身影跑进洗手间,径直冲进最里面的单间,将门从里面反锁上。谁也看不到她了。在这样想的同时她双手撑住门,

  “…………啊啊~~~………………”

  卡蒂发出不成言语的呻吟。同时,决堤的眼泪顺着脸颊哗哗流下,滴落到地面上。并不是因为悲伤。而是正相反。幸福感令她从脚尖到指尖全都麻痹,将思考涂抹成一个颜色。

  “…………怎么办……。……这么地……高兴到哭出来……”

  她用沙哑的声音自言自语。——怎么可能不高兴。来到金伯利以后,就是奥利佛第一个肯定了她的感性。在那之后也一直不曾改变地守护她、支撑她、鼓励她,既是朋友也是恩人。令她产生了数不清的亲近、憧憬、爱慕。这些感情全都达到了临界值,连区分它们都显得空虚。她对奥利佛心怀所有可能想到的“喜欢”。同时她一直将这些感情封存在心底。为了不从重要的好朋友那里抢走奥利佛。为了不让奥利佛被她的魔道带得同归于尽。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我……明明知道的。奥利佛已经和奈奈绪结合了。……刚才也……其实必须要推开他才行……”

  再次回顾,卡蒂绝望了。——其实不需要做什么确认。只要说“我想自己一个人加入研究室”,或是“我不希望自己人在身边惯着自己”,随便找个什么理由就好了。她知道应该那样做。但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若是说了,奥利佛就要离开了。说出想要和她一起研究的奥利佛就会从她的身边消失。

  做不到。她无论如何都做不到。在奥利佛展示意志前还好歹能坚持住。但是——一旦曾经握在了手中。她就再也无法放开那甜美而温暖的权利了。

  “……回来吧,凯……这样下去,我的心……要疯掉了……”

  卡蒂哽咽着呼唤现在不在身边的朋友的名字。她怀抱着被欢喜和罪恶感染得斑驳的心,找不到任何解开这纠葛的头绪,只是一个人在昏暗的单间中不停哭泣。

第二章 机会Opportunity

  兰国北部。异端猎人总部巍峨地耸立在荒地上。这里是不言自明的现世伏魔殿。

  “——可恶Merde。啊啊,真是不爽、不爽、太不爽了。”

  这里的其中一位居民正走在走廊上。那魔女浑身都是污渍,一眼就能看出刚从前线归来——然而她是不是人类极其令人可疑。包裹着她妖娆身姿的衣服上开着无数小缝,每一条缝隙里都长着眼球,瞪视着周围。和这比起来,沾满全身的干涸血迹也不过和稀疏平常的首饰没有多大区别。

  然而,这里没有人会把她的模样看做可怕的异形。同一条走廊上的魔人们全都以超越恐惧的畏惧为她让路。这里的序列极其单纯。过去杀得更多的、未来会继续杀更多的人会受到尊敬。虽然在过程中会用到不同的手段,但他们的职责说到底不过就是这一个。

  “生活即战斗Vivere est militare。”

  铁门在她说出暗语后自动向左右打开。她踏入没有窗户的房间,同时有好几道目光从房间深处一齐看向她。那里共有三个人影。一个身材异常高大,几乎要碰到天花板——他身体的大半被仿佛婴儿襁褓一般的苍白斗篷紧紧包裹住,面孔也被白瓷假面覆盖,全身上下都是白色,宛如幽鬼。一个从腰部以下都换成了蜘蛛般的多脚魔像,剩下的上半身是个身材消瘦、面容看上去难以取悦的少壮男子。而最里面的最后一个,则是同时拥有国王和法官威严的高大壮年魔人。

  就连诧异他们是什么人的想法都没有意义。若是出了什么岔子让普通人看到,那他们任何一个都是绝望的轮廓,只不过形状略有不同而已。即使说这里是紧邻刑场的冥界判官府,也不会有人感到怀疑。就在这已经半边脱离人世的边境之地——蜘蛛男表露出了第一点『近似人类的地方』,那就是不愉快的表情。他抱起剩下的两根人类部分手臂,接着开口说:

  “……虽说是刚从现场回来,但你就不能把你的模样稍微弄好些再来吗?<百眼Hundred>。那肮脏的妆容是怎么回事?你是不是把劈成两半的猎物吊在头顶用来冲澡了?”

  “闭嘴,<人蜘蛛Algeny>。我的心情现在最糟糕不过了。你敢相信——我在现场偏偏撞见了奥迪斯?每到一处都被迫处理她的剩饭,这积攒下来的怨气,你能立刻帮我消除吗?”

  “嘻嘻嘻嘻嘻嘻……!”

  面具里漏出奇怪的声音。紧接着,大量的口水流下来,顿时在桌子上形成一片水洼。那不断传来的噪音硬要描述的话,就像是老旧的水管即将被水压撑破前发出的最后尖叫。他巨大的身躯深深弯下腰,难受似的剧烈颤动,这才能让人勉强将那声音识别成“笑声”。原来如此,那确实是笑——但绝不是人类的笑。

  被称作<百眼>的女子瞥了一眼在桌子后面保持沉默的魔人,又环视四周,微微抬起眉毛。因为她颇为意外,对自己模样的嘲笑居然这样就结束了。

  “……哎呀,老头子还没来。他终于咽气了吗?”

  “抱歉哦,没能回应你的期待。”

  老迈的声音从女子背后缠上来。她同时回过头去,看到了一位巨大鹰钩鼻上布满锈色痤疮的老人。他的背像被骨头吊着一样驼得很深,手指的皮肤干枯得宛如枯木——然而他深陷的双眼却在混浊中明晃晃地闪着对生命的执著,足以将这些印象全部涂改。既丑陋,又异常。简直就像是靠吃婴儿活胆续命的老鬼一样。

  “你是去进攻圣光的据点了吧?<鹰鼻>,结果怎么样?”

  里处的魔人第一次开口。听到这坚硬的问题,被称作<鹰鼻>的老鬼毫无顾忌地啐向脚边。

  “虽然还不算人去楼空,但那里也只放了些不上不下的杂兵。唉,白跑了一趟。由我亲自出马,居然连个祭司都没有。”

  魔人微微动了动下巴。因为看出那不是无意识的小动作而是首肯,妖女和老鬼完全同时坐到了自己的座位上。蜘蛛原本就不需要椅子。他们围坐的厚重桌子下面由奇怪的四条腿支撑着。那些全都是以同样姿势石化的人类,但在场的人不只是没有人特地提起,甚至都没有人在意。

  ——异端猎人。猎杀异端,击退异界的接近,以此来保护世界公理之人。他们不择手段,不断思考钻研方法,作为代价舍弃了所有道德、伦理和人性,最终连人的形态都几乎忘记,由一群可怕得简直不是人的家伙聚集而成。在这其中也算得上是出类拔萃的杀戮者,最终会跌落为约束种群的首领。

  仔细观察,也能看到『证明』。魔人们的背后堆积起令人发指的尸山。即使不是魔法师也能清晰地看到那样的背景图像。也就是说,就是『那东西』,不是别的『唯有那东西』,成为了他们得以坐在这里的无可动摇的许可。

  五人并称为<锁界五杖Five Rods>。意为世界的守护者也是规定者。在异界的威胁无穷无尽地从众生仰望的空中逼近时,他们挥动魔杖划出『阻止它们的边境线』。沿着这条线排列出楔子,其间全都用锁链连接,『以此将世界联结关闭』。他们发誓不会让任何一处发生改变,阻挡在那条线上。依旧要踏入的东西便毫无例外地迎击。不管对手是什么都赶尽杀绝,烧得连灰都不剩。

  对,他们猎杀。为了让世界永远关闭,为了让世界的秩序永远保持现在的形状,将向“外面”祈求救赎的声音全都践踏丢弃。没有任何例外、宽容或妥协。分界线从以前开始从未改变。不邀请不接纳任何从“外面”来的东西,不小心混进来的则一丝一毫也不放过,全都彻底烧毁归于虚无。

  当然,他们从原理上就不可能采用人权这种窝囊的概念。若是给对待生命设定了不可侵的底线,那也就意味着要『选择手段』。他们判断那样无法守护。他们只会接受有必要的话所有东西都要丢入火炉的世界,坚信若是少了这个前提就绝对无法抵抗异界的侵略。由此得出的生存方式正是魔道——事实上,他们就是这样一直关闭保护世界,使其得以维持同样的形状。

  “开始报告。首先是瓦尔希。送去金伯利的<大贤者>怎么样了?”

  魔人问。名叫瓦尔希的蜘蛛笑了。无比傲慢而凄惨地。仿佛教科书上画着的魔法师会如此笑的范本。

  “……和期待中一样,在四处搅和。然而我们却没有收到任何抗议,看来就算是艾丝梅拉达,在这个情况下也强硬不起来。”

  “毕竟是在三位大魔法师接连消失之后呢。如果不是那个女人,早就被从现在的位置上拉下来了。”

  老鬼插嘴,喉咙中发出咯咯声。仿佛在用实例展示活得太久的话连笑声都会扭曲成这样。<百眼>听了两人的对话,挠了挠头。

  “……一想到那个女人的脸我就生气。多尼老头,你还有桑多斯病叶吗?抽点那个就舒畅了。”

  “哦哦……有是有,但不论如何使用,那东西都是会侵蚀大脑的剧毒啊?我说过很多次了,路易莎,只有你会拿那玩意当烟抽。”

  “有就快给我。否则我现在就要冲出去勒索第一个看到的男人了。我是无所谓,但还没有报告就离开,你们会为难吧?”

  她一边说一边狠狠摇晃脑袋。粘在她长发上的干涸血粒洒落在桌子上,瓦尔希看到后皱起眉头默不作声。——在埋首于前线工作的过程中,<百眼>路易莎早就丢失了清洁的意义。不管看上去有多脏,甚至不管全身散发出怎样的腐臭,她的魅惑都足以带着这些令男人沉沦。单纯的不快也可以用高超的自我控制抵消。因此,她现在连一句净化咒语都懒得咏唱了。

  名叫多尼的老鬼叹了口气,将手伸进怀里。路易莎立刻将他取出递来的细长叶子抢过来,从腰间拔出白杖,将它浮在空中并点燃。叶子上立刻升起淡红色的烟,她嘟起嘴巴深吸一口气送进肺里。

  “——哈啊啊——”

  然后吐出至福的叹息。即使不用纸卷或烟斗,对于擅长领域魔法的魔法师来说这也不过是举手之劳。她好像想起过去麦法兰家的那个花哨男人曾嘲笑她这样“毫无风趣”,但这些记忆立刻被冲上大脑的爽快感吹飞了。路易莎深切感受到,就该这样让思考无谓事情的脑浆安静下来。

  “——……肯定……不会出现,第四个了……。……反正那肯定是内讧……”

  路易莎熏着红色的烟,迷迷糊糊地嘀咕。瓦尔希神经质地用风扫掉桌子上的血粒,点头同意她的话。

  “这是最现实的可能性。格伦威尔、佛杰里和亚里斯提德三个人接连被杀……我看应该是教师之间原本就埋藏着的火种因为某个契机而爆发了。他们那些人,原因要多少有多少……”

  瓦尔希啧了一声。就算是蜘蛛,也不打算嘲笑这么大的丧失。刚才提到名字的三人在前线是无可取代的战斗力,在后方则承担酝酿输送新生力量的职责。他一点也没有低估他们工作的念头。

  所以,他全力侮蔑一位魔女不可饶恕的过失,她身处应当防范这件事的立场,却没能做到。多尼理解他的心境,附和说:

  “还不知道死三个人能不能收场呢。……但不管怎样,此时派法夸尔去是有意义的。如果火种仍在燃烧,它去能形成牵制,如果已经熄灭,也能给周围造成‘它来了以后失踪就停止了’的印象。”

  “正是。而这也会自然而然地发展为‘艾丝梅拉达没能独力平息事件’的印象。即使实际上事情已经结束,也毫无关系。”

  瓦尔希说着这些企图,嘴角扭出弧线。在一边听着的路易莎眼睛的焦点完全固定不下来,迷迷糊糊地说:

  “……虽然搞不太懂,但真是愉快。……是这么回事吧……总之就是那家伙会为难吧?……那就好。嗯,那就好……”

  路易莎仿佛这样就满足了,露出微笑。她完全没有隐藏或遮掩恶意的意思,那言行已经不只是率性,甚至可以称得上是天真无邪。就和小孩子听到讨厌的人出错就哈哈大笑一样。她心中已经没有能够产生抑制的自我反省了。

  路易莎吸进第三口烟,在类似濒死的恍惚中突然想:她是从什么时候起变得这么单纯的?是在前线大脑的一部分被击飞却还不走运地活下来的那时吗?还是家族宿愿实现,将这身体打造成了魔眼展览的时候呢?已经搞不清楚了。但都无所谓。也许稍微变笨了一点。但即便如此,现在也比以前活得更轻松。

  “——我知道事情发展得很顺利。但这样下去,会没必要地增大法夸尔的立场和功劳。我不打算低估它的魅惑。应该仔细给它栓好项圈了吧?”

  魔人严格地确认。瓦尔希抱起胳膊,表情略微苦涩地回答他的问题:

  “不上不下的棋子即使送进去也只会被艾丝梅拉达按住。考虑到这些,法夸尔多少有些放荡也只能不去追究。……不过你也知道,它一直对金伯利的迷宫有不同寻常的兴趣。若艾丝梅拉达从校长位置上退任,就会给它的研究提供一定的便利——我已经和它达成这样的交易了。

  我也承认它是不辱<大贤者>之名的魔法师。正因为如此才能断言,对它来说自己的研究最为重要,不会主动抛弃推进研究的权利。更加不会选择和我们敌对这样愚蠢的风险。”

  瓦尔希加重语气,然而还要最后推一把:

  “但是,凡事都有万一。若是它利用自己的立场企图霸占金伯利——那时我会亲自出马去收拾它。由我<人蜘蛛Algeny>阿尔冯斯·瓦尔希去。……这样还无法令您满意吗?<审判者Judge>欧布莱特。”

  <人蜘蛛>带着矜持说。然而魔人中的魔人——五杖首席维克多·欧布莱特依旧眉毛也不抬一下。这时多尼平静地将混浊的眼睛转向他。

  “精金般的慎重是你的美德。不过维克多,你差不多该点头了。就算法夸尔多少有些得意忘形,我也不认为吉克里斯特会被他的势头拉拢。”

  他从自己的观点支持瓦尔希。活了千年的至高魔女——老鬼口中说出这个名字的瞬间,在场的空气顿时紧张起来。多尼觉得这种变化颇为有趣,他说:

  “我再说一遍。这里的所有人恐怕早就听腻了——八次啊。过去足足八次。我向那家伙发起挑战,结果被打成一块破布。你们就笑吧,这惨状简直就是规规矩矩地每一百年一次的活动。这样的她,这种东西。就连那也会朝我聚集的死神,甚至时间的无常都无法捕捉的怪物——呵呵,会被不过活了三百年的毛头小子笼络?——愉快。这种妄想也太令我愉快了。”

  托尼拍着膝盖大笑。虽然是带着自虐的玩笑,但其中有着五杖首席也无法无视的压迫力。就连脑子沉浸在药物中的路易莎也无法随便插嘴。因为她本能地感觉到,要是那么做,也许下个瞬间就会人头落地。

  现场安静了一会儿。这是需要莫大胆量才能打破的那种强硬的静寂。在判断已经有了足够间隔的瞬间,瓦尔希就毫不犹豫地展示了出来这种胆量。

  “——所有人都承认,在丧失<双杖>后的混乱期,艾丝梅拉达的一人独大体制有效地平息了动摇。……但这些功劳已经是过去的事情。她现在连手下的教师都无法团结,任其产生内讧,这明显地证明了她的衰败。……应该在此时将她拉下来。趁她还能作为一位异端猎人返回现场的时候。”

  他用沉重的话语催促决断。为了说服维克多,他的注意力恐怕也不同寻常。多尼听出他厚重的侮蔑深处不经意间透露出的真心话,在心里叹了口气:还是年轻啊。他也知道,即使同为<五杖>也不是所有人都是像自己一样的千年蛞蝓。瓦尔希在他的半生中吞下的淤泥数量还太少。以至于在他腐烂的内脏深处,现在还留有一片『漂亮的东西』。

  “……——”

  路易莎目不转睛地看着空中的叶子烧完,闭上眼睛,然后睁开。陶醉的大脑由此清醒,她再次变回了一位异端猎人。——于是她想起来,那么她就该傲慢。因此她决定要贯彻不逊。包括她在内的四人要满足这个条件才能与<审判者>的耿直相匹配。而只有能和他较量时,<五杖>这个团体才能发挥正确的机能。

  “……这样不是刚刚好?那个女人也不会轻易让别人霸占学校。若是他们能互相扯后腿就好了。反正两边我都很讨厌。”

  “嘻嘻嘻嘻嘻嘻嘻嘻……!”

  幽鬼全身颤抖着笑。这个怪魔只要这样做就足以表明态度了。这比任何言语都要雄辩地显示:『他们不是害怕而是被恐惧的那方』。当然,<审判者>在这一点上也不会退让。所以他点头。既然带着五杖的名号出现在这里——他也有义务展示与异端猎人首领相匹配的傲慢。就像他曾经向年幼的儿子要求,现在也执拗地继续要求的那样。

  “——好吧。关于<大贤者>,我认可目前不需要担心。……那么进行下一个议题。

  关于明年就会到来的规律天下的‘大接近’和与之相伴圣光教团的动向。你们各自说说自己的看法。”

  现场的气氛向着前方绷紧。托尼摸着长长鹰钩鼻的鼻尖开始说:

  “——包括在麦法兰领地目击到‘五边形Pentagon’艾维特那件事在内,各地都有许多可疑的举动。……但要说是不是真的看准了明年,又有些微妙。他们一直都是这样,做出一些这样的动作令我们心生戒备。作为大规模攻势的前兆,缺乏决定性的证据。”

  “占术科的预测也还不够凝练。我也觉得明年的可能性较小。若要正式‘召唤’,做的准备还不够吧?”

  “我基本也是同感……然而‘门’打开的频率确实变高了。如果和往年一样,那应该会有一次大规模的侵略。为了不被人趁此机会从背后捅刀,希望谍报科能够进行更深入的工作。当然,我知道派间谍潜入异端组织的风险很高。”

  瓦尔希抓住机会提出自己的主张。谍报环境建设不足是异端猎人从很久以前就一直有的烦恼。因为他们是在精神性上到达了极致的集团,而秘密侦查的前提是与对象巧妙交流,所以他们难以做到。从维克多这代起才刚刚设立了独立部门来训练数量稀少的合适人选。为了持久不变地保护世界,他们自身需要做出变化——现在他们正直面这样的矛盾。

  经过三小时令人喘不过气的议论,大多数议题都有了结果。刚从现场回来的路易莎不禁面露疲色。多尼故意扶着腰嘀咕:“这么长的会我这老骨头都要受不了了啊。”但那种魔人的戏言根本不值得听。路易莎无视他靠在椅背上仰望天花板,全身的魔眼都盯着同一个方向。

  “就到这里吧。我已经听够了严肃的话题,想要说些轻松的休息一下。——瓦尔希,新人的情况怎么样?”

  她问向同事。瓦尔希虽然厌烦地皱起眉头,但依旧用略微和缓的语气回答:

  “……我稍微去看过训练的情况,成果还不错。有好几个我个人觉得有趣的。”

  “那么那两个孩子呢?在碰面时表情最嚣张的那两个。记得他们也是金伯利的毕业生吧?”

  路易莎回忆着模糊的记忆说,多尼咧嘴笑了。那些当事人还不知道,他们已经被视为了值得敲打的新人——

  虽然学生坠入魔道在金伯利年年都有,但熔岩树形那件事还是在校内激起了不小的波澜。很大程度上这固然是因为迷宫内了发现新区域——但最重要的是,在这件事的最后,发生了一件在这所学校里通常不可能发生的事情。

  “——我想应该没有人忘记,金伯利的教员规定中有这样一条。”

  在紧急召开的教员会议上,响起校长艾丝梅拉达压倒性冰冷的声音。在下面听着的老师们的表情也比平时更加严肃。考虑到召集的理由,所有人都不认为这次会议能够稳妥地结束。

  “当有学生在迷宫中遇险时,原则上应由学生自主救援,教员在遇险日后的第八天之后才能直接救助。不论需要救助的学生与教员是何种关系都不例外。即使是亲传弟子也一样。”

  她说出不言自明的规则。就像“随意去做,随意去死”这句话象征的那样,这就是金伯利的基本原则。教师不会保护学生。

  “在情况复杂的案例中,也允许有一些弹性。——在此次事件中,于异常发现初期便督促引导学生避难,后半还为了防止二层整体出现大规模损毁而决定出手干涉被诅咒污染的巨大树。对于做出这些行为的威廉斯、海吉斯、沃伯格三人,目前我不打算追究。虽然对他们全都先斩后奏的做法留有疑问,但他们主张应对的紧急性,我予以接受。“

  被提到名字的三人身体略微紧张。所幸他们没有受到追究,但这同时也是牢固的分界。『到这里为止是允许的』。但是后面就另当别论了。

  “……但是。未经许可便私自在二层地下空洞与正在参与救援的学生们汇合,甚至还悉心辅助他们归还——这性质就完全不同了。这毫无疑问地违反职务规定,是轻视金伯利校训的行为。即使做出这件事的是暂时的代理教师也一样。”

  老师们的视线集中到坐在校长正对面——接受弹劾位置上的人身上。所有人都知道。今天要在这里决定命运的,从一开始就只有他一个人。

  “我是这样认知的。——辩解吧,法夸尔。趁你的嘴巴还能说话的时候。”

  艾丝梅拉达催促<大贤者>发言。在紧张的气氛中,法夸尔本人却好像完全没有意识到一样,哼了一声耸耸肩膀。

  “辩解吗?……辩解啊。虽然可以随口说一些,但我从这里开始就不太明白。

  因为——我需要找什么借口?老师帮助陷入窘境的学生,这不过是理所当然的行为。”

  他宣称。在自己遭受弹劾的这个会场,毫不畏惧地展示出与金伯利的价值观从根本上就完全相反的态度。在场的教师中有几位露出放弃的表情。仿佛在说这么想自杀的话那也不拦着。

  “——既不辩解,也不反省。刚才的那些话,可以这么理解吧。”

  “是啊。不过我有其他主张。校长,我可以说一说吗?”

  “姑且听听吧。但是你要好好选词择句。根据你说的内容,那可能会变成你的遗言。”

  校长将手交叠在桌面上催促。法夸尔仿佛得到了演讲的机会一般高声诉说起来:

  “那我就说了。——这所学校的现状实在太过粗劣。从全世界搜刮来了有才能的学生,却把他们丢到毒虫一般的环境里,浪费于自相残杀之中。然后还拿那些走运捡到的成果和坚强活下来的学生们为依据,大言不惭地自称魔道名门。实在令人无语。这都算不上教育质量问题了。这样的环境根本称不上是学校。”

  “『住口!法夸尔!』”

  达斯汀看不下去,站起来大喊。校长用刀剑般的眼神劈向他。

  “坐下,海吉斯。是我让他说的,你没有权力要他闭嘴。”

  听到她的命令,达斯汀咬紧牙齿。他不由分说地感受到,如果他不听从的话,对方会砍断他膝盖让他坐下。他只能落座,瞪向法夸尔作为最后的挣扎——但法夸尔本人根本不在意他的殷切警告,继续说:

  “在当时情况下,我为什么去帮助学生?『当然是为了让他们一个都不会白白死去。』……入学这里的孩子们全都是拥有无可取代的才能的原石。所有人无一例外都蕴藏着造就伟大成果的可能性。教师的职责首先就是要保护他们的未来,绝不是从背后将他们踢下深渊。你们只认可那些爬上来的孩子们,但即使是没能做到而死去的孩子们也一定有应当走向的道路。所以这次我下去将他们捡起来。这个行动有什么问题——”

  “斩断吧古拉迪奥。”

  咒语切断话语,重物落地的声音响起。老师们屏住呼吸,法夸尔向下看去。——结果,他看到了。从肩膀处被砍下的<大贤者>自己的左臂。

  在慢了一拍迸发出的血潮沾湿地板的时候,达斯汀和泰德同时从椅子上跳起来。

  “——校长!不可以!”

  “他是异端猎人总部派来的使者!在这里杀死他意味着……!”

  挡在法夸尔面前的两人大喊。他们同样做好了拼死的觉悟。必须要说——即使被砍掉手脚,这句话也非说不可。因为比起和异端猎人关系恶化而产生的亏损,那点小事不值一提。另一方面,泰德衷心觉得幸好图书管理员伊斯科没有被叫来这里。即使发生最糟糕的事情,也至少可以保住她的脑袋。

  法夸尔从背后看着两人气势汹汹的模样,苦笑着抬起剩下的右手。断面的出血不知何时已经止住——甚至他脸上都没有露出被砍断一根胳膊的任何痛痒。

  “两位,冷静一点。如果她真要杀我,刚才那一下就会瞄准脖子。因为看出了这一点,我也没有动。可是——哈哈,真厉害,刚才那一下完全没有被砍到的触感。”

  “那是倒计时。所幸你还剩三根的时限。珍惜吧。”

  杖剑早已归鞘,艾丝梅拉达将手交叠在桌面上宣告。也就是说——在脖子之前,会一刀一个砍掉四肢。这就是她提示出的在她面前侮辱金伯利的代价。又或许是宽容。

  这样下去事情一定会发展到那一步。泰德确信,他握紧拳头,动员全身的气力——从僵硬的喉咙中挤出声音。

  “……能——能允许我发言吗?校长。”

  “你要说什么?威廉斯。”

  校长的视线向旁边移动。她的眼睛在问:『要在中间加一根别的胳膊吗?』泰德反射性地想要闭上嘴巴,但他死命压制住这样的生存本能,拼死说出谏言。

  “……在……在这次的事件中……我们一方没有掌握迷宫的全貌,疏于管理,也有不小的过失……学生们面临的苦境,也可以看作是由此引发的后果……。……另外,考虑到之前有三位老师失踪,应当将迷宫中的危险性看作是比平时高出数级……再加上遇险所在的是未知区域,是不是该将事态的解决交由学生负责,确、确实留有疑问……”

  达斯汀提心吊胆地看着同事断断续续诉说的模样。……他主张的内容平凡无奇,没有任何令人惊讶的视角。但是,他意志坚定,能在这种情况下将这些话说出口。对于他从最弱教师的立场上贯彻自己姿态的模样,达斯汀报以无上的敬意。艾丝梅拉达听了他的发言,眯起眼睛说:

  “……换句话,你是想这么说:这次的事情很大原因是因为教员一方的疏忽,然而我们却推给学生去解决,这样的安排并不妥当。”

  “……我觉得,这不是最好的方法。正因为是这样,我也在其他老师的帮助下做出了行动。法夸尔老师的举动,也可以说是这个方向的延伸吧?当——当然他确实有些做过头。可是,当时我们并不知道熔岩树形中发生了什么……特别是四年级学生们刚刚与坠入魔道的六年级学生发生战斗,消耗剧烈,应该符合从教员或职员中派人协助的条件……”

  泰德拼命诉说。现在金伯利中教师接连失踪,处于特殊情况,学校运营也应当相应做出调整。他不打算扭曲校风的轴心。泰德也是金伯利出身,他正确理解这里的环境拥有的意义。但是——这并不等同于他不在意学生的牺牲。即便是最终同样都会被添入火堆的生命,也需要相应的准备和时机。他不希望从学生们那里夺走这些。

  泰德说完的同时,四周便陷入沉默。在这片静寂中,他无意识地用左右摸上自己的脖子。即使那里已经断掉,他也毫不惊讶。在另一边,达斯汀甚至带着杀意瞪住法夸尔。——唯独现在你什么也不要说。若是践踏了朋友赌上性命的觉悟,我会在校长之前杀了你——他的眼中带着这样的意志。他鬼气逼人的模样令<大贤者>也略微犹豫。

  “——嗯。暂时冷静一下吧,艾米。”

  突然,天花板上传下平和的声音。紧接着一个影子落到校长背后。那是一个穿着焦茶色西装面露微笑的纵卷发男子。这样的登场已成惯例,没有人表示惊讶。他边上金伯利魔女的左右手,兼职教师西奥多·麦法兰。

  “……西奥多。”

  “你明白的吧?比起<大贤者>,泰德更多的是想保护你。即使这不是他的全部意图。”

  西奥多说着,向泰德微笑。<大贤者>看向新出现的那个人。

  “好久不见,麦法兰。在这个时候出场,你还真是不紧不慢呢。”

  “我也是紧赶慢赶才赶到的啊。说实话,没想到会派你来监察。五杖也真是坏心眼——烈火燃烧弗朗马。”

  西奥多叹着气回答后紧接着咏唱咒语,从他魔杖中射出的火炎沿着弧线命中躺在地上的法夸尔的左臂。<大贤者>俯视着自己的一部分转眼间被烧光,西奥多少见地表情认真地说:

  “这原本还能接上的一根手臂是对你违反规定的惩罚。你应该明白这是破格的待遇,该不会有什么怨言吧?Mr.法夸尔。”

  “——当然没有。一根手臂就能挽救重要的学生们,实在太划算了。下次就多长三根吧。”

  法夸尔耸肩打趣。西奥多平静地摇头。

  “我不建议你再开玩笑。最好不要以为我能永远控制住她。……<大贤者>,你差不多该明白了,你现在面对的是怎样一位魔女。”

  法夸尔眯起眼睛。因为他知道这句话不是任何威胁,而是纯粹的忠告。于是他将视线转回到校长。看向那双从一开始就一动不动盯着他的眼睛。

  对,她不害怕。不只是眼前的法夸尔,就连在他背后施展计谋的异端猎人,艾丝梅拉达也不害怕与他们对立。那双眼睛在说着,如果有必要的话会用蛮力将<五杖>全部制伏。一点也不打算陪他们玩政治斗争这种闹剧。立于魔法界的顶点就是这么一回事。

  “——『下次不会倒计时。』法夸尔,你要记住。”

  “……呼。明白了。”

  法夸尔说出承诺,同时会议室的门打开了,这是在代替言语催促他“快走”。负伤的<大贤者>终究没有拒绝,在老师们的注视下走出到走廊上。背后的门关上的时候,法夸尔吐出一口气微笑。

  “……真是的。——我有多久没有感到过背脊发凉了?”

  他自言自语着走起来。路过的学生们看到他缺了一根手臂瞪大了眼睛,但他本人却微笑着表示不必担心。对,他感到有些舒畅。不论是断腕的疼痛,还是后背留下的汗水——这位魔人都已很久没有品尝过了。

  早上的紧急会议勉强没有产生死者,金伯利的一天也由此开始。这一天,凯依旧没有和剑花团的成员们汇合,而是带着沉重的心情,在午休开始的同时前往实习室。

  “……嗯……”

  他刚刚告知来访,房间的主人便出现,默默地将凯带到旁边的另一个教室里。大卫·霍尔兹瓦德和学生隔着桌子面对面坐下,抱起胳膊俯视凯。

  “变成这样,实在惭愧。……说是接下来的两个月都得维持这个样子,我实在不知该如何是好。带着诅咒都没法顺利摆弄土壤。我原本还打算参观老师的研究室……”

  凯透着歉意说。即使不仔细说明,也能一眼看出他现在是带着诅咒的魔法师。大卫点点头开口:

  “……我已经了解了你的情况,也知道这件事都是无可奈何……我不打算责备你——可是现实问题是,我不能让这样状态的学生进入温室。不仅是正在培育的植株,可能会破坏整个环境……这你能够理解吧……?”

  “……当然。我早就猜到在处理好诅咒之前会被暂时禁止入内。可是里面还有我负责管理的植株,无论如何都会给您添麻烦……”

  “……由我将状态维持两个月左右,不算什么大事……即使我不动手,也自然会有某个看好你未来的高年级学生接下这个任务。虽然可能多少会欠些人情,但这件事基本不用担心……

  可是——我最想问的,是你自身的今后。……这种状态,『你能断言两个月就结束吗?』”

  大卫目光锐利地盯着学生问。凯在他的视线下说不出话来。他早就预想到会有这样的问答,所以他一直拖到今天才来。然而——他现在依然给不出明确的答案。

  “……说实话,我感到苦恼。瓦蒂亚老师一直在邀请我去咒术方向,最近哲尔玛老师也是。她说能够容纳这个诅咒,这件事本身就是才能的证明……”

  “……我想也是……。你的资质在我看来也不容置疑。更何况我之前就看过许多类似的案例。……最近也有一人……”

  “……是伦巴第学长吗?”

  凯说出自然想到的那个名字。那是他几天前刚刚面对、战斗、并亲手杀死的学长的名字。大卫重重地叹气并点头。

  “——他是个优秀的弟子。……总是慈爱地对待花草,即使生长得与预期不符,也绝不会焦躁。还曾经连续三天三夜坐在那里面对花盆……。……从当时的模样中,我完全没有想象到他会在就读期间坠入魔道。……没想到他会以那样的方式急于得到成果……”

  大卫回忆着从前的记忆说。凯和坠入魔道前的伦巴第几乎没有交流,但依旧能从这些话中鲜明地想象出他曾经的模样。耐心、稳重、博学——如果有交流,他一定会是一位好学长。就连坠入魔道后的举止,也能处处感受到那些残渣。

  “……我不认为成为咒者会改变他的为人。那孩子大概是有了不得不着急的理由。……虽说没能成功,但利用巨大树处理诅咒的研究并不是毫无意义。从他留下的资料中,也确认了那个机构在某条线之前能够有效运作,将来应该可以运用在某个地方。不过不知道这能不能算作悼念就是了……”

  大卫平静地补充,凯也默默点头。——在二层和熔岩树形处理善后的时候,大概是他回收了曾经的学生留下的成果。也许那是他留给曾经的恩师的遗言之一。不,凯觉得一定是的。魔法师的师徒关系没有轻巧到走上不同道路就全部消失。

  “若说我对瓦蒂亚没有一句怨言,那当然是谎话。……但想象一下那可能变成两句,也不是什么让人开心的事情……”

  见对方再次看过来,凯不由得端正姿势。他也明白,对方在谈论的不是过去的事情,而是现在身处这里的他。

  “……既然你看到了伦巴第的末路,那我要说的并不多。——好好思考。不要只是想象,而是要确信自己的选择会得到什么、失去什么、最终想要收获什么。……那孩子恐怕也是这样做的……”

  “——是。”

  凯耿直地接下这句话,点点头。以后的事情他还完全想象不出——但对方的每一句话,都已沉重地留在了他的心底。

  告别大卫走出教室后,凯拖着沉重地脚步走在走廊上。他已经找了所有关注他的人商量。然而——还是没有得出任何具体的展望。

  凯觉得,大卫可能反而是禁止自己这样做。若是他从教师的立场上摆弄些说辞,肯定可以把一位不成熟的四年级学生拉进自己的领域。只要说这都是为你好,凯也无法无视他。但是——大卫并不期望这样。即使考虑到伦巴第的末路,他依然希望学生自己选择道路。即使明知其结果可能重蹈覆辙。

  凯察觉到自己遇到了好老师。想要继续跟着那个人学习——这样的心情自然而然地涌起。这样不会违反任何他与生俱来的性质,也不会令同伴们为难。

  “……唔……”

  但是。那就等同于放弃他得到的这股力量。和伙伴们并肩战斗——他总算到达了这条线,却要主动选择后退。凯知道没有人会责备他。也知道他们一直期望着他能保持一如既往地凯·格林伍德。

  可是,凯明白。……若是他停下了,那伙伴们不久后就会向『前』走去。

  沿着他们自己的魔道前进。选择各自的末路。去往他伸手够不到的深处。

  只有他一个人,被丢在光明的地方——

  “——学长好。”

  听到有人叫他,凯回过神来。他连忙抬起视线,看到了一位熟识的学妹。三年级的莉塔·阿普尔顿。这位学妹认真努力,略微有些内向,自从入学仪式上认识以后就一直很亲近他。如果是卡蒂是让人操心的妹妹的话,那她就是太省心反而令人担心的妹妹。

  但是——考虑到熔岩树形中发生的事情,她的模样不由分说地拥有了和之前不同的意味。凯小心不让对方发觉自己正在意着这一点,尽量和平常一样开朗地回应:

  “——哦,莉塔。……怎么,你也有事找老师?我刚去打了招呼。”

  “我在等学长。我想你一定会来这里。”

  莉塔几乎是拦住他的话头说。凯注意到,和他的意识无关,莉塔今天的模样就是和平时不一样。——现在的莉塔好像下定了什么决心。她的心里有着明确的意志和决定要在这里告诉他的话。

  “我刚才听哲尔玛老师说了。……您暂时要和平时的团体保持距离呢。直到诅咒的问题解决为止。”

  “啊——嗯……是啊。现在……如果待在身边,会让他们顾虑我。”

  凯有些疑惑地回答。平时总是很客气的莉塔主动说话,他即使想保持平常也并不顺利。依然想着刚才和大卫对话地思考也加剧了这个情况。他在焦躁的推动下强行张开僵硬的嘴巴。

  “……唉,怎么说呢。……现在也没办法啊。……不能和亲密的朋友接触,我也觉得挺难受的……”

  然后不小心就说出来一直藏在心里的泄气话。莉塔微笑着走近一步,伸出双手握住凯的右手——『现在的凯的右手』。

  “——啊?”

