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藤原祐]アカイロ/ロマンス 02 少女の恋、少女の病[自翻、11/5完成,顶楼重要通知]




没有中文名字是不行的!!因为大家记不住。所以,在某位神秘人物的指点下,经过一番心理斗争后,决定取名为[眼镜男与断头少女]。此名言简意赅,对故事人物、内容有着高度概括,而且极富台版XX少女风格,特此向众位读者推广。


从第三卷起,敬请大家认准这个中文名,谢谢!


これからも頑張ります、よろしくお願いします~












文中有些日文平假名我没翻,大多是武器名和家族名。因为,那些名词原文中只给了平假名,而且都是比较怪异的词,汉字不好猜。就说那个『つうれん』吧,第一卷时我翻作『通莲』,然而第二卷时第四幕的标题上赫然出现了『通連』二字(唯一一次以汉字出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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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镜男与断头少女 02 少女恋、少女病


作者 藤原祐

插画 琼本夏夜

翻译 hiiragiyukito

修图 xyzlic

轻之国度:http://www.lightnovel.fun/bb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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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载后请在24小时内删除,LK不负担任何责任

转载时,请注明以上信息,尊重翻译者的辛勤劳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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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幕 沉寂之冬

她们是从高一的第二学期时开始欺负我的。

当时,高二的一位学长向我告白,但我拒绝了他,所以喜欢那位前辈的女孩从此就不停地找我的麻烦。

也不是完全不理解她的心情,因为我也有喜欢的人。

如果他向别的女孩子告白然后被甩的话——

仅仅是想象一下自己爱慕的他陷入悲伤的样子就心如刀绞。他的幸福就是我的心愿,但结果为什么是这样!在无奈的现实面前,我对他的思慕恐怕就转化成对那女孩的憎恨了。

所以,我决定忍耐下去,直到她消气为止。

等到那位前辈走出失恋的阴影、恢复了笑容之后,或许她就能原谅我了。怀着这样的期待,我一直忍耐着。

然而,一个月后两个月后过完年后,她们的行为没有丝毫的收敛。

不知何时起,又有其他人加入到她们之中。

也不知何时起,她们看着我的眼神由憎恨变成了嘲弄。

她们开始享受其中的乐趣。最初只是推推搡搡或拉扯头发,之后就演变成把我的教科书或妈妈为我做的便当扔到厕所、用水管向我身上喷水、踢我肚子还有狠狠地掐我大腿内侧——看着哭得不成样子的我,一边笑一边谩骂。她们做事很小心,并且不留下任何证据,地点总是在人迹罕至的美术室或是视听教室。

就像是,秘密的游戏。

我察觉到,她们的目的已经变了。那个时候,也许我就应该把这事告诉老师,让老师阻止她们。

但我没有那么做。

因为倔强,也因为我不想输。

每次没欺负的时候,我就会认识到自己是多么的依赖梨梨,所以我绝对不能输。祈求老师的帮助就等于是依靠他人,实质和过去一样,仅仅是逃避。

我既软弱又阴暗,也没想过怎样去讨别人的欢心。因为梨梨对我的庇护,我曾愚蠢地希望梨梨能一直呆在我身边。

直到梨梨不见后我才发觉,那种想法是多么的一厢情愿。

我很后悔,要是我能为她消除心中的烦恼的话,她也就不会默默地离开了。

所以,为了梨梨归来的那一刻,我必须坚强起来,我要成为她的支柱。

而且,

我想成为配得上他的女孩。

总是很温柔的他,害羞时会用玩笑来掩饰的他,我喜欢的他。梨梨不见之后他很担心我,偶尔会和我说说话。

不喜欢我也没关系,那种幸福对我来说太奢侈了。只不过,至少,我不愿停留在原地——不敢正视温柔的他而低下头、为笔记上潦草的字迹而不知所措——那样的没出息的女孩。

一直默默地忍耐的话,不管过多久她们也不会停手的。我必须坚定,我必须拒绝,我要挤出勇气来,我要向她们反抗。

这样的话,我肯定可以坦率地为他舒展笑脸了。

这样的话,梨梨也肯定会回来的。

——肯定会的。





第一幕 三途川之桥

(三途川:冥河)

1

从那之后过了一星期,又到了周末。

离分班仅剩四五十天的二月末,霧沢景介的学校生活发生了巨大的变化,让人措手不及。

灰原吉乃的失踪事件,紧接着是秋津依沙子和日崎步摘的转校。

班上一下子少了三名同学,当然不是轻易就能习惯的。教室里的气氛躁动不安,大家仿佛都成了惊弓之鸟。甚至有人猜测,这两件事之间是不是有什么关联。

景介知道,这根本就是同一起事件,是名为铃鹿的一族内部动乱的余波,或说是结果。

事实与流言相距甚远,因为灰原她不是失踪了,而是死了。

秋津也不是转校了。她变成了景介的敌人,故意藏了起来。

至于日崎么,则是被秋津带走了。

虽知道真相,景介却无法向众人解释。这些事超出人类的常识太远了,即使说出来了别人最多也只会付之一笑。

所以,这一个星期里,每当听到学校内的流言时景介就免不了一阵心痛。那是对各种臆测的愤怒,还有对事实被埋葬的空虚感。

目前是午休时间,离第五节课没多久了。

「喂,四眼恶人」

占据着景介的桌子,用手撑着下巴望着窗外的荒木聡太懒洋洋喊着景介的诨名。

「干嘛,白痴荒木」

景介皱着眉。

「好无聊啊,说个笑话来听听」

「不好意思,你是哪根葱来着,凭什么让我说笑话给你听」

「……哦」

「别放弃啊,荒木。景介只是没那个心情」

在一旁插嘴的是宫川英。

「那就由你来说吧,来个爆笑的笑话让我复活吧」

「不要为难我」

宫川头也不抬,视线就没离开过手中的杂志。不过,这贱人的心情也和景介他们相同。杂志停留在那一页已经好久了。

本来,失落的时候就靠这两损友打气呢,如今他们却和景介自己一样不顶用。

秋津依沙子『转校』了。

入学以来就一直粘着她的荒木似乎受到了相当大的打击,自从那天起就陷入了半死不活的状态,整天长吁短叹的。听着白痴荒木,那女人并没有转校,她不仅自爆身份还拐走了日崎然后又躲了起来,这下你可以放心了吧——这话当然是不能说出来的。

不过,也没必要为这家伙担心。反正只要一段时间,他突然迷上其他的漂亮女孩后马上就会活蹦乱跳的了。

至于宫川嘛,他的失落和一周前的事件没有关系。

好像是与他青梅竹马的女孩生病了,这半个月来跟他一点联系都没有。

景介当时吓了一跳,马上就联想到铃鹿一族甚至是『繁荣派』她们插手其中的可能性——那女孩会不会像灰原那样身体被夺走了呢。

还好,细问之下才知道,宫川与她父母经常见面,她本人也平安无事。

至此,景介才松了一口气,景介不愿让更多的朋友被卷入铃鹿一族的纠纷。

……虽然,其中有几位并非是被卷入,而是本来就身处漩涡中。到目前为止,只有灰原和景介自己是例外。

「说起来,你的那位青梅竹马身体好点了没,英」

「呣……,我也不知道,虽然他爸说没什么好担心的」

微微皱起的眉头再配上中性的脸庞,宫川看上去就像个小孩子。没有表现出对着小镜子全方位各角度调整发型的癖好,现在的他正如女生们所说的那般美型。

「喂……」

趴在桌子上的荒木忿忿地看着宫川,

「那个青梅竹马是你女朋友么?你老实说?」

「不是啦」

宫川摇了摇头,一副『真受不了你』的样子,

「荒木啊……你要是拿我出气的话可就找错对象了,就算秋津没转校,你以为她会看上你么」

「这算什么话,可能性又不是零」

听到荒木那自信满满的断言,景介不禁哑然。

「听到了么,英。这家伙简直是乐观到逆天啊,我们是不是也该学学呢」

「是啊,有些事还是不知道的比较好」

「哈?至少,比起恶人和自恋狂,还是我的可能性比较高一些!」

「……是么。啊啊、呃,也许吧」

景介想起了一周前秋津对自己说过的那别有深意的话来,不禁苦笑。那话没能留下丝毫酸酸甜甜的感觉,因为景介已经看清了秋津依沙子这个人的本性。仅仅是回忆起她微笑着切下日崎头部后离开的身影就人不寒而栗,可以的话,景介不想再遇见她。