  “请吧。”

  接着,莉塔将握住的手引导向自己的胸部。柔软隆起的肉体,其中的温度和触感,深处剧烈地鼓动,全都鲜明地流入凯停止思考了的脑髓。他一时间什么也想不出来。理解跟不上五感展示出的现实,因此一根手指也动弹不得。

  “——你,在,做什么。”

  “您很怀念他人的温暖吧?……请稍微填补一些吧。虽然我不觉得这种东西能够成为替代。”

  “快——快放开!”

  凯的大脑总算转了起来,用几乎要拉断的势头抽回胳膊,他的手没有遭到什么抵抗便获得解放,划过空中。他立刻用内观来感受体内的诅咒——确认没有发生传染,松了口气,带着尚未平复的动摇瞪向学妹。

  “你在想什么呢……!有没有仔细看我现在的模样?!你应该知道,这是会传染的!从生活到待人接物全都要做出改变!怎么能把学妹牵连进来……!”

  “我知道。所以——『幸好您做出了改变。』至今为止都没有我能插手的空隙。可是……现在不一样。”

  凯带着怒气斥责。若是平时,肯定会立刻令莉塔涌起眼泪,但现在她毫不犹豫地报以笑容。在愕然伫立的凯面前,莉塔的表情里第一次流露出罪恶感。

  “对不起,用这么过分的说法。……请学长不要误会,我并不希望您成为咒者。我一直喜欢摆弄着泥土微笑的您,喜欢带着太阳公公气味的您。……我只是,想要待在您的阳光下而已。”

  怀揣许久的恋情。莉塔诉说着自己的感情,解开衬衫的纽扣。看到他的手刚才包裹的乳房和内衣一起暴露在眼前,凯立刻背过脸去。

  “……唔……!笨蛋,快把衣服穿回去……!”

  “没关系,我不会那么着急。我的身体也没有厉害到能够那样使用。……只是,您愿意看一看吗?虽然不堪入目就是了。”

  莉塔用极其平淡的声音催促凯。凯觉得奇怪,战战兢兢地看过去——于是他看到了打开的衬衫内侧。看到了她真正想要展示的东西。

  “……你……”

  “嗯。……我也有。『寄生在身体里的东西』。”

  莉塔的嘴角露出自嘲,平静地扣上纽扣。面对因接连的告白而思考饱和的凯,她又继续说:

  “我很早就开始出入大卫老师那里也是因为这个。……说实话,我还算不上能完全控制。入学时就约定了要定期去诊察。……魔法界对这类东西真的很严苛。不过这您肯定也知道就是了。”

  凯当然知道。因为卡蒂最近的动向,他自己也终究无法对此漠不关心。但是——他做梦也没有想到,能在这么近的地方,以这样的形式看到实物。更何况,它还寄生在学妹的身体里——

  “……学长。你不想调查一下吗?这东西……”

  “——啊?”

  意想不到的提议令凯瞪圆了眼睛。但莉塔继续说了下去。她垂着的脸上带着干巴巴的笑容。

  “这是别处绝对无法得到的样品。而且在我体内,一定程度下受我控制,比起野生的操纵起来要容易的多。……您愿意那样做的话,对我也很合适。自己研究自己无论如何都存在极限,在观察时甚至无法完整地麻醉。

  所以——我在找能够信赖地托付这具身体的人。来到这里之后一直在找……”

  莉塔说到这里停下来,抬起脸来。面对她带着无比坚定的愿望的眼睛,凯连一根手指也动弹不得。这些话他不可能立刻就完全接受。然而——他又觉得如果没能承受住逃走了的话,对方就会当场崩溃成沙子。现在的莉塔明确地带有这样的殷切,所以凯一个字也不敢轻易说出。

  “若是学长,我会全部献给您。……如果您允许的话,就连心也一起。抱歉说得好像强加于人。”

  莉塔脆弱地笑着说。作为表明长久藏于心中的恋情的话语,这实在太过寂寥。凯扶着额头深深低头,从混乱中勉强挤出声音。

  “……为什么要在现在……说这些……”

  “因为只有现在才行。除了现在,恐怕就再也没有机会将您从奥托学姐那里抢来,从剑花团中剥离。——因为,难道不是吗?您太爱他们了。若是不采取行动,您一定会一直和他们走下去。……就如同您现在也在为此而苦恼。”

  她指出的内容令凯喘不过气来。他得知对方对他的纠葛看穿到了比预想中要深得多的地方,惊讶于自己居然如此容易被人看透——但他立刻改变想法,觉得不只是如此。这就是证据。证明眼前的学妹一直在看着他。

  “诅咒的力量一定很有魅力吧。……我明白。在‘树干’战斗的时候,即使从远处看去,也能看出学长非常高兴。因为能与霍恩学长和响谷学姐并肩战斗而打从心底感到高兴。即使那么可怕的诅咒正在作为代价侵蚀着自己……”

  “——唔……”

  凯想不出任何反论。当时,这样的感情在他心中无疑占据着上风,即使是现在也依旧萦绕不去,所以他才在心中犹豫要不要把诅咒还给瓦蒂亚。最重要的是,当时莉塔也在场。她全都看在眼里,她指出的这些凯完全无法辩解。

  “……原本学长根本不适合战斗。您不是去破坏杀戮,而是完完全全去创造培育的人。……可是,成为咒者之后就可以切换了。将同一个才能弯曲向破坏、杀戮的方向。用您亲手培育的众多温暖做交换……”

  莉塔诉说着。从她越到后来越颤抖的声音中,凯也感觉到她对这件事从心底感到恐惧,事到如今他才终于理解这个问题不仅限于剑花团之内。……这是重大的选择。会关乎许多人的未来,有时甚至可能大幅度地左右他们的未来。

  “……学长也许愿意那样做。如果能和剑花团的那些人在一起,如果能亲手保护他们,您也许连这样的代价都愿意吞下。可是——我无法忍受。我无法吞下,无法点头,不想失去。我不想放弃在阳光下笑着的您……!”

  接下来的话已经变成尖叫。为什么如此的——这样愚蠢的问题事到如今凯也不会再说。他在其他人身上已经多次实际感受过其中的原因。在金伯利这个异常的环境中,像他这样的人反而特殊。虽然规模大不相同,但这也与那位<炼狱>艾尔文·戈弗雷受众多学生仰慕的原因相似。

  莉塔擦掉眼泪,按住胸口,再次笔直地注视对方。现在还没有轮到凯。比起做好了所有觉悟的莉塔,他的心理准备严重不足。他只能像木偶一样呆立着继续倾听,现在他只能做到这件事。

  “……学长留在温室里的植株,由我来负责照顾。没问题吧?您之前就经常让我陪着一起观察,这样做最能节省交接的工夫。也不会欠高年级学生奇怪的人情。”

  “…………那个……我很感谢你的心意。……可是莉塔——”

  “我不认为这是人情。……只不过,请您来见我。每隔几天——不,一周一次也无妨。我会将植株的状态简单向您汇报。不会花太长时间。”

  莉塔不后退。凯想要阻拦的脆弱抵抗被她强烈的反抗意志堵了回去。莉塔的心中也并不平静。这是她做好了心理准备的失控,因此不会在中途就停下。她的脸因兴奋和害羞而泛红,用越来越颤抖的声音说个没完。

  “那——那时如果您想念他人肌肤的话,当然可以顺便享用。……您实际上并没有那样讨厌我的身体吧?……之前我曾经偷听到学长说自己的喜好。您说您就是喜欢高大而活泼的女孩儿,就算有些走形也无妨。那时我非常高兴……像个傻瓜一样手舞足蹈。我心想,啊——即使是这样的我也有讨人喜欢的地方啊。”

  无比痛心的吐露令凯眩晕。——从客观来看,莉塔的身材比平均身高更高,但绝对不算是走形。而且原本魔法师就有的是办法调整自己的身体造型。可是她却如此蔑视自己,这都是因为在更深处有让她产生自我厌恶的原因——凯刚才也亲眼看到了。仿佛察觉到了他的这些想法,莉塔抓着自己的胸口继续说:

  “我知道学长不会觉得这东西恶心……!正因为您是这样的人,我才会喜欢上您,才会想要把自己交给您。……这个不会像诅咒那样轻易传染,诅咒知道风险并做好应对的话也不会在短时间里立刻固定下来。所以——如果您真的想要,请随时开口。虽然没有经验……但我会尽自己所能,全心全意地侍奉您……”

  莉塔迈过了被兴奋模糊了的边界,用双手捂住脸。凯想要二话不说抱紧她,抚摸她的脑袋让她冷静下来,然后教训上几个小时。可是——现在的凯无法那样做。不过莉塔怎样渴求,他都绝对无法回应。他咀嚼着自己的无力垂下头,用虚弱的声音说:

  “……好想训你。……可是想不出话来。……感觉一口气塞进来太多了。这种重要的事情,因为分开来一点点地说吧……”

  “……对不起。说真心话,我现在就希望您混乱。学长正苦恼又疲惫……我就能趁此机会……”

  莉塔冲口而出这些不需要说出来的歪心思。她的脸皮薄,没法藏着这些表达好感,而正是这种笨拙的诚实令凯一直感到可爱。

  此时他终于整理好了心情。深呼吸好几次后,他也做好了自己的心理准备。——首先,这不可能是回答yes或no就能结束的问题。需要打起精神面对彼此,花时间相互交流。现在不能立刻开始。所以——此时该告诉莉塔的,首先是他有这个意愿。

  “……给我点时间。不管要说什么,现在都不行。等我想办法冷静头脑……想出些好点的说教来。”

  “……好的。我会,等您……”

  莉塔也听懂了。她战战兢兢地将手从火热的脸上拿开,带着期待和不安偷偷抬眼看向对方。凯苦笑。从这里就能看出,刚才她那些大胆的行为,是多么鼓足勇气才做出来的。

  “……那个,那么……照顾植株……能交给我吗……?”

  莉塔软弱地问。仿佛在说其他的无所谓,但唯独这件事希望能在现在给出确定的承诺。凯看出她的想法,抱起胳膊盯着对方。

  “如果我拒绝,你肯定会觉得自己被一把推开了吧。……我怎么会那么轻易地抛弃你。你要好好照顾,要是有一株枯萎了,我会真的生气啊!”

  “——是!我绝对……会仔细照顾的……!”

  莉塔带着眼里盈着泪水的笑容点头。凯也笑着点头,抬起一只手走过她身旁。——不管怎样,他都要过些时候才与奥利佛他们会合,那么在这段时间里整理一下其他问题也不赖。靠着自己乐观,他开始这样想。

  目送凯的背影消失在走廊转角处后。莉塔在原地花了些时间让心情平复下来,突然起意向着周围的静寂问道:

  “…………小泰蕾莎,你在吗?”

  话音在无人的走廊上回荡。莉塔没有用视线无用地向四周搜寻。隔了一会儿,她身后传来了缺乏抑扬顿挫的声音。

  “——你是怎么发现的?”

  莉塔听到后转过身,只见娇小的同学年朋友突然出现在了那里。莉塔对她依旧没变的神出鬼没露出苦笑,摇了摇头。

  “我完全没有发现,一点也没有感到迹象。……只不过,隐约觉得——你说不定会担心我来看看情况。”

  原因只是这样的直觉,真的不过是临时起意。即使猜中对她来说也没有任何区别。见泰蕾莎还是无法接受,莉塔在她面前弯下膝盖,配合对方视线的高度。

  “抱歉哦,我总是擅自行动。可是,我已经决定要这样做了。……小泰蕾莎呢?格林伍德学长是霍恩学长重要的朋友,而我想拆散他们。听了刚才的话,你还愿意支持我吗?”

  莉塔笔直地注视着对方问。她不打算将这一点糊弄过去。因为当她决心前往熔岩树形深处的时候,正是这位朋友第一个说出要陪同她的鲁莽行径。无论如何都会变成恩将仇报。这已经是无可奈何。可是——莉塔绝对不想再用虚伪来掩饰这种背叛。

  泰蕾莎一动不动地默默回视她。她的脸上毫无表情,看起来和平时没有区别。但是——现在的莉塔神奇地从中看出了对方的内心。她和这位少女交往了相当长的一段时间。所以莉塔已经知道了。泰蕾莎·卡斯滕这位朋友和外表相反,在心中潜藏了许多的,而且是激烈的感情。

  “你的表情真的很为难呢。……我明白。”

  莉塔说着,用双手紧紧抱住那娇小的身体。在困惑着接受拥抱的泰蕾莎耳边,莉塔带着无比感激低声说。

  “……谢谢你,泰蕾莎。”

  “……为什么要道谢?”

  “为你愿意为此苦恼。……为你没有把所有事都分为霍恩学长和其他,而毫不犹豫地抛弃我……”

  她一边说,一边将脸紧紧贴到那纤细的肩膀上。正是对方的这些纠葛,令莉塔高兴得想要哭出来。——因为,泰蕾莎原本没有任何可苦恼的。只要向霍恩学长报告自己企图,就一切都结束了。就算她再怎么不服输,被剑花团的成员们阻挡的话就没有任何办法了。泰蕾莎现在处于可以打出这张牌的立场,进一步说的话,她也应当打出这张牌。

  正因为如此。她心生犹豫的这个事实本身,就证明莉塔和这位娇小友人之间有着明确的纽带。莉塔知道了自己得到了一位这样好的朋友。即便她不久后就会失去这位朋友——

  “……”

  泰蕾莎伸手抱住莉塔的头,非常笨拙地抚摸她的头发。她还是不擅长安慰或鼓励。但是,即使做不好,她现在依旧想要这样做。这是她第一次对奥利佛和夏侬以外的人产生这样的感情。

  “我保留回答。……不管怎样,你差不多该回友谊厅了。丁恩又吵起来,你不在的话,我就只能用决斗让他闭嘴了。”

  “——嗯,抱歉哦,把你丢下了。……我们走吧,小泰蕾莎。”

  莉塔松开拥抱伸出手,和握住它的泰蕾莎并肩走起来。——推迟结论维持现状。既不聪明也不合理。但她的选择充满人情味。

  同一天傍晚。奥利佛和奈奈绪比其他人早一步结束课程,按照事先约定好的一起来到秘密基地。他们并没有明确的目的,只是想两人一起度过一段时光——换句话说就是一段小小的约会。

  “——哎呀,真是受不了。没想到达斯汀大人居然那样气愤。”

  在沙发上坐下,喝了冒热气的绿茶歇下一口气后,奈奈绪说。茶和茶具都是西奥多带回来的伴手礼。奥利佛挥动魔杖,从架子上取出装有佐茶饼干的大盘子放在茶几。这些是凯和卡蒂事先做好的,仔细观察就能从面团的形状中看出两人的特征,甚是可爱。

  “从旁看来理所当然啊。……现在艾希伯里学姐不在了,达斯汀老师在校内学生中最看重的扫帚骑手恐怕就是你了。而且对方认为这些早就告诉过你,可你却一直不出现……”

  奥利佛一边喝着自己杯中的绿茶一边说。听到他指出的这些,奈奈绪也不好意思地缩起肩膀。

  “真是丢脸。虽然知道承蒙他看得起,但没想到会到这个地步。再让他等待实在过意不去,因此在下已经办完了加入实验室的各项手续。”

  听到这句话,奥利佛略微有些惊讶——居然已经进行到这一步了吗?他放下茶杯,看向奈奈绪。

  “这样啊。……可是你就这样决定,真的好吗?嘉兰德老师应该也在关注你。”

  他确认自己在意的点。奈奈绪抱起胳膊,露出复杂的表情。

  “这在下也知道。可是……虽然只是在下的直觉,但在下感觉他并不太想成为在下的老师。他没有直接这样说过,更没有和在下保持距离。只是模糊地——那位大人似乎一直希望划清这条界线。”

  “……嗯……?”

  奥利佛扶着下巴思索起来。——这是怎么回事?嘉兰德作为魔法剑老师热心教育,在指导培育有才能的学生上的热情一点也不比教帚术的达斯汀差。奥利佛一直以为他肯定想收奈奈绪做弟子。嘉兰德的剑风也会积极分析、拆解并吸收优秀的其他流派技术。然而他却故意不希望和奈奈绪成为师徒关系,这其中有什么缘由吗?

  在奥利佛陷入沉思的时候,旁边的奈奈绪将喝完的茶杯放到茶几上,顺势倒向旁边,将头枕到了奥利佛的膝盖上。奥利佛也毫不惊讶地接纳了她。这样直率的撒娇方式是奈奈绪的特色。

  “不管怎样,在下已经摆脱这个烦恼了。……奥利佛怎么样了?您果然是要去之前跟卡蒂一起参观的那里吗?”

  “……这取决于她,但我想应该会是。对方的印象也很好,更重要的是没有其他研究室能够满足卡蒂的关心。她与其说是在犹豫,不如说是在做心理准备。……之后只要等她来招呼我就行了。”

  奥利佛回想着卡蒂参观时的模样回答。奈奈绪突然换上认真的表情,从膝盖上笔直地仰视他的脸。

  “那就再好不过了。……请您不要将目光从现在的卡蒂身上移开。在下当然也会注意——但由于凯离开,她现在特别不安定。若不是有雪拉大人守着,在下现在也想要跟紧她。”

  “嗯,我知道。……凯回来后这一点应该能够改善。我不怀疑他的选择。但是让人担心的是……他会以什么样的形式回来。”

  奥利佛点头眯起眼睛。当然,这也是他一直担心的问题。……原本的自己和作为咒者的自己,凯正在这两者之间摇摆。和他做了这么久的朋友,奥利佛在某种程度上能够想象出来。于是在“树干”战斗时他的嘀咕便自然而然地在耳边响起。——凯说,他很高兴。用带着诅咒的身体。露出令奥利佛看着都觉得心痛的,无比满足的表情。

  回想起那副模样,奥利佛既难过又害怕。然后也产生了疑问——就算凯真的如他预料的那样回来,这真的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情吗?

  『他是不是把凯拖了进来?』是不是把本应在明亮的地方笑着生活的人,拖进了自己栖息的阴暗处?如果没有与剑花团的任何人相遇——那凯还会像现在这样烦恼要不要成为咒者吗?

  恐怕不会烦恼。甚至不会遇到这个二选一。即便如哲尔玛所说拥有非凡的才能,凯也不会想要精通操纵诅咒的技术。他现在渴求的、不愿放弃的是与之相伴的力量。对凯来说那是强大的手段。为了在今后也能和他们在一起,一直保护他们——

  “嘿呀。”

  这时,奥利佛的脸颊被左右拉开,打断了他的思考。那是奈奈绪从下面伸手干的好事。见对方回过神来俯视自己,奈奈绪仰面躺着说:

  “奥利佛,您承担得太多了,也让在下分担一些吧。”

  “——啊、嗯。当然,可是……”

  奥利佛连忙回应,奈奈绪松开他的脸颊,扭动身体将脸埋在他的肚子上。她用腾出来的双手绕到奥利佛背后抱住他,将鼻子紧紧贴着他用力呼吸。

  “……啊……”

  淡淡的草药香掠过鼻腔。她已经知道,那不是香水的气味,而是从对方身体里发出来的。其又来也由奥利佛本人在床上带着寂寞的苦笑告诉过她。

  ——若是在小时候就不断使用强效的魔法药,就经常会导致这样的体质变化。……也许和你的伤痕差不多。

  奈奈绪原本就喜欢这股香味,听到这些后更加觉得难过又怜爱。她想要一直闻着这香味,又觉得光是闻完全不足够。奈奈绪更加用力地抱紧对方,奥利佛也立刻察觉到了她的心情和期望,开口说:

  “……想做吗?奈奈绪……。……现在在这里……”

  他用手指温柔地滑过发丝,抚摸脖子,说出不过是确认的问题。奈奈绪从他肚子上抬起脸来,抬眼小心地盯着他。

  “——迫切地想。……你发觉了吗?距离上次云雨已经过去一周了。”

  “因为中间出了凯的事情……”

  奥利佛刚要解释,就被下面来的吻堵住了。从贴在一起的嘴唇上传来的惊人热量瞬间缓和了占据思考的烦恼。奥利佛心想,这一定都是她带来的。他将所有的感谢和爱意注入回应的吻中,将全部神经集中在嘴唇上,仿佛全世界都从那里融化了一般,彼此共享那种感觉。

  他们这样吻了很长时间。最后奥利佛用指尖轻敲紧抱着的奈奈绪后背,奈奈绪才回过神来移开嘴唇。充满兴奋和昂扬的眼睛映照在彼此的瞳孔中,由此便确认了所有前置都已完成。

  但是——在沉浸于周公之礼之前,还有一点要注意。奥利佛勉强将它说了出来。

  “……雪拉她们两小时后也会来。不能拖得太久哦。”

  “那么就相应地更浓郁更用力。……您有什么希望吗?”

  “多得是。……不过还是先安抚你,再慢慢想吧。”

  做完最后的确认,奥利佛开始行动。虽然有时间制约,但他并不着急。魔法师不必在意衣服皱褶,因此没必要着急脱下。他用平时治疗healing的延伸动作以此刺激。从背后到侧腹,从侧腹到乳房,然后又到耳朵。不会产生犹豫。经过之前的多次云雨,他们已经完全了解了彼此的身体。

  “……嗯呼……!”

  奈奈绪被他轻咬耳垂,在混着细痒的快感中扭动身体,也不服输地用嘴唇一口含住对方的脖子。奥利佛肩膀微微颤抖漏出喘息。——真是不能大意。奈奈绪绝不会将事情完全交给对方。甚至还有些以竞争到达顶点的顺序为乐。奥利佛必须在承受她的攻势的同时,也将自己的手法维持在最高水平,这比想象中还要难——也还要开心。在平时打闹的延长线上相爱。所以激昂与安心能够舒适地同时存在。

  “——唔……”

  但是,今天有杂念掺杂在了其中。奥利佛解开纽扣,慢慢掀开奈奈绪的衬衫,将手绕到背后解开大约是卡蒂帮忙挑选的文胸——然后当他看到展现在眼前的形状姣好的乳房的瞬间,那件事涌上了心头。那一晚在宿舍房间里发生的事情。穿着女性服装等着的皮特说出的话,推来的不由分说的二选一,还有后来无可奈何的肌肤相亲。与他的交合恐怕不会止于那一次,今后也会反复进行。奥利佛这个人没有那么精明又厚颜,能够忘记那些沉溺于眼前的奈奈绪。

  “——您有事相瞒……”

  因此,奈奈绪也自然而然地发觉,她低声说。奥利佛像冻住了一样停下动作,一瞬间露出了快要哭出来的表情。无法言说的绝望和想要全盘托出的冲动抵在一起,胸口仿佛要被撕裂。他不能一直不说话。既然对方问了,那他就必须说些什么,可是却找不到一句能说的话。他不能说出事实,又无法忍受用空虚的谎言遮掩。明明这种事他至今为止一直在不断重复。

  奥利佛呆立在苦恼的死胡同里。然而——奈奈绪却用食指轻轻抵住他的嘴唇,在困惑的他面前温和地微笑,仿佛是苍穹下风平浪静的广阔大海。

  “什么也不要说。在下也不会问。……从相遇时起您就谜团重重,而现在又加上了一个新的。仅此而已吧?”

  她说着,伸手环住奥利佛的头,毫不犹豫地将他抱在自己赤裸的胸前。奥利佛被她的柔软和体温包裹着,心中无条件地平静下来。他涌起泪水,口中零落出无法抑制的呜咽。奈奈绪将这些全都接纳下来,向着怀里的人温柔地呢喃:

  “无论是何事,在下都不介意。因为那也是组成可爱的您的一部分。只是——当您心中希望时,请您毫不犹豫地说出来。那时您不需要有任何顾虑或恐惧。”

  不需要说,但虽说都可以说。她说出了对现在的对方来说唯一的救赎和宽恕。奥利佛用颤抖的手臂勉强回抱她。想要道谢,但现在他连这都做不到——只能用包含着万般心意的声音呼唤对方的名字。

  “……奈奈绪……”

  “嗯,在下就在这里。……就在这里啊,奥利佛。”

  她也只是这样回应,更加用力地拥抱。不去撕开对方的伤痕,也不问伤在哪里。只是陪伴着他的痛苦——平静而温柔地,沉浸于与恋人短暂地幽会之中。

  “——呀!”

  凯被刺中胸口,被击飞出去倒在地上。立刻有一只手从正面伸向仰面躺在地上的他。

  “抱歉,我太用力了。你没事吧?”

  “——嗯,没问题。……谢谢你陪我。”

  凯也伸手回应,在对方的帮助下站起来。在这间他们找来活动身体的空教室里,吉·巴尔泰担任他的练习对手,姐姐蕾莉亚·巴尔泰在旁边守着兼做裁判。另外,阿妮·麦可蕾也被强行拉来,正在房间角落面无表情地抱着膝盖。

  “我说过不要客气尽管说。陪练剑术根本算不了什么。——不过机会难得,我就顺便也指导你一下吧。毕竟你的拉诺夫流太过粗糙了,格林伍德。”

  蕾莉亚不客气地指出。凯听到后苦笑着将杖剑举到眼前。

  “叫我凯就行了。……唉,果然啊。我自己也知道。怎么着也没法像奥利佛那样。”

  他低声说出作为范本的那个人的名字。蕾莉亚耸耸肩继续说:

  “我又没让你练到那么疯狂的水平。你可以用剑术以外的东西和他比呀。不过如果是那样,你就应该磨练在这个间距下抵挡的技术。保持一定距离播撒器化植物的种子才能发挥你的优势吧?”

  蕾莉亚试着考虑对方的长处给出建议。这时,凯用鞋底敲了敲脚边的地板。

  “那也得是在土地上才行啊。像这样在室内战斗的时候,即使拉开距离大多也没用。……真是痛感在决斗联赛和熔岩树形的时候都是靠环境帮了忙。若是在普通的擂台上战斗,我的实力在同年级里最多也只能算中等偏下吧?”

  “哼,这才是你的风格啊。你忘了自己的师父是谁了吗?是那个‘生还者’吧。他不只是没在决斗联赛里面胜出过,甚至没听说过他曾经参加。然而他比任何人都擅长迷宫中的行动,就连校内实力顶尖的人都对他另眼相看。……重点是运用能力的方式。而且说到底,我看你自己也不是想要和他人战斗并赢更多的那种人吧?”

  蕾莉亚指出更加根本的部分,凯将杖剑收回鞘中叹了口气。

  “是啊。我虽然因为对古代种和灭绝种有兴趣而来到金伯利,但说实话,在乡下悠闲地种蔬菜更合我的性。……可是,我的伙伴不一样。之前就遇到过修罗场,今后也会只增不减。卡蒂和皮特也在磨练自己的才能不断变强。不能只有我被抛下——”

  “——不适合你吧?”

  一个声音打断了他。凯吓了一跳转过头去,只见一直在墙边沉默不语的麦可蕾正瞪着他。凯一时间没有明白她的意思,反问道:

  “……?麦可蕾,你说的是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意思。和现在的伙伴在一起,不适合你。……听你说的,你那么想变强也就是想保护同伴吧?是无所谓啦,但那和你的魔道完全没有关系吧?”

  麦可蕾毫无顾忌地说出分析。凯听到后一时间说不出话来。他对自己没能立刻一笑了之感到困惑,抱起胳膊回答:

  “……啊?……不,没有那回事。他们五个人在学习和研究上都帮了我很多。而且也多亏了他们我才能从一年级开始就在迷宫里有工房……”

  “相对的,你遇到了多少次说不定会死掉的遭遇?……不过这些就算了。然后你还说什么来着?迷宫的工房?『你现在还需要它吗?』你接下来就能加入研究室,随便使用那里的设备了吧?想在迷宫里有一间的话,也可以和同一个领域的学生重新建造。我觉得大概已经没有必要再特地拘泥于低年级时自己搭建的共有工房了。”

  “……不是,喂……”

  麦可蕾越说越快,渐渐都没机会插嘴了。她也越说越不自觉地激动起来。她控制不住自己不再止于提意见而是用挑拨的语气继续说:

  “还有什么,帮助你研究?那为了那些帮助你要连命都搭上?这个交易开价很高嘛——哈哈,你的那些小伙伴真是了不起的商人啊。友情无价原来是这个意思啊。这在对方看来自然是再好不过了,可以用这样美丽的理由从你身上无限榨取——”

  “好了,到此为止,麦可蕾。”

  吉看出是时候劝阻,干脆地打断。于是麦可蕾回过神来,尴尬地扭开脸闭上嘴。吉看着她的模样叹了口气。

  “……你是那种会把不好说出口的话也顺势一口气全说出来结果招人讨厌的那种人啊。要多分几个阶段。怎么能看对方好像快生气了就抢先一步煽动呢?你刚才也并不是想和凯吵架吧?”

  “……哼……”

  被告诫的麦可蕾将脸埋在膝盖里不说话。吉侧眼看着她的模样哼了一声,再次转向还在发呆的凯。

  “刚才是麦可蕾说过头了。我和姐姐都这么想。不过——她说的内容也不算全错。我稍微给你翻译翻译重点吧?”

  “……啊,嗯。拜托你……”

  他也控制住大脑的混乱点头。吉闭上眼睛选词择句,然后说了起来:

  “简单来说——你的视野是不是变得有些狭窄了?我能理解你想和同伴并肩战斗,可是就算响谷她们越来越往危险的地方冲,你自己想做的事情也不太一样吧?你是不是可以暂时抛开来考虑一下呢?和在各方面都被锁住的我们不同,以你的立场应该能做到吧。”

  “……抛开……?”

  这个不太稳妥的词令凯皱起眉头。看到他的反应,吉立刻摇头。

  “你不要误会,我并不是要你和他们恩断义绝。换成是调整距离感是不是能好接受一点?……那个,你们从刚入学就在一起。我一开始就有姐姐和尤苏尔大人在,在立场上并不相同,但我也认为那个时期结交伙伴对于在这里自卫非常重要。可是——我很少听到有一年级时就在一起,以完全相同的成员一直混到高年级的情况。随着年级上升,逐渐发现各自的资质,也就自然而然地分道扬镳。这都是每个人朝着自己最好的方向努力造成的结果,没有任何不好。”

  吉不慌不忙地按顺序阐述自己的论点。虽然想说的内容有共通之处,但听起来的印象和麦可蕾说的大不相同。因为不会触怒感情,因此也无法无视其中的内容。姐姐蕾莉亚从凯的表情中看出时候到了,补充说:

  “——你的立场和一年级的时候已经不同了。你获得了知识和力量,在校内也闯出了不小的名头,应该已经有学长和老师看上了你。人际交往的自由度和一年级时有本质不同。说的极端一点,即使离开霍恩和响谷她们,你也不会被孤立。这一点我可以保证。毕竟现在就有我们——”

  “『你们说的话题还真是令人愉快啊。』”

  这时一个新的声音冰冷地插进来。那句话用魔杖进行扩音和收敛,穿透了遮音结界。听到那熟悉的声音,所有人都吓了一跳转向教室门口,只见一位小个子的学生正抱着胳膊站在那里。那是看上去有些难以取悦、戴着眼镜的四年级两极往来者学生——皮特·雷斯顿。

  “——雷斯顿?!”

  “怎么可能。遮音结界从一开始就设置了——”

  “你以为那样就万无一失了?……你觉得我会什么也不做就放任现在的凯单独行动吗?”

  凯本来因为朋友出入而呆滞,听到这句话猛然回过神来四处摸索自己的长袍。于是——果真找到了。贴在兜帽内侧的硬币大小的极小侦察魔像。那东西收集了他们之前的对话,通过魔力波传给皮特。因为并不是用声音传播,这种遮音结界对这种手法的偷听没有意义。凯顿时脸色苍白。

  “……!”

  “胆子不小啊。才刚刚靠着运气好生还,就立刻开始挖角了。……哈哈,我真是惊讶,没想到你们居然觉得这种事情能被允许。我还以为同年级的所有人都已经知道了呢。——对剑花团出手不会有好下场。”

  皮特一边大步踏入教室一边继续低声说。任谁看来他都剑拔弩张得不同寻常。吉摆出架势,麦可蕾从墙边站起来,这时蕾莉亚上前一步抬手阻止对方。

  “冷静,雷斯顿!似乎是害你误会了,但我们没有挖角的意图!刚才那些只是以个人身份陪凯商量他的今后而已!

  如果内容有所冒犯,我和弟弟都愿意道歉!绝对不是打算和你们敌对——”

  “和『凯』商量?……原来如此,已经拉拢到能用名字称呼的程度了呢。没想到你们能有这样的手腕。得重新评估了。因为一直只把你们当成是瓦卢瓦的提线木偶——”

  辩解的话也一下子就起了反作用。现场的紧张不断高涨,凯看不下去,将侦察魔像丢到地上笔直地走向皮特。

  “喂,皮特……!你干嘛这么杀气腾腾的!是不是有什么误会?他们真的只是陪我商量而已!什么挖不挖角的,反而是我主动拜托他们听我说——?!”

  当凯走到眼前的时候,皮特立刻伸手环住他的后脑勺,紧接着将他的上半身拉近,毫不犹豫地让两人的嘴唇贴在一起,同时将一个小东西塞进凯的口腔。那是皮特藏在嘴里的魔法药胶囊,它在凯的嘴里裂开,里面的东西产生了即时性的麻醉,侵蚀了全身。皮特抱住朋友软倒的身体,将他放在地上,脸上露出昏暗的笑容。

  “凯,你不要说话。……真是失败。早知如此,早早推倒你就好了。我还是太天真,明明知道楔子插多少根也不会嫌多。”

  他一边这样告诫自己,一边拔出杖剑,用左手握住。——由于亲吻带着诅咒的凯,他也稍微受到了些诅咒,但皮特早有预防,凯也在紧要关头做出控制,没有产生严重的影响。也就是说不会妨碍战斗。面对释放着明显敌意的他,蕾莉亚和吉也做好觉悟拔出杖剑。

  “看来不是辩解能说得通的阶段了。……你打算在这里和我们打吗?我劝你住手。要打的话我们也只能自卫——现在的情况是三对一。”

  “……啊?喂,你干嘛擅自把我也包括在内——嘎!”

  麦可蕾见自己就要被牵连进去,在墙边刚要说些什么的时候,突然失去了手脚的感觉跌倒。突然发生这种事,巴尔泰姐弟目瞪口呆。

  “现在变成二对一了。……你们还真是傻得可爱。现在这情况谁都知道明显不利——真以为我什么对策也没做就跳出来?”

  皮特翘起嘴角嘲笑他们的乐观。蕾莉亚同时注意到周围有东西在一点点靠近,用咒语点亮强光大范围照射。这打破了视觉上的伪装——于是,便现出了中型犬大小的,形状如同六脚昆虫的魔像。足足十余只趴在地面、墙壁、天花板上将他们团团围住。

  “……全方位包围。这是什么时候……”

  巴尔泰姐弟后悔自己大意,背对背举起杖剑。不仅靠着偷袭将人数差距缩小到二对一,还用使魔将对方包围,现在皮特可以和魔像配合同时攻击,情况对他非常有利。他十二分地理解这些,并举起杖剑。

  “要是看热闹的聚集过来就麻烦了,还是早点结束吧。——用你们的身体见识一下吧。对剑花团出手意味着什么——!”

  “好了皮特。暂停。”

  就在皮特正要不由分说地开启战端的那个时候。有人带着轻飘飘的声音从背后架住了他。皮特大吃一惊回过头去,看见插手的人正在微笑。那是比皮特高出一头的高个子同年级同学图利奥·罗西。

  “……?!罗西……!”

  “你兴奋过头了。……唉,你的心情我是可以理解的啦。如果有人从旁边将手伸向自己宝贵的东西,那任谁都会气上心头。更何况你的执着更胜常人。”

  罗西一边先表示理解一边控制住皮特。不只是握杖剑的那只手,另一只手若是放松了一根指头,说不定也会让他用出藏在长袍里的魔法道具。罗西知道皮特学会了许多这种偷袭的手法,所以他毫不大意地封杀对方的抵抗。虽然手上牢牢地抓着对方,但他依旧轻飘飘地说:

  “可是啊,一上来就火力全开感觉不太好吧?虽然我只听到了最后一点,但对面大概也没有恶意吧?冷静想想,那个小瓦卢瓦怎么可能会要挖角凯?多半只是讨论人生太过热烈不小心踩进了敏感区域。就是个不幸的误会。”

  罗西说着自己的见解,但从皮特依旧不间断地散发出的杀气来看,他根本没听进去。最糟糕的情况下虽然可以将他打晕,但那样一来说不定会让他的敌意转向罗西自己。在罗西有些难办的时候,和他一起的高大男生从背后走出来。

  “看来是顺利地沉溺于所得的力量之中了啊。……表现出魔法师的举止固然无所谓,但以前的你也颇有些优点。太极端可不好啊?雷斯顿。”

  “……你也是一伙儿的吗,欧布莱特……!”