但这恐怕是不可能的。景介轻轻叹了口气,视线转向教室外。

「我出去下」

「干嘛,厕所?」

「不,荒木那白痴脸让我心烦。我去呼吸下新鲜空气」

「没五分钟就要上课了哦」

荒木没有反击,反而是好心地提醒景介。

不管怎么说,他也是能够理解景介为灰原的事而失落的心情的。

「我知道」

灰原不是失踪了,而是死了。对朋友隐瞒了她的死讯让景介感到有点内疚。

刚走出教室就撞见了知情人士,那正好。

「木阴野」

听到声音后,正和朋友说着话的木阴野棗回过头来。

「嗯?霧沢」

「抱歉,现在,有时间么?」

「哦,棗同学,莫非他是你男朋友?你好」

少女向景介低头致意。

「啊、你好」

对方很有礼貌,景介不由得用起了敬语。

顺滑的栗色长发、文静的举手投足,那位女生给人以『深闺中的大小姐』的感觉。不过,她的个子比较高,即使是与超过女生平均身高的木阴野相比也毫不逊色,因此显得非常成熟。

「不是这样的,雛。……霧沢,你也吱一声好不」

「啊、啊,不好意思。很难想象你有这么美丽朋友,把我给看呆啦」

「……小心我揍你」

木阴野狠狠地瞪了景介一眼,不过还是开始了介绍。

「字森雛子,是我茶道部的朋友」

「请多多关照,我是字森」

「啊、啊啊,景介,霧沢景介。……你是哪个班的?」

「D班」

名为字森的少女优雅的微笑着,挥挥手说声再见后就离开了。这个名字好像在哪听过——景介在记忆中翻找着,终于想了起来。原来她就是秋津在周二告诉景介的,欺负灰原的女生之一。

「……唉,怎么看都不像是那种人嘛」

「你说什么?」

木阴野听到景介的自言自语后问。因为那个虚假情报让景介怀疑过木阴野,景介自觉心中有愧,于是就岔开话题,

「这样可以么?你们不是还在说话吗?」

「啊、嗯,没关系。只不过寒暄罢了,最近我一直没去参加社团活动」

「哦」

「那,你找我有什么事」

「呃、嗯……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景介挠了挠脸,继续说道:

「跟你缺席社团活动也有些关系。从那之后已经有一星期了,有没有什么异常的地方?」

木阴野的表情僵硬起来。

正确的说,灰原的死是一周前,日崎被秋津带走是五天前,而铃鹿一族的村落被焚毁距今已有十数天了。

「呣……没有吧,没什么奇怪的地方。在这上学的繁荣派们从那天起就不见了……这点反而让人有些不安」

「……是么」

「她们不来学校也没什么好奇怪的,我以前也说过,这里原本就属于本家的势力范围」

周五去『迷途之家』时景介了解到,这所白州高等学校的理事中有一位一族中人,好像是分家之一・『聖』。代代为学校投入大量资金的『聖』掌握着学校中一定的实权,所以,一族中的人通常都是在此上学,而她们与人类产生纠纷时学校也会在暗中处理。

秋津和日崎『转校』的表面文章就是『聖』完成的。

「话说,要是那个理事长能站出来帮帮忙就好了」

木阴野摇摇头,

「死心吧,砂姬她现在不在国内」

「……也就是说,没指望么」

「砂姬的丈夫是植物学家,目前正在南美腹地进行研究工作,砂姬也去陪他了,大概要两个月之后才能回来。她说,『这期间你们就看着办吧』。步摘和秋津依沙子的转校手续是砂姬的手下办的,但那人只是普通人,不能把希望寄托在他身上」

「这算什么啊,那个砂姬不就是丢下孩子不管的大人么?」

「过了十五岁就是大人了哦,在铃鹿的村落里。即使没到这个年纪,只要丧着完成了就算是大人。等到这两方的条件都满足后,父母就会隐退,把家主之位传给女儿」

「……江戸时代么」

景介苦笑。

「不管怎么说,『聖』在一族中的发言权仅次于本家,只要我们在学校里她们就不敢轻易下手。……光是这点就够了」

「现在是内乱时期,再怎么有发言权不也没意义么?」

就连高高在上的本家都被攻击了,地位次于本家的『聖』又能有何作为?然而木阴野却笑了笑说:

「『聖』是一族与人类社会的桥梁,为了让一族的人融入社会而为我们准备了这个学校,还有就是为即将丧着的族人寻找让其中意的女孩尸体。所以呢,就算是繁荣派也不敢胡乱地刺激『聖』,别说是与之为敌了,简直就是千方百计想要拉拢呢」

「如果把本家比作内阁的话,那个『聖』岂不就是国会了?」

「虽然有些区别……简单说来正是如此」

——原来如此。

还挺复杂的嘛,铃鹿。

仔细想想的话,那也是理所当然的。尽管数量很少,好歹也是个百余人的小社会,而为了维持这个社会的话,相应的组成与结构都是必须的。纵观人类的历史就会发现,即使革命推翻了政权,一旦行政、司法和法律被控制的话,革命就失去了意义。

这么说,繁荣派正是看准了『聖』的家主外出的时机,举旗叛乱的了。

「看来这事要闹上好一阵子了」

繁荣派不慌不忙的,内乱的平息之日就遥遥无期。

「是啊,……真让人心情黯淡」

微微低着头的木阴野叹息。

对于一直是远离一族的她来说,很多立场上的问题都是要考虑的。

「对了,霧沢」

突然想起什么一般,木阴野抬起头来。

「你明天有空么?」

「啊啊,倒也没什么安排」

景介也没多想,实话实说了。

「那,明天住我家吧」

这也太唐突了吧!