  皮特咬牙切齿地看向悠然俯视他的约瑟夫·欧布莱特。罗西凑到他耳边小声说。

  “现在的你我也不讨厌。看准想做的事情笔直前进是好事。……可是啊,要不要稍微拓宽一点视野?不要忘了,小瓦卢瓦现在正要向小奈奈绪敞开心扉呢,要是你现在教训了她的随从,那一切可都白费了。这些是不是都从你的脑子里飞出去了?”

  “——!”

  皮特睁大眼睛,顿时停住了动作。罗西看出这句话有用,一口气展开追击。他主动解开束缚退后一步,张开双手表示没有拿杖剑或白杖,弯下膝盖配合对方的视线高度,说道:

  “嗯,真乖。你果然是个好孩子。我快要认真地想要勾搭你了。对了,接下来我们一起喝杯茶怎么样?你也想平复心情之后再回去找奥利佛吧?”

  “……闭嘴……”

  皮特焦躁地嘀咕。罗西悠闲的言行中和了现场紧迫的气氛,和刚才的忠告配合在一起有效地打消了他的战意。他从丰富的经验中知道,因冲动而开始的打架这样就可以收场。虽然发觉自己中了罗西的计,但皮特也没有傻到因为反感就做出行动。他反复深呼吸让心中的激情平复,然后再次瞪向临战状态的巴尔泰姐弟。

  “……今天就先放过你们。现在要和瓦卢瓦和解,我不会要求你们以后不许靠近凯。可是——要是你们再敢劝他脱离剑花团……到时候我绝不会犹豫,一定会折磨得你们后悔活下来。”

  皮特杀气毕露地牵制,扛起凯的身体,默默转身离开了教室。等他的脚步声走得够远,留下的罗西放心地长出了一口气。

  “……哎呀,真可怕。那孩子真是长大了啊。和一年级的时候判若两人。”

  “那样成长下去也是个问题。……也罢,以后看情况削一削他的棱角吧。”

  欧布莱特看着皮特离去的方向低声说。这时,罗西转过头,看向房间中间对意想不到的帮助面露困惑的巴尔泰姐弟。

  “你们捡回一条命啊。我在走廊上和杀气腾腾的皮特擦肩而过,忍不住跟在后面,才顺势帮了你们一把。可是——说实话,你们太天真了。刚才那些不管怎么想都是自杀行为啊。是不是因为奥利佛和小奈奈绪人好,你们就误会了?

  剑花团是这个年级里的最强集团,里面的每个孩子都揣着不得了的东西,都是独当一面的魔法师。抱着不上不下的心情出手的话,随随便便就会死掉。……就算是出于善意也一样。”

  他少见地表情认真地警告。蕾莉亚和吉也表情严肃地收起杖剑。

  “……我们会重视的。可是——我们也有自己的立场和恩义。”

  “嗯。这可不能轻易就收手。”

  姐弟两人展示出共同的志气。罗西像是看到什么意外的东西似的睁大了眼睛。

  “……哎呀,你们的表情还真不错。明明不久前还跟假人没什么区别呢,这也是凯的影响吗?……果然不能小看他。”

  说到这里,罗西也转过身,和欧布莱特一起离开了。剩下的巴尔泰姐弟面面相觑。

  “……千钧一发啊。姐姐,我们怎么办?”

  “有什么好犹豫的?伙伴是那样的态度,更让我确信凯需要‘外人’的建议了。……话虽如此,随便刺激那样状态的雷斯顿也不妥当,必须考虑一下做法。要不要在找本人之前先从周围入手?我不觉得剑花团的其他人全都那么强硬……”

  蕾莉亚托腮沉思,嘀嘀咕咕地自言自语。这时——稍远处的墙边传来虚弱的声音。姐弟两人突然想起来,看了过去。

  “……喂……结束了的话……就快点扶我起来……”

  那正是在对峙初期就被偷袭打倒的麦可蕾,姐弟两人慌忙跑过去照顾她。

  “抱歉,麦可蕾,不小心忘记你了。”“你今天真不走运。不过你知道吗?有句话叫祸从口出。”

  “还不都是被你们害的!”

  麦可蕾用还有些麻痹的喉咙用尽力气大叫。就这样——比起处理她被注射的麻醉,巴尔泰姐弟反而在安抚恢复过来的麦可蕾上花了更多的时间。

  皮特扛着身体麻痹的凯走出校舍,来到宿舍前的喷水广场,让他坐在一个长椅上。皮特将体格比他高大许多的凯扛到这里也呼吸一丝不乱,证明他已经学会如何运用魔力来使用身体。

  “……唔……”

  “抱歉那么蛮干。麻痹差不多该消退了。……冷静下来的话就告诉我。如果能把我收到的诅咒接走就帮大忙了。”

  皮特在他身边坐到同一张长椅上说。他的表情和语调都完全没了和巴尔泰姐弟对峙时的严厉,和刚才判若两人。身边只有自己人的时候他就会如此。憎恶朝外,亲爱朝内。虽然分界有时无法单纯地划清,但对皮特这个人来说,感情的基本原则就是这样的。

  皮特转身面对朋友,微笑着等待对方的行动。然而——凯的麻痹明明应该已经消除,但他依旧一言不发,只是侧眼看着皮特。皮特略微有些不满地皱起眉头。

  “……怎么了?要我吻你也无妨哦。”

  “……原来你那不是开玩笑啊……”

  凯靠在长椅的椅背上呆呆地嘀咕。皮特遗憾地耸耸肩。

  “你以为是开玩笑?我从第一次说的时候开始就是认真的。……不只是你,我希望尽可能和剑花团的伙伴们全都产生关联,这样要和任何人生孩子时都不会为难。和你们之中的任何人发生关系我都不会抗拒。”

  他说出自己无比极端的心态。凯扶着额头呻吟。

  “……你为什么那么不管不顾?……保持之前的关系不行吗?”

  “不行。与我期望的形式相比太不稳定了。——我想要绝对不会凋零的花。为了将那个刹那变成永恒。”

  皮特仰望着夜空说。回想发生在他老家的事情,凯无法否定他的这种想法。虽然在手段上有很多想要抱怨的地方——但他现在首先应当对皮特说的,绝不是这些。

  正确答案显而易见。首先陪伴在身边,抱紧他娇小的身体。将凯心中不曾改变的友情和亲爱与体温一起传递给他。但是——这些事凯现在一件也做不到。再次认识到这个事实令他的心更为苦涩,几乎要忍不住吐出呜咽。

  “……可恶。又是这样。既不能揍你,也不能拥抱……”

  “可以的呀。……虽然哲尔玛老师从立场上那样说。但我知道诅咒不会因为一两次共有就固定下来。即使多少留下些麻烦我也愿意接受。如果是为了你的话。”

  皮特露出柔软的笑容说。他对自己视为敌人的对象有多么冰冷,现在的这种表情就有多么温暖亲切。凯明白到,这对皮特来说是理所当然的。对于他认定的家人,他会全力去爱、去保护、去关心。他区分“内”和“外”的分界远比凯更加严格而分明,因此作为手段他必然会设置排他性的围栏。

  凯虚弱地伸出手,用指尖轻轻接触朋友的肩膀,从那里接收刚才亲吻传染的少量诅咒。之后他立刻便收回了手,令皮特不满意地撅起嘴。

  “什么嘛,不是用亲吻啊。你是喜欢吊着人的那种吗?”

  “……我真要生气了啊。”

  “别生气,这次真的是开玩笑。……那么晚安,凯。很遗憾道别时都不能拥抱一下——就留到下次吧。”

  皮特从长椅上站起来朝宿舍方向离去。凯用使不上力的身体目送他的背影,被令人想哭的无力感折磨着自言自语:

  “……要和那家伙住一个房间……奥利佛没事吧……”

  当然有事。受到皮特变化影响最严重的不是别人正是住同一个房间的奥利佛。再加上——他还比任何人都强烈地自知有责任面对皮特。

  “——皮特,我有话要说。”

  奥利佛比室友晚了一个多小时,在即将进入深夜的时候回到了自己的房间,对还醒着的朋友开口第一句话就这么说。正在床上看书的皮特啪的一声合上书,微笑着看向他。

  “什么事,奥利佛?这么严肃。……你今天不想做吗?”

  “不是关于那件事的。你不要明知故问。……我从欧布莱特那里听说了。你因为巴尔泰姐弟与凯交流而与他们一触即发对吧?”

  奥利佛在他岔开话题前直入正题。他和奈奈绪一起回到校舍时遇到欧布莱特,已经得知了事情的经过。听到那意料之中的名字,皮特哼了一声。

  “果然是从那里传出去的。……没错。他们做出了疑似要拉拢凯的举动,我就稍微威胁了一下。居然那么被瞧不起,真是受不了。”

  “我不认为真的是那样。以巴尔泰姐弟的立场,很难认为他们会出手拉拢凯。恐怕是在商讨的延长线上说了什么,而在一旁偷听的你做出了过度的反应。……不是吗?”

  奥利佛丢出几乎是确信的预测。根据皮特最近的举止,奥利佛早就预想到他总有一天会和其他学生发生这样的纠纷。在奥利佛视线前方,受到指责的室友满不在乎地扭过脸去。

  “也许吧。……但那也无所谓吧?在现在这样敏感的时期说那些让人误会的话,是他们不好。与其万一没发现拉拢真的被抢走了凯,还是像这次这样多少做过头一些让人害怕要好得多。也可以当成是杀鸡儆猴。”

  皮特说着,还叹气补充说这次被人阻挠了。奥利佛扶着额头低下头。——他的态度比自己预想得还要强硬。

  “……你那不是面对同学的思考方式。即便考虑到这里是金伯利。……巴尔泰姐弟是因为曾经被凯救助的恩义才陪伴他啊。那是凯经过熔岩树形那件事而得到的应有人望。你不认为你的行为也许会破坏它吗?”

  “确实人脉也许会减少,但这部分我会好好弥补。我会仔细挑选出理解我们情况、不会乱说话的人。……希望你不要误会,我并不是想要限制凯的交流。我只是想要排除害虫,否则最近来吸蜂蜜的越来越多。”

  看他说得理直气壮,奥利佛咬紧牙关。——那个“害虫”究竟该如何区分呢?如果所有将凯的兴趣引向剑花团“外面”的东西都包括在内的话,那就无异于栓住他的锁链。皮特自己说并不是这样。但既然其中的标准是依赖皮特的主观,那这件事就早已扭曲。

  同时奥利佛也理解。这种“理所当然”在皮特心中已经逐渐模糊。在作为魔法师成长、获得许多技术和力量的过程中,对于世界的看法自然也会改变。皮特得知了『自己的手可以够到更远的地方』。比方说,当还是普通人的时候,别人的心对皮特来说是无可奈何的东西。但是现在已经不同了。在金伯利学到的各种手段可以干涉它们。更何况他还是在魔法界中都少有的两极往来者。只要磨练魅惑的技术,他笼络对手时都不需要区分性别——

  “……拜托你,皮特,好好听我说。你不需要那样神经质,凯也不会离开我们。就像密里根学姐之前说的那样,只要将这份信赖放在心里,就应该能够明白不用过度设围。就连卡蒂也是,虽然心中不安,但还是这样做——”

  奥利佛一边拼命说着一边走近。皮特同时站起身来,扑到来到眼前的他胸前抱住他,闭上眼睛微笑着说:

  “……不用再说了,奥利佛。我明白你的意思,也接纳你的意见。没有考虑到奈奈绪和瓦卢瓦的关系确实是我的疏忽。我今后会选择更加圆滑的做法,这样就行了吧?”

  “——!慢着,皮特,那不是事情的本质——”

  奥利佛察觉到要被他糊弄过去,想要阻止。但同时皮特的嘴唇从下面堵住了他的嘴巴。他刚刚才和奈奈绪有过同样的构图,居然又在同一天里和另一位朋友再现,这个事实令奥利佛浑身颤抖。——皮特这样让他沉默下来,才终于解开嘴唇的封锁。

  “……我不讨厌你的说教。你总是认真地竭力诉说,所以我也能感到被你爱着。可是……请你今天更甜蜜一些。刚才凯不愿意碰我,我好难受。……好难耐。若是没有诅咒,就能拉着他三个人一起做了……”

  “……唔……”

  奥利佛说不出话来。就连吐露寂寥,放在现在的皮特身上也令人感到可怕。奥利佛明白他是真心惋惜这件事无法实现。就算凯现在就在这里,皮特肯定也会做出完全相同的举动。即使对象增加他也会毫不改变地微笑,认真地烦恼怎样才能如何同时爱他们。因为对皮特来说这其中没有任何矛盾。

  在亲吻过后,皮特再次回到拥抱。他用脸摩擦眼前的衬衫,用鼻子嗅了嗅,再次确认刚才感到的残香。得到确信后,他的嘴角露出微笑。

  “……啊……你刚才和奈奈绪做过了啊。那今天是已经没有存货了吗?……嘻嘻,被抢先了呢。那么我得仔细耐心地给你点火才行……”

  “……慢着……等等,皮特……”

  制止的话语没有起到作用,奥利佛被拉到了床上。皮特脱掉他的外套,解开他的纽扣,指尖钻进敞开的衬衫内侧。奥利佛被他日渐高明的爱抚削减理性,发出哽咽。——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发生关系也就算了。既然我无法拒绝,那也只能这样了。可是,我想在那之前和你谈谈。希望能够正确理解从现在的你身上感到的担忧。想要和你一起认真思考今后该怎样做。真的真的,只是这样而已啊——

  “……皮特……!”

  “——呀?!”

  心中不断积累的悲伤和焦躁终于爆发。奥利佛将环在皮特后背上的手放在要害部位,按着皮肤流入比平时锐利好几倍的魔力。皮特的身体猛地跳起来,进攻的手也停了下来,奥利佛趁机转换攻防,用手活一口气追击。以亲吻封住抵抗,像剥果皮一样将衣服扒得一干二净,用唾液沾湿中指按在肚脐眼上转来转去地欺负。在从那里流入的魔力刺激的追击下,皮特逐渐被下腹部窜上来的压倒性快感的波浪吞没。

  “——啊……!怎、怎么了,奥利佛……!今天还真是激烈——嗯啊?!”

  甚至不给他说感想的余力。平时的奥利佛总会根据需要慢慢让对方的身体适应,但他现在全然不顾,只管用最大效率的手法将对方置于雪崩般的快感之中。奥利佛本就十分擅长治疗healing和爱抚,皮特虽然现在颇有进步,但还是远远比不上他的水平。因此——一但奥利佛认真起来,皮特在床上完全无法做出任何抵抗。

  “等——等等!慢一点,奥利佛!让我稍微平复一下——”

  “……你也,没等我……”

  奥利佛含着泪低声说。在这期间,他的指尖依旧在一刻不等地欺负早就掌握到的弱点。皮特连话都说不出来,后背反仰成一把弓,但就连这个动作都被奥利佛用身体巧妙地控制住,继续下去。过于激烈的刺激、过强的快感将皮特的意识涂抹成一片雪白。

  “——啊——”

  在逼近绝顶的恍惚中,他内侧一直压制着的重要箍子松开了。原本陶醉的表情顿时变得苍白,皮特反射性地用双手推开奥利佛,手脚并用地逃开,最终跌坐在床上角落,用颤抖的双臂遮住胸前沉默不语。

  “……皮特?”

  奥利佛对他出乎意料的反应感到困惑,膝行靠近对方。——这时,开始了。皮特的全身淡淡发光,他的身体在那神秘的光辉中渐渐开始变化。肩膀处的骨骼略微变大,而乳房的凸起逐渐缩小——他的姿态正迅速切换为所属的另一极。

  “——?!”

  “……所以,都说了……让你等等……”

  皮特在变化的过程中带着哭腔嘟囔。在奥利佛呆滞的注视下,改变不到几分钟就结束了。整体依旧娇小,从背后看的话印象没有多大改变。但是转换是明确的。魔法师的身体中随时散发出的微量魔力中包含着每个人特有的“相”,它原则上不会有变化,同为魔法师的人能够区分出来。和刚才相比,现在的皮特连这种“相”都明显改变了。即使用变化之类的方法掩饰外表,也唯独这一点无法比拟。

  “……从月龄来看,其实现在是更贴近男性的时期。而我用自我控制强行维持在了女性。……虽然没告诉你,但最近一直是这样……”

  皮特背对着奥利佛用虚弱的声音表明,他说的内容令奥利佛睁大了眼睛。——他确实觉得皮特最近女性身体的时间有点长。虽然皮特现在已经习惯自己的体质,可以随意切换性别,但依旧无法完全无视两极往来者原本的转换周期。奥利佛没有同样的体质,无法实际感受违背这种周期会有怎样的辛苦,但也很容易想象得到这会给皮特的身心造成很大的负担。

  “……为什么,要这样乱来……”

  “……当然是因为想和你做啊……!”

  皮特背对着蹲着,混着哽咽大喊。这句话无比尖锐地刺进了奥利佛的心。——他问了个多么愚蠢的问题啊。奥利佛觉得刚才那句话简直是最神经大条不过,打从心底后悔。……他明明早就全然明白了。皮特的这份心意,全世界唯独他应该能立刻察觉到才对。

  “——对不起,皮特。……拜托你,转过身来。”

  奥利佛恳切地道歉,靠近那娇小的后背恳求。经过长长的犹豫,皮特颤抖着转向奥利佛,果不其然是男性的身体。

  “我想弥补自己的过失。……我们继续吧。”

  “咦——?”

  奥利佛的手爬上吃惊的对方的身体,皮特被吓了一跳。

  “呀啊——?!你——你在做什么啊奥利佛!我现在是男的啊……?!”

  “说实话,我并不太在意。……哪一样都是你啊。”

  奥利佛毫不犹豫地回应,温柔的抚摸肌肤。每当他移动手指,皮特就感到有难以置信的快感窜上脊背,忍不住靠着对方发出喘息。皮特还没有经历过这种状态下的云雨之事,因此获得的感觉新鲜得可怕。之前无意识地划下的『不可以主动索求』的界线——奥利佛主动越过,还在皮特耳边低语。

  “毕竟结构熟悉,这边更好下手呢。……不必忍耐,交给我吧。现在我也想这样做……”

  皮特的脊背阵阵颤抖,手脚软了下来。他已经什么也无法思考了。

  行完周公之礼,做完各种事后处理,他们又钻进一条被子里准备就寝。两人都换上的睡衣,互相注视着的时候,皮特讷讷地开口说:

  “……刚才,抱歉了……”

  “嗯……?”

  奥利佛微笑着询问他的意思。皮特扭开视线,带着羞耻和尴尬回答:

  “……虽然不过是借口。由于控制身体变化的影响,我好像变得非常激动。现在头脑已经清醒了。……变回男性……那个,好好发散了一下……”

  在大脑中苏醒的记忆又让脸上热了起来。奥利佛用手指温柔地抚摸他的脸颊。

  “原来还会产生这样的影响。……抱歉,我没能理解你。”

  “不要道歉。……我之前确实不够冷静。可是——即使现在想来,我的态度也不会有任何改变。”

  皮特说着伸出手,紧紧抱住眼前奥利佛的身体。……那是绝对不能失去的东西。那心爱之物他决心用尽自己的全部去保护,即使自己失去原型变成怪物也绝不放手。

  “……不会交给任何人。不会让你们去到任何地方。不论是凯、卡蒂、奈奈绪、雪拉。……还是你……”

  他说出等同于诅咒的愿望。奥利佛找不到一句回应的话,只得默默回抱他的身体。被必然无法回报的感情灼烧着心灵——他今后也将在这没有出口的死胡同里不断与皮特面对面。

第三章 裂痕Tear

  在那场跌宕起伏的紧急会议后的第二天早上。泰德和达斯汀早早来到校舍,并排站在大门口等待一位同事。

  “——嗨,两位早上好。”

  就在学生大部队即将来到前,法夸尔不早也不晚地出现,爽朗地抬手打招呼。他抬的是右手,但另一边的手也好好地长在那里,仿佛昨天那件事是骗人的一样。泰德眯起眼睛看穿他的机关。

  “……你的手臂应该还没复原。那是义手吗?”

  “是呀。就算是这里,如果老师突然独臂出现,学生们也会很惊讶吧?不过我当时出来的时候就已经被好几个人看到了。”

  法夸尔举起左手说。乍看上去和原来的手臂别无二致,从指尖的动作来看功能上也没有不足之处。这是卓越的魔像技术应用,但对于<大贤者>来说不过是一点点小把戏。

  见泰德和达斯汀表情严峻地盯着自己,法夸尔报以微笑。

  “这次害你们担心了呢。……不过说实话,我没想到你们会那样袒护我。特别是威廉斯,你为什么那么奋不顾身?你从一开始就一直在警惕我吧?”

  “……即便如此,也不能眼睁睁地看着金伯利和异端猎人之间产生摩擦的火种。请你今后也务必谨言慎行。你应该知道,下次你会字面意思地掉脑袋。”

  泰德知道这多半毫无意义,还是发出警告。达斯汀挠着后脑勺插嘴:

  “……本部那些头头脑脑,就那么想把校长拉下马?”

  “哈哈。你们果然察觉到了。……不过,这也不是最近才开始的事情。艾丝梅拉达在魔法界的立场一直太过强横,而且她的权势还与日俱增。五杖是想趁现在打垮她。趁这种企图还能够成功。”

  法夸尔随口说出背后关系。达斯汀没想到他会这样乖乖说出来,不禁呆住,但也能理解在会上发生那种事后,再藏着掖着也没有意义。<大贤者>表示以后干脆打开天窗说亮话,然后又毫不吝惜地挑明自己被派来的背景。

  “再加上,他们对于艾丝梅拉达有根深蒂固的怀疑。……实际上,她对异界研究有相当强的意愿对吧?虽然设置了难度,但没有禁止学生研究,这就是很好的证据。仅仅两年前不就有一位研究<侵蚀火炉>的学生华丽地坠入魔道了吗?最速的魔女也为了给他‘送终’而去世。真是可惜,如果他们两人能活着,那都还大有可为呢。”

  那件事在达斯汀脑海里苏醒。虽说在泰德的激励下逐渐振作,但艾希伯里和摩根的结局依然沉重地留在他心里。真的没有某种可能的发展可以让他们两人都不必死去吗——他曾经无数次这样想过。同时,他也听出法夸尔的“可惜”这个词包含着“如果我在就不会让他们死”的意思。这就连达斯汀也难掩心中的躁动——所幸<大贤者>没有深挖这件事,而是继续说了下去。

  “在以锁界主义为基盘的五杖看来,这一点也非常不满。若是研究在异端猎人总部进行也就罢了,居然在作为教育机关的金伯利这样肆意妄为。……不过光是这样,也不是不能靠着她的权威强行推进。可是,接连三位教师失踪终究是被盯上了。足以让他们下定决心认为『现在是把她拉下马的机会』。”

  “……既然你被五杖选中派来这里,那你也是同样的想法吗?”

  泰德正面提问。他当然已经预想到会得到肯定,这只不过是确认。然而——意外的是,法夸尔抱起胳膊歪过头。

  “……到底是不是呢?虽然对金伯利的环境感到哑口无言,但说实话我本身对这种权力斗争没什么兴趣。既然我接受了工作,固然会按照他们的期待做些事情——但进一步要怎么做还没多想。艾丝梅拉达也不会就这么默默地被拉下来吧。”

  “……如果不是故意隐瞒的话,你这也太不负责任了吧?你主动踏入了足以改变整个魔法界趋势的问题的漩涡中,然而却对其结果没有太大的关心——说实话,这实在令人皱眉。也不觉得是<大贤者>该有的言论。”

  连泰德也感到抗拒,说出了妥当的批判。法夸尔听到后苦笑。

  “说的太对了。身为<大贤者>,我考虑事物的层次和你们从一开始就不一样。因此也不会被人理解。虽说早已对此十分理解,但再次实际感受到还是觉得无比寂寞。”

  他这样回答后,再次迈开停下的脚步。谈话到此为止。泰德和达斯汀也察觉到了他的意图,没有强行挽留,而是让开路目送他。然而——与两人擦肩而过时,法夸尔低声说。有一半像是自言自语。

  “……可是,你们总有一天会追上来。——放心吧。我会好好开拓出这条道路的。”

  “……唔……?”

  这句话的色调和之前的发言迥然不同,声音里带着奇妙的认真。在泰德疑惑的注视下,<大贤者>的背影逐渐远去,对方越来越神秘的印象令他皱起眉头。

  “……叫人摸不着头脑。那句话该怎么理解才好?”

  “不要想太多,会着了对方的道。……也罢,说没有兴趣也许意外地是真心话。他原本就是那种人,如果他有那个意思的话,早就能成为五杖之一了。”

  达斯汀回答,不再过多揣摩。既然已经知道背后有异端猎人总部的意图,那么揣摩身为棋子的法夸尔自己的目的很可能毫无价值。因此要透过<大贤者>的内里看向更深处。他也是从异端猎人的前线回来的,认识刚才提到<五杖>成员。

  “……写剧本的是谁?这种企图应该是<百眼>或<鹰鼻>……不,他们两人的方案感觉都不像。最说得通的是<人蜘蛛>……阿尔冯斯啊。真是的,那家伙肯定还是没变。”

  “你是说Mr.瓦尔希吗?……之前他曾经有一次拜托我调药。当时他看起来非常难受。说是一段时间不睡觉,失去的下半身就会疼痛。”

  “嗯,他那是运气不好,连着灵体一起丢了。用治愈是再也长不回来了。……可就算是那样也不该一狠心换成蜘蛛腿吧?那模样都没法正常在街上走动了……”

  达斯汀回忆着曾经的战友叹气。……何止是普通人,在许多魔法师眼中,异端猎人和怪物也只隔一层纱。但只要曾经在一个地方战斗过就不会这样想了。达斯汀已经知道了许多。知道了他们在堕落为这样形状之前舍弃的东西,还有连他们本人都难以察觉到的令人痛心空白。

  “……五杖中的每个人都是这样。但他们也是在同一个战场上舍命厮杀的战友。……可以的话我不想和他们争斗。谢谢你刚才替我开口说话,泰德。”

  “不用谢,因为我也有同样的心情。……既然拉上你和伊斯科成立了‘台前会’,在那种场面当然要负责挺身而出。至少在我的脑袋还连在肩膀上的时候。”

  “嗯,那样就好。……削法夸尔脑袋和削你脑袋的时候,校长刀刃的重量也会不同呢。——总之,我们要集中注意力撑过监察期间。比起那家伙的行动本身,校长因此砍了他才是最糟糕的发展。”

  达斯汀转换心情说起今后的展望。——这样看来,<五杖>很有可能就是想要法夸尔不断挑衅后被校长斩杀。虽然这个人选作为弃子实在太过奢侈,但如果法夸尔也被他们疏远的话就无法断定不可能。但不管怎样,达斯汀他们都没有任何理由按照对方的想法起舞。

  “如果监察期间什么也没发生,大概五杖那些人就会大言不惭地说:‘因为派遣了法夸尔,所以教师的失踪停止了。’随他们去说吧,对抗这种挑刺行为的材料,西奥多老师肯定已经准备好许多,我们不需要担心。”

  “谢谢你将情况拆分得这样单纯。也就是说——让<大贤者>活着离开金伯利。这就是我们当前的目标。”

  泰德说出方针,达斯汀也点头。如果说有其他担心可能导致情况恶化的事情的话——那就是在这种情况下,杀害教师的犯人再次盯上下个对手开始行动。只有这一点了。

  将时间拨回到前一天深夜。白天作为职员在金伯利工作的舍伍德兄妹,这一天也在迷宫一层的隐藏工房里举办“同志”们的集会。

  “各位,辛苦大家前来参会。在会议一开始首先要向大家报告:派遣法夸尔的意图已经大致厘清,貌似是异端猎人总部为了让校长失势而做出的安排。”

  格温一上来就这样说。同志们脸上纷纷浮现出接受或疑问的表情,他又继续补充判断的依据。

  “这其中不仅有情况证据,还有从异端猎人‘同志’那里得到的印证。听说这个计划原本就有,现在以教师连续失踪为契机决定实行。……看来现任五杖比我们预想的更加讨厌艾丝梅拉达的权势。”

  “果然是这么回事啊。”“唉,也想不出其他可能了嘛。”

  有几名同志点头。这极其理所当然,若是想和校长保持良好的关系,那无论如何都不会派遣<大贤者>来监察。格温一边想象异端猎人方的意图,一边解读他们的干涉和己方的关系。

  “敌人的敌人就是同伴——虽然构图不会这样单纯,但也可以把这当做是我们的助力。如果艾丝梅拉达真的失势,那领导层的教师们都会更替,可以预想到能为我们的最终目标形成绝无仅有的机会。在此过程中,我们也可以趁着校内混乱行动。……虽然给克萝伊大人报仇这件事可能要推后了。”

  他最后补充了一句兼做对表弟的关心。其实奥利佛也没有表示不满。……当报仇和实现“夙愿”处于同一条直线上时,他无论如何都要实现,但当两者分离时,后者会更为优先。这是包括奥利佛在内的所有同志都明白的道理,也是她们绝对不能动摇的轴心。

  “但是这种猜测相当乐观啊。你们觉得那个校长会随随便便就被拉下马吗?我觉得反而可能是五杖成员更替呢。”

  “所以才要讨论我们该不该行动啊。政治斗争的胜负先放到一边,如果异端猎人帮忙削减敌人的战斗力,那自然不是坏事。实际上凡妮莎老师和瓦蒂亚老师也都因为这件事的影响被派到校外了呢。如果今后也能期待同样的效果,我们在背后推一把也是可行的吧?”

  同志们纷纷阐述自己的想法。这时格温环视了一圈围坐在桌边的所有人,说道:

  “这正是我想听听各位看法的地方。——根据同志的报告,<五杖>现在认定教师的连续失踪是内部纷争,并打算以此追究校长没能阻止内讧的责任。法夸尔的任务是找到内讧的证据,或是制造出派遣他使得内讧停止的事实。”

  同志们抱起胳膊沉吟。虽然五杖的看法与事实相悖,但他们也明白会产生这种想法的原因。连续三名大魔法师被杀,认为动手的人至少和他们水平相当非常妥当。而这种误解也正是他们的伪装发挥作用的结果。

  “认定是内讧的话还能有这样的想法啊……异端猎人派来的<大贤者>在校内闲逛,自然可以牵制内讧,然后就这样一整年什么也没有发生的话,就可以说是那个人阻止的。于是校长的股价就自动下跌,还能追究她的责任。”

  “如果校长砍了法夸尔的脑袋的话就更简单了。从异端猎人的角度来看,派去监察的魔法师被杀,就可以理直气壮地报复。……话说那个人该不会为了这个想要自杀吧?从他赴任后到现在的破天荒行动来看,我隐约有这种感觉呢。”

  “跳得那么欢居然还没有人头落地,反而不简单呢。我是不太懂,但他大概是想趁赴任期间争取学生的支持吧?实际上以低年级为主确实形成了人数不少的法夸尔派。虽然有一部分要怪我们这三年让校内一下子变得危险。”

  一位同志带着自嘲说。大家各自发表意见后,格温推进话题:

  “不管怎样,法夸尔的行动本身对我们有很大益处。……我在考虑暂时放任他一段时间。在那之后再对第四人动手也不迟。”

  他对近期的方针提出方案。正如预想中那样,同志们没有一人表示反对。

  “……凡妮莎老师和瓦蒂亚老师被派去了前线。虽然瓦蒂亚老师有时会暂时回来,但行程全看对方安排,我们无法预测。所以如果今年要动手……”

  “就只能是吉克里斯特老师和校长二选一了。……说实话,没法产生战力充足的信心。和迪米崔老师战斗时产生的损害还没有完全填补上,现在又加上了法夸尔这样特大的不确定因素。即使情况到学年后半会有所改变——但我认为还是应当避免在今年内实行。”

  大家的意见统一为静观其变,于是便需要君主奥利佛做出最终决定。在同志们的注视下,稍微思考了一会儿之后——他重重点头。

  “……我明白了,也认同现在讨论攻略第四人还时期尚早。但是——若要期待法夸尔的行动,我们需要尽早认清他的秉性。一个被<五杖>派来单纯是为了让艾丝梅拉达失势的棋子……我们这样看待他真的好吗?”

  在接受方针本身的基础上,提出依旧残存的疑问。同志们面面相觑。这也是他们心中共通的疑虑。

  “说实话,搞不清楚。我一直在意他的思想性与异端猎人相距甚远这一点。他总是正面批判金伯利的校风,主张把学生安全放在第一位。……总觉得,这简直就……”

  “像是人权派?”

  另一人抢先说出了这个印象。听到这句话,同志们脸上都露出同样的苦笑。

  “那位<大贤者>罗德·法夸尔?如果真是那样,那事情就了不得了。费瑟斯顿那群人要喜极而涕了。”

  “这个笑话可不好笑。反正肯定是为了得到学生的支持而作的秀吧?”

  “但有趣的是,他还挺奋不顾身的呢。你们听说了吗?那个人走出会议室的时候缺了一根胳膊。据传闻说,那是校长为了惩罚他上次闯的祸而砍下的。就算是一时兴起,也亏他做得出来,即使手臂换成脖子也不稀奇呢。”

  同志们带着傻眼和佩服的谈话令奥利佛也有同感。——不对劲的感觉就在这里。如果是根据五杖的意向想要让校长失势,那么<大贤者>没有必要那么大张旗鼓地行事。反而是作为代理教员乖乖度日更合乎逻辑。就算被校长砍掉脑袋能让异端猎人一方得到报复的口实,法夸尔本人肯定也不希望变成这样的结果。既然如此,他的举动应当看作是和五杖有不同的目的。

  “……你希望倾注更大的努力深入分析法夸尔,是这样吗?诺尔。”

  “对,大哥。……看着那个人我就觉得非常心神不宁。但是这是好的预感还是坏的预感,现在我连这都分辨不出。”

  奥利佛直白地说着模糊的感觉,回想起在熔岩树形的“树干”看到的场景,<大贤者>怀抱着伦巴第遗骸的模样。……如果那只是作秀,自然不必在意。但如果不是的话。

  “……光是在远处观察也不会有进展。虽然知道魅惑的风险,但我还是想面对面和他本人谈一次。……我不会说那样就能看穿真心。但即便如此——换个角度敲击的话,也许能发出不同的声音。”

  奥利佛认为,最好不要瞎搞什么小伎俩。对方远比他更擅长这种手段,而且所幸他并不愁没有说话的契机。既然对方是老师而他是学生,那有很多时候必然是要说话的。

  “——法夸尔老师,能请您指导我壁面踏步吗?”

  在天文学课程结束,对方向走廊离去时,奥利佛下定决心追上去打招呼。<大贤者>瞥了他一眼,

  “嗯,可以啊,跟我来。”

  便立刻欣然答应,再次走了起来。奥利佛惊讶地跟在后面。

  “现在就开始吗?可以等您有空的时候再——”

  “不需要。我很清楚,以你的水平不用指导太久。”

  说着,法夸尔走到附近的窗边,理所当然似的从那里走出到外墙上。此时奥利佛明白讲座已经开始,也握着魔杖打起精神钻过窗户。<大贤者>先向上走了几步,从那里俯视他用壁面踏步踏出到外墙上。

  “不如说,以你的年龄能在墙上‘站住’就已经很了不起了。不过这在金伯利也不稀奇。”

  “嗯,学长们都理所当然一般能够做到。……冒昧问一句,法夸尔老师您是什么时候学会的呢?”

  “我吗?是从妈妈肚子里生出来的时候呢。当时我直接站起来走上了天花板,在那里发出了第一声啼哭。”

  法夸尔一边回答,一边再次转身在墙面上走了起来。用同样速度跟在他背后的奥利佛在内心叹气。这个魔人也许真的可以——虽然也不是没有这种想法,但他明白刚才那句终究是玩笑。也许是察觉到了他的不满,对方继续说:

  “认真回答的话,我想是和你差不多。一方面是因为我并没有急于学会,更重要的是在金伯利,战斗技术的优先度太高了。明明还有其他许多该学习的东西呢。”

  “……吉克里斯特老师也说过类似的话。”

  “在这一点上我们意见相同呢。虽然其他的基本全都不同。”

  他们一边交谈一边沿着墙面向上走。这对法夸尔来说毫不困难,但奥利佛就不同了。持续违抗重力使得消耗加剧,他的呼吸渐渐紊乱起来。

  “……唔……”

  “逐渐难受了吗?比起奔跑,慢慢走更难呢。”

  “……我正在努力逐渐增加持续时间。但是……即使继续这么努力,我也不觉得能变成您或西奥多老师那样……”

  “你打算和我们比肩?不会因为年龄差距就放弃,确实是有心了。——你试着原地跳一下。”

  法夸尔突然转过身提出要求。这唐突的指示令奥利佛目瞪口呆。站在墙面上时跳跃——在他的认知中,那基本上与跳崖同义。他们一开始是从三层的窗户出来的,现在的位置当然要更高。奥利佛侧眼看着远处的地面,向对方确认:

  “……是要让我大头朝下掉下去吗……?”