「……哈?」

木阴野的发言大胆得让人难以置信。

景介回想起了刚刚字森雛子的话来:

——『莫非他是你男朋友?』

「等、等等,木阴野军曹」

「嗯?」

「……你那种说话方式非常容易招人误解啊」

女生邀请男生『明晚住我家吧』——正常人能联想到的仅仅只有一件事。这话若是被别人听到了,这两人就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然而木阴野却是一脸的呆样,足足花了三秒才意识到她自己话中的隐含意义,哄地一下脸红了。

「不,不不不不不是那个意思、吧……!?」

「这我当然知道」

——怎么办,这家伙狼狈的样子太有趣了,再捉弄她看看。

「只是,这话要是被谁听去了,后果就不好说了。不过你也别担心,我不会怪你的。就算流言传得再怎么荒唐,我也不会介意。如果有必要的话,我会站出来向大家解释,『别看她那个样,晚上可是很温顺的哦』。我的牺牲不要紧,只要能提高你作为女性的评价就呣……呃」

「一、

一派胡言,你这四眼恶人」

话还没说完,木阴野的一记前踹就踢中了景介的腹部。

「呃……」

景介就地蹲下了。

相当地痛啊,感觉就像是被男性体育会选手踢中一般。……这家伙,有一半是玩真的啊。

「干嘛呢,吵架?」

「怎么了?霧沢同学,你该不会是对棗说了什么失礼的话吧?」

「棗,你还好吧?这个恶人没对你动手动脚的吧!?」

附近的同学们注意到这里的状况,纷纷靠了过来。但是,居然没人是站在被害者景介这边的。景介终于体会到了,态度随和且助人为乐的木阴野与嘴不饶人的自己在班级里所处的阶级有着天壤之别。

这世界还真是不讲理。景介忍受着痛苦,终于站了起来,眼看着一脸不好意思木阴野笑着说『没什么啦』、『只是在闹罢了』将众人打发走。

「抱歉,我没能控制住力道……你还好吧?」

木阴野有些内疚地从一旁看着景介。

「……还死不了」

今后绝不捉弄包括木阴野在内的一族女孩子,景介心想。

稍有差池,自己的小命怕是难保了。

「好痛……话说,明天有什么事?」

「哦,是枯叶托我叫你去的,有时间么?」

「枯叶?」

难道她有话要说?但为什么要住下呢。

「那个,找你有些事……我猜,最主要的理由大概是电视节目吧。之前她在少儿动画中看到睡衣party那一幕时两眼发直呢」

睡衣party?

这位本家继承人还真是童心未泯,一族的未来太让人担心了。

「脑子进水了么?我一个男人去干嘛,这种游戏还是你们自己玩吧……」

说到这时,景介才突然想起来,

「……明天?」

「嗯,就是明天」

「星期六……周末啊」

「若不是周末,也不会让你住那了。怎么样?不愿意就直说好了,没关系的……」

景介摇了摇头,

「不,我去」

「咦,是么?」

木阴野有些意外地似的睁大了眼睛,

「那我回去就跟枯叶说一声」

这是预铃响了,两人转身向教室走去。

坐到自己的位置上,景介轻轻叹了口气。

——枯叶……大概知道的吧。

可能是无意识的举动,如果她知道得很清楚的话,应该会把日期定在星期天。但是,虽然有些朦胧,枯叶继承了灰原的感情和记忆,或许这是枯叶之中的灰原的决定。

灰原死后正好一周,即将迎来双休日的星期五。

本来是把日期定在周日的,与枯叶的决定有一日之差。尽管如此,景介还是没能抑制住胸口那温暖的感觉。

上课了。景介的心思不在课程上,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小声嘟哝,

「是啊,毕竟是约好了的」

参加者变了,日期也提前了一天,但这些都不重要。

约好要去去玩的计划,不实行怎么可以呢。

——『接到你的邀请,我……真的很高兴』

手中拿着手机的灰原的身姿和笑容。

景介回忆起这些,紧咬着嘴唇来抑制渐渐模糊的视线。

2

翌日午后。

景介以为了期末考试而住在朋友家学习为理由,走出了家门。虽然很奇怪为什么儿子最近突然对学习热心起来,以为景介终于开始认真考虑未来的妈妈还是很高兴,甚至还给了一张樋口一叶,让景介买点礼物带过去。(樋口一叶 5000円纸币上印着的人物,作家)

——对不起妈妈,直到刚才找借口时我还完全没想过期末考试。

嘛,还是带点小礼物过去的比较好,那就心存感激地把零钱花掉吧。景介来到商店街,在超市买了一盒点心,剩下的钱打算用在晚餐上。然后就坐巴士回到学校一带。

木阴野穿着便服,棺奈则是平常的和服与围裙的搭配,怎么看怎么往好处想怎么解释都只是意义不明的一对。景介苦笑,若木阴野穿的是枯叶那样的和服的话,别人肯定以为那两人不是坐巴士来的,而是时光机器。

「景介大人,恭候多时了」

棺奈过度恭敬地低下头,只是她面无表情且语调生硬。

虽说如此,景介在这一周都没到的时间里已经完全习惯了这个会动的尸体女仆。

「嗯,这是一点心意」

棺奈说了声谢谢,接过景介递来的点心盒。

「哦,这么细心可不像你啊,霧沢」

「里面、是何物?」

「Morozoff的巧克力」

在这里,女生们喜欢的零食中有名的就只有Morozoff。

「大小姐、很喜欢、巧克力」

「那太好了」

「但是、前代、头领大人说、会生龋齿,不怎么、给大小姐吃」

「是么,……当时要是买薄脆饼就好了」

「没关系,大小姐、若是、生龋齿,那就是、景介大人的责任」

看不出来啊,尸体女仆是过度保护的性格。

「放心吧棺奈,霧沢会好好地对枯叶负责的」

「……喂,木阴野?」

「这是对昨天的复仇」

木阴野吐出舌头作了个鬼脸。

棺奈依旧自顾自地说道:

「那么就、不成问题」

「无法理解你的基准,……长龋齿也不要紧么?」

「我会、督促大小姐、用心刷牙」

完全不知道这对话是不是前后吻合的,真让人头大。景介催促着木阴野,走到学校后面,进入山林。

往前就是『一族』的领域了。

这是景介第三次来『迷途之家』,但他总觉得走的路和以前不一样。询问之下才知道,原来木阴野可以凭她的喜好随意改变正确路径。只要不被偷偷跟踪,局外人休想找到『迷途之家』。

说起来,幸好现在是冬天。

虽然在冬季的山中看不到一条像样的路,若是在夏季的话,难免会撞上蚊子啊蛇啊甚至是野猪。而且,夏季的炎热也让人够受的。

但夏季总会来临的,想到这点景介就禁不住有些忧郁。在茂密的树丛中穿走了近二十分钟后来到了一片开阔的空间,面前是一扇木制的门。

穿过门后,一行人终于抵达纯和风稻草屋顶的『迷途之家』。

「哦哦,太慢了」

上面传来了声音。

「枯叶,你、怎么在那种地方……?」

顺着木阴野的话抬起头,景介在稻草屋顶上捕捉到了那个和服少女的身姿。她正坐在屋脊上俯视着景介他们。

「等你好久了,景介。今天要好好地放松一下,睡衣party哦」

「……睡衣party是没问题,你、怎么爬上去的啊?」

「在这能看到不错的风景呢,景介也来吗?」

「我有恐高症」

「哦」

枯叶仿佛觉得可惜般撅嘴。

景介刚想损她一句『只有笨蛋和烟才往高处爬』时忽然想起,昨天不是才尝到苦头么,绝对不能惹恼一族中人。

而且,今天的主角就是这家伙,还是别搅她的兴致了。

让枯叶高兴起来并不等于灰原会高兴,而且景介也不知道这算不算是为死去的灰原做了些什么。不过至少,景介不想给枯叶中的灰原留下不好的回忆。

「嘿、咻」

正想着这些的时候,枯叶忽然从屋顶上跳了下来。

「……呃,喂!?」

吃惊的就只有景介。

枯叶那小巧的身体轻轻地落在了院子里,简直就像是长了翅膀那样。

「快进去吧。首先是好好地享受优雅的午后」

枯叶打开玄关的门,开心地回过身来。

「啊、嗯」

以人类的常识来和她相处的景介都有些晕了。

这家伙的身体真的是灰原的么?景介叹着气,跟在了后面。

刚进屋子枯叶就宣布「给你介绍个人」,然后就不知跑哪去了。

说起来,昨天木阴野也提到过这事,虽然没有明说。景介钻进被炉,结果棺奈递来的茶杯向木阴野问道:

「是谁啊?枯叶要介绍的那个人」

「本家派的同伴们」

「哦,那么说,还不止一个人喽」

「嗯,本来是要介绍两人的,但其中一位有点事,现在来不了」

「原来如此。但是,为什么要挑这个时侯」

景介周四也来过,当时介绍不就完事了么。

「呣……,当然是有原因的,那两人也各有各的情况,等你见到她就明白了」

不知何故,木阴野苦笑,

看来其中另有隐情啊。

「搞什么鬼啊」

景介一脸的不解,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会是怎样的人呢,以前大概是听过她的名字的吧。那家伙么?还是另有其人。

一会儿后,从走廊传来了平静的脚步声,然后纸门被打开了。

「久等了」

景介转过头来,但看到的就只有枯叶一人。

「……嗯?」

把脚从被炉里抽出来,转过身仔细看看。

这时,枯叶的背后闪过一抹白色。

「不出来打个招呼吗,型羽」

——型羽?这个名字听过。

枯叶背后的白色呼地一下跳了出来。

「……咦?」

景介一时不知该如何表达。

这家伙也太小了。

简直就是个幼儿。光是从外表看的话,年纪还不到十岁的样子,一副小学生或是中学生的脸庞。

长发微卷,都快遮住眼睛了。

不过,最奇特的要数她身上穿的衣服了。

清一色的纯白,不仅是脚,就连手都完全包裹在内的宽大外套。

「那是什么啊,从医院借来的么?」

不由自主地说出口了。

少女——型羽仿佛被吓着了,身体陡然一缩。

「别紧张,型羽。……对不起,景介,她的猜疑心比一般人要强一倍」

「……哈?」

不是害羞或是认生,竟然是猜疑心?

「呃、呣」

型羽畏畏缩缩地对景介开口说道:

「初次见面,我叫型羽。景介……哥哥」

果然就如外表所见般的口齿不清。

「啊嗯,我是霧沢景介,请多多关照」

没有跟小孩交流过,景介也不知该如何是好,于是就像平时那样打了个招呼。

闻言,型羽抬头看向枯叶,战战兢兢地问道:

「这个人,以后就是枯叶姐姐的丈夫吗?」

「嗯,没错」

「慢着,那只是你擅自决定的……」

听到枯叶那自信满满的回答,景介不由得吐槽了。

然而,

「不是吗?」

型羽的视线忽然锋利起来,

「不是这样的话,景介哥哥是枯叶姐姐的敌人吗?」

「不,不是敌人啦……」

眼前的少女似乎没那么好骗,微微动了动嘴唇,

「可疑」

然后就像是自言自语般嘟哝,

「果然还是,杀掉吧」

「……等、等一下,你刚才说什么!?」

听到了,确实听到了。

「……、没什么」

「那一瞬间的沉默是怎么回事!?你确实说了,『杀掉』的!」

「型羽,景介不是敌人。型羽连我也不信任吗?」

「不,是……我知道了。景介哥哥不是敌人,我不会杀他,也不会欺负他,但只是暂时的」

「唉,暂时……」

终于理解枯叶口中所谓的猜疑心了,一点也不假啊,简直就是恰如其分。什么内向啊怯生的,完全不是那么一回事。同时也理解了为什么木阴野会支支吾吾的,总而言之,型羽这家伙至今完全不信任自己。估计是被枯叶说服了,她才勉强出来见自己一面的吧。

——但是,这猜疑心可不止是强一倍的级别啊。

「请多多关照,景介哥哥」

虽然型羽低下头来行礼,景介的抽筋的脸还是依旧。

「型羽,有茶哦,要喝吗?」

为了缓和僵硬的气氛,木阴野一等她说完就向她搭话。

型羽脸上微微浮起与她年纪相称的笑容,啪挞啪挞走到房间里端坐着的棺奈身边,毫不客气地坐在了她的腿上。

「棺奈、棺奈,茶」

「是,型羽大人」

抱着型羽,棺奈从木阴野手中接过茶盏,先亲自喝一口。

型羽小声问,

「没有下毒吧」

「拜托,怎么可能放那种东西」

大概是习惯了,木阴野苦笑着回应。

带着温暖的表情,坐到被炉的枯叶静静说道:

「型羽最喜欢棺奈了」

「嗯,最喜欢棺奈。……因为尸体是不会说谎的」

景介已经惊讶得说不出话了。

自己的手都不用,型羽很享受地喝着棺奈手中的茶。最初让景介疑惑不解的病人服现在已是无关紧要了。

因为这个多疑的恶魔少女,景介的心完全被打乱了。这已是第三次来『迷途之家』,差不多也该放松下来了,但因为型羽的存在,这房间仿佛一下子回到了初次来此时的那般陌生,让景介紧张不已。

而且,在这种微妙的气氛下,众人莫名其妙地开始玩起了人生游戏。

太落后了,用的还是纸板。这个家里似乎没有游戏机,即使有,那个被放错架子的小屏幕电视也应付不了那么多人。

「来,轮到霧沢转职了」

「哦哦,会是怎样的职业呢。快点,景介」

景介随便转了下转盘,箭头停在了『day trader』上。

「嗯?day trader是什么?」

「呣、就是那个……」

向不知世事的枯叶说明这个貌似比较麻烦。说起来,day trader算得上职业么?从收入来看,不是极端收益就是极端亏损。

「破产吧」

景介的身旁,坐在棺奈身上的型羽小声嘟哝。如果现在资产第一的自己破产的话,排第二的她就将领先了。不过,这诅咒也太狠了吧。

「人生游戏本来就不是为了加深交情才玩的……」

真要说的话,那就是互相之间为心浇筑墙。

「啊,我中奖了。加一亿円,我就是第一了」

「景介哥哥」

「干嘛」

「把棗姐姐挤下去」

「……为什么要让我来啊」

「只要你们互相拖后腿,我就能爬上第一」

这家伙,不仅多疑,还一肚子坏水。

——说起来,你那是什么德性啊。

「棺奈,轮到我了」

「遵命」

不光是转转盘,就连自己的棋子型羽都让棺奈替她动,她本人就只是坐在棺奈膝盖上看着。

——还真服了你了。就算是公主,这也太过分了。

「呐、景介」

「嗯?什么事?」

枯叶看上去有些不高兴。

「从刚刚开始我就一直排在最后」

「啊啊,是啊。加油吧」

景介也没怎么在意,随意应付了下。

然而,

「……景介」

枯叶的声音比起刚才来更加不满。

「丈夫呢,处处要以妻子为先,不是么?」

「我和你不是夫妇。还有,你的观念太超前了,在人类社会,就算是欧美也没那么开放」

「铃鹿是母系社会,一家之主可是妻子哦」

木阴野补充道。

因为只能生下女孩,男人全是入赘。

「啊啊,也许吧。……呃,你想说什么?」

「我不要排在最后,跟我换棋子!」

这位公主也是蛮不讲理啊。

「……你知道规则么?」

「好歹我也是下任首领,为什么非要忍受这最差劲的人生呢?……话说,我怎么可能会成为『小说家』?工资波动幅度大,上限却这么可悲,让我怎么养活全家啊」

「啊,那职业是冷门耶,像我这样的工薪族才是最好的」

木阴野在煽风点火。

「还不是你自己转出来的,认命吧」

赌气起来像个小孩似的枯叶也很有意思,景介不由得笑了。

「还笑!妻子过着不幸的人生,你就那么高兴?」

「都说了,你我不是夫妇!」

「啊啊,照这样子下去,我们的婚后生活绝对是一片黑暗。深爱的丈夫淫荡成性,将我关在小黑屋里百般凌辱,无法违逆他的我唯有以泪洗面」

「别说得这么难听嘛……」

「枯叶姐姐,还是趁早杀了他吧」

「拜托,手下留情啊!这不过是个游戏……」

——莫名其妙。我干嘛了?除了眼下的游戏我没犯事啊!