  “怎么可能,我又不是其他老师。只是想让你跳起来再落回原地。就像这样。”

  说着,法夸尔轻轻地跳了两下。面对这荒唐的景象,奥利佛不禁感到头疼,但依旧拼命观察尝试分析。——在墙面上,重力不会朝向脚下。但他依旧落回了原来的地方,就说明有其他的力代替重力发挥了作用。单纯站立着的他虽然也一样,但对方的这种力更强,足以将离开墙面的身体再拉回来。也就是说。

  “……对立足点强化吸引属性……不,是最优化吗?”

  “喏,你这么快就看出来了。简单地说,只不过是把要做的事情提高一个级别而已。你现在也会根据墙壁的大致材质来改变对魔力的操纵吧?我和麦法兰则是将这件事做得更彻底。时刻掌握各个部分素材的差异和风化程度,然后再让属性做出应对。所以才能把消耗控制在最低限度。”

  法夸尔随口说出了其中的机关,但想象一下其中的难度,奥利佛就感到眩晕。必须时刻完全掌握脚下墙壁的性质和状态,并随着移动时的变化精密调整自己的魔力,以此让两者之间不间断地产生疑似引力——刚才的说明就是这个意思。虽然逻辑上说得通,但简直可以写到辞典上当做纸上谈兵的例文。

  “光靠五感当然做不到。必须以熟练使用领域知觉为前提,而你姑且满足了这个前提。所以我说不用花太多时间。姑且不论完全陌生的地方,金伯利的墙壁你已经很熟悉了吧?现在试着更加深入细致地感知。那样你自然而然就会知道——之前行走的方式是多么的粗糙。”

  尽管心中大喊着不讲理,奥利佛依旧发挥出他特有的毅力。——确实,运用领域知觉可以掌握范围内立足点的状态。虽然在脑中分析时会产生延迟,但现在他站在原地,因此只要集中注意一个地方就行了。“跳一下”这个指示在这方面也合乎情理。抛给他的并不完全是不讲道理的难题——奥利佛一边这样想一边埋头于领域知觉。靠着对立足点更加深刻的理解,他微调用于壁面踏步的魔力。于是——从某个瞬间开始,他突然感觉轻松起来。

  “……!”

  “看来你抓住感觉了呢。来,跳吧。”

  法夸尔立刻提出要求。奥利佛感觉现在也许能做到,把心一横双脚蹬地。浮起来的身体受到墙壁和地面两方面的引力,但他在这一瞬间增加魔法威力,使得墙壁的疑似引力处于大幅度优势。伴随着狠狠一拉的感觉,最终他的双脚再次踩到了墙上。

  “……成功……唔?!”

  感到成功的瞬间脚下一滑,原本的重力发起反击拽住了他。奥利佛失去所有支撑,这次真的向下掉落。然而——法夸尔却理所当然一般沿着墙面绕到了前头用双臂稳稳地接住了他。<大贤者>向着呆呆仰望上空的学生微笑着轻声说:

  “脚着地的时候就放松了吧?在你着地的瞬间,墙壁的属性也会受到影响发生晃动。如果不考虑这一点进行调整的话,就会变成刚才那样。”

  “……谢谢您的帮助……”

  “不必在意。就算掉下去你也能够应对,而且我完全是因为坏心眼才没有事先告诉你。我也出现过这种失败,若是你第一次就成功,那多气人啊。”

  法夸尔一边满不在乎地说着,一边放下奥利佛让他重新站在墙上,然后用视线示意他再次挑战。奥利佛调整呼吸和刚才一样跳跃,经过上次的失败,这次他加以调整,虽然摇晃了一下但还是成功了。法夸尔看到后笑了。

  “这次成功了呢。嗯,厉害厉害。

  对,没关系的。不管失败多少次都没关系,你们一定能做到。因为你们是我的学生。”

  法夸尔若无其事地说出的这些话,在奥利佛心中唤起了一个景象。当幼年的他看着那站在空中的身影向往不已的时候,母亲曾经对他说过的话——他从眼前这个人身上感到了同样的温暖。困惑和焦躁同时充满了奥利佛的胸膛,他不禁开口:

  “——您——”

  “嗯?”

  法夸尔依旧带着平和的微笑,奥利佛正面迎接他的视线,终于勉强咽下了冲到嘴边的话。——不可能问出来。“您和克萝伊·哈尔福德有过交流吗?”这种话。他明知毫无脉络地提出这个话题实在太过不谨慎,但还是有一瞬间放松了警惕,这实在令人害怕。也许可怕的正是让他产生这种想法的对方的魅力。

  “……不,什么事也没有。”

  “是吗?那我们回去吧。你一边熟悉刚才的感觉,一边跟我来吧。”

  法夸尔似乎毫不在意,带头走了起来。奥利佛默默跟在他后面——该怎样理解刚才的对话中感觉到的东西,他依旧没能得出结论。

  奥利佛一边在脑中反刍和法夸尔之间的对话,一边顺利结束白天的课程。到了傍晚,他按照预定与卡蒂在走廊上汇合。如同前一天一起提交的入室申请意味着的那样,他们正准备向着新的领域踏出第一步。

  “……那么,终于要从今天开始了呢,卡蒂。”

  “……呜、嗯……”

  卡蒂表情略微僵硬地点头,奥利佛看着她的模样眯起眼睛。第一天成为研究室的一员固然会有些紧张,但总感觉她有种钻牛角尖的感觉。奥利佛心想也许是和凯分开的影响又表现出来了,向她确认:

  “……你看起来没什么精神。是不是累了?那么不要勉强,我们改天再……”

  “没、没有那种事!我元气满满!从今天开始就能学习全新的东西,我激动得不得了!”

  卡蒂慌忙摇着肩膀主张。奥利佛扶着额头叹气。

  “……你这虚张声势也太明显了吧。不需要对我也这样掩饰。既然不打算换个时间,那至少走慢一点,调整好心情再去吧。”

  他一边说一边伸出手,抓住了卡蒂挥在空中的左手。见奥利佛要她就这样走,卡蒂慢了一拍猛地动摇起来。

  “……咦?要……要要要要,牵手?!”

  “嗯,我看你脚下晃晃悠悠地。……你不愿意吗?”

  “不会!非常乐意!对不起!”

  “那就好……刚才为什么要道歉?”

  奥利佛对卡蒂奇怪的反应露出苦笑,牵着她的手走了起来。卡蒂简直想要拿镜子照照看自己有没有脸红,她偷偷看向奥利佛的侧脸。

  “……总觉得,那个。奥利佛看起来……也有点累……?”

  “是啊……体力上没有问题,但是发生了各种各样的事情,有一点心累……。我都有好好处理,你不用担心。至少在能力表现上没有问题——”

  他说到这里停了下来。两人正要拐过走廊转角,正好碰到莉塔·阿普尔顿从对面走来。

  “……啊……”

  “……”

  双方都停下脚步陷入沉眠。莉塔的视线首先看向卡蒂,然后是奥利佛,最后又移向两人牵着的手。奥利佛注意到后松开卡蒂的手,主动上前一步打招呼。

  “你好,Ms.阿普尔顿。你在熔岩树形里也吃了不少苦啊。林顿主席给你出的惩罚课题你都顺利完成了吗?”

  “……是的。对不起,我自作主张,害大家担心。”

  “没关系。我想你已经被其他人训斥过好几遍,我没什么要说的了。另外,你也是担心凯才来的,在这一点上我反而要向你道谢。”

  “……我没做什么值得感谢的事情。除了最后强行插手,其他地方都没有派上任何用场……”

  莉塔尴尬地转开视线回答。奥利佛发现她的反应比平时生硬。虽然比不上凯,但她和奥利佛也还算亲近。若是平时,她会用更加明快一些的表情相待,但现在却不见踪影。奥利佛想要再说几句话寻找原因,但莉塔抢在前面行了一礼。

  “那么我先告辞了。——『您和这么一位好朋友在一起,真是羡煞旁人呢,奥托学姐。』”

  莉塔最后留下这样一句话便和他们擦肩而过,沿着走廊离去。一句话也没说上的卡蒂呆呆地目送她的背影,最终苦闷地抱住脑袋。

  “……啊啊~~……”

  “冷静一点,卡蒂。……她的态度有点带刺呢。因为凯的关系,她果然也有些想法……”

  奥利佛低声,他猜测原因就在这里。卡蒂也在想着同样的事情,在自我厌恶的折磨下说:

  “……在小莉塔看来……我一定是最糟糕的学姐……”

  “因为凯不在的时候你和我在一起?……虽然直白来看确实是这样,但我们也是有切实需要,轮不到外人说三道四。”

  奥利佛斩钉截铁地说,再次伸出手。在学妹面前,他考虑到卡蒂的心情暂时松开了手,但现在莉塔已经离去,再没有那个必要。

  “走吧,卡蒂。……凯把你托付给了我。对此我感到骄傲,没有任何会内疚的部分。我尊敬凯,如果你愿意把我当成是凯来撒娇的话——我反而会感到光荣。”

  面对他的微笑,卡蒂低着头喘不过气来。她无法抬起脸,但重新轻轻握住奥利佛的手。于是他们再次手牵手走了起来。直到到达目的地的研究室,他们的手一直没有分开。

  告知来访后,两人立刻被请进了室内,除了之前接待他们的高年级学生以外,还有大约六位研究室成员一起等着他们。桌子上摆放着各种资料,之前的高年级学生坐在对面最里面的位置上,微笑着说:

  “两位来了啊。——欢迎加入我们研究室。没想到你们这么快就下定决心,我非常高兴。”

  他首先再次表示欢迎,然后逐一介绍成员。奥利佛和卡蒂也报上名字,和所有人依次握手。结束了一开始的介绍后,两位学弟学妹被带到了堆满资料的桌子和并排摆放的两张椅子前。

  “原本可以开个联欢会来迎新,但看前几天的情况,我想你们大概会最优先‘学习’,所以就按照这个方针来准备了。从今天开始,立刻就要请你们从头到脚浸泡在理论学习里,没问题吧?”

  “是——是的!我也要请您务必这样安排!”

  渴望知识的卡蒂扑向座位,奥利佛也坐到她身边。看到他们满溢而出的求知欲,高年级学生咧嘴笑了。

  “真是太可靠了。……异界生命本身当然很危险,而想要取用这个领域的相关物品,需要很多复杂的资质和许可。如果不先掌握这些,那甚至无法站到起跑线上,可是我也不想让你们把时间浪费在这个阶段。——所以必然的,会是相当密集的填鸭教学。”

  高年级学生说着,向其他成员使了个颜色,让他们搬来大木箱放在两人左右。他挥动魔杖打开盖子,只见里面塞满了集中药的瓶子。奥利佛不禁唔了一声。这场景就等同于要他做好觉悟。

  “集中药免费续杯。大多数研究室都附赠这项特典,因此也不算太大的好处啦。……那么就开始吧,如果理解跟不上了的话就说出来,在那之前都会不停顿地讲。有一件事请你们放心——为了制定这个课程表,我自己也已经通宵三天了。”

  高年级学生安静的笑容在带着压迫力说。——于是直到深夜,奥利佛和卡蒂切身体会到了什么叫做真正的填鸭教学。

  另一边。在同一幢校舍的一角,凯也在努力学习新的领域。

  “……唔……!”

  在完全封闭的昏暗房间里,凯让诅咒流入眼前的附身物。诅咒原则上喜欢传染给活体,但经过魔法加工的人偶可以让其误以为是“活着”。由于被侵蚀后过不了多久就会腐朽,无法将这种人偶作为容器使用,但足以拿来练习如何控制诅咒了。虽然以生物为对象练习更具有实践性,但凯目前的性格不允许他为了提高自己的技术反复做那样的事。

  “……这样您看如何?各种媒介和通道都换一遍……都照您说的做了。”

  “……呼嗯……”

  凯完成课题,停下手转过身。咒术的代理教师哲尔玛看着在他背后腐朽崩塌的附身物,抱起胳膊低吟。

  “……果然非凡。就连我以为你会栽跟头的工序都基本没有形成障碍。姑且说一下,你这一周做的,是新手咒者平均要花上一个月的修炼。我也看过许多有前途的弟子——但这种水平的并不多见。”

  “您别说得太夸张。我会得意忘形的。”

  凯叹着气将赞赏招架开。哲尔玛仿佛在享受他冷淡地反应一样笑了。

  “你的这种自制力也不错。可是——看来你对咒者本身的心理抗拒根深蒂固。……你果然是讨厌怀揣诅咒生活?”

  “如果有人喜欢,反而要请您告诉我呢。我至今为止学到的都是诅咒可以成为强大的武器,没有更多也没有更少。……反过来要问,难道诅咒还有别的用途吗?”

  凯直率地丢出他的想法。哲尔玛忍不住大声笑了起来。

  “你这么不客气,真是令人爽快。你是那种别人热情邀请的话反而不愿意去的类型吗?”

  “谁知道呢?只不过大卫老师说要我‘自己好好想想’。”

  “很有他的风格。不过感觉也有些太过放任。我认为,面对苦恼的学生,应当给出应有的指引。”

  哲尔玛一边说一边绕到房间里的一张桌子后面,转过身双手撑着桌子探向凯。她的每个动作都惹人注目,正因为这样凯才不愿意轻易为这位老师敞开心扉,也故意不对她抱有好感。——因为和那位瓦蒂亚一样,她也是一位不容置疑的咒者。

  “诅咒的本质就是侵蚀生命,这是事实。然而——正因为如此,这个世界才绝对需要咒者。那样危险的东西没有人管理怎么行?我认为,在对公众有益这方面,咒者比其他魔法师要显而易见得多。甚至可以换成这样的说法:『只要像这样被诅咒着活着,就可以为人世做贡献。』”

  哲尔玛闭上眼睛非常平和地说。她说的内容只要考虑诅咒的性质就都是不言自明的道理,但从咒者本人嘴里说出来,让凯觉得有些新鲜。——回想起来,瓦蒂亚基本不会这样说。她总是表现成自己才是怨恨和绝望的化身,几乎不会提起因她而获得拯救的人。凯皱起眉头低下头。——在刚才这些话的基础上再去回想,那是多么令人痛心啊。

  “从这个观点来说,瓦蒂亚甚至可以被叫做救世主了。若是她怀揣的诅咒全都被放任不管,世界不知要产生多少牺牲。虽然她是一个乖僻得无可救药的学妹,但我一直很尊敬她。『怀揣那种东西,却只是性格扭曲到极致,还能保持人形』——这是多么难能可贵。”

  “……”

  凯重重地沉默下来。哲尔玛看到自己的话产生了不小的影响,开心地笑了。

  “你真是纯朴。听了刚才那些话,对咒者的看法也有了很大改变吧?……唉,你就把这些当做是接受我指点的代价吧。和大卫老师一样,我也认为最终应当尊重你自己的判断,所以只要你自己小心不要被忽悠了就行了。

  那么,今天的讲座到此为止。下次三天后再来吧。到时我会更加热心地忽悠你。”

  哲尔玛说着释放了完成课题的学生。凯也行了一礼转身,离开今后也会继续到访的咒者领域。

  来到走廊上后,哲尔玛的话依旧萦绕在凯的脑海里。即使明知这是正中对方下怀也阻止不了。咒者的一举一动都蕴含深意。凯现在正亲眼见识到了这一点。

  “……对那个人也不能大意啊。真是的,那些咒者一个个的都——”

  凯挠着头自言自语。就在这时,他的肩膀被人从左右紧紧架住。

  “——啊?”

  “等你好久了,凯。”

  “邀请你去茶会,你该不会拒绝吧?”

  那是巴尔泰姐弟,他们的脸上带着一模一样的坏笑。凯吓了一跳,这时另一位学生跟着两人摇摇晃晃地走了出来。那是嘴边带着干巴巴的自嘲的麦可蕾。

  “……就是这样。你乖乖跟着走吧。……我已经放弃了。”

  凯在姐弟两人的带领下走过走廊,穿出大门来到校舍外。凯感到意外,说出已经问了好几遍的问题:

  “——茶会是在外面?到底是要在哪里办?”

  “马上就知道了。——喏,已经能看到了。”

  回答他的蕾莉亚看向校园的一角。草坪上铺着光滑的红布,看起来同样是被招待的几位学生正直接坐在布上。在最里面可以看到一位凯的朋友。那个人身穿日之国的服装,正在用眼前的铁罐烧水。她笑着说:

  “——哦哦,凯!您也来了啊!”

  “奈奈绪……?!你也在?!不是,这是什么集会啊——”

  凯更加困惑,他接着看到了坐在奈奈绪正面的学生。背对着他的那个人转过头来,不高兴地侧眼看着他。那是一位拥有独特危险气氛和压迫力的同年级女生。在决斗联赛的终盘映刻在脑海中的那个身影毫无疑问就是——

  “——瓦卢瓦?!”

  “……怎么~。有什么~意见吗~?”

  被喊出名字的纯粹库兹流高手尤苏尔·瓦卢瓦发出牵制的声音。巴尔泰姐弟笑着向呆呆伫立的凯解释:

  “听说这是东方风格的茶会,是不是别有一番情趣?”

  “尤苏尔大人早就接到了邀请,于是我们也搭个便车。恰好这还是响谷主办的,叫你来雷斯顿也没什么可抱怨的。”

  “……没想到你们还挺顽强的。唉,我是会奉陪啦……”

  凯总算理解了对方的企图,在他们的催促下加入茶会。不设椅子而是直接坐在铺了布的地面上,这比起茶会更像是郊游时的午餐,但他原本就喜欢户外活动,这对他来说并不坏。佐茶的点心盛在陶盘里放在了眼前,作为主角的茶饮似乎是在由奈奈绪亲手一杯一杯地准备。凯决定耐心等待,转向在同一个地方围坐成圆圈的蕾莉亚、吉和麦可蕾三人。

  “话说,我得先向你们道歉。……前几天我朋友动了粗,真是抱歉。我也一上来就昏倒,都没能阻止他……”

  “不用在意,那都是因为我们糊涂。我们对雷斯顿没有什么反感,当时的那些话确实听起来像挖角。”

  “不,拜托你们多多在意啊。就只有我被那家伙的魔像扎了脖子啊。”

  “别再记恨了,不都给你完全治好了吗?当时就算是我或姐姐中同样的招也不稀奇,只不过你正好在墙边,运气特别不好而已。”

  “如果有人能接受这种说辞,我倒是想让你带来给我瞧瞧呢!”

  麦可蕾依旧愤恨,她的大喊响彻青空。这声音当然也传到了和奈奈绪面对面坐着的瓦卢瓦耳中,她不高兴地撇嘴。

  “……吵吵嚷嚷地静不下来~。还有风吹来草屑~。为什么不能安排在室内呢~?”

  “并非不能,而是不同的地方有不同的风味。热闹的地方也不错吧?”

  奈奈绪一边悠然地回答一边点茶。她将抹茶放入温好的茶碗中,注入温度适宜的开水,用沾湿的茶筅迅速搅拌。她一边保持着流畅的动作,一边再次看向对面的瓦卢瓦。虽然嘴上说着抱怨,但瓦卢瓦非常有教养地屈膝正坐着。这种坐姿是联盟中的国家没有的文化,光凭这一点就能看出她事先学习了预备知识。奈奈绪带着感谢说:

  “您的正坐凛然而优美,感谢您愿意配合在下的风俗。……不过,现在还是请您稍微放松,不必拘礼。原本茶汤有诸多礼法,但在下也只记得大概。此处没有任何规矩、正确答案、或是会被指责的错误。”

  听到这些,瓦卢瓦反而困惑地皱起眉头。关于这类仪式,她从小就被祖母灌输礼节,在形式上遵从礼仪规则已经成了一种不需要大脑思考的本能。但眼前这个人却说不必在意那些。于是瓦卢瓦便完全不知该怎么做了——就在这时,奈奈绪将点好的茶碗轻轻放到了她面前。

  “请用。不过,请不要说什么:‘手法真是精彩’。好喝便说好喝,难喝便说难喝,请您不必顾虑,将感想实话实说。”

  瓦卢瓦在她的催促下战战兢兢地双手端起茶碗。碗中的绿色液体泛着光滑的泡沫,占到容量的三成左右。她刚想按照事先学习的礼法横向转三下,但察觉到对方并不希望看到这些流于形式的礼仪,便直接喝了一口。感受着舌头上扩散开来的异国味道,慢慢咽下——经过一小段时间用来解读后,瓦卢瓦说:

  “……好苦~……。……不过~比想象中更好入口呢~。是因为打入了空气,令口感变好吗~……?……原来不加牛奶~也有这种方法呢~……”

  “哦哦,这些您都品出来了啊。在下反而是对这里将牛奶掺入茶中的做法感到惊讶。不过习惯以后就发现两者的目的都是相似相通的。既然如此,加入牛奶的做法要方便得多——”

  奈奈绪一边说,一边接着给凯他们四人点茶。如果目的只是要准备同样的东西的话,这样的工序一点也不效率。使用咒语或魔法工具的话,能够省去很多时间。但奈奈绪依旧一杯一杯仔细冲泡,还亲自走到凯他们面前端给他们。在给所有人奉上茶之后,奈奈绪回到瓦卢瓦面前,再次坐到她对面。

  “——可是,这些费事的工夫之中也是有意义的。……您已经理解了吧?”

  “……大概吧~。由人家在眼前一步步地仔细沏出来的茶~喝的时候自然会想要仔细品尝~。……这个~是佐茶点心~?”

  “没错。可以用牙签切开,如果嫌麻烦的话,直接用手抓也可以。请按自己的喜好享用吧。”

  于是瓦卢瓦向着盘子上的小点心伸出手。那是奈奈绪将西奥多带回的小豆亲手绞成豆沙制作的金锷饼。瓦卢瓦拿起牙签戳了戳,发现不太硬,便切下四分之一左右用尖端戳起来,送入口中。——比想象中要浓郁甘甜得多。空口吃简直要难以下咽,但瓦卢瓦突然想到了什么,又喝了一口茶。于是苦味和甜味在舌头上正好调合,她这回明白了。茶和佐茶点心,这两样是要组合在一起才成立。

  “……腿~可以放松坐吗~?”

  “请随意。如果想的话,躺成大字也无妨。”

  瓦卢瓦规规矩矩地确认,奈奈绪大方地回答。于是瓦卢瓦不再正坐,换成轻松地姿势坐到席子上,然后突然仰头眺望蓝天。一心想着礼法时没能察觉到的解放感充满了全身——她自然而然地说出了这句话:

  “……原来是这样啊~……”

  “哎呀,您有什么感想了吗?”

   “……隐隐约约吧~好像明白你这场茶会的主旨了~……。……放下肩膀上的力道~,就觉得周围吵闹也无所谓了~……风也是~这个季节的风很舒服~……。……还有~……阳光~草地~……和泥土的气味~……”

  瓦卢瓦眯起眼睛感受这些。——她曾经被关在地下。在那里她曾经疯狂的想念,发誓总要一天要和小小的朋友一起品味,却最终没能实现的东西。但是——这些东西依旧可以使得她从那时起便缺损了的心感到舒畅。

  奈奈绪最后也给自己点了茶,捧着杯子看向瓦卢瓦的面孔。她在血雨腥风的竞技台上曾经略微窥见对方的背景。而当对方在眼前毫无防备的放松的模样中,她再次看了出来。

  “您的目光如此哀伤。……果然如此。在下觉得,比起封闭的茶室,您会更喜欢这里。

  ……我想,您恐怕有很长一段时间都远离的这些。在这片天空下用自己的双脚站立在大地上——连这几乎所有活在世上的生命都能获准的根本营生都无法接触到。”

  解开的心灵深处透露出令人痛心的过去。瓦卢瓦的目光从头顶的天空转回奈奈绪身上——她的脸颊上静静流下泪水。

  “掩藏遮蔽科威尔。”

  奈奈绪流畅地拔出魔杖咏唱咒语,在瓦卢瓦而茶会的其他客人直接拉起遮挡视线的黑幕。在她温柔关心的环绕下——瓦卢瓦用袖子擦拭着决堤的泪水,颤抖地问:

  “……你~为什么会知道~?……”

  “因为曾经认真地以剑交锋。……请您尽情流泪吧。因为那是一只积攒在您心中的东西。”

  奈奈绪回答,微笑着垂下目光,静静地喝起自己的茶。她们的这些交谈,黑幕另一边的人只能看到模糊的影子。但是黑幕拉出之前的景象,一直在关注主人的巴尔泰姐弟看得清清楚楚。吉呆呆地说:

  “……难以置信。喂,姐姐,那——”

  “小点声,蠢弟弟。不要用不识趣的杂音打扰。……对尤苏尔大人来说,那是重要的时间。”

  姐姐蕾莉亚出声告诫,她的脸上混杂着感谢和深深地自责。

  “我们简直想要拜响谷为师。……为什么她能比精神上直接相连的我们更加贴近尤苏尔大人的内心?……不,反了,为什么我们做不到那样?……我们应该对此感到羞愧吧……”

  “不必太在意。在我看来她也很特别,不是别人能够模仿的。……你们也只能一点点地缩短距离了吧?不是用连接大脑那样强硬的方法,而是用更加普通的做法……”

  凯一边说,一边抓起佐茶的金锷饼咬了一口,然后一口气喝干碗里的茶,再次转向姐弟俩。

  “总是单方面受你们照顾有点过意不去,我也陪你们商量商量吧。……你们和瓦卢瓦好好交流了吗?回到校舍以后,那个……你们看起来也安定了许多……”

  考虑到事情的敏感性,他慎重地问。蕾莉亚敏锐地察觉到他语气里包含的理解,表情顿时僵硬起来,看向弟弟。

  “……喂,吉……”

  “抱歉,姐姐,我说了。……那时我相当自暴自弃……”

  “咦?什么?在说什么?”

  听到吉的回答,蕾莉亚一脸痛恨地抱住脑袋,跟不上话题的麦可蕾发出疑惑的声音。蕾莉亚总不能全盘托出,只好将她的疑惑丢在一边,勉强挤出些回答:

  “……我现在简直想要挖个洞把自己埋了,但想想看,事到如今再在意体面也没什么意义。最重要的是,凯,既然是你这位救命恩人的提议,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以现状来说,答案是Yes。尤苏尔大人不再疏远我们,而是频繁地将我们带在身边。……真的是非常庆幸……”

  “现在哭可就没法说下去了啊,姐姐。得讨论讨论今后该怎么做才行。”

  见姐姐情绪动摇,吉抱住她的肩膀。凯连忙说:

  “啊,不用强行想得那么复杂。如果顺势而为感觉不错的话也没什么不好。……只不过,之前你们说的那些,我也有些感触。就是说——比起凡事都可以自己决定的我,你们的立场要更加难以行动。”

  “不是,所以你们在说什么?”

  “是啊。不过这就是所谓的随从的宿命。……你恐怕难以理解,但我们从出生起就应当随侍、支持主人。若是连这种关系都出现破绽,那说实话简直就是活地狱,但托你们的福现在恢复原状……不,发展得比原来还好了。虽然我并不会因此就满足——但目前不需要担心。愚蠢的弟弟也一直和我在一起嘛。”

  “对对,我聪明的姐姐,小弟永远跟随您。——你看这人。虚弱的时候明明还挺可爱,精神起来就立刻耀武扬威。双胞胎出生的顺序明明不过是误差。”

  “这一点点的误差就决定了命运。弟弟啊,你就慢慢后悔自己为何如此怠慢,没有在降生时稍微抓紧一点时间吧。”

  蕾莉亚在交谈间渐渐恢复了状态,和弟弟开起了照常的玩笑。凯看他们这样放下心来,而旁边的麦可蕾突然笑着拔出魔杖。

  “……瞬间爆弗拉……”

  “慢着麦可蕾!假装没听见是我不好!所以把魔杖收起来吧!”

  “你们听好哦。我无视别人,那完全没问题。但是除了一整面墙的脏东西以外我第二讨厌的就是被人无视。下次再敢这么做,我真的会把周围全炸飞然后走人。”

  麦可蕾说,她的声音因为生气反而变得平淡,周围人慌忙开始讨好她。奈奈绪隔着黑幕感受着这些喧闹,为依旧在流泪的瓦卢瓦点第二杯茶。……等喝完这杯茶,她也一定能够发现,头顶的天空广阔无垠,现在的她真真切切地拥有在那片天空下的大地上随意奔跑的自由。

  “——嗯。真是个好天气——”

  奈奈绪心满意足地低声说。陪伴治愈着一个受伤的心灵——她的茶会还在平稳继续。

  接近处理能力极限的压缩学习持续超过六小时后,奥利佛感到“如果不在这里暂时整理一遍的话会产生反效果”,便主动提了出来。担任教师的高年级学生也欣然同意,然后他从椅子上站起来时产生眩晕狠狠摔了一跤,在半昏迷状态下被其他成员扶着离开了研究室。由于还花时间准备,对方积攒的疲劳还要更多。

  “……运输需要在至少四名魔法师的监视下进行,其中要包括一名拥有许可的人员。……是这样没错吧?卡蒂……”

  “……等等。这里也许还牵扯到别的规则。类似的案例是……”

  于是,研究室里除了奥利佛和卡蒂以外只留下了一个人负责照看,安静了下来。为了将刚才学到的东西正确渗透进大脑,两人对着资料大山不断复习。奥利佛日常都会吸收知识,但也很久没有这么乱来,在一天里摄取这么大的信息量了。如果是一个人的话恐怕会觉得痛苦,但旁边有卡蒂在,便神奇地不以为苦。奥利佛一直都喜欢看她热心学习的模样,而且一想到自己不能落后便会涌起力量。自然而然地,桌边的集中药空瓶便堆成了小山。

  到最后,时间限制比他们的注意力极限更早到来。瞥到时钟的指针指向午夜零点,奥利佛立刻合上了资料夹。

  “……时间都这么晚了。卡蒂,今天就到此为止吧。雪拉她们都在秘密基地等着呢。”

  “……咦,已经过了那么久了吗?……哇,真的!得为明天做准备才行……!”

  卡蒂看向时钟大吃一惊,赶紧跳起来收拾资料。奥利佛也一起迅速收拾好,向负责照看的高年级学生道谢后快步离开了研究室。今晚他们约好不回宿舍,在秘密基地过夜。走廊上渗透出“侵蚀”的迹象,但两人现在已不再害怕,一路奔跑。

  “开始学习后你的状态就好了很多。……你的专注力果然令人佩服,从中途开始我就拼了命才能跟上。”

  “才、才没有那种事呢!我就只会闷头向前冲,奥利佛能够回顾总结,帮了我大忙……!”

  “是吗?那么大概是我们两人作为研究者的相合性很好吧。……嗯,学长说的可以期待相乘作用,难道就是这个意思吗……?”

  奥利佛回想起参观时听到的话,低声自言自语。卡蒂看着他的侧脸,心中涌起坐立难安的感觉——当他们并排站到迷宫入口的绘画前时,卡蒂嘀嘀咕咕地说:

  “……那个……”

  “嗯?”

  “……虽然现在说有点晚,不过奥利佛愿意和我加入同一个研究室,真是太好了。……像今天……如果只有我一个人的话,大概会就那样一直埋头学到早上……”

  卡蒂回忆着学习中的自己说。虽然自知是个坏习惯,但她还是无法阻止自己。在面对沉迷的东西时,痛苦和时间都会消失。皮特也有类似的倾向,但在特定的领域中卡蒂更为剧烈。她甚至不止一次在被魔兽咬断一根胳膊的情况下还只做止血就继续观察。

  “……另外。在阅读和异界有关的资料时,我一直觉得很安心。一个人学习时会感觉要被内容吸进去,但身边有奥利佛或凯这样可以信赖的人的话,感觉就能拉住我……。对、对不起。我总是依赖你们,而且这样很奇怪吧——”

  卡蒂由于含羞把话尾收了回去。但奥利佛干脆地摇头。他的脸上露出深深地安心和喜悦。

  “一点也不奇怪。能完成这样的职责,我反而松了口气。……这样啊,原来这样就行了。只要在凯不在的这段时间,我能成为你的船锚就行了啊……”

  奥利佛微笑着低声说。仿佛这令他高兴得不得了。看到那表情的瞬间——卡蒂心中膨胀起的各种感情一下子完成冲过了界线。手脚不等主人同意就要行动起来。卡蒂用最后一点理性让它们稍微等一等。

  “……奥利佛!”

  她大喊对方的名字。突然的行动令奥利佛瞪大了眼睛,卡蒂接着向他挤出话语。同时拼命阻止着连这都快要等不下去的自己。

  “……让……让我,拥抱你……。……拜托……”

  “……?嗯,好的——”

  奥利佛对她如此微小的要求感到困惑,但依旧张开双臂回应。卡蒂几乎是同时抱了上去。全身都能感受到他的体温,他的气味,他的感触。那是一直在她身边却决不能随便碰触的东西。是她只允许享受偶尔飘来的『残渣』,如同久旱甘霖般一直期盼的东西。

  “……对不起……。……对不起……”

  “为什么要道歉?我们之间有自由拥抱的习惯啊。你平时都太客气了。”

  奥利佛一边说一边揉着对方的头发。平时奥利佛在拥抱时并不会这样对待卡蒂。但他知道,凯不管被说多少次都一直照做,而卡蒂也颇为受用的任由他这样做。所以唯独今天他要恭敬地有样学样。因为他是代替凯站在这里的。

  “——”

  可是这种无所顾忌的表示亲爱的动作,唯独今天以强大得可怕的威力溶解着卡蒂的理性。卡蒂的脑中浮现出可怕的想法:不管要求什么,他都会同意吧?即使是宛如未经许可从邻居挖的井中汲水般的蛮横行为,又或是仿佛穿着鞋跳进众人喜爱的清澈泉水中『咕嘟咕嘟地』痛饮似的暴行。眼前的他都可以原封不动地同意吧?

  “……呼!……呼!……”

  “……你没事吧?卡蒂,你的呼吸……”

  要疯了。这种冲动,这种渴望,她现在就停在距离实行只有不到半步的地方,这样的自己太可怕了。憧憬、爱慕和情欲全都融合在这渴望之中,甚至还包括性质更加恶劣的『魔法师的本能』。不是她的她在大喊:一定不要放开现在抱着的这个人,无论如何也要得到他。万万不可以让他逃走,『这是对你来说绝对必要的东西』。

  这样下去会被冲走了。即将飞走的理性发出警钟,卡蒂反射性地回应,猛地咬下脸颊的肉。疼痛和血的味道给理智注入了活力,这种猛烈疗法和瓦卢瓦在决斗联赛时的暴举已经没有多大区别。但它发挥了作用。卡蒂捉住因剧痛而分神的一瞬间松开拥抱,拼命离开那令她发狂的体温。——她不会犯下让血从嘴里流出来的愚蠢错误。卡蒂一滴不剩地将血咽进胃里,用全身心的精力摆出表面一层的微笑。

  “……谢谢。我已经没事了。——我们走吧!大家都在秘密基地等着呢!”

  说着,卡蒂转身跳进画中。奥利佛从她的举止中感到非常不安定,也担心地跟在她身后。

  进入迷宫后所幸没有发生任何事,两人沿着最短路径到达了秘密基地。奈奈绪、皮特和雪拉三人都已经在那里,在研究室奋战到最后一刻的奥利佛和卡蒂是最晚到达的。雪拉在入口迎接朋友,露出柔和的微笑。

  “二位,欢迎回来。……这样大家就都到齐了。”

  奥利佛也知道她咽下了“除凯以外”这句话。她转身去泡茶的动作中,显露出的全都是一心想要抚慰他们疲劳的亲爱之情。

  “最近一直很匆忙,做好了明天的准备后就稍微放松一下吧。当然随时都可以就寝,我已经仔仔细细地铺好床了。”

  “嗯,谢谢雪拉。我就承蒙你的好意了。”

  奥利佛报以微笑,然后看向旁边的卡蒂。她在迷宫里的时候一直在喋喋不休,奥利佛连插嘴的空隙都没有,但到了秘密基地,那样的能说会道顿时不见了踪影。她现在的模样也明显不对劲。走进门口后她就默默地站着发呆,一直一动不动地盯着空中。

  “唔——”“喂,你怎么了?”

  奈奈绪和皮特注意到朋友的异常,放下手中的工作站起来。雪拉也几乎同时中断沏茶的工作,快步跑到卡蒂身边。

  “卡蒂,你没事吧?你的样子有点……”

  “……咦?没、没什么事啦……”

  卡蒂听到后软绵绵地摇头。雪拉一眼就看出她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状态,毫不犹豫地抓住她的手。

  “我可不觉得,让我稍微诊察一下吧。……到这边来。”

  她拉着朋友的手走向房间深处。奥利佛和其他人看着卡蒂任她摆布地跟在后面的模样,带着同样的不安目送她们。

  移动到寝室后,雪拉让卡蒂坐在床上,然后立刻开始诊察。她从刚才的问答中就看出有些不对劲,便首先从那里确认。

  “你嘴里有伤口吧?张开嘴让我看看,来。”

  卡蒂略微犹豫了一会儿,战战兢兢地张开嘴。果然,右边脸颊内侧能看到大范围的裂伤。靠着魔法师的治愈力,出血已经止住了,但雪拉一眼就看出那伤的由来,皱起眉头。

  “这是……你自己咬出来的吧?而且非常用力。为什么要这样做……”

  她虽然心中疑惑,但还是拔出魔杖,总之先施加治愈。治愈本身不一会儿就完成了,但卡蒂的视线依旧飘忽不定,状态还是没变。雪拉判断还有其他根本的原因,开始诊察全身。

  “……嗯?魔力循环有些许加速和紊乱,心跳略快,瞳孔也微微扩张。……这是为什么呢?比起某种症状,看上去更像是普通的兴奋状态无法平复……”

  雪拉说着自己的看法歪过头。她稍微想了想后,问向呆呆听着她说话的卡蒂:

  “你能想到什么原因吗?比方说,最近摄取过什么魔法药?”