型羽越发偏离常轨,自己的处境于是就更加困难了。还好,木阴野是有人类常识的,现场的气氛就交给你来调节了。

「耶,资产突破五亿!」

就在景介性命攸关的那段时间里,木阴野泰然自若地将第二位远远甩在了身后。搞不好这家伙才是最黑的。

紧接着,景介在工资这一块转了个负二亿,一下子成了垫底的。

「唉,被股票的魔力打败了……」

「哦哦,果然还是不要交换棋子了,景介。放心好了,就算你再废材再没出息,我也会好好养你的」

看着心情忽然就好起来的枯叶,景介叹了口气。

「小说家的工资不是不稳定的吗?算了,只要你们高兴就好,……请代替我幸福吧」

周六的午后还算过得很和睦。

3

冬季白天短。

天已经黑了下来。今天的晚餐是火锅,之后又洗了个澡。悠闲舒适的氛围下,不知不觉就到了晚上十点了。

时间竟然过得这么快,景介这才发觉原来自己也乐在其中啊。

不知道这能不能代替与灰原一起玩的计划。因为她死了,不在了,这种想法不过是自我满足罢了。

但是,至少,能暂时拜托痛苦记忆就好。人就是那样生存下去的。

失去姐姐时也一样。脑子里净想着这事的话就会止步不前,钻牛角尖时甚至连忘却都会变成罪恶感。自己再怎么悲伤姐姐也不会为此高兴,自己是什么时候才意识到这个事实的呢。

尽管如此,自己还是踏入了误区,以为失踪的姐姐在另外的某个地方生活着。也许,这也算是一种救赎。

比起失踪,还是死了算了——直到一周前景介还这么认为,然而不管是死还是失踪都让自己无比心痛。死很沉重,死后的事无从得知,生者就被死者束缚了。

夜晚的静谧中,景介在桌上支着下巴闭上眼睛。

房间里有只有景介。九点还没到型羽就直喊困,然后就去睡了。主角枯叶大概是玩得太累了,坐在被炉里一个劲地打瞌睡,于是被棺奈送回了卧室。去的时候还来了句『睡衣party好开心啊』,一脸满足的笑容。看来这家伙根本就不知道睡衣party为何物啊,景介顿时佩服到战栗不已。

「……唉,一个个都是小孩啊」

勉强算是有一般常识的木阴野目前正在沐浴中,差不多是出来的时候了。

对极其普通的高中生景介来说,十点尚还不能纳入夜晚的范围。现在睡下的话,肯定会在明天拂晓前醒来。

难得的周末这么早就睡,岂不是太浪费了。

「话是这么说……」

这座纯和风的建筑简直就是超现实的存在,能有电力都可以说是奇迹了,想在这里上网就是做梦。虽然也可以看电视,但最近没什么喜欢的电视节目。早知如此,当初就该从书架上抽本书带过来,在这什么事都不做的话,脑子就渐渐地想到消极的事情上去了。

「霧沢,在干嘛呢,一个人着发呆」

不知不觉中,木阴野已经那个站在了背后。

「啊,没什么」

随便应付一下,然后看着她坐到被炉的对面。

仔细想想的话,同班女生刚出浴的身姿绝对是难得一见的风景。

微微的气血上涌让脸颊略显绯红。

也许跟她身上穿的浴衣也有些关系。虽然平常不怎么把她当女生看,如今两人独处时果然还是很在意。

「喝茶么?」

「不,不用了」

「哦」

说完,木阴野在她自己的茶杯中注满茶。虽然是泡了多时的茶叶,润润喉咙也是可以的。

景介很欣赏她的这种粗线条。

不意间,

「……是不是在想着那些消极的事?」

木阴野搁下茶杯问道。

「啊……」

爱照顾人这点却让景介很不爽。

「唉,对,想了很多事」

对一个女生透露心伤是很没出息,但景介这时却怎么也倔不起来。

「灰原的事?还是,步摘?」

「都有。过去也好未来也好,问题都多得跟山一样」

灰原的死,还有被掳走的日崎。景介把两件事在不同方面与姐姐的失踪重合了,越是去想就越是不知所措。

「我也是哦」

木阴野露出寂寞的笑容。

「日崎还活着吧」

「大概。她不会被杀的,因为她很强」

「强……?」

「她和枯叶的战斗你不是也看到了吗?步摘在一族之中也是首屈一指的高手,和其他女孩不同。要说练习的话,她可是有着不败记录哦,……虽然我是没什么实感,因为我没怎么参加过」

「真是意外啊」

景介是个对格斗技一无所知的外行,虽然也看过实战,但完全不知道他们有多强。

「明明最讨厌打打杀杀的,却又最擅长这些」

「和枯叶不相上下啊」

「是啊。一旦要杀人的话,步摘的剑就迟钝了。练习中没人会死去,实战却不一样。步摘虽然有素质,但她下不了手。大人们常常觉得可惜」

「也就是说,繁荣派们也看重日崎的本领,所以不会杀她?」

「也许吧,这只是我的推测」

对于无法得到确认的推测,再怎么问也只会徒增不安。

如果日崎断了念头,固执地拒绝繁荣派的邀请的话,恐怕就只有死路一条了。对方不会放任这个潜在的威胁的,一旦不能为己所用就必须趁早消灭。

越想越失落的时候,木阴野生硬地问道:

「我说,霧沢」

还没等景介问什么事,

「你……真的不后悔?」

「……,我也不知道」

景介很清楚她在问什么。

「要说已经作好心里准备的话,那是撒谎。也许我是不想就这样退出吧,简单的说,就是那一点点的固执罢了」

带着些自嘲,景介毫不隐瞒地直说了。

这种固执还真是无意义。

「这样下去,你会被繁荣派们盯上的。你是本家继承人的未婚夫,她们有足够的理由杀你」

「那又不是我能左右的」

景介笑了,但木阴野再次加强了语气,

「霧沢,我在跟你说正事呢」

「……」

被戳到了痛处,景介咬了咬嘴唇。

「在这我跟你讲清楚。要是你为你姐姐还有灰原着想的话,你就别插手了,……现在退出还不晚」

「慢着,我……」

「你那执着、倔强,能顶什么用」

「喂,你这是什么意思」

景介不由得有些火大,但她不为所动。

「就是这意思。姑且不说你姐姐……你现在看到的只是枯叶中的灰原,你想在枯叶身上现实未能为灰原做到的事。虽然这种感情无可厚非,但这样对枯叶太残忍了」

木阴野的表情无比严肃,让景介无言以对。

「你只是害怕丢下灰原。无法抛下死去的人,对活生生的枯叶却视而不见」

被人冷冷地击中了要害,景介沉默了。

木阴野想说什么景介也知道。她对灰原并没有什么了解,但自小就认识枯叶。比起没什么交情的同学,优先考虑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是理所当然的,没什么不自然。

但是,

——但是,

她所说的确实没错,正因如此,她才看不到某些东西。

「你是让我对枯叶认真起来吗?要我乖乖跟她交往吗?」

——笑话!