  “……药……在研究室喝了好多集中药……也许是因为那个……”

  “在研究室?……啊,原来如此。高年级使用的集中药成分更强,而且为了提高效果,大多会加以改良呢。大量摄取的话身体确实有可能出现不适……”

  虽然发现了可能的原因,但光凭这一点还不足以说明现状。之前,同伴们之中也发生过好几次因为过度摄入常备魔法药而产生不适,但雪拉还从未见到过卡蒂现在这样的症状。虽然有可能是因为研究室准备的药效果特别强,但这就无法解释为什么同行的奥利佛没有出现任何问题。雪拉暂时把对抗药或放血一类的治疗措施放到一边,又从别的方向试探。

  “……你看起来非常难受,恐怕还不止是这个原因。在身体症状上表现的不算很剧烈,所以大概是和你的精神状态有关吧。……你有没有受到什么强烈的刺激?不管是好的方面还是坏的方面,总之是朝着某个特定的方向令你的感情出现剧烈晃动的……”

  雪拉根据自己的直觉转向精神面的分析。卡蒂听到后肩膀猛地颤抖,犹豫了许久才断断续续地说了出来。

  “……刚才……一直和奥利佛在一起……最后,他还拥抱了我……”

  “……啊……”

  雪拉明白过来,闭上眼睛点头。这样拼图就凑齐了。……集中药的过度摄入只不过是打下了基础。在药物导致的兴奋状态中又加上了与奥利佛亲密接触的刺激,导致过度激发的神经无法恢复原状。卡蒂最近精神上的不稳定也使得自我控制的机能失调,加重了这个情况。换句话说——现在她的恍惚状态是夹在兴奋和疲惫之间左右为难的神经造成的。雪拉做出这样的诊断,温柔地抱住卡蒂。

  “我理解了。……对不起,问了那样神经大条的问题。

  ……不过,这样下去,你今晚看来是要睡不着了。明天还要早起吧?若是用咒语或魔法药强行令你昏睡,也会给身体造成很大负担……”

  虽然明白了原因,但雪拉的心里又浮现出担心。现在卡蒂的神经已经激发起来,不管是对抗药还是放血都不会有太大效果。用咒语让她昏睡则无异于昏迷,因此不在讨论范围内。对于这种症状有什么有效的方法吗——雪拉在脑海里思索着候选手段,突然想到了一个办法。

  “……呼嗯……”

  还不赖。不如说可以称得上是最优解了。既可以让卡蒂恢复状态,也能助推雪拉自己的目的,可谓是一箭双雕——雪拉确信,并立刻开始实施这个想法。她松开卡蒂站起来,用依旧平和的声音对朋友说:

  “我有一个想法。……卡蒂,请你在这里稍等片刻。”

  “……?”

  卡蒂呆呆地点头,目送雪拉走出房间。朋友在想什么,想到了什么,她一点也猜测不到。

  雪拉静静地打开门走出寝室。三人看到她同时站了起来。

  “——怎么样,雪拉。卡蒂的情况——”

  “奥利佛,奈奈绪,你们来一下这边。”

  代替回答,雪拉站在第二间寝室门前招手。那是多用于更衣及就寝的男性用寝室。奥利佛和奈奈绪互相看了看,走了过去。两人进入房间时,雪拉对皮特使了个眼色。光这一个动作就让皮特大致想象到了一切,点头回应。雪拉看到后关上门,面向她叫来的两人。

  “首先关于卡蒂的状态。……是因为她原本就处于精神不稳定状态,又大量摄取集中药,现在神经的兴奋无法平复。……话虽如此,这本身并不是太严重的症状。我估计只要一个晚上,她的身体就能适应并恢复平常状态了。不过——那样的话卡蒂今晚恐怕是无法睡着了。”

  她这样描述诊察的结果。奥利佛脸上顿时露出苦涩的表情。集中药是临阵磨枪的好伴侣,魔法师们都相当熟悉,但考虑到卡蒂现在的状态,不应该让她随便大量使用——雪拉对他的这种后悔了如指掌,冷静地继续说:

  “若是在疲劳未消时就勉强身体,会导致恢复得更慢,再用魔法药弥补就可能陷入恶性循环。……因此,现在希望能尽可能快的消除那个状态让卡蒂休息。这你们明白吧?”

  “嗯。当然。”

  “啊,嗯。当然明白……”

  奈奈绪立刻回答,旁边的奥利佛略微紧张地点头。他知道雪拉说这些是作为某种前言,同时也预示着接下来要说的话『没有前言便会令人难以接受』。雪拉慎重地观察着奥利佛的感情变化,继续说:

  “于是就要用的你的治疗healing,奥利佛。目前的状况不希望给卡蒂的身体造成负担,要平复她过度激昂的神经,没有比这更好的手段了。……但是,我也担心平常的做法对现在的她效果不佳。因此推荐使用略强的手法。”

  听到雪拉的说辞,奥利佛的脊背爬上难以言说的寒气。……他也觉得这是奇怪的想象。衷心期盼雪拉不是那个意思。在心里恳求着,但愿这是个愚蠢的误会。他向朋友提问确认:

  “……雪拉……你说这些……是什么意思?……”

  “『希望让她高潮一次。』说白了就是这个意思。”

  正中预想靶心的回答袭击了奥利佛。奈奈绪一时间无法理解呆住了,奥利佛在她旁边感到一阵眩晕,踉跄了几步。

  “……你是……要我爱抚她……?”

  “这就是我把奈奈绪也一起叫来的理由。因为我也觉得这终究需要你们双方的许可。……怎么样,奈奈绪?对于奥利佛要对卡蒂做这样的处置措施,你有什么想法就直说吧。”

  听到这个问题,奈奈绪也理解了雪拉的意图。可以把你独享的特权也分给卡蒂吗——她明白雪拉的问题就是这个意思。奥利佛看着她的侧脸,乞求她能表示不愿意。但是——经过短短几秒钟的犹豫,奈奈绪便温和地露出微笑。

  “——没有任何异议。只要那样能让卡蒂获得安稳,在下没有拒绝的理由。”

  “——!——”

  奥利佛的心脏猛地跳起。他理解自己失去了一条退路。听到奈奈绪的回答,雪拉点头重新看向他。

  “我明白了。——奈奈绪同意了。后面就全看你的意思了,奥利佛。”

  无法逃避的问题给到了他。奥利佛觉得手脚的感觉变得稀薄,嘴里仿佛吹进了热风,让喉咙一瞬间无比干渴。他用转不动的大脑拼命搜罗语句,断断续续地说了出来:

  “……听我说,雪拉。……凯把卡蒂托付给了我……”

  “我知道。正因为如此,让她保持良好的状态正是你的使命。不是吗?”

  “……没错,这句话本身没错。可是——有些方法该用,有些方法不该用。为了在凯回来的时候,我能挺胸抬头地将她还回去。……你也是因为明白这一点,现在才这么做的吧?!”

  他已经控制不住,大声高喊,脸上露出了超出普通排斥的强烈抵抗和愤恨。雪拉毫不退缩地和他对峙,依旧冷静地点头。

  “当然。在此基础上——我认为这属于该用的方法。同时还认为,我们之间能够允许这种做法。

  把话说回来。……你知道凯之前为什么那么热心地照顾卡蒂吗?因为作为朋友爱她——这当然是无可动摇的前提,而更主要的是,奥利佛,『为了减轻你的负担』。为了不让卡蒂对你索求太多,同时保证卡蒂也不至于不稳定。没有人提出要求,他一直主动承担着这个职责。”

  唔,奥利佛喘不过气来。这件事他也知道,没有否定的余地。虽然总是表现得轻松又自然,但凯一直在考虑着奥利佛的负担并作出行动。能够分担的东西他会主动扛起。其中最沉重的一项便是照看卡蒂,这没有任何疑问的余地。这原本该是奥利佛的职责。因为当卡蒂带着少数派的思想入学金伯利时,是奥利佛第一个肯定她的姿态,表示会支持她。但是——由于将意识更多地分给了奈奈绪和皮特,他没有更多的精力一直守护、支撑在卡蒂身边。而凯一直在帮他承担。不用任何人开口说任何话,凯就把这当成了自己的使命。

  “如果我能替你做的话,我早就这么做了。可是——即使由我施加治疗healing,也只会让卡蒂现在的状态更加恶化。这完全不是因为我们是同性,『而是因为我既不是你也不是凯』。在剑花团中,和卡蒂培育出足够的关系能够使得这项措施成立的,就只有你们二位。因此,在缺了其中之一的现在,就只能由你来承担了。你难道不觉得,这一切都合乎道理吗?”

  毫不留情的正论令奥利佛动弹不得。同时他理解到,这从一开始就是单方面的残局棋局。通往将死的道路早已确定,只要下棋的雪拉不出现失误,结局就不会改变。而她,当然是仔细检查后做好了坚如磐石的准备。

  “再多说一句的话,这件事并不仅限于这次。在凯回来之前,卡蒂大概会持续动摇,非常有可能再次发生需要同样的措施的情况。每次都讨论简直没完没了,现在就一并确定方针吧。这次做的话今后也做,这次不做的话今后都不做。——奥利佛,你怎么选?”

  雪拉抛出了将死的提问。费心说服后交由对方选择,在旁人看来这样的态度非常公平。然而——雪拉也知道实际上正相反。因为奥利佛在这件事上绝对无法说不。因为他无论如何也无法仅仅因为自己不愿意这一个理由,就放任朋友陷入深沉的痛苦。

  那是根植于心底的自我厌恶引导出的奥利佛·霍恩的本质。雪拉当然不知道这其中的具体由来,但她作为朋友非常清楚奥利佛就是这样的人。因此她搬出对凯的情义,仔仔细细地把奥利佛这座城外的沟壑全都填平。甚至没有必要攻陷城堡中心,因为那里从一开始就不具备任何抵抗。

  奥利佛被堵住所有反驳,呆呆地伫立。奈奈绪从后面搭上他的肩膀,平静地说:

  “——奥利佛,一起去吧。”

  “……奈奈、绪……?”

  “在下也一起。……喏,之前也偶尔会这样做吧?在下从后面捉住卡蒂,让您拥抱她。其实就和那一样。……如果不那样做,客气的卡蒂肯定不会渴求您。”

  奈奈绪对哑口无言的奥利佛说。……她当然大致明白奥利佛现在的心境,但同时她也明白卡蒂现在的痛苦。一直剥夺着朋友实现愿望机会的人——不是别人正是自己。奈奈绪入学至今已有时日,她现在对此已然自知。

  她坚信这肯定不正确。因为奈奈绪心底也有不曾动摇的业障。即使与心爱之人多次幽会,在沉溺于那甜美的同时,她心中的一角依旧不断渴望着与心爱之人赌命厮杀——她打心底明白自己就是这样毫无人性。因此她完全不希望,自己这样的家伙,却要轻视朋友殷切的爱恋。

  真是无比讽刺。若是有一方心智正常,定可以将这样的提案一脚踹开,根本不会有讨论的余地。然而——偏偏今天在这里,仿佛一个残酷的奇迹一般,两个同样扭曲的灵魂肯定了雪拉的提议。因此这样就将死了。就和雪拉——不,就和米雪拉·麦法兰这位魔女计谋中设想的一样。

  “我觉得这是个好主意。若奈奈绪能在身边表现出同意的姿态,卡蒂接受处置措施时也不太会有心理抗拒。……如果要动手,那就尽量快点。否则卡蒂睡觉的时间就更少了。”

  获得胜利的魔女拿合理做盾牌催促他行动。奥利佛已经穷尽了抵抗的话语,只好向看着他的奈奈绪无力地点点头,和她一起走起来。就在离开房间的时候——他向独自留在这里的朋友问出仿佛最后一根刺的问题:

  “……雪拉,这真的是正确答案吗?……”

  “毫无疑问。——我可以赌上自己的名字,向你保证。”

  雪拉用毫无阴霾的笑容回答。她的笑容就像刚认识那时的密里根。是充满魔法师风格的表情——奥利佛在完全干涸的心中想道。

  卡蒂等在另一间寝室里,过了一会儿有两位朋友一起到来。她恍惚的意识没有发觉对方身上的沉重气氛,问向眼前的人:

  “……咦?奥利佛,和奈奈绪……?你们两个有事吗……雪拉呢……?”

  “……卡蒂。我知道你现在很难受,但是抱歉,请你仔细听我说。”

  奥利佛在卡蒂面前弯下膝盖说。他低着头不去看对方的眼睛。就连这点小事现在他都感到害怕。

  “由于凯不在而心中动摇,再加上大量摄入集中药,你现在处于神经兴奋无法平复的状态。考虑到原因,不方便用咒语或魔法药应对,使用治疗healing的处置措施最为有效。……如果你愿意接受,接下来将由我来为你做处置。”

  平淡的说明花了一些时间才渗入大脑。卡蒂呆滞地在脑海里反刍刚才听到的话,逐渐理解时心脏开始剧烈跳动,她问向一直低着头的奥利佛。

  “……奥利佛,为我……?……咦,那是……后、后背一类的……?”

  “我会以那里为主,尽可能不碰敏感区。……但不管碰哪里结果都一样。要将你身心的兴奋引导至顶点,由此让你平静下来。也就是说,要让你达到那个意思的高潮。”

  理解接下来的话要花费更多时间。高潮是,什么东西的哪方面呢——她的大脑中甚至还飘过这样迟钝得可怕的想法。但是,她还没有幼稚到一直无法理解。根据前后文,她想到了这些说辞所指的含义。她的身体瞬间僵硬,然后忍不住笑出来。

  “……啊,哈哈哈……!这样啊,这是在做梦……!……我就觉得奇怪……奥利佛说这些的时候,奈奈绪怎么可能站在旁边……”

  “这不是梦,在下确实在这里,卡蒂。……抱歉,害您那样难受。”

  奈奈绪坐到卡蒂身边说。卡蒂被她伸手抱过去,闻到她制服上的熏香气味,这才确认到这里是不容置疑的现实。她的笑容再次凝固,用颤抖的声音又问:

  “……你、你们是在开玩笑吧……。……既然不是在做梦,那是什么惊喜……这、这样有点太坏心眼了吧?是不是我一点头就结束了?然后大家一起笑我……?”

  “你的朋友中没有一人会做那样卑劣的事情。……我完全不会催促你,你慢慢选择吧。事先声明,只要过上一晚,你现在的状态就会自然恢复。虽然今晚会无法入睡,但你如果想要这样选择,当然也没问题。……那样的话,我也会一直陪你到早上,当做是为这个提议道歉。”

  奥利佛用生硬的声音说。然而——他无论如何都不会说:“拜托你选择那边吧。”因为他十分清楚,那样就会使得对方选择忍耐。奥利佛无比认真的语气令卡蒂的迫切感膨胀起来。她此时此刻才终于切实地感受到,自己处于想要就能接受到的立场上。

  “……睡、睡不着可不好办呢,哈哈……明天还要早起……。……可、可是,是吧……?就因为这个……”

  “够了,卡蒂。不要再忍耐了。”

  见朋友还要继续用玩笑糊弄,奈奈绪用力将她抱在胸前。她的模样实在太过悲伤,令人痛心得简直要哭出来。奈奈绪紧紧抱着她带着热意的身体心想:为了这么一位没有人性的朋友,至今为止她究竟忍耐了多少啊。

  “很早之前就该告诉您。……奥利佛不属于在下。在下原本就没有如此要求的权利,更不希望从您手中夺走。……因此……”

  “……呀……?!”

  奈奈绪的指尖突然抚摸过卡蒂的侧腹。那不是平常的恶作剧,而是明显带着甜美意图的闺中指法。卡蒂因刺激而不停颤抖,奈奈绪在她耳边悄悄说出击溃她心中壁垒的最后一击:

  “……和在下一起,稍微玩耍一会儿吧。如果您愿意的话。”

  卡蒂的大脑因感情和思考而饱和。情况实在是超出理解,而忍耐的界限则在更早之前就超出了。她甚至想要什么都不想,全都随波逐流。因为周围没有任何可害怕的东西。只有心念她、关心她、想要治愈她的重要朋友。不过他们接下来要做什么,都不用担心结果。这一点能够得到绝对的保障。

  而另一边,心里的一部分同时在大喊绝对不行。这其中有各种各样的理由。——之前对凯撒了那么多娇,结果他一不在就立刻黏上奥利佛,甚至还要让他帮忙处理情欲?如此不知羞耻,等凯回来还有什么脸去迎接他?说到底,你为什么如此没有节操?就不能一个人稍微忍耐一会儿吗?不过是忍一个晚上,为什么就做不到?

  心里其他部分又在低语。——那,你能做到吗?

  现在拒绝,然后能忍上一整晚吗?不给碰的奥利佛就陪在身边,奈奈绪在一旁抚慰,一直想象着被他碰触的话会是什么感觉,度过一整晚?还是说硬要一个人躲在寝室里?将被子盖过头顶,一整晚都睡不着,想象着同样的事情等待早晨?一边在意着奥利佛就睡在隔壁房间?想象着他的睡脸、吐息和体温?想着“现在开口拜托的话他愿不愿意碰我”这种反正也做不出来的事情……?

  做不到。

  根本撑不过一个晚上。会疯掉的。

  “……啊……”

  得出答案了。不是无限膨胀起来的冲动,而是压抑着它们的濒死的理性先得出了结论。卡蒂察觉到自己从一开始就无可奈何地误会了。没有什么办法可言。她早已过了那个阶段。她明白了,单纯就是『已经做不到了』。

  不要勉强啊——凯在心中的某处说。他叉着腰,露出傻眼的表情。像哥哥一样陪伴她疼爱她,还是卡蒂熟知的模样。

  眼里涌起泪水。这是自己擅自编造的妄想,还是他真的会这样说呢?——卡蒂已经分辨不出了。

  “…………请你……摸摸我……”

  “——知道了。”

  奥利佛像钢铁一样答应,同时拔出魔杖,向着房门展开遮音结界。奈奈绪维持着拥抱绕到卡蒂背后。奥利佛和她交换了一下眼神,然后从那个瞬间起就像精密机器一样行动起来。——已经决定要怎么做了。实现的方法,他的手也知之甚详。

  “——虽然知道你会认为这是个好机会,但亏得你能立刻实行呢。”

  皮特突然说。雪拉此时回到起居室和他一起等待卡蒂的处置措施结束。皮特说得仿佛已经知道她和奥利佛之间的对话,这让雪拉皱起眉头。这时皮特展示出停在指尖的蝉大小的小型魔像。雪拉明白过来重重地叹了口气。

  “……你能不能不要用魔像偷听朋友的对话?你明明知道,即使不做这种事,我们之后也都会把内容告诉你。”

  “其实无所谓啦,就是有点担心你。听了一下果然不出所料。”

  皮特一边翻动手边的书页一边说。雪拉拔出魔杖,向寝室方向张开遮音膜以防万一,站起身抱着胳膊看向皮特。

  “……这没有什么奇怪的吧?皮特,我的基本态度和你一样。想要尽可能增加、增强剑花团之中的纽带,使这个集团保持不变。为了这个目的,我认为这次是个有效的机会,所以就迅速地实行了。”

  雪拉说,她按着自己的胸口,嘴角露出平和地微笑。

  “奥利佛和奈奈绪结合,卡蒂和凯结合。……这都是好事。可是,这两个组合独立成立的话还不足够。若仅仅是这样,奥利佛和奈奈绪也许有一天会互相砍杀共赴黄泉,卡蒂和凯也许会一起坠入魔道。所以——相互之间的锁链越多越好。在这件事上,对象重复没有任何问题。”

  雪拉毫无顾忌地说。一个人只有一个对象,这不过是普通人的规则。魔法师不那样认为,因此他们剑花团也没必要受此约束。皮特也一直支持这种思想,他轻轻点头。

  “我也是基于这种想法行动的。……但是,你要做好心理准备。”

  “……什么意思?”

  “你自己果然没有感觉啊。……我早就隐约发觉,你在走投无路时,在这方面比我还要模糊得多。不过考虑到你的出身,这也是理所当然的。”

  皮特叹着气合上书,放在沙发上站起身来。他转向雪拉,笔直地看着她的眼睛说。仿佛是在教导她一样。

  “仔细听好。你这次,不是从朋友的角度,而是用魔法师的方法让奥利佛做了那个行为。用逻辑强行制服了他的意志。在这件事上,比起结果如何,过程更成问题。……不过我也是之前才刚刚实际感受过,完全没法在你面前逞威风呢。”

  皮特回想起自己的失败,露出苦涩的表情。雪拉听到后多少有些尴尬,扭开视线。

  “……如果不这样做,就无法让奥利佛和卡蒂更加紧密地结合在一起。他们两人明明都那样受对方吸引,却都无可奈何地谦让,不愿索求对方。如果不稍微强硬一点,让他们跨过这条边界……”

  “我明白。光是自由拥抱做不到这一点。……在魔法师的集团中,关系重合还挺理所当然的,只要强化身体接触的习俗就能向着那个方向习惯。你是这么想的,觉得情况还挺乐观的吧?”

  皮特回顾过去指出对方的想法。雪拉盯着他反驳:

  “确实产生了一定的效果吧?通过日常的拥抱发展为治疗healing,再通过治疗healing继续降低接触的难度,发展为更进一步的行为。我刚才也是因为有这样的基础才会那样说服。现在提出这种要求,已经不算勉强了——我是这样判断才向前进的。绝对没有冒进。”

  “我明白你说的意思。不过……奥利佛可不好对付哦。他有他的坚持。”

  皮特耸耸肩膀说。他明白到,和自己一样,雪拉不实际感受就不会明白。所以他也做好心理准备。为了当事情脱离雪拉预想时,能够迅速做出合适的补救。

  “你这次的做法有些过于无视他的坚持了。……我要你做好心理准备的就是这件事。也罢,你等着吧,是不是杞人忧天马上就知道了。”

  说完,皮特坐回到沙发上,继续开始看书。雪拉不认可他说的,但总之也坐回到椅子上,喝下凉掉的红茶。

  “……呀……!”

  卡蒂发出第一声娇嗔。还什么都没有开始。只是伸出的指尖略微碰到侧腹。

  光是这样,对现在的她来说就已经是剧烈的刺激。奥利佛觉得她就像是涨得马上就要破裂的气球。因此处置措施需要十分仔细。要在不让那气球破掉的前提下放出里面的气体,即使以他的技术也并不简单。

  “……嗯嗯……!啊……哈啊……呼……!”

  奥利佛从隔着衬衫浅浅抚摸皮肤开始。先一点一点的让卡蒂适应感觉,然后故意从效果较差的地方注入微量的魔力。他还将手绕到卡蒂纤细的腰肢后面,将处置的范围从侧腹慢慢拓展到后背。先不去碰前面。一边仔细注意不给疲惫的身体造成负担,一边不去勉强地缓慢地积累快感的层次。

  “……好可爱。卡蒂原来会用这样的声音叫啊……”

  “唔……别在耳边低语,奈奈绪……!脑子,要变得好奇怪……”

  奈奈绪从其他角度给出助攻。他们连这种时候都配合默契——对于这个事实,奥利佛不知该有何感慨。所以他不去思考,只管动手。过后再沉浸在自责中打滚吧。现在必须疗愈眼前的朋友。若是连这个目的都无法完成的话,这种派不上用场的家伙即使被斥为邪魔外道都不如的畜生也不足够。

  “……你在,哭吗……?……奥利佛……”

  耳中听到了意想不到的声音。奥利佛一时间不知道她在说什么,直到手臂上滴到水底的触感,才让他发觉自己在流泪。这令他不禁要吐出自嘲:我在流什么与身份不符的高级东西啊。还是说这玩意和魔像中流淌的润滑油或冷却液是同类呢?如果是那样的话,也许我终于是有某处坏掉破了洞吧。

  “——不用在意。……我的……脑袋,大概也疯了……”

  奥利佛回答,让处置措施更进一步。他判断已经没必要隔着衣服作为缓冲,便解开纽扣,将双手插入衬衫内侧。——不是从今天才开始的。他回忆自己何时还精神正常,便发现最后只到接收了母亲灵魂的那天晚上。那之后走过的道路一直和他的心同样扭曲,所以现在变成这样也一定是必然。和母亲那时一样,现在是分界线。不管是和卡蒂还是和凯,能够纯粹地作为他们良友的时间,最后就只到今晚了。

  “……啊……啊……、……呜啊啊啊……!”

  通过从侧腹到后背的刺激打好了基础,再将手绕到之前都没有碰过的身体前面。将手指从上面伸进裙子,指尖沿着下腹部摸到内裤边缘。不需要进攻那里面。但是——现在开始是这项处置措施的关键。奥利佛用右手手指用力压迫子宫,猛地注入魔力,同时用左手手指激烈揉搓肚脐。

  “……~~~~~~唔唔唔唔唔唔!!!!!”

  决堤的快感波浪像电流一样窜过卡蒂全身。但是,光是一次的高潮还不能结束。奥利佛继续以秒为单位按适当的间隔重复刺激子宫和肚脐,让卡蒂到达由精心准备导向的连续高峰。

  奈奈绪用全身柔和地接住跳动的身体。在长达十几秒的紧张后,卡蒂的身体突然脱力。奥利佛感觉到完成得很完美,在他视线前方,奈奈绪正温柔地向着瘫在怀里的卡蒂低语:

  “看来是到达顶峰了呢。……感觉如何?卡蒂……”

  “——……”

  没有回答。卡蒂茫然地沉浸在绝顶的余韵中,她的意识现在依然在恍惚中徘徊。这景象比任何回应都更加明确地证明处置措施已经完成。神经异常已经完全消除,等她意识清醒时,一定会感觉像重生了一样。……或者,也许是等她直接就这样沉沉地睡上一晚之后。

  奥利佛抽回为了处置措施而伸进衣服里的双手,站起身来。他顿时感到像全身灌了铅一样的疲惫,仿佛要被压垮。

  “……我该做的处置结束了。……抱歉,奈奈绪。之后就……”

  “明白了。……一结束在下就过去,奥利佛,请您尽量放空大脑等待。”

  奥利佛默默地背对奈奈绪的关心迈开脚步,像爬行一样离开房间。看到奥利佛开门走出来,雪拉和皮特立刻站起来欢迎。

  “……结束了啊。辛苦了。”

  “卡蒂的状态怎么样了?”

  两人问出自然的问题。但他依旧垂着视线,讷讷地回答:

  “完全恢复了。……就和你期望的一样。”

  奥利佛向雪拉简短地说完,立刻走向另一间寝室。现在一句话也不想说。他的背影仿佛是在这样无言地宣告,但雪拉一时间依旧忍不住追上去。

  “等等,奥利佛,稍微说两句——”

  “别碰我!”

  她得到了全力的拒绝。第一次体验到这样的剧烈反应,雪拉顿时全身僵硬,奥利佛的背影便在此时穿过门消失在了寝室中。雪拉呆立在那里,伸出的手还悬在空中。皮特叹了口气走到她身边。事情果然成了他担心的那样。

  “……看来他相当生气。……你没事吧?雪拉……”

  “……怎么可能,没事……”

  止不住的泪水顺着雪拉的脸颊流下,皮特什么也没说,抱紧了她的身体。回过神来,眼前便是理所当然的结果。她作为魔法师获得了自己计划中的胜利——作为代价,深深伤害了一位朋友。

第四章 异论Dissent

  <大贤者>罗德·法夸尔赴任已有一段时间,随着他那天不怕地不怕的言行逐渐为人所知,学生间也渐渐产生了波澜。他们一开始都用奇异的目光看着法夸尔,但后来渐渐出现了赞同他行动的人。

  “——所以说!从地点扩张到二层地下时开始,那就原本该是老师负责的工作了!让学生独自闯入连学校都不知道的地方,不管怎样都太荒唐了!即使从深层跑出来什么东西也一点都不奇怪啊?!”

  “魔法师的战场本来就是那样的啊!连冲入未知的气概都没有的家伙还有脸自称是金伯利学生?!想要在老师的带领下享受安全安心旅行的话,这种窝囊废现在就转学去费瑟斯顿吧!”

  友谊厅里回荡着吵吵嚷嚷的议论。而且不是一处,而是从好几次传出。今天也穿着可爱女装的学生主席提姆·林顿在大厅墙边看着这情景,抱起胳膊哼了一声。

  “——真是热烈。批评教师的那方就是传说中的法夸尔派吗?”

  “嗯,听说最近以三年级以下的学生为中心人数急剧增加。低年级学生大多数没有自信保护自己,之前Mr.伦巴第的那件事令他们很是震惊。连完全未知的地区都交给学生搜索是不是不太好?前去救助的<大贤者>的行动是不是反而正确?金伯利向来的做法是不是根本就有很多不合理的地方?——把他们的主张总结起来就是这样。”

  站在旁边的密里根耸了耸肩膀。从他们的角度来看,校内的现状非常令人苦恼。

  “这种意见本身与我们‘在迷宫内创造秩序’的方针有许多一致之处。但是把那位Mr.法夸尔捧为神轿,实在是令人为难。他本人的举止太过挑衅,我们无法公开支持。我们现在好不容易能通过泰德老师和达斯汀老师来和教师方沟通意见了呢。”

  “……也罢,不管他们闹得多凶,只要法夸尔人头落地就全完了。就算不死,他也不过是暂时派来的临时教员,等时候到了自然要离开金伯利。考虑到这些,任谁都该知道那样大吵大闹不是聪明的做法——也就是说<大贤者>的魅惑将这份冷静都夺走了吗?”

  提姆再次确认到对方的棘手,带着警惕低声说。然后他不再观察低年级,转身离开。

  “我可万万不想陷入那种东西里。……学生会和之前一样继续与法夸尔保持距离。能利用的时候就好好利用,但要互相密切协助的话还是乖乖选泰德老师和达斯汀老师那边。反正他们肯定也在拿<大贤者>为难呢。”

  “同感。虽然我也好奇异端猎人总部想要让校长失势的心思,但那更是我们学生无法出手的领域。那边交给老师们,我们还是默默地负责校内和迷宫的安保吧。”

  密里根也和他一起走了起来。虽然方针已经确定,但还是有抹不掉的担心,令走在前面的提姆皱起眉头。

  “如果法夸尔不再折腾就好了。……不过看来他还想继续胡闹一番呢。”

  将时间稍微拨回到早上。剑花团的成员们因为和平时完全不同的原因,并排站在校舍内通往迷宫的绘画前。

  “——那么出发吧。目的地是三层的最深处‘图书馆前广场’。虽然路上大家都已习惯,但务必不要大意。到达之后的课程才是重头戏。”

  雪拉提醒注意后纵身跃入画中。钻过黑暗后,不等落地便检查周围情况。确认没有紧迫的威胁后,转向跟来的同伴们。

  “先由我和奥利佛打头。皮特,你和卡蒂一起走在队列中央。……奈奈绪,不好意思,可以拜托你殿后吗?”

  “嗯,包在我身上。”

  奈奈绪微笑着同意。雪拉从她的回答中一眼就看出她明白了自己的意图,带着感谢微笑。于是伙伴们按照雪拉指示的顺序排成队列,在已经熟悉的迷宫一层的通道里快速奔跑。他们默默前进了一段之后,雪拉觉得差不多到了时候,看向旁边的奥利佛。

  “……升上四年级,在迷宫里上课也变得稀疏平常了呢。在现场集合真是有金伯利的风格,你不这么觉得吗?”

  “嗯,是啊。”

  奥利佛的回答非常冷淡,一句话也没再多说。考虑到昨天那件事,这本应是雪拉早就预想到的反应,但她依旧几乎压制不住心中的慌乱。自从入学以来,雪拉还从来没有被他这样冰冷地对待过。

  “……那个,奥利佛。事到如今你可能会觉得我这样做很自私——但能请你允许我为昨天的事情道歉吗?我实在是太没有考虑到你的心境了。但是,也请你听我解释,我也是考虑了许多才——”

  “有什么好道歉的?那件事我都同意了,你没有什么可内疚的吧?你不需要向我道歉,如果是因为我事后的态度,那你不必在意,忘了就好。那有一半是迁怒。”

  奥利佛打断她的辩解。比想象中更严厉的态度令雪拉倒抽了一口冷气,但她依旧不愿退让。

  “……既然说有一半是,那至少有一半不是吧?这其中应该有我的过失。关于这一点请听我说……”

  “没什么好说的。够了吧。这件事到此为止,雪拉。”

  “……唔……!”

  奥利佛不允许她有任何挽回,就单方面结束了对话。雪拉只得闭上嘴巴继续前进,从背后注视着她的皮特轻轻叹了口气。

  “……看不下去了。那家伙也是,稍微隔一段时间不好吗?这才刚过没多久,当然说什么都会被顶回来……”

  皮特自言自语,旁边的卡蒂咬住嘴唇。她的身体通过昨晚奥利佛的处置已经完全恢复,但还没有整理好心情,现在看到眼前的景象十分心痛。因为他们两人产生摩擦的原因不是别的正是她自己。

  “……我还是第一次看到雪拉那样焦急……”

  “可不要连你都失落下来啊,卡蒂。不要忘了这里是迷宫。……我跟你说,那完全是雪拉闯的祸,你一点也不必在意。”

  皮特语气坚定地断言。卡蒂当然感谢他的回护,但同时也觉得丢人。……从昨天开始,她就是没有朋友关怀就一刻也熬不下去。虽然不希望继续添麻烦,但她不断想要摆脱出来的尝试又全都是徒劳。已经没有任何办法了——皮特慎重地察觉到她这仿佛呆立在苦恼死胡同里的心境,又将意识转向其他方向。

  “——喂,奈奈绪。”

  “——嗯?”

  队列后方的奈奈绪略微抬起眉毛。皮特不是在用声音唤她,而是限定朝她释放魔力波来呼唤。皮特不让身旁的卡蒂察觉,继续用同样的方法对背后的朋友说:

  “事先声明,我这只是纯粹的疑问,一点也不打算责备你。在此基础上我想问:昨天那件事,你为什么不阻止?你应该能够预想到奥利佛的反应。恐怕不只是优先让卡蒂恢复吧?”

  这是他从昨晚开始就一直带着的疑问。雪拉的提议虽然能有效地缠住奥利佛,但奈奈绪也拥有能够将其踢开的卡牌。如果当时她要求顾虑奥利佛的心境,那雪拉也就无法继续追击。但是她没有那么做,而是放任了事情的发生。考虑到奈奈绪的性格,皮特想不通这是为什么。

  奈奈绪稍微停顿了一会儿后回答。这样长时间的犹豫在她身上同样十分少见。

  “……需要许多准备。最近,在下也这样觉得。”

  “准备?……什么意思?”

  “为了在下于某处横死之时,能够迅速地将奥利佛交接给卡蒂。”

  这回答令皮特目瞪口呆。同时他也听出,这不是一时的武断,而是她深思熟虑后确定的方针。

  “在这里不知何时便会发生那样的事。您也知道的吧,皮特。……当然,在下不打算白白抛弃性命。这在下可以向您保证。

  然而——在下是武人,因此同时也下定决心。当那个时刻到来时,不会将自己的顺序排在后面。……不会让诸位之中的任何一人,比在下先死。”

  “……”

  皮特在通道上继续跑着,陷入了沉默。他想要反驳,但这样的决意无可奈何地充满奈奈绪的风格。在他选词择句的时候,奈奈绪继续阐述自己的意志:

  “那么必然地,当在下毙命时,就会将奥利佛独留在世上。到那时,希望他能够没有顾虑地与卡蒂相伴。……昨天那件事就是第一步。在下是这样思考,才付诸行动的。”

  “……原来如此。啊,我总算想通了。”

  皮特带着叹气的语调说。虽然起因不同,但奈奈绪也有和雪拉在某种意义上相似的想法。为了给自己死后做准备,想要缩近奥利佛和卡蒂之间的距离。她确信那是迟早会到来的未来。所以昨晚她接受了那个提议。明知会发生磨蹭,也相信这样做能对他们两人今后产生帮助。

  “……我一开始说了不打算责备你。那句话取消。我回头会狠狠地教训你,你给我做好心理准备吧。……另外——”

  “嗯?”

  奈奈绪歪过头。她早就想象到说出来会被皮特劝阻,但没想到还有别的。当然有。只不过不是奈奈绪而是皮特一方的问题。奈奈绪还不知道。在对朋友内疚这个意义上,他现在背负着比雪拉还要沉重的东西。

  “你下次教我切腹的礼节吧。……我感觉最近会要用到。”

  “什么?!”

  听到这意想不到的要求,奈奈绪不禁忘记使用魔力波而是出声做出了反应。卡蒂惊讶地回过头,但皮特开口转移了她的注意力。

  “凯也在前面。不要露出垂头丧气的面孔让他担心啊。……相对的,你可以随时来依靠我。”

  虽然是在掩盖悄悄话,但说的内容毫无疑问是对朋友的关心。卡蒂热泪盈眶,她立刻擦掉泪水看向前方。——她也自知以现在的状态没法和凯好好说话。即便如此,至少也要以更好一些的模样站在他面前。

  穿过之前解救皮特时也横渡过的大沼泽到达三层末尾时,那里已经聚集了许多同年级的同学。从人数来看,大约已经到了三分之二,他们正在嚼着干粮喝着水,在上课开始前以各自的方式休息。最里面已经能看到负责这堂课的法夸尔,但不知为何西奥多也站在他身旁。从他们之间的微妙气氛来看,大概是负责监视法夸尔不让他做奇怪的事情吧——奥利佛推测。

  五人加入其中等了一会儿,凯也比他们晚了十分钟左右出现。他加入了以瓦卢瓦为首的五人小队,和前两天一样巴尔泰姐弟和麦可蕾也一起同行。奥利佛略微抬手向凯打招呼,同时不禁在意皮特的反应,偷偷看向他,但皮特只是轻哼一声一句话也没说。奥利佛略微放下心来,至少他没有想要找对方的茬。

  又过了二十分钟左右,同年级的学生基本全员到齐了。<大贤者>看到后微笑着向学生们走过来。

  “你们都按时集齐了呢。不愧是四年级学生,潜入到这里早就是家常便饭了啊。

  ——那么。所以我们今天的课程要用到这个‘图书馆前广场’。我们将在这里再现四层‘深远的大图书馆’里的禁书中的记录,让你们观摩学习其中的内容。光是看会觉得无聊,因此也适当加入实习。有我在肯定能保证所有人生还,但也请大家保持适度的紧张感。”

  法夸尔说着,左手拿起一本厚书。奥利佛之前来的时候是由担任门卫的死神再现禁书内容,但从刚才那些话听来,这次是根据法夸尔的意志行使同样的事情。教师们拥有迷宫功能的一定使用权限,这次的利用也一样。奥利佛一边想象着接下来会发生的事情,一边和伙伴们交换眼神做好准备。

  “那么就开始吧。——‘福尔赛克小镇’。”

  以法夸尔的声音为号,他手上的书中飞出几十张书页,在空中旋转飞舞。同时周围的景色急剧变化,回过神来的时候奥利佛他们已经站在了不知是哪里的朴素小镇中。周围的普通人有的在街边的商店里卖东西,有的在用牛车运货,还有的在公共水井边汲水,经营着各自的生活。看着那片恬静的景色,与凯同行的吉和麦可蕾诧异地说:

  “……城镇?”“什么嘛,这么闲适。”

  “不要大意,天空中随时都会打开‘门’。”

  蕾莉亚举着杖剑督促他们提起注意。其他的学生们也几乎全都保持临战状态,法夸尔看着他们笑了:

  “真是有心。不过在这一章还不需要戒备。在我的课上不会二话不说就让你们战斗,而是会按顺序说明。

  首先,眼前的景象要追溯到大历零年再往前八百年左右。是与现在的联盟直接相关的历史开始之前。那时魔法师之间跨国的联系还很稀薄,他们大多数都作为‘驻村’或‘驻镇’和普通人一起生活。总之就是很朴素。据说在那时,他们大多数也不是统治阶级,而是更接近于导师、顾问的立场。”

  <大贤者>行走于过去中开始讲述。同时景色流动,映照出这个小镇的一角,那里出现了一位似乎是古代魔法师的老人,正在为受伤的普通人施展治愈。现代也经常会有这样的情景,但与魔法师更加倾向于统治阶级立场的现代相比,奥利佛觉得他们双方的距离感要近得多。也许有人会将其称为美好的古典时代。

  “当然异端从这时起就存在。总是有人会被社会排除在外,找不到容身之处,因为痛苦而向‘外面’乞求救赎。不管在哪个时代,在应对它们的威胁时无一例外是以魔法师为中心。不过,由于人数较少,在此时普通人士兵也相当活跃。”

  景色再次大幅度改变。从和平的小镇变成了士兵们呐喊着挥舞剑和长枪的战场。战斗的对手是人类和犬人、哥布林等亚人种组成的集团,大约就是异端。魔法师作为指挥官在队列后方手持魔杖进行指挥,挑选战局的关键地方和时机发射大威力魔法。看到这和现代迥然不同的战场情景,不少学生皱起眉头。法夸尔敏锐地发现了他们,说:

  “你们刚才感到疑问了吧?定是在心想:『这样能行吗?』少数魔法师和其他占大多数的普通人士兵——在你们的认知中,异端远不是这种程度的战斗力就能应对得了的。有时需要毫不吝惜地泼洒一流魔法师的生命才能阻止侵略,这样的战场上根本没有普通人出场的余地。你们一直是这样被教导的,现代确实也正是这样没有错。”

  听了<大贤者>的话,学生们也在心里点头,并再次诧异于眼前的景色。虽然士兵们是在奋不顾身地与异端势力斗争,但所有人都觉得这战场实在太过轻松。既没有异形魔兽像雪崩一样冲来,也没有空中的‘门’像暴雨一样撒下甚至分辨不出是不是生物的威胁。放眼望去,异端都不过是身体一部分发生异变的人类和亚人种,这样的话这种程度的战斗力确实就足够了。虽然要付出些辛苦,但和人类之间的战争基本没有区别,也不需要特地设立异端猎人这样的专门职务。

  “可是,在过去确实有过这样的时代。在这个时期,靠着远远少于现在数量的魔法师就成功保护住了世界。那么——大家认为这是为什么呢?是因为比质不比量,他们每个人都非常强大吗?

  不,并不是那样。虽然有很多魔法技术现已失传,但从纯粹的战斗力来看,现代的我们要远胜于古代的他们。学习的人越多,技术发展的速度也就越快。随着在血腥的历史中不断积累起战斗,现在的我们也不断变强。这是毫无疑问的。”

  法夸尔接着回答自然会产生的疑问。常有人会高估古代的魔法,他们的言论有时也会有极小的一部分正确,但即便如此,“随着历史积累和人口规模增长,魔法技术也不断发展”这个整体倾向不容置疑。在漫长的时间长河中产生又消失的古代文明中的任何一个,其综合势力都远远不如现代的联盟,这是通常的看法。虽然也不是没有对此表示异议的学说,但魔法界向来对它们嗤之以鼻。

  “那么,过去的他们为什么能够守住世界呢?——答案只有一个。那就是异端威胁的规模要比现在小得多。”

  法夸尔说出了单纯的解答,那也符合眼前的情景。过去的异端没有现代这样的威胁,因此稀少的魔法师也足以应对。

  “再加上,这件事不仅限于异端。就连‘舶来者’定期从异界来访的次数在那时也非常稀少,不能和现在相提并论。而且基本都是小规模的,渡来会给人类聚居地带来大规模损害的‘东西’的情况极其少见。

  ……你们是不是觉得非常不可思议?在和现代相比严重缺乏战斗力的这个时期,若是遭到了现在这样势头的攻击,世界根本不堪一击。然而——这简直就像是异界一方在等着我们成长一样。”

  法夸尔咧嘴笑着说。奥利佛心想他果然可怕。即使已经大致知道接下来要说什么,也会被他的讲述无条件地吸引。

  “实际上当然不是那样。这个时期异界并不是有意控制侵略,而是有某个原因导致他们无法大举进攻。也可以说成是条件还不齐全。现在则满足了那个条件,所以侵略就变得如此激烈。

  那么条件是什么?将比古代多许多的威胁招致当今世界的原因到底是什么?”

  许多学生已经预想到了他接下来的话。然而——<大贤者>却从这里开始完全偏离了。

  “——是『祈祷的数量』。由于被社会排斥疏远、向‘外面’乞求救赎的人数增加,他们的‘祈祷’也越积越多。正是这看不见的积累促使连接这个世界与异界的‘门’形成。所以古代不会发生现在这样大规模的入侵。毕竟人口规模要比现代小得多,异端的数量也不可能超过一定限度。

  当然,这个数字会便随着社会稳定度而起伏,但要问是不是在太平盛世下就不会产生异端——事情也没那么简单。因为那种时候人口也会增加。必须把比例和总数分开考量。”

  “——什——”“喂,那是……”

  “请等一下,Mr.法夸尔。”

  在学生们面露惊愕时,欧布莱特举手。他的表情比平时更加严肃。那不是作为普通学生,而是作为父亲是异端猎人领袖的名门嫡子的表情。

  “抱歉也许是我学业不精产生了误会,您说的内容似乎大幅度偏离了定论。……和古代比起来,现代有更多的异界威胁到来,是因为这个世界和其他世界的‘距离’比之前更为接近,而这种变化也是异界众神心中的侵略意图所产生的。也就是说『是对方主动接近』——在天文学中,这样解释应当属于常识。”

  “嗯,一般来说是的。换句话说那是个『弥天大谎』。是为了肯定当今社会才适当编造出来的荒唐故事。”

  法夸尔毫无顾忌地说。欧布莱特的表情更加严肃,学生们之间议论纷纷。在这样险恶的气氛中,<大贤者>突然转过身,问向默默站在那里的同事:

  “我要继续说这个话题了,可以吗?麦法兰,你不阻止我吗?”

  “……随你便。按照金伯利的惯例,只要涵盖了必要的内容,剩下的时间要教什么都交由各位教师自行判断。你把这些时间用来说些没有意义的奇谈怪论,事情就仅仅是这样而已。”

  西奥多闭上眼睛淡淡地回答。他乍看上去毫不介意,然而——奥利佛知道,现在这个状况他只能这样做。如果现在阻止法夸尔发言,那只会反过来增加他的说服力。既然不能用自己的行动主动加深“被隐藏起来的不合适的真相”这个印象,西奥多就只能放任。

  法夸尔得到了意料之中的回答,将视线转回学生们身上。——现场已经没有人能阻止他继续说下去了。

  “既然得到了许可,那我们就把话题转回来吧。——虽说荒唐,但也难怪你们会相信。毕竟要证明这件事颇为棘手。是我们招来的,还是对面主动接近的——难办的是,两种说法都可以解释同一事象。在过去,这两种说法曾经产生过激烈的讨论,当时将其称为‘招来说’和‘接近说’的对立。然后经过各种各样的事情,前者被否定,现在也少有人再次将它翻出来重新探讨。这就是真相被埋葬于黑暗的悲伤过去。”

  法夸尔哀叹着耸耸肩。这些几乎不可能在金伯利讲述的内容,<大贤者>若无其事地继续说了下去:

  “不过,我也能理解这难以接受。因为换句话说,这意味着一个不太合适的事实:异端这个当今世界最大的威胁,其增加是因为魔法社会本身的自体中毒造成的。……没有节制地催生人口,为了喂饱这些人而残酷地驱使压榨大量亚人种奴隶,全然不去救济社会上的弱者而是将他们丢弃放置。将这些牺牲全都作为燃料丢入火炉中,为了追求更大的成果只顾探求魔道——谁都能看出这样的社会必然会增加异端。他们在困境中不断增加,‘祈祷’也变得更多,因此就打开了更大的连接异界的‘门’。”

  他说完结论拔出魔杖咏唱咒语。于是学生们周围的空中浮现出几张图表。斜向上延伸的线段旁边和下方,以一定间隔写着数字。

  “回到招来说和接近说的真伪上来。只要对照一下转化成了数值的记录,哪边是正确的就像火炎一样清晰。——每年由异端引发的事件数量, ‘门’打开的数量和大小,全都和联盟的发展及人口规模成正比。怎么样,比起将原因归咎为‘异界之神的意图’这样无法观测的东西,你们也觉得这样更能令人信服吧?”

  他拿出自己准备的根据促使学生理解。在面对图表感到困惑的学生们之中,这次是安德鲁斯高高举起手。不管对方是老师还是<大贤者>,金伯利学生都不会老老实实地将他们的发言照单全收。

  “恕我冒昧,Mr.法夸尔。谁也无法证明您准备的这些图表没有经过肆意加工。……不如说,这原本就是您个人渠道的信息吧?有好几个地方都和我所知的数字明显不同。”

  “哦,不愧是Mr.安德鲁斯。看来你为了不被我忽悠,认真地事先调查过预备知识。——嗯,确实是那样。我准备的这个图表和异端猎人官方发布的数据有很大不同。这也是当然的,『他们事无巨细地操纵了数字』。为了不让人将它作为根据把‘招来说’重新翻出来,他们做得仔仔细细彻彻底底呢。”

  法夸尔露出苦笑回答。安德鲁斯也早就预测到了他的反驳,一点也不惊讶。但是,<大贤者>的舌头还没有停下。

  “这张图表中使用的数字,是由我独自的情报网统计而来的。具体来说是利用了遍布联盟全土的弟子们。所以,如果要说我自己可以随意歪曲的话,那确实是如此。可是——如果不这么做,就无法得到正确的信息吧?毕竟在当今社会,存在这种东西会叫人为难。不能依靠任何地方的发布。除了我信任的孩子四处奔跑得来的信息以外。”

  “姑且认为有一些道理。……但是,您有什么证据足以让我们相信这些?”

  安德鲁斯一步不退地问。不必等待回答,言外之意就是对方的主张全都是疯话。法夸尔看出学生坚定不移的心,沉吟起来。

  “看来你还需要追加。不过——所有人都是如此吗?”

  说着,他环视学生的面孔。安德鲁斯此时也反应过来看向周围。——法夸尔是世间少有的两级往来者大魔法师,他的演讲也不可能是普通的言语罗列。在轮到内容如何之前,“法夸尔说的”这个事实本身就带有异常的力量。

  以一年级时品尝到的苦涩经历为食粮,安德鲁斯至今为止不断锻炼心灵,因此他没有动摇。但是并不是所有学生都有同等的防备。光是安德鲁斯看到的范围,就有好几人明显被抓住了心。尽管并没有因此就迅速化为法夸尔的傀儡,但也明显朝那个方向迈出了一大步。安德鲁斯转回视线狠狠地瞪向法夸尔。面对他的剑拔弩张,<大贤者>游刃有余地摇了摇头。

  “不用那么生气,我并不是要让你们立刻就相信。你们只要将这些当做我的主张保留在脑海里的角落就行了。……说到底,就算我是招来说的支持者,接下来的课程内容也不会有太大区别。因为很遗憾——由此无法得出你们不必与异端战斗的结论。”

  说着,他再次举起左手的书。学生们察觉到气氛变化,连忙重新提起戒备。——不能全被对方的话语吸引注意力。这里随时都有可能变成战场。

  “那么就开始吧。第一课题——‘落在哥什瑞的怪岩’。”

  法夸尔见他们做好了准备,便同时进入原本的课程。周围的景象第三次变化,时代和地点再次改变的街景包围了学生们。陈旧记录中的普通人们全都仰望头顶。看到漆黑的“门”正在那里缓缓打开,学生们的脸色顿时变了。从他们视线前方的黑暗中,降下不可思议的多面体,数量轻松超过五十个。

  “还记得这种压迫感吧?和你们去年遭遇的‘舶来者’一样,它们也来自规律天下。明年该界将有‘大接近’到来,因此你们现在应当最先学习如何应对这类威胁。打起精神来吧。”

  法夸尔的声音宣告开战。同时四年级学生们迅速分为前卫和后卫,后者又分担区域在地面上画出魔法阵构筑结界,根据之前‘舶来者’时的体验采取防御架势。看到他们的模样,<大贤者>微笑着点头。

  “嗯嗯,很好。在行动中要考虑侵蚀的风险,这没有错。不过,光是防守的话,动作会渐渐被限制住哦?不要忘记,对方首先就会扩张领域。”

  这条忠告他们也早就明白。对火力有自信的学生们走上前,之前都会担任后卫的凯也积极加入其中。那些多面体在他们眼前像骰子一样滚动,被它的某一面盖了章的地面接连变质。相邻的“面”互相连接,转眼间便形成相同的立方体。

  它正在增加复制体——凯这样理解并感到可怕,他洒下器化植物的种子,让咒根大范围爬行。带刺的根覆盖地面,缠住多面体,让它们的动作接连迟钝下来。由于有诅咒的力量和凯的魔法干涉,这些根不像普通地面那样容易受到“侵蚀”。多面体被绊住后,其他学生们的咒语立刻倾注而下。

  “哇,很能灵活利用嘛,Mr.格林伍德。面对如此异质的对手,现在的你还难以找出适当的媒介去‘诅咒’它们。但是用带诅咒的器化植物攻击,则和平时没有区别。不用挑对手这点真是可靠。”

  法夸尔悠闲地说着评价,在此期间,多面体集群穿过集中炮火,一边增加复制体一边逼近四年级学生的阵地。之前的“舶来者”那时也是这样,规律天下的眷属对于“损坏外形”类的伤害都有很高的耐性。学生们再次确认到这一点开始选择咒语,然而……

  “斩断吧古拉迪奥!”

  奈奈绪一跃而出,用咒语居合一闪将先头的五只一下子一刀两断。背后的学生们露出苦笑。这实在不用讲究什么适合不适合,纯粹就是靠着她超乎寻常的魔法威力和切断咒语的锋利程度。看到她一目了然的超规格举止,法夸尔抱起胳膊哼了一声。

  “你身上感觉不到任何迷茫,Ms.响谷。感觉无论对手是什么,要做的事情都一样。……这样的孩子能给其他孩子也带来勇气,冲淡对未知事物的恐惧。我愿将你评价为前线喜爱的人才。虽然令我想起某人,有点生气。”

  带着某种复杂感情的这句话令奥利佛有些在意。但他没有多余的注意力可以分向那边。除了正面的多面体群以外,还有一些多面体从其他角度迂回而来。奥利佛用咒语迎击,期间皮特放出小型魔像,飞到地方附近发出各种各样的声音和光线。那是在试探这些没有明显感觉器官的敌人是靠着感知什么而活动。法夸尔理解他的意图,插嘴说:

  “Mr.雷斯顿,用魔像试探当然没问题,但接触时要小心。即使隔着使魔有时也会被侵蚀。不要用遥控,而是以自动为主,被抓住的个体也要立刻彻底切断通道。其他孩子们如果要使用使魔的话,也要同样注意这些。”

  听到忠告,皮特立刻切换魔像的操纵模式,和他一样在试探的密史脱拉也慌忙撤回分身。在此期间,战斗依旧在继续,四年级学生们不让敌人接近,单方面倾注咒语。由于一开始就正确应对,那些多面体被压住势头,无计可施。学生们用收束咒语仔细将散落的碎片烧毁,法夸尔见胜负已分,抱起胳膊微笑。

  “花了八分多种歼灭完成。……这个有点太简单了呢。是啊,你们相当能干。

  那么就跳过几个阶段吧。第二课题——‘库阿努港的落日’。”

  通过宣言,禁书的书页纷飞,周围的景象再次切换。这次是沿海的大型港口,那里满是正在给帆船装卸货的人们。就在他们的上空,比刚才还要大一圈的“门”正黑黢黢地逐渐打开。四年级学生们立刻展开行动,法夸尔开心地说:

  “我本来没想在今天让你们对付这个,这种程度大概是你们现在能够应对的极限吧。不过放心吧,不管怎样都有我在。”

  当然,没有人会把这种保障当真。按照金伯利学生铭刻在身心里的思想准备,奥利佛和同学们开始连续的战斗。

  中间遇到好几次窘境,在战斗了将近一小时后。恢复原状的“图书馆前广场”上,四年级学生们气喘吁吁地全员生还。法夸尔迅速给负伤的学生们施加治愈。虽然有人受到“侵蚀”,但这里终究不过是虚拟的再现,不会对事后产生影响。救治在短时间内就完成,回过神来的时候,学生们全都身心平安地站在那里。

  “——恭喜你们撑了过来。好的,课程到此结束。给努力了的孩子们发些奖励吧。你们做了很多运动,肚子都饿了吧?”

  法夸尔咏唱咒语挥动魔杖,不知从哪里准备出的每人一份的午餐篮子出现在学生们眼前。他们战战兢兢地打开盖子,只见里面是夹着五颜六色食材的大号长棍三明治,表面还用酱汁写着慰劳的话。这和之前激烈战斗造成的反差令学生们苦笑,于是气氛缓和下来,所有人都开始吃饭。这也不像是金伯利会有的景象,奥利佛等人正感到困惑,他们的朋友拿着自己的篮子走了过来。

  “甚至还在这里准备了午餐,真是太周到了。”

  “——凯。”

  奥利佛倒抽一口冷气转过身去。他的心中同时涌起想哭的心情和想要趴在地上道歉的心情,但他用理性勉强将两样全都压住。于是所有人围坐起来开始吃午饭。在许久没有体会到的亲切中,凯拿出面包打开话头。

  “抱歉啊,战斗的时候没能和你们汇合。这次我们这边比较危险,麦可蕾还大声喊了好几次‘呀!’、‘完蛋了要死啦!’啊好疼!”

  从后面飞来的小石子砸中凯的头掉到地上。他捂着后脑勺转过头,正好看见和巴尔泰姐弟一起吃午餐的麦可蕾愤恨的侧脸。没想到她居然听到了,凯苦笑着重新转向奥利佛他们。

  “那家伙真是顺风耳……。总之就是这样,至少一起吃个午饭吧。我也想知道你们的情况。”

  “啊,好的。当然……”

  奥利佛有点发愣,勉强点头。他不知道的凯的交友关系就展现在眼前,这让他心情十分复杂。凯又看向其他人,首先便看到了缩起身子躲到皮特后面的卡蒂。以她为中心撒发出的难以形容的气氛令凯皱起眉头,他又说:

  “——垂头丧气的。你们所有人的脸上都写着出事了呢。……啊,是因为那个吗?因为抢我做好的布朗尼而吵架了?”

  “嗯……阿不,那个大家一起分着吃了。所有人最后都很舍不得。”

  “你的点心吃完了就没了,真是头疼。赶紧回来再烤啊。”

  奥利佛苦笑着回答,皮特又加上不客气的要求。凯从他冷淡的举止中感到未曾改变的亲爱,他闭上眼睛点头。

  “我想渐渐有眉目了。……抱歉让你们久等。”

  “没什么好道歉的。……大家时刻都在想念你。”

  雪拉说出衷心的话,凯也回以微笑——然后他重要将意思转向一开始就模样最奇怪的朋友。

  “……那,卡蒂你是怎么了?今天当皮特的跟屁虫吗?”

  “别在意,她好像是早上用变化咒语失败了。脸上长了浓密的胡子,不好意思露出来。”

  “……才没有长……”

  皮特随口胡说,卡蒂从他背后探出脸来否认。有了回应,凯姑且放下心来,再次环视好久没说过话的伙伴们。不只是卡蒂,所有人身上都能看出气氛和平时不同。他终究想象不出原因,重重叹了口气。

  “……看来我不在的时候,真的发生了许多事呢。不过我不会在这里过多询问就是了。”

  “害你担心,真的很抱歉。……可是,我说这个不是要岔开话题,你周围的模样也大不相同了呢。居然和Ms.瓦卢瓦、巴尔泰姐弟还有Ms.麦可蕾一起。虽然知道你们在熔岩树形那件事中有了缘分——”

  “嗯,交往之后就发现他们的脾气都很好。我一个人的话也会胡思乱想,因此很感谢他们。对吧,阿妮?”

  “——喂,弟弟,拿着这个。我去把他揍一顿。”

  “坐下,麦可蕾!凯,你也不要因为离得远就随便煽风点火!”

  麦可蕾拔出魔杖就要站起来,吉连忙拉住她,同时告诫凯。凯也觉得玩笑开得太大,连忙道歉。奥利佛看着他的模样,低声说:

  “你完全和他们混熟了呢。……我放心了。不过——说实话,有点嫉妒呢。”

  “怎么,奥利佛,我不在就寂寞得不得了了?”

  凯抱起胳膊开着玩笑地笑了。他以为会收到苦笑,没想到奥利佛老老实实地点头。

  “说的没错。……就好像房间里少了一盏大灯,我现在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平时那盏灯有多么照亮、温暖我的心——”

  听到这些感慨的话语,凯喘不过气来。奥利佛忍着泪水晃动的眼睛,从平时的他身上根本想象不到的虚弱模样深深地刺痛了凯的心。他忍不住伸出手去。他的身体抛开内心,想要无条件地抱住对方的肩膀。注意到自己这些想法,凯立刻握紧拳头,毫不犹豫地打向自己的脸颊。他突然的行动令卡蒂吓了一跳站起来。

  “——凯?!”

  “……好危险……。刚才真是不得了……”

  “什么危险?!刚才好大一声!有没有打断牙齿?!”

  雪拉连忙为了治愈拔出魔杖。但凯背对她站起来,将还没吃完一半的长棍三明治丢进篮子里。

  “抱歉,我也有些古怪。趁箍子不小心松开之前先走了。

  ——啊,不过。在那之前。强推伊库斯托堤托尔。”

  凯在离去时拔出魔杖射出咒语。毫无警惕的奥利佛被打个正着,按照凯的意念飞向旁边。

  “——咦?”

  “奥利佛!”

  雪拉连忙接住了他。被她的手臂包裹着,在背后感受着她的体温,奥利佛茫然地看向凯。凯瞥了一眼他们俩说:

  “——是你们两个吵架吧?虽然不知道理由,但你俩赶紧和好吧。拖时间也没用。你们俩从一开始就意气相投得要死。”

  凯留下这句话做礼物,站起来离开了。奥利佛一句话也说不出来,默默目送他的背影,雪拉紧紧抱住他的身体不愿离开。

  “——……唔……”

  “……雪拉……”

  隔着肩膀传来了细微的哽咽声。奥利佛发现她在背后哭泣,再次失去了言语。皮特和奈奈绪、卡蒂一起看着他们,平静地说:

  “凯说的对。……奥利佛,我不会要求你原谅她,但至少骂骂她吧。

  她已经受到足够的惩罚了。……对雪拉来说,没有比受到你冰冷对待更让她难受的事情了。”

  因为处于同样的立场所以才能发自内心地这样说。这是他能做到的最好的补救。听到这句话,奥利佛沉默了,背后又响起哽咽。让她哭泣,我到底在做什么啊——奥利佛反省,他心中从昨晚开始就一直停滞的感情,终于再次动了起来。

  回到一层,目送奈奈绪她们走向校舍后,奥利佛和雪拉两人前往秘密基地。虽然可能会翘掉下午第一节课,但他们两人都不在意。显然眼前的事情要更加优先。

  他们默默地一起走进工房的起居室,没有准备茶就坐到沙发上。然后又沉默了一会儿。雪拉实在想不出合适的话,只能放弃地照直说出自己的心境。

  “……那个,奥利佛。……该从哪里开始说呢……”

  “你不必烦恼。……相对地,能让我先说两句吗?”

  奥利佛接下了先手。他已经决定这次要和她说什么了。沉默只是为了做好心理准备。说这些话,他需要作出非同寻常的觉悟。

  “我有件事想要向你坦白。不过这件事……即使是在伙伴们之间,希望你也不要告诉其他人。目前只有奈奈绪知道。”

  “——我不会透露给任何人。向我们的剑花发誓。”

  雪拉立刻按着胸口回答。奥利佛也知道,对她来说,那是比世上任何其他契约都要沉重的誓言。因此他相信并点头,深呼吸一次。——不会全说出来,也不需要说得详细。只简洁地说明要点。他这样决定,并开口说了出来:

  “我曾经被强制进行违背意愿的性交。在我还小的时候,因为家族原因。

  而且——还在那时失去了一个女儿。”

  “——!”

  雪拉的表情仿佛暴露在暴风雪中一般冻住了。奥利佛尽可能将感情排除出声音,淡淡地继续说:

  “这就是我对性接触感到抗拒的原因。我从二年级开始就反复强调避孕也是因为同样的理由。……我不希望任何一位朋友品尝到类似的痛苦。

  因为这样的过去,我不太能接受所谓的‘魔法师的性习俗’。即使有合理的地方——不,特别是被人以合理为理由要求时,我的身心更会强硬的拒绝。……昨晚那件事产生那么大的影响,就是这个缘故。”

  坦白到此就结束了。考虑到过去发生的事情,这个总结实在过于简短,但依旧能从对方的反应看出该说的都已经说清楚了。雪拉深思熟虑,想象力准确而丰富。因此她能从刚才的话中想象出来。即使不知道详细情况——也能想象出他遇到的那件事中罄竹难书的悲哀和凄惨。

  “……居然是,这样……”

  雪拉吐出无比苦闷的声音。她在脑海里再次解释了昨晚那件事。一下子就反转了。作为魔女的胜利,被替换为了对朋友做出的最糟糕的暴行。

  “……我现在,终于,真正意义上理解了。我犯下了无法挽回的错误。我是多么深深地、重重地,多么残忍地、残酷地伤害了你……”

  “你不要想得太沉重。那伤口原本就存在。你只是在不知道的情况下挠了一下……”

  “——无知!这种话怎么能成为辩解……!”

  雪拉尖叫到一半停住了。她察觉到以自己的立场不允许放任感情,停了下来。然后她用暴风雨中的大海一般波涛汹涌的心拼命思考。现在应该做什么?她应当怎样面对眼前自己亲手伤害的那颗心?

  “……不,这样不对。就连这样责备自己也只会令你痛苦。……时间,请给我一些时间。让我来挑选出不是用来让自己轻松,而是能关心到你的话语……”

  她做出请求并陷入思考。她知道这是个没有尽头的难题。实在无法期望能够疗愈,就连在得知后分担陪伴都不容易。道歉和安慰肯定都没有任何意义。那么,该说什么才好呢?在这些不可能的基础上,她能做到什么呢?

  不一会儿雪拉得出了结论。不管怎样挣扎,她都无法带去任何起色。

  那么——就只有她也一起沉沦了。去往他站在的同一个谷底。

  “……完成了。考虑……还有觉悟。”

  “——?”

  雪拉用沉重的声音说。奥利佛一时间不明白她是什么意思。雪拉笔直地注视着身边的他,眼睛和眼睛像相对的镜子一样映照着彼此——走下了通往深渊的第一节台阶。

  “我也想要向你坦白。……虽然会有点长,但能请你也不要告诉别人吗?”

  雪拉要求。虽然话语简短,但她已经做出了等同于从悬崖上跳下的觉悟。

  奥利佛也看了出来。她试图做的不算道歉也不是抚慰,而是均衡。也就是——她也打算拿出和奥利佛说出的过去同等的东西。

  “我保证。……向我们的剑花发誓。”

  他也以和对方相同的东西起誓。雪拉点头,开始诉说。

  那是在大约十九年前。事情发生在历史积累甚至超过金伯利的世家中的世家——麦法兰本家的宅邸中。

  “——呵呵、呵。没想到啊没想到……居然有朝一日能够亲眼见到。”

  老龄的魔女笑着。由各种各样的魔法防护多层保护,连大气中的妖灵密度都在控制之下的医务室里。她望着初浴中的曾孙,目不转睛地看着她在刚出生时还尖尖的耳朵正一点点变圆的样子。

  “……毫无疑问是半精灵。而且还是在半精灵中都少见的可变型。除了文献记录以外,就连我也从来没有遇到过。……而第一个就是初浴中的婴儿,而且还是有我血统的子孙……”

  魔女带着无比喜悦和感慨说。产婆将婴儿从初浴中抱起,仔细擦干她娇小的身体,用襁褓包住恭敬地递给母亲。递给那位憔悴地躺在处置台上的,将精灵血统代入麦法兰家的当事人。

  “你辛苦了,米沙克雅。生下这孩子,你对麦法兰家——不,对魔法界的功绩无可估量。你的话,也许还能亲眼看到结果——”

  “你先闭嘴,小丫头。”

  魔女被一句话阻止,闭上了嘴巴。家族中没有其他人能这么对她说话,但面对她——米沙克雅的话,麦法兰的家主也只能闭嘴。对方作为魔法师活过的岁月更长。如果是在开会的时候,还能拿身份序列做盾牌,但这里是孩子出生的时候,她才是最大的功臣。即使多少有些无礼,也没有办法责备她。

  “真是的,让我费尽工夫。我的肚子里就那么舒服吗?你赖得也太久了,我差点都要一把撕开取出来了。”

  米沙克雅对怀里哭泣的孩子微笑着轻声低语,然后转向旁边。看向在分娩过程中一直默默不语的丈夫。

  “抱吧,西奥多。我会去向祖先道歉。”

  “……嗯。”

  西奥多表情僵硬地点头,将亲生骨肉抱在怀里。看到丈夫脸上露出的恐惧,米沙克雅苦笑。即使是只身一人闯进她的乡里的时候,西奥多也没有露出过这样的表情。她知道这个男人早已忘记了死亡的恐惧。但是——让他害怕的东西,现在就在他的臂弯中。

  “……?”

  目不转睛地盯着婴儿,于是充满恐惧的眼睛里涌起了泪水。这件事令西奥多感到困惑。见丈夫不知那是什么眼泪而感到诧异,米沙克雅仿佛看穿了一切一样说:

  “怎么样,和预想中不同,感到了怜爱吧?”

  这句指点令西奥多感到胸口被塞住了。——他并不是第一次有孩子出生。有他血统的孩子用双手的手指都数不过来。但是——所有的那些,西奥多都不被允许将他们当做是亲生骨肉。因为他们是分享血统的家族的孩子,西奥多从一开始就不是他们的父亲。

  多次重复后,不知何时便习惯了。对烦恼感到厌倦,连忧伤都忘记——所以,他觉得自己肯定无法去爱。即使现在得到了能称为自己的孩子的对象,他的心也会依然冰冷而停滞。自从得知妻子怀孕那时起,男子最为害怕的,便是自己无法对于怀里这小小的身体产生任何感情。

  但是,他错了。何止是产生波澜。从亲手抱起自己孩子的那个瞬间起,之前没能倾注的感情全部决堤而出。他可以爱这个孩子——光是这个事实就让他止不住地流泪。眼泪沿着脸颊流下,打湿了婴儿的脸。米沙克雅静静地看着这情景,露出微笑。

  “这样就好。把你无法给我的那份爱也倾注到这孩子身上。……包括你无法倾注的那些孩子的份。

  名字呢?我让你想了吧?”

  米沙克雅像留了作业的老师一样问。西奥多用颤抖的手臂抱着女儿,紧紧盯着她的脸回答:

  “……米雪拉。……我选择了发音和你名字相近的……”

  “原来如此。以你来说做的很好。”

  米沙克雅咧嘴笑了,她伸出双臂。西奥多看出了她的意思,将婴儿交给她。踏入人世的精灵望着重新抱回怀里的小小身体,向着自己的孩子低语:

  “抱歉,米雪拉,把你生在了一个糟糕的世界上。之后你可以随意痛恨我这个母亲。……但是,我爱你。唯有这件事我绝不让步。”

  她将孩子抱在胸前说。不管前方等待着的是多么残酷的未来,爱都确确实实地存在在这里。

  精灵是由世界律保障的长生种,但在成年前的成长速度和人差不多。半精灵米雪拉也一样。在诞生后过了几年懂事后,她便像几乎所有孩子那样开始对身边的各种东西感到好奇。

  “——爸爸,我没有兄弟姐妹吗?”

  某天,她问出了这样的问题。在宽广的起居室里,西奥多正和女儿一起坐在沙发上休息,他露出不知该如何回答的微笑。

  “……这个问题很难回答呢。可以说有,也可以说没有。因为你的情况有些特殊。”

  他含糊地回答,抱起女儿。早上刚刚编好的纵卷发轻柔地摇晃。西奥多看着女儿有些不安的表情,轻声地问:

  “……没有哥哥或妹妹,你觉得寂寞吗?……”

  “不,一点也不。我有爸爸和妈妈在。

  不过——如果有兄弟姐妹的话,那些孩子也许会寂寞。我突然这么想。”

  纯粹的温柔令男子的心揪紧了。西奥多同时涌起爱意和悲伤,紧紧抱住女儿。

  “雪拉,你是个温柔的孩子。……我真是觉得,你当我的孩子太浪费了。”

  “为什么?爸爸明明这么温柔。”

  什么也不知道的雪拉微笑。西奥多心想:希望她能一直带着这样没有阴霾的笑容,永远什么也不知道。同时他也比任何人都清楚,那是个缥缈的愿望。

  雪拉在父母的关爱中茁壮成长。在她八岁生日那天,曾祖母觉得时机已到,将她叫来工房。为了向继承了精灵血统的人——同时也是作为麦法兰家嫡子诞生的曾孙,教导她的宿命。

  “——米雪拉,你知道排列在这里的这些名字是什么吗?”