「仅仅因为她继承了灰原的感情和记忆,就要我把灰原忘干净?可能吗!……你开什么玩笑?」

如果真有那种家伙的话,景介还真想见一见,然后奋力给他一拳。

不是不知道木阴野的温柔,她是在为自己担心,也为枯叶担心,所以故意表现出严厉。

但是,理解不等于接受。

木阴野的温柔是积极的,看重未来。所以,老是沉浸在过去的景介感到自己的感情被践踏了。

「枯叶的头部以下的身体都是灰原的!拉着灰原的手、抱着灰原的身体,却又要我忘记灰原,……可能吗?」

「等一下,霧沢,我不是那个意思」

吃了一惊的木阴野有些慌乱。

「最后还不是这样!」

景介还是停不下来。

那并不是人类与一族的思考方式上的差异。

「对我来说……对一个男人来说,就是这样!」

是……男人与女人的差异。

「结婚?将来生下的小孩会像谁呢。我?枯叶?还是灰原?看着孩子,我怎么能不想起灰原?那个……喜欢上我这种人的……灰原」

激昂变成了悲伤,视线逐渐模糊。

「我没能救出灰原……以正常的眼光看枯叶……我做不到」

「对不起,霧沢,……是我错了!」

连木阴野都有些哽咽了。

她站起来走到景介身边,抓住他的手,把他的头抱在怀里。

倚在木阴野身上,景介就像个小孩般抽泣。

「我……到现在,就连……接通她手机电源的勇气都没有」

木阴野说的没错,自己确实在逃避。

在枯叶她们一族的事情上,隐藏起无法直面灰原的感情。甚至想过,为了守护枯叶而死去反而会轻松些。

查清姐姐的失踪事件?

救出日崎?

有了正当的理由还算轻松些。

反之,自己必定坚持不住。

「混……账!」

景介强行推开抱着自己的木阴野。

「霧沢……」

「对不起,木阴野。我……我、做不到」

就连她的脸都不敢看,景介站了起来。

自己肯定是让她抱有罪恶感了,但一句『别放在心上』却无法说出口。

睡吧。

打算会寝室的景介走到门前拉开纸门。

结果——

「……啊」

脸上带着泪痕,景介的思考与表情瞬间僵住。

意识到怎么回事的木阴野吓呆了。

「枯……叶」

话题的中心人物就站在走廊里,在景介的眼前。

「棗,你下去吧」

木阴野有些难堪,乖乖的出去了。

枯叶走进来,

「座下」

但景介还是愣在开着的纸门前。

一会儿后,背后传来了叹息声。

气息慢慢接近,然后,是身体轻触的感觉。

「景介」

背靠着背,枯叶呼喊着自己的名字。

景介已无力回应。

脑中一片混乱,说不出话来,就连思考都无法整理。

心里很内疚。虽然刚才是有些冲动,但那些话对枯叶来说太残忍了。而且,一想起靠着自己的身体是灰原的,心就像是被拽住一样。当然,枯叶没有责任,杀灰原的不是枯叶。不仅如此,枯叶如此珍惜灰原的身体,实在是应该感谢才对。

这些都明白,但就是……无法接受。

枯叶幽幽说道,

「我也……很痛苦」

幼稚的声音与成熟的口气完全不搭调,让人捕捉不到其中的感情。

在这点上枯叶和灰原很像。灰原说话时总是畏畏缩缩的低着头,景介直到现在还不知道她在想着什么。

——居然在她们之间做比较,我是人渣啊。

不知道枯叶有没有察觉到景介的自我厌弃,她继续说着,就像自言自语般。

「……在丧着时就决定了,我要接受她,她的……吉乃的感情,还有记忆。所以我觉得,我是喜欢你的,想要成为你妻子」

然后问景介,

「你知道其中意味着什么吗?」

景介答不上来,而枯叶似乎就没期待他的回答。

「我对你一无所知。说白了,你只是个陌生人」

枯叶微微一笑。

「……那么」

景介终于能开口了。

「那么就忘记吧,别管我了」

这样的话,就不会如此痛苦了。

枯叶若能无视景介的话,景介就可以仅仅想着灰原,不必在其与枯叶的思念之间挣扎。枯叶也是,不用在意身体喜欢的家伙,可以自由的活下去。

「灰原已死,这不是你的义务,没必要为死人尽责」

这话可以算是景介的自嘲。

然而,枯叶却轻易就看破了景介的欺瞒。

「自己都做不到的事,奈何强求他人」

「……」

「虽然我不了解你,但是……喜欢你的心,始终不会变」

「那只是,你想成全灰原罢了」

景介不由得提高了音量。

「停手吧!我很难受,无法忍耐了!就算你对我抱有好意……我也无法回应,你又……」

「我明白,我不是吉乃」

「……」

「你和棗说的话,我全听见了」

「那你还……。你听着,我……」

——从来就没有把你放在心上。

然而,接下的话却在景介的意料之外。

「……我,很开心哦」

「啊……?」

「我心里一直很不安。吉乃是我看中的女孩,我想要完成她留下的心愿。但是,我怕,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真的喜欢霧沢景介这个人」

景介呆住了。

知道现在才发觉,原来自己还从未听过可以自身的意思。

没有严肃,也没有冷酷,她只是静静的说着。

「你一直在苦恼吧。无法忘记灰原,同时又要考虑我的感受。所以,我很高兴,果然景介是个不辱吉乃爱慕的男人,而且也是……值得我迷恋的男人」

「不,我、……」

「有什么不对?被在我高兴时泼冷水嘛,我真的真的很高兴哦。能和灰原成为一体实在是太幸福了,还有……和灰原喜欢上了同一个人。这下放心了,要是没有爱的话,婚后生活就是一片黑暗。结婚后关系渐渐冷漠,等着夫妻俩的就只有酗酒外遇和赌博这三座大山了」

「……别说不正经的事好不」

说着,景介才明白,枯叶没有开玩笑,她一直是认真的。

认真的,想着成为景介妻子的事。

「所以,之后就要看我的努力了」

即使是背对着枯叶,景介还是能感受到她的气息变化。

「就算你现在被吉乃的思念束缚着,我也会尽力让你喜欢上我。不过这也不轻松啊,自己脖子以下就是情敌,但若不能战胜着凄惨绝伦的处境的话,我就没有资格站在你面前」

枯叶的语气无比清冽。

那是决心。

枯叶对于景介与灰原的决心。

景介感到自己有些放下心来,但同时,背脊上紧张游走。

因为,枯叶的这个决心——

「虽然如此,你若是忘记了灰原的话我绝对饶不了你」

沉甸甸地,压在景介心头。

「就算是倾国倾城的女孩对你有好意,你可别背叛曾今喜欢你的人。这种薄情是给本家抹黑,也是对吉乃的侮辱」

紧张过头了,景介不由得笑了出来。

感情饱和的状态持续了整整一周,现在终于放下了心头的包袱。

「说谁倾国倾城呢,小矮子」

「……谁是小矮子啊」

枯叶离开景介,转过身来。景介也转向背后,看着枯叶的脸。

大概是没能料到景介会突然反击,枯叶不满地撅着嘴。

「这么漂亮的妻子上哪去找啊……你的眼睛白长了,还是说,眼镜的度数不够?」

「可惜啊,我的审美力可不容小视,而且带着眼镜视力有1.0呢。从哪看怎么看你都是小矮子。学学灰原吧,她可是很可爱的哦」

「吉乃当然很美丽。把和她比,你太狡猾了」

「就要比,以后更要比」

「哼,你这恶人」

「对,我就是恶人」

景介把头转向一旁,偷偷看枯叶的反应。

片刻后,两人都笑了出来。

「……对不起,对你说了很残酷的话,简直就是让你同时去爱两个人」

「是啊,拜托你别这么胡来好不好」

「但是,不这样的话我会很为难的,你可是今后入赘本家的男人」

「无视我自身意志么,还真是蛮不讲理……」

问题并没有得到解决,状况也没什么进展。客观的说,只不过是看清了现实和未来。但是,尽管如此,不知不觉中就轻松多了。对灰原的后悔,还有对枯叶的罪恶感,现在都已经不是那么的沉重了。