  老龄魔女让雪拉走到桌边,向她展示卷轴。看着那上面密密麻麻排列着的名字,雪拉歪过头。一眼看过去,她只能看出那些大概全是男性的名字。

  “这些是你子宫的预约。是以后也许会和你生孩子的对象。你现在就全部记下来。不久也会安排你和所有人见面。”

  这无比残酷的定数,魔女却说得轻描淡写。雪拉思考这句话,对照自己拥有的少许知识。

  “……是未婚夫的意思吗?这其中的某个人,会成为我未来的丈夫——”

  经过冥思苦想,雪拉说出她认为最妥当的解释。考虑到她的年龄,这样的理解力已经足够优秀,如果是正经人家的女儿,这应该就是正确答案。然而曾祖母却笑着摇头。这里是麦法兰家的宅邸,不用说也知道是与“正经”相距甚远的地方。

  “真是个令人莞尔的误会,米雪拉。……很遗憾,这个名单不是伴侣的候选。不过其中若是有中意的对象,你也可以随意养在身边,大概不会有什么人拒绝。

  这些是更加单纯的,你要分享血脉的对象。为了将精灵的血统在人世间扩散、固定下来而选出的各家的孩子们。当然,他们已经经过了相应的筛选。比方说,这其中安德鲁斯家的儿子你已经见过了吧?”

  雪拉听到这句话,想起前一阵见过的同龄的男孩子的面孔。——雪拉想要和他交朋友,和他说了许多话,但是在大人们面前比赛咒语后,对方的表情就一直很僵硬。雪拉现在依然不知道为什么会那样,说以后要和他生孩子则更加没有实感。曾祖母不等她理解就继续说明:

  “虽然数量极其稀少,但历史上也有过和你一样的半精灵。然而他们的血统都没有维持到现代就消失了。……这其中有各种理由,但简单的说就是血统没能融合。能和精灵正常生孩子的人类并不多。因为如果没有高超的魔法素养,双方的因子就无法正常结合。”

  雪拉也知道这些原委。还知道就魔法界所知,她是现在活着的唯一“完全的”半精灵。精灵和人类之间很难生出孩子,即使有了孩子,以生殖能力为首的身体机能也大多会出现缺陷。

  和拥有高超魔法素养的人类之间,这个问题有缓和的倾向,西奥多就是满足了这个条件,才和米沙克雅生出了她这个孩子。雪拉理解自己也被要求做同样的事情。于是也就理解了这个名单上的数量代表的意义。

  “若是普通的世家,恐怕会私藏血统,重蹈覆辙。然而——麦法兰家不同。我们重视过去的失败,告诫自己不得独占血统,定下了积极出借你的子宫的方针。因此你也要理解并做好准备。做好和这个名单上所有人生孩子的打算。”

  魔女毫不掩饰地说。向着自己的曾孙说:为了应对失败,要增加数量。为此,要和有希望的对象尽量多孕育孩子。纯血的精灵一辈子能生下的孩子数量较少,但半精灵继承了人类的优点,没有这个问题。因此她毫无顾虑的宣布:你是绝佳的母体。

  道理是说得通的。逻辑上没有任何破绽。所以,雪拉也一定程度上理解并点头。此时她还太过年幼,无法想象这个过程会是怎样的残酷。

  不过,虽然年幼,但她依旧担心。——看起来,眼前名单上的对象都是著名家族的子嗣。即使不是所有人都成功,和他们生下孩子的可能性也很高。那样的话,她就会有两只手都数不过来的丈夫和孩子。虽然魔法师没有一夫一妻的规则,但这样也太极端了吧?

  “我知道了,阿婆。可是——这样的话,我有一件事有些在意。”

  “什么事?说来听听。”

  “对象这么多,我一个人实在爱不过来。肯定会让孩子们感到寂寞,那样如何是好呢?”

  听到这无比纯洁的问题,魔女眯起眼睛,然后忍不住笑了。不是笑眼前的曾孙,而是笑教育她的父母。养育的方式太过天真。明知到瞎教这些温柔或关心,也只会过后让她本人受苦。

  “看来你还没有明白,米雪拉。……这件事啊,一开始就没有把情爱视作问题。那点小事,他们各家里都有办法解决,更进一步说的话,根本无所谓。根本不能和‘让精灵血统在人世间固定下来’这件伟大的事业相提并论。

  没有实际感受的话,你不如去参考父亲的生活方式。虽然有男女之别,但他也是你的前辈。……看着他学习你自然会知道,今后该怎么做。”

  曾祖母的话令雪拉困惑,但她还是点头。虽然她完全无法将浮现在脑海里的心爱父亲的模样,和刚才听到的内容重叠在一起。

  在曾祖母迅速的安排下,机会不久便到来了。父亲在前一天带着沉重的表情要她一起去,于是雪拉和西奥多一同来到了某个世家的宅邸。然而她依旧不清楚这次访问的意义。

  “——吓了我一跳,没想到你会带传说中的女儿一起来。”

  会客室金碧辉煌,连家具的细节都极尽奢华。雪拉和父亲在其中面对一位魔女。浓重的熏香虽然不至惹人不快但也颇为刺鼻,就连放在眼前桌子上的香草茶和蛋挞都散发出甜腻过头的芳香。雪拉觉得这空间令她不习惯。虽然不知道具体是什么,但她感到其中有着有别于普通欢迎的意图。

  “我本没有这个打算,但啰嗦的老奶奶硬要塞进来。……她是个聪明的孩子,不会给你添麻烦的。拜托你也让她一起,当她是来社会参观的吧。”

  “我当然欢迎她来做客。不过不能保证在教育上是否合适。

  ……嘻嘻,真是可爱的孩子。能看出她虽然有了知识,但肯定还什么都不知道。……到底有多少年没有过了?表情这么天真的孩子来到这个家里。”

  魔女看着雪拉妖艳地笑。雪拉觉得那个笑容令人一点也不想回以微笑,她一边觉得奇怪一边喝了口茶,那味道令她皱起眉头。西奥多默默地将茶杯从她手中取下放回桌子上。他不想让女儿喝这种调合得等同于媚药的香草茶。

  魔女用自己那杯茶润湿嘴唇,目不转睛地盯着父女俩。仿佛在考虑该如何招待这对客人。过了一会儿,她说出直接的确认。

  “……原样做给她看就行了吧?既然是社会参观。”

  “请你注意节制。就像我事前通知的那样,我今天不打算久留。”

  “哎呀,真遗憾,我还仔细准备了一番呢。……也罢,总不能连寝室都带她一起去。”

  魔女说着站起身,绕过桌子坐到西奥多身旁,在雪拉的另一边。雪拉对这个位置关系感到困惑。就在她面前,魔女熟稔地用手抚摸西奥多的脖子——然后毫不犹豫地靠近嘴唇。在此过程中西奥多一动不动。魔女在目瞪口呆的雪拉面前长长地接吻,然后退开身子妖艳地笑了。

  “那么就稍微说说话吧。……既然不打算久留,那至少陪我喝喝酒吧?”

  说着,魔女从腰间拔出魔杖挥了一下,酒瓶和一套酒器便从房间深处的架子上浮起来。桌子上排列出三只玻璃杯,魔女亲手拔开瓶塞向两只中注入蒸馏酒,最后一只则倒满红葡萄汁聊表心意。父亲同时露出面具似的笑容开始和魔女谈笑,雪拉看着仿佛是遥远异国的景象——

  雪拉度过了极其奇怪的不到一小时时间,在傍晚时分和西奥多一起离开宅邸。她有太多想问的,反而不知该说什么。就这样默默走着的时候,在院子正门处遇到了一位男性。

  “——”

  那名男子看上去比西奥多年纪大一些,一看到他便露骨地皱起眉头。西奥多无视他的反应,淡淡地打招呼。

  “——你好,Mr.沃尔波尔。抱歉都要走了才和你打招呼。”

  “……没关系,我本来就不想和你见面。幸好你不要留宿。”

  男子说着快步经过两人身边。然而在擦肩而过之后——他停下脚步背对着西奥多,用带着憎恶的声音说:

  “事情办完了就快走。……你今天是用什么表情对我妻子谄媚的?麦法兰家的种马。”

  雪拉脸色变了。虽然听不懂他这么说的意思,但从语气中可以听出那是不堪入耳的咒骂。她正要转过身去,西奥多拉起她的手加快脚步。似乎比起自己被骂,让这些话脏了女儿的耳朵更加令他难以忍受。

  两人一直走到宅邸消失在小山后再也看不到了,才终于停下脚步。雪拉看向面无表情伫立的父亲,开口说:

  “……爸爸,刚才那位是……”

  “抱歉,雪拉,可以先让我清理一下嘴巴里吗?”

  西奥多打断她的话,从怀里取出魔法药的小瓶,迅速漱口。仿佛如果不这样做,就无法忍耐其中的不快感。

  雪拉看着他的模样,在旁边静静等待。一会儿,西奥多收起空了的小瓶,表情认真地转向女儿。

  “……就和你想象的一样。先见面的女性是我以后要分享血统的对象,刚才的男性是她丈夫。虽然正事还早,但在那之前还有各种步骤要做。毕竟家族和家族的交往中有很多麻烦。”

  西奥多带着疲惫说。听到这些早已看出的内容,雪拉回顾刚才那段时间:就连只在旁边看着的她都觉得非常不舒服。那么就可以想象当事人父亲是忍受着多么的不快。接着——她将那模样和自己的将来重叠在以前。

  “……也就是说。我以后也要像今天的爸爸这样?”

  “你不需要特地前去。我是因为本身以脚下轻快为卖点,今天才会主动到访。以麦法兰家的地位,原本应该对方上门。也没有必要赔笑脸讨人欢心,那反而是对方的工作。……没兴趣的话,你只要默默喝茶就行了。”

  西奥多用干巴巴的声音说。当然,他也知道这些都无法成为任何安慰。如果是会以粗鲁对待或魅惑眼前的对象取乐的那种人的话也就算了,可他和他的女儿都完全没有那种气质。然而,就算是这样,他们也无法逃脱血脉的责任。

  虽然立场不同,但在这个意义上刚才的女性也一样。她的责任是尽可能笼络西奥多,引出自家的利益,这与她自己的心情毫无关系。她看起来已经习惯,但也不知道是否开心。或许她早已分辨不出了。西奥多也理解,成熟的魔法师就是这样的。而且根据情况不同,他自己也会那样做。

  西奥多转过身,从微微隆起的山丘的半山腰看向远处夕阳渲染下的普通人的街道。雪拉自然也看向那边。男子觉得,这美丽的景色是唯一的救赎。和女儿一起度过的无可取代的时间,不至于全是不愉快的记忆。

  “我这样做也是一种惩罚。因为过去犯了一个大错,所以比起其他亲戚,必须更多地承担给其他家族分享血统的职责。……阿婆现在依然在生我的气。即使那件错事最后诞生了你这个奇迹,她的怒火也依然没有消退。”

  眼睛映照成橘红色的西奥多低声说。父亲和母亲的相识并不平和,这个事实雪拉也知道些片段。然而她从来没想过要详细询问。对她来说那一点也不重要。因为父亲和母亲都在,而且两人都爱着她。

  但是,她心中一直盘踞着一个疑问。她觉得现在是个好机会,便问了出来:

  “……爸爸,我有两个问题想问。”

  “——什么问题?说来听听。”

  “我知道您不喜欢刚才的女性,今天是因为麦法兰家的职责才来的。可是——那爸爸您也不爱妈妈吗?”

  雪拉仰望父亲的脸,盈着泪水问。西奥多眯起眼睛。他并不惊讶。他早就预想到这是终有一天会到来的无法回避的问题。

  “这也是个难以回答的问题呢。……我尊敬她的实力和性格,作为搭档我们也不是合不来。只是——要带着和对你说时同样的确信对她说‘我爱你’,这对我来说非常困难。因为我是在背离这些时遇到她的。”

  这不是一句话就能回答的问题。雪拉看出这其中有现在的自己无法完全理解的复杂感情,又因为聪明得足以看出而沉默下来。即使现在刨根问底也只会令父亲痛苦。

  所以,她辛苦地将感情重新收回心里。告诉自己光是没有得到“不爱”的回答,现在就应该满足了。西奥多也看出她的心意,因此对自己无比绝望。——为什么无法回应她呢?明明今天一直到现在这一刻,女儿都没有说过任何一句任性的话。

  “……我知道了。……那么,另一个问题……”

  雪拉收起感情抬起脸,再次看向父亲。看着她的视线,西奥多害怕她接下来的问题。他心想,如果再体验一遍同样的绝望,他也许就无法忍受自己现在的模样了。

  “……您不想抽烟吗?爸爸……”

  结果是非常意外的问题。短短几秒的沉默后,心中涌起的羞涩令西奥多露出苦笑。

  “……真是惊讶,我明明没有在你面前抽过。”

  “因为偶尔能感到留下的气味。……每当那时,爸爸总是看起来有些难受。”

  雪拉悲伤地看着父亲说。西奥多看不下去她那仿佛随时会哭出来的表情,抱紧了女儿。他知道这个拥抱等同于逃避。

  “——不必担心。因为现在你就在我眼前。只要这样拥抱,讨厌的心情就全都不见了。……烟是没法这么做的时候,没有办法才抽的。”

  和心情相反,男子的嘴里流畅地说出安慰的话。然而事情不能到此结束。他自己怎样现在无所谓,原本就没有值得关心的价值。所以——现在要说的是眼前的女儿。

  “——雪拉,我心爱的女儿。”

  “我在。”

  雪拉平静地回应。于是西奥多也知道她已经察觉,接下来要说重要的话。男子自知自己是最糟糕的父亲,将这些话说了出来:

  “我想聪明的你肯定已经明白了。恋爱、爱情或是家人——这些你全都不被允许以寻常的形式获得。”

  “……是。”

  雪拉重重地点头。何止是不满,她甚至没有说出一句丧气话,然而这个事实却反而令西奥多痛苦。——这样一个聪敏温柔的孩子,他接下来要将她推下地狱。要推着她的后背,让她踏上不断远离常人幸福的魔道。这个事实无论如何都无法改变。所以——至少。但愿在这条艰险的道路上,她能够获得照亮前路的明灯。

  “愿你寻得良友。……唯有这个,是我们也能拥有的东西。……唯有这个……”

  他用颤抖的声音,告诉女儿他自己也曾经拥有的明灯。这句话深深地刻在雪拉心中,指出了她爱的方向。不依托于血统价值的关联,能够纯粹的作为一个人托付真心的关系。能够做到这些的心爱友人——她在未来无可奈何地寻求着。

  “——以上就是我的身世。”

  雪拉说完,轻轻地长出一口气。奥利佛也默默地盯着她。

  雪拉心想:自己这横在遥远深处的过去,做梦也没想要有一天会告诉朋友。但是,这是今后也继续做他朋友的唯一手段。若是不将这件事说出来,她就再也无法笔直地注视他的眼睛。

  “……你的过去,其实就是我的未来。虽然在很多方面有相似之处,但在决定性的地方似是而非。也可以理解为,这些就原样成为了我们现在的区别。

  直白地说,我已经适应了。可是——你现在依然在拒绝、抗争。……事情就是这样吧。”

  她用颤抖的声音说。……对。正是因为在同样的深渊中面对面,才能够看出两人之间的不同。

  对奥利佛来说,过去是现在依旧在流血的伤口。然而——雪拉已经不把那看做是伤口,表现得仿佛那以缺损的形状成立的心原本就是那样的生物。这同时也是她伤害到奥利佛的原因。她没能明白,要求和自己一样的形状,对奥利佛来说等同于受到第二次致命伤。

  “有一件事,我理解了。……我会这么受你吸引,不仅是因为我们处于同样的深渊而产生的亲近感。若只是这样,其他世家出身的学生也都一样。所以,答案是——你身处这样的深渊,却依旧拼命地想要坚持住。……我们毫不自知便抛弃的东西,你现在依旧珍惜地抱在怀里……”

  雪拉觉得这很伟大。实在称不上是什么希望。他抱在心中的东西,一定是再也无法复苏的亡骸。明知已经不会有任何回应,却依旧不断爱它并向它诉说的尸骸。

  正因为如此,她期望。想要将那模样紧紧抱住。

  “我能——拥抱你吗?奥利佛。……如果我还有这个资格的话。”

  她张开双臂问道。奥利佛点点头靠近,轻轻和她贴在一起。雪拉觉得最大的缺损仿佛这样就补上了。不能失去。这么重要的东西,她再也不愿放开。

  “……我心爱的人……”

  听到这自言自语,奥利佛颤抖,用力回抱她的身体。为了不让两人之间留下任何缝隙,为了不让冰冷的风吹进。直到她能在这转瞬间得到满足——他一直紧紧拥抱。

  『让他等太久了。』一想到刚才课上看到的奥利佛的模样,凯就这样痛彻地感到。

  把情况想得太乐观了。他在过去只有一次看到朋友那么软弱的模样。只有在二年级有一段时间陷入原因不明的严重低潮的那时。

  “““““哈哈哈哈哈哈!”””””

  “——唔……!”

  在昏暗的咒者工房中,哲尔玛的诅咒人偶拿着剪刀或剃刀接连向凯发起攻击。它们的尖利笑声和少女趣味的造型组合在一起,实在令人毛骨损然。凯用器化植物制造出咒木人偶迎击。

  这是利用使魔的单纯的连续战斗训练,但意外地困难。哲尔玛使用的自动人偶当然很强,而更加难办的是诅咒守恒原则。每当打倒敌方的人偶,凯操纵的咒木人偶中就会相应积攒诅咒。

  “……啧……!”

  用诅咒驱动的使魔原本就难以控制,加入异质的诅咒更增加了失控的风险。凯必须考虑人偶自身的诅咒容量,适度的接收诅咒,一边在体内控制它们一边战斗。人偶失控自然会立刻完蛋,而接收太多诅咒又会使得人偶的战斗力不足。使用诅咒这把双刃剑来战斗意味着什么,这个课题考验就是对其本质的理解——然而,

  “……怎么能原地踏步!”

  凯下定决心,送出一只诅咒人偶做诱饵。趁敌方人偶被它吸引注意力的时候,凯的另一只使魔把双臂合起来变成棍棒横扫。两只敌人被一口气打碎,剩下的一只用剃刀切碎做诱饵的咒木人偶后转过身来。但是——它却在这时由于诅咒过度流入而动作变得迟钝,凯早有预料,立刻发动追击。他让咒木人偶整个身子撞上去,推倒敌人将它牢牢抱住,然后全身迅速长出树根侵蚀敌方人偶的身体各处。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内部结构被入侵的咒根破坏,人偶不久便失去了用来活动的机构,停止大笑倒下了。同时,凯在造成失控前迅速接收使魔受到的诅咒。他不加拒绝地接受猛烈的不快感,安抚诅咒让它平静下来——做完这些后,他长出了一口气。在旁边一边看书一边等待的哲尔玛惊讶地抬起头。

  “居然已经完成了?现在才刚过中午,那应该是要花上一整天时间的课题啊。”

  “呼、呼……不能浪费时间!哲尔玛老师,拜托你赶紧出下一个课题!”

  凯就着完成的势头转身要求下一个。面对气势汹汹的他,哲尔玛抱起胳膊叹气。

  “你的干劲真是太棒了。——但是很遗憾,不行。”

  “啊?为什么啊!我还能继续啊!”

  “看了就知道,但是没有课题可给你了。我之前没说,其实刚才那是结业考试。”

  凯一时间无法理解老师的话僵住了。哲尔玛看着他的反应露出苦笑继续说:

  “在知识、技术、心态等各个方面,你现在都已经可以算得上是一位咒者。我以咒术名门沃伯克的名字保证。……哎呀,早就觉得你学得快,但没想到一个多月就到了这个程度。我太理解瓦蒂亚为什么会执着于你了。”

  哲尔玛面露理解地自言自语,凯的大脑也渐渐理解了她的意思。他注意到现在自己已经站在了之前一直在快步赶往的地方。

  “……结业……?……那么这样就……”

  “你可以认为是完成了携带诅咒进行日常生活的最低限度的准备。为了不传染应该怎么做,传染了的时候应该怎么做——你的大脑和身体已经全都记住了吧?基本上就是不要遗漏地实行这些做法。虽然不可能和成为咒者前完全一样,但你也可以重新和朋友交流了。你可以尽情感谢我哦?”

  哲尔玛开着玩笑说,凯含着泪看向她。——这样总算可以回到伙伴们身边了。即使不能触摸,无法拥抱,至少可以陪伴他们倾听他们的诉说。随着他感受到这些,感谢也油然而生,他表达了出来:

  “——非常感谢您……!”

  “嗯,坦率就是好。……不过,进行得太顺利,我的忽悠才只说了一半,实在可惜。我本来还想让你更加紧紧地粘着我,搞不好还能从瓦蒂亚手里把你抢过来呢……

  也罢,这也是你不同寻常的自制力带来的成果。现在就满足于一位将来有望的咒者诞生于世上这个事实吧。……虽然不算是感谢你让我教得有价值,不过作为结业纪念,我有一个大号的礼物要送给你。”

  说着,哲尔玛挥动魔杖打开房间门,不久便有三位男女走进来。他们所有人凯都认识。是三位毕业后留在金伯利当职员的学长。

  “……格温学长,夏侬学姐……还有利弗莫尔学长……?”

  “嗯,今天的课题难度有点高,为了防范诅咒失控,我让他们在隔壁房间待命。……凯,你运气真是好。即使找遍整个联盟,也没有其他学校能有好几位这种水平的慰灵者,而且还不是教员而是职员。你可要多多夸奖自己决定入学金伯利的判断啊。

  话虽如此,他们也没有太多闲工夫。赶紧开始吧。……以你们的抚慰,即使是这种水平的诅咒应该也能平息一周左右。”

  “明白。”

  格温点头,架起心爱的中提琴,利弗莫尔坐在房间里的钢琴前。夏侬走到凯身边,让他坐在椅子上,轻轻触摸他的肩膀。

  “我要,接触你了哦,凯。……放下心来……好好放松。”

  “咦,啊……”

  就在凯困惑的时候,演奏开始了。凯被那音色抓住了心,一动不动,这时哲尔玛说:

  “你不必回答,就这样听我说。——前几天大卫老师来找我商量。考虑到你的才能,这个二选一实在太残酷,能不能再多给你一些时间。

  他都那样说了,我也不能轻易拒绝。之前给瓦蒂亚的亲传弟子收拾残局的时候让他帮了忙,我作为瓦蒂亚的代理也欠了他不小的情。……再加上,我也同样不希望你重蹈伦巴第的覆辙。”

  伴随着温柔的旋律,夏侬和凯领域重叠,抚慰他体内的诅咒。凯由于太过舒服,自然而然地脱力,哲尔玛的声音继续溜进他的耳朵。

  “具体的做法是这样的:今后你每个月都能得到两次他们的慰灵。这样你体内的诅咒就能得到平息,暂时失活,在慰灵效果持续期间过上和成为咒者前没有什么区别的生活。……总之就是有点奇怪的身兼二职。这样你每个月有一半时间可以和朋友随心所欲地接触,也可以亲手照顾魔法植物。虽然可能免不了被骂做不上不下——但这种程度你也会欣然接受吧?”

  凯呆呆地听着。察觉到他一时间难以置信的心境,哲尔玛加入了一些说服力:

  “再多说一点的话,这在金伯利也是不寻常的特别待遇。首先是这是期待你才能的表现——进一步说的话,也是因为你在熔岩树形中带领全部遇难者『幸而生还』,教师给的报酬。如果你们死在那里,现在的情况就有些棘手了。相当于送给外人批判校长的材料。呵呵——我之前说过的吧?『咒者只要活着就了不起。』这就说明,你也不例外。”

  咒者拿出自己擅长的笑话,露出微笑。于是凯心中终于涌起了一些真实的感受。在这个过程中,演奏依然在温柔地继续。

  “真是讽刺。让你吞下诅咒的是伦巴第,但也正是因为给伦巴第‘送终’的功绩,你才能享受现在的这个待遇。虽然你也可能因为别的契机而成为咒者——但不可能有别的缘由和发展,使你还能够取回一半的日常了。从那位既是敌人也是师兄的对手身上,你不知不觉间获得了许多东西。

  ……真是的。我真心觉得诅咒和祝福没有太大区别。更何况这世间的因缘都是由这两者搅合在一起形成的。将它们全部吞下——你又会连接到哪里呢?”

  凯的眼睛里流下一行泪水。哲尔玛转身走开。

  “不识趣的杂音就到此为止了。和体内的诅咒一起暂时沉浸在美妙的音乐中吧,<咒树>。……那个别名你也恭敬地暂时收下吧。因为那同样是给你的诅咒——也是同等的祝福。”

  哲尔玛最后留下这样的话离开房间。除了温柔旋律以外的所有东西都从意识中消失——凯静静地,沉浸在那音色的怀抱中。

终章

  在哲尔玛安排三位职员进行慰灵的当晚。凯和收到了好消息的剑花团成员们一起成功回到了自己原本的归宿。

  “——啊……”

  用咒语打开入口钻进去时停下了脚步,环顾房间。坐惯了的沙发,临阵磨枪时铺开书本的桌子,闭着眼睛也知道东西在哪里的厨房。还有矿石灯温馨的光芒和卡蒂点起的熏香,编织成这个空间的所有东西都令肌肤感到熟悉。这也是理所当然。因为他从一年级开始就在这里度过了许多时间。

  “……感觉像是好几年没回来了。其实还不到两个月。”

  “哼,你在说体感?那我等得更长。”

  皮特穿过凯身边,转过身主张。奈奈绪和雪拉也在他旁边微笑着说:

  “切身感受到了一日三秋这个词的意思。……欢迎回来,凯。”

  “……是啊。……你好好地回来了呢。回到我们身边……”

  雪拉热泪盈眶,凯苦笑着耸肩。

  “当然了啊。你难道以为我会丢下你们跑去别处?那么薄情的家伙我可不认识,是别处的凯同学吧。”

  “……你能说自己一次都没想过吗?”

  皮特突然看着他的眼睛问。凯挺起胸膛,迎上他的视线回答:

  “——嗯,能说。真的一次都没想过。……从道理上,我是知道可以有这种选择,但是这种事不是光凭道理就能决定的吧?”

  说着,凯想起前几天与巴尔泰姐弟和麦可蕾的对话。……凯觉得在离开剑花团的这段时间里受了他们许多照顾,也希望今后一直保持这段缘分。然而他从没想过要把属于自己的位置移到那边去——这也就是他的答案。

  听到答案,皮特微笑着走近凯,露出完全放心的毫无防备的表情,将脸紧紧贴上眼前的胸膛。

  “那就好。……摸我头吧,我今天特别允许你。”

  “好,好。真是的,你撒娇的水平真是变高了啊。”

  凯哼了一声狠狠胡噜对方的头发。他持续了一会儿直到皮特心满意足,然后缓缓转向身后。看向关上的入口前。看向和旁边的奥利佛也保持着微妙距离,从一开始就沉默不语的卡蒂。

  “过来吧,卡蒂。……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也不会问。不管发生什么都没关系。我一直是这样认定的。你呢?”

  卡蒂被他叫到,肩膀猛地颤抖了一下。见她无法主动踏出脚步,奈奈绪静静地走到她身边,握起她的手慢慢地引向凯。来到了无法逃走藏起来的距离,和对方四目相对的瞬间,卡蒂心中的某个东西崩溃了。

  “……呜呜呜~~~……!”

  她呻吟着抱住眼前的胸膛,把脸紧紧地贴上去。凯伸出双臂环住她的后背,用力再用力地抱紧她。这是他们一直迫切期望却做不到的事情。时隔许久再次感受到这可爱的体温,两人都忍不住哽咽。

  “……你好温暖。……从前也是这么温暖的吗?嗯?……”

  凯感到从里到外全都暖和起来,低声说。虽然想要一直这样抱下去,但还是两分钟左右就依依不舍地松开手臂。现在必须这样做。因为凯知道这里最冰冷的人——不是他也不是卡蒂。

  凯最后带着全身心的爱意揉了揉卡蒂的头,然后转过身。奥利佛就在那里拼命维持住表情。他告诉自己要用适当的笑容迎接朋友回归,将一切纠葛都塞回心里。

  “……欢迎回来,凯。我也是等了——”

  “在那之前,先把假笑摘了。我都看不下去了。”

  不等他说完,凯就一脚踢开。这一句话就让奥利佛覆盖心灵的假面崩塌了。虚假的笑容不见踪影,脸上抽搐扭曲,嘴唇说不出话来微微颤抖。

  “……唔……、……、……唔……!”

  “啊~啊!,啊!”

  凯看不下去,什么也不说就将对方一把抱住。毫不抵抗地被他拉进怀里的身体像冰一样冷。凯轻声诉说,配合自己的体温一起融化他:

  “……已经全部认可了。你明白吗?我已经全部认可了。我不知该认可‘什么’,但这些都一丁点关系也没有。因为我认可‘你’的全部了。”

  他要让这些话渗透到对方心中。这绝不是什么随口说说。实际上——凯大概能想象得出朋友们之间发生了什么。奥利佛和卡蒂之间因为有他做缓冲才勉强维持住的纤细距离感,恐怕由于他长时间离开而出现了破绽。由此产生的罪恶感正折磨着两人。

  所以,他最先要抹去的就是这个。凯抚摸着奥利佛的后背安慰了一会儿,然后捧起他的脸颊。眼前就是他哭得稀里哗啦的脸。——看到这张脸瞬间,凯心中的一切疑问都冰消瓦解了。

  “……啊啊——”

  他得到了确信。到头来,他就是想止住这泪水才回来的啊。

  同时他明白了。他对卡蒂的好感一点也不纯粹。因为当伸手抚摸卡蒂时,他心中更深处想着的是其他人。

  “……我也是疯了啊……”

  凯用指尖擦拭对方的眼泪,自嘲地自言自语。他对嵌入了无比扭曲关系的自己略微傻眼,转念一想又觉得这也正是身为剑花团一员的资格。——早已不期冀于正常。对于已经走到了这一步的他们来说,已经实在太迟了。

  凯更加用力地拥抱奥利佛,确认对方的哭泣停止后才放开。认同和觉悟,这两者在凯心中同时完成了。因此他已经不需要再思考,心情爽快的开始了平常的自己。他首先走到柜子前打开柜门,确认平时放点心的地方。

  “储备——已经一干二净了啊,当然。不只是蛋糕,连饼干和曲奇都没有了。

  好,挨个来做吧。卡蒂,别发呆,你也来帮忙。”

  “啊——嗯!”

  卡蒂被叫到回过神来,向凯身边跑去。这个瞬间,所有人都感到如往常一样的时间开始流动,各自行动了起来。皮特坐到椅子上打开书本,雪拉烧开热水,将茶杯按人数摆在桌子上——奥利佛也在奈奈绪的陪伴下和她并排坐到沙发上。

  “……这样啊……”

  卡蒂一边挥动魔杖将材料放进大碗里一边自言自语。旁边做着同样工序的凯也开口说:

  “怎么了?你也明白过来什么了吗?”

  “……嗯。总觉得,一直……”

  卡蒂静静点头,一边动手一边瞥向对方,说出刚刚明白的事情:

  “……凯也和我一样啊……”

  “……”

  凯听到后眯起眼睛。——不需要点头,这正是他和卡蒂之间的纽带。

  他们太爱同一个人。无可奈何地被同一个人囚禁。……所以他们最好还是用彼此的容器来分享由此而生的感情。凯想起皮特的忠告,他终于能够坦率地决定今后自己也那样做。这既无法完全成为兄妹也无法完全成为恋人的扭曲关系,从今天起可喜可贺地命名为了同胞。

  “……面粉要把三种混合起来哦,偷懒的话味道就完全不同了。”

  “嗯。我全都记得。……我们一起做过许多次了嘛。”

  卡蒂微笑着麻利地进行调理,凯和她配合默契。从沙发上看着那许久没能实现的共同作业,奈奈绪抱着奥利佛的肩膀,对他悄声说:

  “奥利佛,您看到了吗?……您什么也没有失去。”

  “……是啊……全都,在这里……”

  奥利佛点头,用带着哭腔的声音回答。雪拉向茶叶上注入热水,升腾起温暖的蒸汽。皮特翻动手中的树叶,声音在四周传开。回过神来的时候,秘密基地里又是一番和原来没有任何改变的景象——

  “——这样啊,他回去了。……让你担心了。”

  凯回归的第二天,奥利佛来到迷宫一层的隐藏工房,和表哥表姐一起围坐在桌边报告周围的情况。格温听完后露出抱歉的表情。

  “平息诅咒的处置措施本身其实更早就能进行了。但既然这种方法无法从根本上解决,那就应当等他自己学会操纵诅咒之后再说。我们和哲尔玛老师商量过后,决定采取那样的形式。”

  “嗯,我从凯本人那里也听说了,说是今后每月会麻烦你们两次。……大哥,大姐,真的非常谢谢你们。我也打算向利弗莫尔学长直接表达感谢。”

  奥利佛提到不在这里的另一位功臣。听到他的名字,格温少见地露出愉快的笑容。

  “哼。他本人看起来反而很高兴呢。……他似乎是把之前欠你的情看得非常重,还觉得这次的事都还不清。你就找机会推给他些不讲理的难题吧。”

  表哥坏心眼的说法令奥利佛露出苦笑。夏侬察觉到他今天的心情,向红茶里加入牛奶,并温柔地补充:

  “西拉的钢琴,非常温柔。……我,特别喜欢。”

  奥利佛也点头同意她朴素的感想。他在死灵王国也听到过利弗莫尔的慰灵演出,那纤细而充满慈悲的旋律令他至今记忆尤深。当时,奥利佛还因为那旋律和演奏者本人的性格之间的反差而感到有些混乱——但在看过那件事的始末,还有利弗莫尔在校舍里的举止之后,奥利佛已经不会觉得有任何疑问。因此他能够信任地将凯托付给对方。

  话题告一段落,在谈论其他之前,格温稍微停顿了一会儿。奥利佛也由此察觉到接下来要说什么。最近的集会中,每次都必然要提到这个话题。

  “……校内现在是这个情况,你身边稳定下来也是一件庆幸的事情。……毕竟法夸尔的一举一动都超出预想。听说这次在课上提出了招来说?他那已经不是大胆,而是简直疯了。他不可能不知道在金伯利主张那个理论意味着什么……”

  格温扶着额头叹气。奥利佛完全理解他的心境,说出不能忽视的一点:

  “但是,『内容是真实的。』……我们是知道的。”

  格温和夏侬一起沉默下来。四周再次安静下来,奥利佛喝了一口红茶,突然察觉到背后也轻微的动静。——他立刻就知道了。他能注意到,是因为她想让人察觉到。

  “——我想看看泰蕾莎的脸呢。”

  奥利佛小声嘀咕。没过几秒钟,少女便出现在旁边,跪在那里。

  “——属下在,吾主。”

  “嗯,谢谢。……来,吃吃这个。今天的口感特别好。”

  奥利佛指着桌子上的饼干,拉开旁边的椅子邀请。泰蕾莎立刻坐了下来,但没有伸手去拿她喜爱的点心。奥利佛看着她的侧脸,立刻明白过来说:

  “你那是有不好说出口的话的表情呢。……你周围可能发生的,是和Ms.阿普尔顿的关系吗?”

  “——!”

  泰蕾莎被他一语道破,惊愕地睁大了眼睛。奥利佛微笑,从壶里舀起砂糖加入夏侬新泡好的泰蕾莎的茶里。既然她不吃饼干,那茶甜一点更好。

  “我知道。除了我们以外,能让你烦恼的人并不多。其中最近行动特别惹眼的就是她了。……我前几天也遇到过她,从当时的气氛中也看出了一些。——她是希望将凯从我们身边拉开。不,是想要夺走凯。”

  奥利佛将掌握到的要素组合起来说出推测。他见泰蕾莎默不作声便足以确认,转而提起她心中可能的纠葛。

  “如果不报告这件事你就对我不义,而如果报告了的话就背叛了朋友。……你夹在中间左右为难,对不对?”

  “……为什么……”

  “因为即使你不在我身边,我也在想着你。……到我膝盖上来。”

  奥利佛坐在椅子上转向旁边,张开双臂邀请泰蕾莎。泰蕾莎像是被吸引过去一样站起来,跨坐上他的膝盖。他们近距离四目相对,奥利佛平和地继续说:

  “……从结论来说,这件事我基本不会干预。有剑花团以外的人喜欢凯是很正常的事情,而且这件事也不仅限于他。有人喜欢谁渴求谁……我不打算禁止这样理所当然的活动。”

  “……”

  “当然,如果她采取太过激的手段,那就要另当别论。比如过度的魅惑或是想要排除碍事者。……不过目前不需要担心这些。我相信接下来要直接面对她的凯,也相信通过之前的交往掌握到的Ms.阿普尔顿本人的人品。……更进一步说,我还期待她身边的朋友们。”

  泰蕾莎注意到最后一项中也包含自己,默默思考起来。奥利佛欣慰地看着她的模样,又补充建议:

  “你不需要特别烦恼,只要用你的方法去关心她就行了。可以陪她商量,也可以听她抱怨,不需要将那些内容逐一向我报告。……只要你成为一位好朋友,就能够给她支撑,一定可以成为将那孩子引导向好结果的一个因素。”

  奥利佛教导泰蕾莎。面对朋友的方式,这种时候适宜的距离感。因为他知道现在泰蕾莎开始需要这些了。泰蕾莎思索了一会儿,得出了一个结论,无意识地放下心来。

  “……我可以……继续当莉塔的朋友呢……”

  泰蕾莎微微放松表情自言自语。奥利佛从中看出大大的放心和确实的喜悦,眯起眼睛。——他第一次看到泰蕾莎因为朋友的问题感情如此波动。不像和丁恩吵架或是和菲莉西亚起冲突那时是以奥利佛为轴心。她现在毫无疑问地,是挂念着莉塔这位朋友而心中摇曳。

  “……泰蕾莎,你变了。能够显现出各种各样的表情了……”

  “……您更喜欢现在这样吗?比起以前的我……”

  “根本无法相提并论。你的心成长起来的模样真是可爱。……如果能够做到的话,我甚至想要一直在你身边守望。”

  抚摸着她的脸颊说出这句话的瞬间,奥利佛察觉到自己的失言,垂下眼睛。——这样的愿望,连藏在心里都罪孽深重。因为不是别人,正是他将眼前的少女推向了死地。

  “……抱歉,我说了没有自知之明的话……”

  “——没关系……”

  泰蕾莎笑着摇头,然后紧紧抱住奥利佛的脖子。……想想他们双方剩余的时间,她也知道不可能有“一直”。可是——奥利佛愿意这样希望,她就已经高兴得想要哭出来了。

  又过了几天,剑花团的成员们也逐渐平静下来的时候,奥利佛偶然先一步来到秘密基地。这时凯猛地冲了进来,不等气喘匀就大喊:

  “——喂!你现在有时间吗?!”

  “?怎么了,凯。我没问题,不如说现在只有我在——”

  奥利佛一边说一边从椅子上站起身。凯看到之后立刻转过身。

  “赶快!不抓紧时间的话他就要走掉了!”

  奥利佛莫名其妙地跟着跑了出去。他们在通道里跑了十分钟左右,疑问的答案简单明了地出现在了眼前。

  “——哦,你回来啦,凯!奥利佛也一起啊!”

  “——咦?”

  奥利佛停下脚步,呆呆伫立。那里站着一位不该在这里的人。几年前毕业离开了金伯利的人。那个身材矮小但充满活力、每次在迷宫中遇到都让人放下心来的可靠人物,正带着和当时别无二致的印象背着一个大大的背包站在那里。

  “沃克学长?为什么……”

  “吃了一惊吧?我刚才也吓了一大跳。他说马上要潜入深层,于是我连忙去叫你。啊,可恶,我本来想把其他人也都带来的!”

  凯挠着头大喊。沃克走过来,双手拍了拍奥利佛的肩膀。

  “好久不见啊奥利佛!虽然凯也让我惊讶,不过你还真是变得可靠了,让人刮目相看!……嗯?不过为什么好像脆弱的感觉也变强了?是我的错觉吗?”

  “好久不见,沃克学长。我身体完全健康,不必担心。……不过,您别卖关子了,快告诉我吧。您这位毕业生为什么会在这里?”

  沃克一如既往的观察力让奥利佛心里发凉,他反问。沃克叉着腰咧嘴一笑。

  “你们听说过迷宫管理者吗?那是金伯利雇佣的一类职员,工作就是和字面意思一样管理迷宫的环境。我就是以那个身份回来的。其实我在毕业时就提出申请了,因为这里还有很多没调查完的东西。”

  “原来如此,您也是作为职员……。那您今后和格温学长、夏侬学姐还有利弗莫尔学长就是同事了呢。”

  “嗯,见过了见过了!格温和夏侬完全没变!不过利弗莫尔让我吃了一惊,他已经完全变成老师的模样了嘛!

  哈哈——以前我经常和他的使魔玩你逃我追呢。真是怀念……倒也没有。回到这里,一切都仿佛就发生在昨天。”

  沃克环视着周围自言自语。他曾经整日泡在迷宫里,在迷宫中度过的时间比在校舍里还多,自然会有这样的感慨。过了一会儿,他将视线转回学弟们身上。

  “和在校舍工作的他们比起来,我和你们碰面的机会要少一些,真是非常遗憾。”

  “?我们应该能在迷宫里遇到吧?”

  “恐怕不行。我担任的是在迷宫管理者中长期空缺的‘极深层调查员’——也就是负责调查六层以下的最深处。危险和难度都大不相同,因此实在无法一毕业就立刻担任,我最近一段时间都在四处奔走积攒实绩。我本以为会花上大约十年,没想到在你们毕业前就赶上了。”

  沃克天真地笑着解释,但两位学弟也很容易便理解到他的速度有多么惊人。虽然方向性不同,但这个职务要求的水准恐怕和金伯利教师相差无几。作为到达这个水平所需的年月,十年已经是破格地快了,而沃克更是将这时间缩短到了不足三分之一。他在这么短的时期内到底跑了多少地方,获得了多少成果——奥利佛和凯已经无法想象出来了。

  “……六层以下。也就是学生禁止进入的区域啊。……不过,那里是……”

  “对,是我曾经游荡了半年左右的地方。……我早就决定还要再潜入那里。不管要花上几年,还是几十年。”

  “嗯。我是不是说过,希望你把那件事讲给我听听?”

  突然一个声音插进来。奥利佛和凯惊讶地转向那个方向,同时一位教师从通道的黑暗中走了出来。穿着华美长袍的性别不详的美丽身姿。毫无疑问正是罗德·法夸尔。

  “……法夸尔老师……”

  “啊,晚上好Mr.法夸尔。……嗯?你之前跟我说过什么吗?”

  刚才的话令沃克大感疑惑。看到他的反应,法夸尔嘴角略微抽搐,但他立刻恢复原状。

  “说过呢。我对你的体验很感兴趣,希望今晚好好聊聊。”

  “啊啊,确实——咦,那不是场面话吗?!抱歉,我没反应过来!迷宫和学弟学妹们的事情把我的脑袋都塞满了!”

  沃克发觉到自己的疏忽,极其直白地道歉。<大贤者>这次整个表情都肉眼可见的抽搐,但作为原因的当事人却仿佛完全没有察觉,反而露出笑容天然地提议:

  “对了,反正要聊,我们在去六层的路上边走边说怎么样?机会难得,我也想带学弟们去看看那里。有老师在,他们也能放心。”

  “……你好厉害啊,不仅放我鸽子,还顺势把我当护卫使唤?”

  “不行吗?真遗憾,那我们下次再聊!您耐心等等吧!我下次回校舍大概是一个月之后!”

  沃克爽朗地说完,干脆地转过身。在惊愕的奥利佛和凯眼前,法夸尔眨眼间冲过去从背后紧紧抓住他的肩膀。

  “——我从来没有说过不行吧?护卫?没问题。非常乐意。没有拒绝的理由。这点小事,在我看来不过是举手之劳。”

  “哦哦,不愧是您!那就拜托您了!”

  沃克转过身,握住对方的手上下摇晃。法夸尔的笑容已经不是抽搐而是痉挛了。奥利佛和凯看着这不得了的情景动弹不得,此时终于想明白他们两人对话的意思。

  “……那个,沃克学长?”“总觉得,听刚才那些话的意思……”

  “嗯,一起去六层吧。很遗憾,以我的权限只能把你们带到入口,而且如果现在的你们再往前走的话会死的。不过,你们也想稍微看一看吧?”

  这些可怕的话同时也刺激了好奇心。面对<生还者>的魅力,奥利佛和凯相互看了看,最终同时点头。

  于是由奇特的成员组成的旅行开始了。法夸尔一边走一边打听在六层游荡的体验,沃克按照自己的提案喋喋不休地讲述。然而——就连在一旁听着的两位学弟也发觉,他说的内容明显特别偏颇。

  “——就像这样,六层几乎没有能吃的东西。我携带的粮食只剩下两成的时候就心想:‘啊,这下完了。’但同时我又想,即使是这样乱七八糟的环境,应该也有魔法生物能适应这里啊。比如说变化比较少的地底——”

  “嗯,真是非常有趣。不过,感觉你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在聊食物相关的话题吧?如果你再多说些其他方面,我会很高兴——”

  法夸尔附和着,明显有些焦急。因为完全没有提到食物以外的方面,这也是理所当然。奥利佛和凯战战兢兢地注视着他们的对话,同时因为可怕的前进速度一刻也不敢放松。他们用和迷宫越野跑相差无几的速度穿过二层和三层,转眼就到了前几天刚刚到访过的“图书馆前广场”。在那里,他们也当然靠着沃克现在的权限免除试炼,直接就踏入了四层“深远的大图书馆”。

  “嗨嗨,图书管理员们。你们不用那么瞪我,我不会再在这里做晚饭了!我借过一下!你们工作辛苦了!”

  沃克在入场的同时说。拿着书在塔里飞来飞去的翼人们和担任图书管理员的死神们听到后一齐将注意力转向他。这反应明显和对待其他学生不同,奥利佛不由分说地想起“曾经在这里做饭差点被死神杀掉”这个开玩笑般的故事。这件事居然到现在还有影响,那已经不只是傻眼或惊愕,只能笑笑了。

  快步穿过曾经和哲人迪米崔上演死斗的四层,前方便是和狂老恩里科最终分出胜负的五层“火龙峡谷”。沃克在入口处看着在深深峡谷中栖息并交错纷飞的飞龙,问向跟在后面的两位学弟。

  “你们来过五层吗?应该还没有吧?这里一般是到了六~七年级才能探索的地方。”

  “……嗯,目前还没来过。”

  奥利佛用普通的谎话将这个问题糊弄过去。为了避免不小心露出破绽,现在最好是当成完全没来过跟着沃克走。另一边,货真价实是第一次来的凯皱着眉头环视四周。

  “我也还没来过。真的要穿过这里吗?我不太有自信啊。”

  “没事没事!只要不被那些龙发现就行了,被发现的时候再说!我经常抱着蛋逃跑呢!”

  沃克搬出自己的经验来保证。但即使说得客气一些,他也完全无法作为参考。奥利佛和凯面面相觑,法夸尔仿佛察觉到了他们的不安,叹着气插嘴。

  “……唉。话虽如此,要躲藏着走的话,不应该四个人一直聚在一起。我们得先决定好根据情况要分头行动时的组合。虽然我都能搞定,不过这样两个四年级的到时就不会不知所措了。”

  “哦,不愧是Mr.法夸尔。那奥利佛能交给您吗?我曾经直接指导过凯,也想检查一下他的动作。”

  “喂,突然就要考试?我还是第一次来这里,没有自信啊……”

  凯不禁退缩起来,但都到了这里,也不可能折返。所有人共享了方针后,开始在五层中前进。首先用咒语施加迷彩后接近峡谷,抓住飞龙远离的时机进入里面。奥利佛下到地形底部后立刻警戒周围。他首先想到了大地龙,但至少现在附近没有大型生物的迹象。如果一上来就被那种东西发现,那就顾不得探索了。

  所有人都下来后,他们开始在谷底前进。不仅头上有飞龙穿过,岩盘的四处也都趴着小型或中型的火龙,为了有效率地避开他们的目光,自然有很多时候要分组行动。那样一来,奥利佛就实质上和走在旁边的法夸尔两人独处。考虑到这个情况,他决定利用这个机会来刺探。首先,他问出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在意的事情作为对话的开端:

  “……那个,老师。你感觉和平时有点不一样……”

  “……嗯?啊,你能看出来?我确实有一点~~~点生气。……说实话,这么不搭理我的人,我还很少遇到。”

  <大贤者>表情苦涩地抱怨。奥利佛当然知道那是对沃克的感想。毕竟从旁看来也知道法夸尔完全没能掌握对话的主动权。即使靠着强力的魅惑,他在与这次的对手交流时也没能掌握优势。

  “他真是棘手。因为早已对别的东西迷恋到了骨髓,所以心里没有我能溜进去的空隙。……啊啊,说出来都觉得屈辱。这样凡庸的借口……”

  法夸尔抬起脸,露出像是普通人牙疼的表情低吟。这模样令奥利佛有些困惑。……和之前超然的印象相比,他今天举止的方方面面看起来都富有人味。不过也可以推测为这都是为了魅惑而做的布置。

  奥利佛疑惑着继续观察,这时法夸尔唐突地侧眼盯向他。

  “虽然没到他那个地步,但你的朋友也同样是这样。那孩子——Mr.雷斯顿。”

  “——咦?皮特吗?”

  “是啊。别人对我充满兴趣,那已经不只是理所当然而是自然法则了,但装出那样接近我呃狂妄孩子就很少见了。我心中不爽,于是直到现在都不太理他。……真是的,原本同类的孩子我是打算最先宠爱的。”

  法夸尔惋惜地叹气,耸了耸肩,这句话让奥利佛大吃一惊。——他一直担心魅惑对皮特的影响,但完全没想到这有可能是他自己表演出来的。虽然法夸尔本人的发言不能照单全收,但皮特现在已经学会了魔法师的顽强,很有可能做得出这种事。不过起到了反效果就有些讽刺了。

  奥利佛正要分心去思考皮特的想法,但转念就觉得现在的重点不在那里。不管朋友有什么企图,该考量的都是法夸尔的意志。

  “……关于皮特,您果然是想把他拉拢进自己的家族里?”

  “与其说想,不如说一般自然会是那样。……不过他那边已经期待落空,所以无所谓了。两极往来者的孩子因为那种体质大多带着根深蒂固的孤独,我之前接纳了许多那样的孩子。不过,Mr.雷斯顿并不是那样。那孩子已经从你们那里得到了完全足够的爱,不是吗?”

  “——唔……”

  法夸尔的回答令奥利佛更加困惑。——法夸尔自然能掌握到皮特和他们的交友关系。问题不在那里,而是他宣称的过去拉拢两极往来者的理由。谁也不会相信那是基于善意和共鸣而采取的行动,拿来当场面话都没有意义。然而对方却这样说。能想到的原因有两个。一个是对方认为他特别傻——否则就是认为这个对话本身毫无意义。

  直觉告诉奥利佛是后者。但如果归结于此的话,之前的刺探全都会归于白纸。他想要更进一步。想要窥探到一部分真意。那么——就死马当活马医吧。

  “说实话。……我不理解您这个人。”

  奥利佛停下脚步从正面说。感受到骤然变化的气氛,法夸尔也转向学生。

  “嗯?你想理解我?这也很狂妄嘛。”

  “当然了。您的行动在金伯利过于异质。您对此有所自知,却为何不愿改变也不加掩饰……我不懂。您这么做有什么目的,真正想要达到什么目的。……看不清这些,我就只能把您当做想要自杀的煽动家。”

  奥利佛故意选择强硬的词语,表情苦涩地说。听到这这做出了重大觉悟的问题,法夸尔的脸上也不得不露出苦笑。

  “看来我让你非常担心。……我的脑袋,看起来那么容易掉吗?”

  “怎么可能。……不过,校长的刀刃一点也不轻。”

  “这倒也是。说到重,没有其他任何人拥有她那样沉重的意志。毕竟她独自一人就担任了这个世界的拱心石。

  不过——那种东西根本不是人类的工作。真是可怜,叫人看不下去。”

  <大贤者>毫不顾忌地说。他将也许明天就会砍下自己头颅的魔女,哀伤地形容为“可怜”。奥利佛不知该说什么。他的视角充满对仇敌的憎恨,无论如何都说不出这种话来。然而。

  “你说想听听我的愿望,Mr.霍恩。……我本来也不打算瞒着。既然想知道,我现在就告诉你。”

  “——!”

  法夸尔突然的这句话,令奥利佛屏住呼吸。他决定通过下一句话来判断。这是没有倾听价值的魔人的戏言,还是包含着与真意有关的片段。奥利佛为了做出判断而目不转睛地盯着,能带来答案的那张嘴在他眼前静静地张开。

  “『那就是改变这个世界。』普通人、亚人种和魔法师——所有被称为人族的存在。将世界变成在这个范畴内的任何一人都不会作为柴薪被丢入火炉的地方。”

  是谁在提问,谁在回答。奥利佛一时间都忘记了。

  “人权思想的实践和传播。如果用世间熟知的语言来描述的话就是这样。……这没有什么好惊讶的吧?在你们这些学生们面前,我一直是基于这个想法来行动的啊。如果你们诚挚的接受,那都不需要解释了。”

  奥利佛控制住乱跳的心脏,尝试掌握现状。——这是怎么回事?发生了什么事?他是知道了背后关系然后在戏弄我吗?如果是那样,必须立刻收拾到他才行。用魔剑的话可能做到吗?慢着,冷静,不要忘了凯和沃克学长就在附近。不要急于行动,继续对话。

  “——我做不到。事情的发展中有太多矛盾。那个<大贤者>是人权派,又被保守派极右翼的<五杖>挑选出来,并利用这个企图亲自到访金伯利,这种事实在是……”

  “哪里矛盾了?五杖并不知道我的思想,即使他们得知了我在这里的所作所为,也只会以为是为了扰乱校内而做出的奇特表演。而且我在想什么对他们来说根本就不重要。他们看重的,只有我作为让艾丝梅拉达失势的棋子是否发挥了足够的效果。他们的视野实在是太狭窄了。”

  法夸尔悲哀地说,向注视着他一举一动的奥利佛露出笑容。

  “你是想判断出我的真意,再决定自己该怎么做吧?从结论来说——你不需要判断,也不需要做任何行动。反正我今后也都会做同样的事情,也不会要求你们拿出任何回报。说到底,我不需要任何支持或协助。……不过,即使我不有意去做,周围人也会擅自喜欢我就是了。毕竟是我嘛。”

  “……”

  “你不需要担心任何事。我会把所有事都处理好,送给你们最好的未来。你们只要在最后知道,能够轻轻松松做到这种事的就是<大贤者>罗德·法夸尔。”

  奥利佛被他压倒,呆立在那里,<大贤者>向他宣布之后转身再次走了起来。奥利佛带着转不动的大脑跟在他身后,走在前面的法夸尔的自言自语突然传进他的耳朵里。

  “……你要气我证明得太晚了吗?反了,是你死得太早了。……我还想要抱怨呢。”

  这句像是牢骚的话最后推了一把,奥利佛心中一直怀有的疑问变成了确信。——这个人见过母亲。

  虽然不知道详细的经过,但毫无疑问。从他举止的方方面面感到的残香,奥利佛身为儿子不会看错。他一直心中躁动也是这个原因。因为是受到了克萝伊·哈尔福德这个人格的影响,才有了罗德·法夸尔现在这样的举止。

  奥利佛自问,还有能胜过这一点的信赖吗?不管怎样思考都得不出反论。母亲在他心中的存在就是如此巨大又毫不动摇。只要把法夸尔至今为止的举止和母亲重叠在一起,所有的不协调就全都消失了。照着自己所想,自己所感——克萝伊·哈尔福德一定会这样做。不管地点是在金伯利,还是要与异端猎人为敌。如果<大贤者>也一样的话。

  “——?”

  想到这里,奥利佛的脑中浮现出一个疑问。不是对法夸尔,而是对他自己。

  他不禁心想:『这个人更能胜任吧?』以那个艾丝梅拉达,以异端猎人,以整个魔法界为对手改变世界。对于立志于这样无与伦比的大志之人。

  罗德·法夸尔是大魔法师。他的名字在魔法界无人不知,光是魔法师他的支持者就不下千人。奥利弗不过是因为母亲的缘故而有许多同志跟随,和他有压倒性的差距,当事人的实力更是连相互比较都显得不自量力。刚才说的不需要支持或协助恐怕也没有任何夸张。这个人拥有力量和后盾,所以能够毅然地反对金伯利的校风。和只能避人耳目暗中行动的奥利佛不同,他能够堂堂正正地在台前露出自己的真容。

  总有一天会被砍掉脑袋结束。奥利佛以前觉得这是个妥当的预想,但现在想来他怎么有脸说法夸尔?他身上也有同样的担心不是吗?回想起来,在讨伐三位教师的过程中,他有多少次可能死去?即使是最初的达瑞斯,如果状况不同的话也是无与伦比的强敌。和恩里科的胜负是由诸多同志的牺牲献来的一线之隔。至于迪米崔,则是尤里替他颠覆了实际上的败北。不管死在哪里都不奇怪。反而是能活到今天,不得不说是幸运。

  相对的,法夸尔又如何呢?他面对所有教师做出那样挑衅的举动,却独力一直存活到了现在。尽管可能是有其他教师规劝艾丝梅拉达,但怎么能说他行动时没有考虑这些?金伯利绝不是单靠幸运就能活下来的地方,这一点奥利佛最清楚不过了。

  “——?————?”

  奥利佛感到混乱,脚下摇晃。他自知是产生了不可能的想法:既然这样,暂时交给这个人如何?

  这并不是什么难事,只要继续维持今年彻底观望的方针就行了。只要等待就自然能得出结论。如果法夸尔按他刚才说的继续前进,那么艾丝梅拉达就会以某种形式被赶出魔法界,即使他没能成功,丢了脑袋,也能让金伯利和异端猎人之间产生不和。奥利佛也已经和同志们讨论过要怎样抓住由此而生的破绽。极端地说,只要不被牵连进去受到什么危害,那法夸尔不管怎样行动,他们都不会有损失。

  报仇可能会变得遥远。但前几天才刚刚再次确认,达成夙愿要更加优先。另外最重要的是,观望法夸尔的期间,同志们遇到危险的可能性会减少。不必将他们全都丢入火炉。可以让表哥和表姐略微远离战火。可以让泰蕾莎的余生尽可能多地安稳度过——

  “……唔……呼……呼……”

  奥利佛一边反复急促呼吸一边继续走着。这个诱惑实在太过沉重无法甩开,他无可奈何地迫切期望着。

  与奥利佛的纠葛相反,一路上非常顺利,从入口开始过了两小时左右就来到了五层的终点。谷底的一处连着洞窟,穿过那洞窟后,那个景象便出现在了四人眼前。

  “喏,到了。从这里开始就是第六层——通称‘歪斜山脉’。”

  沃克带着喜色欢快地说。奥利佛和凯同时屏住呼吸。眼前的景色将他们的一切言语全都夺走。

  要用一句话形容那模样,那便是失去了上下左右的奇形群山。飞舞的蓝色暴风雪不断改变方向,令人眼花缭乱。小山丘那么大的岩石也跟着浮起来,无秩序地飞向四面八方。从奥利佛他们的视角看起来是“浮起来”,但实际上这并不是正确的形容。在这个地方,重力方向时时刻刻在改变,物体会向着各个方向“落下”。只有和墙面连在一起的岩盘被固定住,在四面八方形成山峦。即使是那些地方也多有歪斜扭曲,组成复杂怪奇的三维迷宫。到处都察觉不到生命的气息,也许那种东西根本就不被允许存在。

  “……真的跟资料和传闻里一样……”

  “……这地方真是不得了。龙们聚集的五层都显得可爱了。”

  奥利佛在短时间内忘记了纠葛,和凯一起屏住呼吸。现在的他们要是踏入这里明显无法应付,也再次体会到今后要以这里为主要工作场所的沃克有多么厉害。这时,法夸尔终于忍不住焦急地插嘴。

  “——Mr.沃克,你差不过该告诉我了吧?有记录以来,真正踏入这前方还生还的学生只有你一个。就连教师也只有极少数能够进入深处。……你在那里看到了什么?”

  沃克不理会<大贤者>的问题,将背包放在地上,干劲满满地伸展手脚。他盯着前方,视线一动不动地说:

  “我就是为了确认才回到这里来的。——啊,真开心。心脏忍不住怦怦跳。居然可以再次挑战这里。”

  他用因昂扬而颤抖的声音说出感慨。那无疑是梦想实现了的人的模样。法夸尔领悟到不管怎么问都没用,耸了耸肩膀。

  “眼睛里已经没有我了。……完全是白跑一趟啊,真是的。算了,毕竟我自己也说了,这点小事不过是举手之劳。”

  法夸尔完全放弃,转身走起来。奥利佛和凯回过神来,看向他的背影。同时对方也对他们说:

  “参观到这里就足够了。两位,回去吧。——Mr.沃克,我把他们送到四层就行了吧?”

  “帮大忙了。——Mr.法夸尔,今天真的很抱歉。等我下次回来,再和您好好聊聊吧。”

  沃克突然换上认真的语气说。他依旧没有转过身来,但从声音中能够听出,他此时第一次明确地意识着对方。<大贤者>意外地睁大了眼睛——接着便哼笑一声糊弄过去。

  “哈,我就不抱希望地等着吧。……你可要绷紧神经,别死了哦。”

  法夸尔留下这句不知是激励还是讽刺的话,走了起来。奥利佛和凯跟上他,然后立刻同时转向独自留下的学长。

  “——沃克学长,我们等着您平安回来!”

  “下次我们再在一层烤肉吧!我一定会把其他人都带来!”

  两人带着全部的声援大喊。沃克没有回答,只是竖起一只大拇指回应。那背影抹去了一切的不安,奥利佛和凯相信他重新转向前方,踏上了返回校舍的归途。

  根据所信仰的是“神”,所有异端都需要遵守各种各样的誓约,他们的生活也自然带有和普通人不同的色彩。为了防止暴露身份,他们根据情况也会做各种各样的伪装——但共通的倾向是,人数越多就越难藏匿。不管是混入村镇,还是在偏僻之处建立隐世村庄生活——人数超过一定水平的话都不现实。

  但是,他们得到的不只有制约。用这些辛劳做交换,他们还被授予了奇迹。因此可以做到——在不仅是普通人,连魔法师都看不到的地方形成大规模生活圈。

  圣光教团,地下神殿。联盟西部地底不为人知的大空洞,建立在其深处的异端组织大本营。光是生活在并设的地下村落中的信徒就有八千人,他们的生活由规律天下的“神”带来的众多奇迹支撑。所有住宅楼都由正多面体单元组合而成,无数这样的建筑集合而成的村镇就像是向四方延展的蜂巢。“神”亲自保证了设计的完美,只要遵从誓约,信徒们的生活就不会有任何不便之处。

  “——非常呜暗呜暗呢。”

  俯视着信徒们生活的“神殿”也同样是由正多面体组合而成,位于顶点的房间里设有最为尊贵之人的座位。一位少女穿着纯白的僧袍坐在上面,突然嘀咕一声。一位男性正把浸泡了汤汁的面包送到她嘴边,听到后顿时停下动作。

  “……不合您的口味吗?真是抱歉……”

  “不,我不是说食物,而是说你,埃利西奥。——面包很好吃。今天的特别啪克斯啪克斯。你改了烤炉的温度吧?”

  少女微笑着说。她的双眼从一开始就一直闭着。名唤埃利西奥的男性也回以微笑,按着胸口表示敬意。

  “不敢当。虽说粗食是我们的誓约,但也希望能够令您略微开心……”

  “为什么要每天改变形状?”

  平坦的声音插入对话中。埃利西奥抬起脸,只见一位光头男性站在那里,身上穿着和他一样的朴素僧袍,但表情一动不动,甚至有些诡异。仿佛是用石膏模具制成的那张脸盯着托盘上的餐点,嘴唇略微动了动。

  “昨天是切成薄片,两天前是切成方块。三天前是加上水果糊,而今天则是泡在豆子汤里。……这些变化有什么意义?只要将单一的最好的形式不断重复就行了吧?”

  埃利西奥对他的疑问露出苦笑,继续用餐。他用勺子舀起撕碎的面包泡在汤里,用慎重的动作缓缓送到少女嘴边。

  “你一定不懂吧。人类会产生厌烦。不断重复同样的东西,喜悦便会自动减少。……虽然这无疑正是我们的不完美之处。”

  “呵呵,埃利西奥做的饭菜我每样都喜欢,无法挑出其中之一。这个也是第一名,那个也是第一名,每一个都是第一名。好东西可以有好几个呀。”

  “最优有多个?……矛盾。我不明白。”

  男子说出理解的困难,将脖子横倒。那角度实在太大,无法称作“歪过脖子”,仿佛是某个非人之物在学到“表示困惑时要这样做”后做出的拙劣模仿。少女咽下面包说:

  “——埃利西奥,你是在担心库尼贡德吧?”

  “……说实话是的。她在开始潜入任务后一直没有任何联络。虽然我理解那个地方连这件事都很困难……”

  埃利西奥表情苦涩地坦白。但他突然发觉了什么,看向旁边。这里位于地下村落的最高处,可以俯视整个地区。只见隔着住宅区和“神殿”相对的地方,两位同胞从通往地上的道路中走出来。

  “艾维特老翁和尼古拉斯回来了。我想他们会立刻前来报告,不过——”

  “我去迎接他们。埃利西奥,你能牵着我的手吗?”

  “很乐意。”

  埃利西奥站起来,恭敬地执起少女的手。少女在他的引导下开始前进时也依旧闭着双眼,从她的举动中可以一眼就看出她“看不见”。两人一起走向窗户,光头男性也默默跟在后面,同时“神殿”的墙壁重组,形成从最上层通往山脚的平缓台阶。他们缓缓走下,迎接归来的两位同胞。其中拿着长柄五棱棍的高个子老人——导师艾维特在少女面前跪下。

  “——哎呀,林妮娅大人。您不必特地前来,老身立刻便会前去问候。“

  “你要是这么说~林妮娅大人她~♪”“更加会亲自来了~♪”

  这时又有新面孔从旁边走近五人。仿佛是在唱歌的声音有两道,但声音的主人能否称为两人还有些疑问。因为她们的躯干紧紧连在一起。少女们配合默契,步调一致地走来,她们身旁还有另一个高大的身影。那是一位穿着僧袍的狗头男性。他乍看上去像是犬人——但骨骼有些不对劲,眼睛里的理智色彩也太过浓厚。

  “最大的原因是你离开太久了,艾维特。你又让林妮娅大人寂寞了。按照预定,应该在五天前就回来了吧?”

  狗头男性用流畅的语言对艾维特说。然而整个联盟都从未确认到会说人话的犬人。艾维特转向他点头说:

  “我无言以对。哎呀——脚步变得这么迟缓,我果然该退休了啊。”

  “我早说过要你改改你那拿年纪当挡箭牌的坏习惯。你是那种稍微驼背就想退休的人吗?”

  一个清爽的声音从狗头男性的反方向传来。艾维特再次转身,只见一位尖耳朵从半截缺损了的精灵男性穿着和其他人一样的僧袍站在那里。老人刚想回应,他身旁的小个子少年战战兢兢地走了出来。他整个身子都被僧袍盖住,从兜帽里犹犹豫豫地对眼前的少女说:

  “……林妮娅大人……您、您别来、无、无恙……?”

  在他那奇怪的沙哑声音响起的瞬间,他周围的地面顿时出现锈迹。兜帽中天真的面孔也有八成被红褐色的锈迹像疮痂一样覆盖,令人痛心,可以想见脖子以下的身体也都是这样。面对这样的异常——少女却露出无比温暖的微笑。

  “哎呀,你说话更加流利了呢,尼古拉斯。呵呵,我非常喜欢你的声音,暖洋洋又飘悠飘悠的。”

  说着,她走向那位尼古拉斯,伸出双手毫不犹豫地抚摸他满是锈迹的脸颊。那触感让少年陶醉地闭上眼睛,安心地长出了一口气。

  “我的精神非常好。要是想的话甚至可以跳来跳去。要现在跳给你看看吗?”

  “请您放过他吧,林妮娅大人。您之前那样做的时候狠狠地崴到了脚踝吧?那时尼古拉斯钻起牛角尖,可不得了了。”

  “唔,我这次肯定能成功嘛。”

  少女遭到劝诫,鼓起脸颊。埃利西奥一边苦笑一边走到她身边,轻轻摘掉尼古拉斯的兜帽。他像面对弟弟一样温柔地看着那从额头到头皮都布满锈迹的模样。

  “锈迹又积攒起许多了呢,尼古拉斯。……我马上帮你清干净。”

  “谢……谢谢……”

  尼古拉斯结结巴巴地道谢。艾维特见所有人都到齐,严肃地说:

  “时间已经近在明年。……大家都做好准备了吧?”

  气氛顿时绷紧。连在一起的两位少女露出犬齿笑着唱歌,狗头男性攥紧拳头,缺耳的精灵全身涨满魔力。之前和睦的气氛瞬间消失,这里的每一个人都是战斗之人。

  “随时都能打♪”“现在就能打♪”

  “愚蠢的问题,艾维特。我们时刻严阵以待。”

  “无可奈何,该来的总会来——仅此而已。”

  “……咻……咻……!”

  尼古拉斯全身颤抖,发出喘鸣,原本只在脚边的锈迹侵蚀开始迅速扩大。苦闷和欢喜混杂在一起,形成两者皆非的表情。这时,地面仿佛被他们的激情刺激到,摇晃起来。

  “WOOOOOOOOOOOOOOOO!!!”

  接着,可怕的咆哮响彻四方。然后少女们刚刚走下的神殿旁边有个巨大的“东西”抬起了身体。他挥起比大树的树干还粗的手臂,光是支起腿来就让地面摇晃,巨大的眼睛在黑暗中发光。住宅区的信徒们吓得瑟瑟发抖,蹲在地上。

  同时,少女紧紧抱住尼古拉斯。他紧绷的身体顿时脱力,充满战意的神官们也猛地回过神来。少女温柔地抚摸着尼古拉斯的后背说:

  “各位,现在还早,不需要巴风巴风的。——苏尔荷,你也冷静下来吧?这么慌忙站起来,脑袋又要撞到天花板了。”

  她用依旧平和的声音安抚同胞们,接着呼唤神殿旁的巨大“东西”。那巨大的身躯也应声退回神殿后面。神官们再次涌起敬意,当场跪下。不管拥有多大的力量,在场的人中没有一人会违背她的话语。

  “再稍微等一会儿吧。直到神靠近的那一天。——那两位一定会为我们准备好舞台。”

  少女微笑着说。——<圣女>林妮娅。这位身为圣光教团的顶点、引导着圣光教团的盲眼的普通人,用充满温情的声音宣告。

  法夸尔的引导到四层就结束,他宣布解散后,奥利佛和凯继续独力踏上归途。<大贤者>目送学生们快步穿过图书馆塔,慈祥地微笑着自言自语:

  “……每个人都拼命逞强。真是可爱。”

  他说着转过身,沿原路返回五层。这一层以强大的龙群飞扬跋扈而闻名,但还有另一个特点是:“进入这里的学生极少”。虽然一部分教师在这里拥有工房,但只要推测出大致位置,偶然遇到的可能性就很低了。

  “唉,就在这里吧。——差不多可以了吗?库尼贡德。”

  他下到谷底一角,小声自言自语。当然没有任何人回答他。但法夸尔仿佛听到了回应似的微笑,接着拔出腰间的杖剑。

  “是吗?——那就出来吧。”

  他在说出催促的同时,用刀刃切开自己的侧腹。内脏从深深的伤口中滚落到地面,然后迅速膨胀成人型。十几秒后——便有一位浑身沾着法夸尔血的轻装女子蹲在了那里。

  “……让我……等了,好久。……我还以为要一直——被替换成内脏了……”

  “那还是免了吧。把别人变化成身体的一部分藏在体内这么粗暴的做法,就算是为了钻过金伯利的防御机构,我也不想再来第二次。”

  法夸尔若无其事地用治愈咒语堵住伤口说。不久,女子站起来摇了摇头,睁开眼睛。她发散的眼神逐渐聚焦。

  “……眼睛终于能看得见了。……可以开始了吧?……”

  “嗯。从校内到迷宫的情况基本已经掌握,现在你四处活动也没问题。……不过,不仅是教员,也要小心学生。这里的孩子们都被训练得很好。即使是低年级也不能小看,高年级中更有很多比你还厉害的高手。”

  “……呵、呵。不愧是大名鼎鼎的魔境。……父亲一个人潜入这种地方,该有多害怕……”

  她的嘀咕声因激情而摇摆。但她本人也有所察觉,立刻控制住,调整心情转向<大贤者>,恭敬地跪在他脚边。

  “一起努力吧。直到大愿得偿,我等之‘神’降临之时。

  罗德·法夸尔。——全能圣光祝福的<三角形triangle>大导师。”

  被她用和平时不同的敬称称呼的法夸尔露出微笑。那是和在校舍中面对学生时分毫不差的,充满自信和慈爱的魔人的微笑。

  <完>

后记

  大家好,我是宇野朴人。……事态暂时平息,但不久将会到访的灾厄也传来了脚步声——现在正是这样的时刻。

  将人员送入金伯利的五杖的想法已经明了,但罗德·法夸尔依旧保持着背离他们的行动和思想。虽然在暗示他过去与<双杖>有过交流,但他的内心现在依旧被谜团包裹。……也许只有在他本人做出决定性的行动之后,才能得知他的真意。

  四年级篇到此落下帷幕。在模糊的预兆中,金伯利学生们日夜锻炼自己。而与本校敌对的势力也同样是如此。……如果说金伯利是魔法师的地狱,那异端就从边狱的深渊逼近。他们憎恨、诅咒抛弃了自己的世界,因此希望用从“外面”寻得的救济改变一切。

  战争即将开始。——请大家做好觉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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