「还真是不能小看的家伙」

要坦率地道谢的话太不甘心了,景介再次转过身,走到走廊里。

「……真坚强啊,服了你了」

然后背后的枯叶却摇了摇头。

「不,……我很软弱」

「没那种事啦,实际上……」

「不」

枯叶打断了景介的话,再次否定。

「可以的话,我不想让你看到我的软弱」

景介并不认为那是谦虚。

不知道她为什么这么坚持她的说法。或许,这家伙理想中的『坚强』应该是相当高的境界。

不仅接受了灰原的心情,还把这当成了自己的心意。虽然枯叶表现的就像理所当然般,但这要究竟需要何种程度的坚强啊,现在的景介是无法想象的。

大概,她理想中的自己也在遥远的更高处吧。

深深叹了口气,景介说道:

「……我去睡了」

今天就这样睡吧,应该不会再乱想些多余的事了。

「嗯,去睡个好觉」

幼稚的声音与自大的口吻,有些狂妄又有些可爱。

坦率地面对枯叶,今天还是第一次。

*

景介的脚步声远去之后,枯叶的气息也消失在走廊深处。

留下的只是深深的寂静。

木阴野棗那僵硬的身体终于放松了下来,就像浑身的力气被抽去般坐在了地上。

这里是仅靠着那房间的走廊拐角处。

木阴野出来后就一直在这悄悄地听那两人的对话。

坐在地上抱着膝盖,冬季刺骨的寒冷让身体不住的颤抖、蜷缩。

眼角渗出泪水,牙齿咬着嘴唇,指甲用力掐着膝盖。

「我真是个……笨蛋」

牢骚般的小小声音,没有谁听到。仅仅是自己对自己说那般。

这时,木阴野察觉到有人过来了,抬起脸来。

「棗大人?」

黑暗中,棺奈端着烛台站在那里。

「……巡视么?」

「是。然后、回大小姐的、寝室。……棗大人,出了什么事、么?」

「不,没什么」

慌忙把泪拭去,强作笑脸站起身来。

然而,棗还是放弃了虚张声势。

「呐,棺奈」

「是」

「拿自己都做不到的事来强求他人,很卑鄙吧」

就像是再说着别人的事情那样,自嘲似的。

「一副了不起的样子责问别人,不,不止是对霧沢……以前的灰原也是。把自己的问题与他人重合,看见犹豫不决的人就恼火……只不过是拿别人撒气罢了,这些」

「您指,何事?」

「抱歉。我没事,只是想找个人说出来而已」

轻轻拍了拍棺奈的肩膀,木阴野转身。

「我也睡了。晚安,棺奈」

挥挥手后就离开了。

这时,

从背后,

「棗大人」

传来了活死人那不带感情的平淡声音。

「棺奈不知道、棗大人、在说什么」

不择辞藻,也没有吞吞吐吐。她只是,述说事实而已。

「但是,大小姐、和景介大人,都很喜欢、棗大人。棗大人、若有什么、为难之事,大家必定、全力相助」

仅仅一瞬间,木阴野停下了脚步。

「……谢谢」

轻声说道。

棺奈就此目送她消失在走廊尽头。

4

结果,到底是睡得太早了,天没亮景介就醒了过来。不过,也不只有景介,其他人也都一样。上午五点的早餐,别说双休日了,就是平时也没那么早过。自然,回去的时间也提早了。

虽然枯叶让景介午饭后再回去的,景介的脸皮到底还是没那么厚。以后似乎经常要跑这里来,现在赖着不走就太不像话了。

九点刚过,景介就和领路人一起下山了。

只是,

这个领路人,让景介有点意外。不,是相当的意外。

「……没事吧?」

景介向身旁的矮小身躯投以怀疑的视线。

她抬起头答道:

「不会在山中把你杀了的,大概」

这话让听者感到非常的不安。

「什么?大概!请你说明白点好不……」

还以为跟来的时候那样,领路人会是木阴野或棺奈的。结果,却是这家伙。

枯叶理所当然般的把这事交给了她,景介就连发表异议的机会都没有。木阴野也不帮帮忙,似乎还在为昨晚的口角而有些不愉快,没有跟过来,仅仅是带着抱歉似的表情,笑着说声『周一再见』。

唉,这也是没办法的。

而且,既然今后会和一族保持往来,就必须和这个生性多疑的少女打好关系。……虽然不知道是否就会如自己所愿,但景介总觉得问题在型羽身上。

「这边」

在型羽的指点下,景介跟着她在树木间穿来穿去。一个高中男生还要小女孩指路,在旁人看来真是太丢人了。还好,这里没别人。

「说起来,那个……型羽妹妹?」

「叫我型羽就行了」

那就恭敬不如从命,直呼其名吧。

「型羽几岁了?」

闻言,她停下脚步,转过身来。

「lady的年龄可不是想问就问的。你是不是在以人口贩子的眼光掂量着我能不能卖出去啊?」

「怎么可能,我只是随便问问罢了,不想说就算」

「十一岁」

「不是不想说的吗……才小学生而已嘛」

姑且还算是二位数。

「我没上过学校」

「哦」

木阴野也说过,她自己没上过中学。枯叶大概也一样吧。

「那,中学去不去呢?」

「……景介哥哥」

「嗯?」

型羽再次看着景介。也许是心里作用吧,景介总觉得她的视线好严厉。

「景介哥哥是pedophilia么」

(pedophilia 恋童癖)

「哈?」

pedophilia是什么?记忆中搜寻着这个单词的意义,呃,好像是——

「是萝莉控么?」

型羽又换了个说法。

「当然不是了,你脑子里在想什么啊!?」

「哦,不是啊……。还以为你会刨根问底,然后偷偷在心里展开各种肮脏的妄想呢」

「你的思考回路还真让人搞不懂!我只是找个话题聊聊罢了!缓和一下尴尬的气氛而已!」

「那你就讲个笑话让我高兴高兴」

「怎么我觉得周五有人跟我说过同样的话……」

「这不正是你平日总说无聊话的证据么?」

这么毒舌,这小孩真是一点也不可爱啊。

「是啊。真是对不住你了,话说得这么无聊」

不过,老实说,总是被称为『恶人』的自己对此竟有些亲近感。

苦笑着耸耸肩,正想再次踏出脚步的时候——

「嗯?」

型羽站在那,把视线从景介身上移开。

「呃……我又怎么了?」

虽然型羽是一副东张西望的样子,景介却没发现周围有什么异常,大感不解。

型羽微微叹了口气,嘟哝道:

「这种男人有什么好的」

「……我好像听见你说了句非常失礼的话」

「唉,毕竟是枯叶姐姐的选择,么得办法啊」

「你就那么失望么……」

「对。说实话,我根本就不信任你」

被她说得这么过分景介反而爽快些。

不过,看样子,不管景介怎么地努力与她打好关系都是白费劲了。

「唉,就算是生性多疑也得有个度啊。我可是想要和你好好相处的呢,你就不能配合点么?难道曾今受过什么心灵创伤?在与人相处那方面」

景介这话只不过是随口说说罢了。

然而,听到这话的一瞬间,她的表情明显变了。

「景介哥哥」

「型……羽?」

「想知道么?」

型羽她,在笑。

「……呃」

「想知道的话,我就告诉你吧」

型羽看上去有些高兴,同时也有些残酷,给景介一种深不可测的感觉。

景介耸了耸肩。然而,型羽见他这个样子仿佛愈加地开心,接着微微低下头来。

「看吧」

话说出来的同时,型羽高高地举起了双臂。宽大的白色袖子落了下来。然后,型羽把露出来的手臂伸向景介。

景介的表情冻住了。

「…………!」

惨不忍睹,就连把视线从她手臂上移开都做不到。

左手从手背到肘关节布满切痕。那些伤恐怕都没经过治疗,就那样被放任不管了。皮肤扭曲收缩,划出一条条的线来。

不仅如此,

上面有很多淤青,一次又一次的内出血造成的淤青。皮肤被反复擦去外表皮所留下的擦伤,又窄又长,盘踞在双臂上。

还有更残忍的。左手的五指向奇怪的方向弯曲,究竟多少次不自然的骨折后才能变成那种模样啊,景介想不出那样做的理由来。而右臂根本就没有手腕。

「那……是」

「不止是手臂。脚也是,腹部也是,脖子以下都是」

想吐。

不是因为伤痕的丑陋,而是自己的想象。

幼小的身躯上刻满的伤痕,难道是不小心卷入事故中造成的?

不,怎么看都不是。

那是,那是——

无比卑劣的,恶意的蓄意伤害。

手压住自己的嘴,景介想了起来。

她一直坐在棺奈的膝上,就像个公主一样使唤棺奈。喝茶、玩人生游戏,还有晚餐和早餐都不亲自动手。

因为她自己做不到。

再次垂下手臂,型羽如同估价般看着景介。

「这些都是人类所为,所以我无法相信人类」

恶毒的暴力。

孩子是社会本应庇护的存在。不管施加者是谁,这完全是恶意摧残。

「是你、原来的身体吗?」

终于问了出来。

她摇摇头。

「两年前,丧着时换得的身体」

「那……你」

岂不是舍弃原本完好的,换了个连手都不完整的残破身体。

「害怕吗?」

带着平静的笑容,型羽这般问道。

「怕我?怕我的身体?或者,怕那个施加伤害的人?」

景介无法回答。

因为回答就等于是承认。

承认人类的残忍——人类竟能做到这种地步。

「……唉」

终于,景介挤出了声音。

「你知道我的事么……不,我指灰原」

灰原也一样,被女生们欺负,无形的恶意在她身上被有形地体现出来。看着型羽身上的伤痕景介很难受,又想起这些事来。没能救她,无力感不断袭上心头。

「现在的我,说不出安慰你的话来」

「哦,是么」

型羽依旧是笑脸,

极尽残酷地宣告:

「那你就好好记住,我绝不会信任你。就算你是枯叶姐姐的丈夫,你还是人类,我不相信人类,绝不」

也就是,『别想拉拢我』、『别以为你可以和我打好关系』。

说完想说的话,型羽再次背对着景介走了出去。

距离很远。

景介唯有在追赶在后。拍拍肩膀、摸摸头,甚至连说说话,都做不到。不管说什么做什么,不过是伪善罢了。景介有这个自觉。

人类与铃鹿一族。

这对小看了种族差异的景介来说是个教训。





1

两人间飘荡着尴尬的气氛,直到看见沥青路为止。

脱离了错综复杂的山路,重返人类领域的景介稍微松了口气。

下山的途中一直没说话,在一定程度是把思考整理了下。虽然见到型羽的身体是吃了一惊,但仔细想想的话,那又不是景介干的。尽管伤害的施加者也是人类,景介没必要因此抱有太多的罪恶感。

「谢啦」

所以,景介尽可能的用明快的语气向走在前面的少女道声谢。

「……谢什么?」

「你送我下山啊」

「那是枯叶姐姐拜托的」

「但是,毕竟让你走了一趟,不说声谢谢怎么行呢」

「……、是么。那,你的心意我就收下了」

仅仅是听声音,完全不知道她在想些什么。

不过,要想和睦相处也不必急于一时,时间长了距离自然就会缩短。倒不奢求她会喜欢自己,只要不那么防备就行。

「差不多了吧。只要到了那条路,我就知道该怎么去车站了」

「不行,到那条路之前我会陪着你。一个男人带着个小女孩从山里走出来,被人看到了可就不得了了」

直到型羽说出来景介才发觉,

「这岂不是连辩解的余地都么得吗!」

再怎么解释都会被当成罪犯的。

「到时你就上新闻了,全国的人都认识了你」

「不想被他们认识啊!喂、等等啊……」

景介边追赶哼着鼻歌的型羽边想:撤回前言,不设法获取她的信用的话自己就没有未来,早晚会被她推到坑里爬也爬不出来。

景介跟在型羽的身后,从树木间隙中钻出,来到沥青路上。

「还真是一个人都没有啊……」

话还没说完,

「……啊」

环视四周就发现了两个人影。

两人都是少女。

一个是穿着景介学校的制服的女孩。直发及肩,鼻梁上驾着细框的眼镜,站在路旁单手拿着文库本。只是,扫过文章的视线异常锐利,比起图书委员,用风纪委员来形容她更合适。

还有一人背对着这边。

「.……嗯?」

大概是察觉到景介他们了,她回过头来。

——不妙啊,不会被怀疑是坏人吧。

就在景介担心的时候,

「……哦呀哦呀」

被发现了。

「找到你了!」

那个女生,

简单的说,就是不正常。

衣服非常的奇特。装饰过度的裙子有三层裙褶,黑白斑纹的长筒袜极尽浓艳。露出肚脐与胸口的小背心,外面罩着一件贴身的外套,外套的胸口还有个十字。脖子上套着的那个就像是项圈。往上扎起的头发是刺眼的粉红色,头上顶着个根本就称不上帽子的丝绸小帽,两旁是长长的兔儿。右眼戴着有个爱心的眼罩。

搞不懂她为什么穿成那样,为了体现什么概念么。迷上了Sex Pistols的爱丽丝——除了这个,景介找不到更好的形容。(注:Sex Pistols 摇滚乐队名)

这种家伙不呆在童话世界或是爵士乐酒吧,大清早的跑来这穷乡僻壤站马路干嘛呢。

而且还是那扰乱了风景的姿容。

景介被那单眼盯着,心想这下可不妙了。

兔儿根本就是伪装,这家伙简直就是张大嘴巴扑向猎物的大蛇。

眼神冰冷锋利。

「……呃」

身体自发地往后退了一步。

然而那家伙毫不理会景介的畏惧,笑着举起手来。

「早~上好~ ,多么美好的清晨啊」

异常明快、亲昵到做作的问候。

同时,另一位少女的视线离开文库本,把头抬了起来。这位的眼神还像个人,但明显带着敌意。

用不着向身旁摆出应战架势的型羽确认,景介已经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她们也是一族中人,而且属于繁荣派。

朋克爱丽丝开口说道:

「冬天的早上这么冷,你们还出来散布么。踩着开在路边的雪割草,漫步与晨霭之中中,多么美好多么浪漫啊」

然后,

「巳代,太吵了」

戴眼镜的少女也开口了——对着朋克爱丽丝。

「有什么啊,通夜子,热闹一点不好么」

「你的尖叫很刺耳」

「啊哈哈,彼此彼此啦。通夜子那阴森森的脸不也让人心里发毛?」

错不了,『巳代』和『通夜子』。

两人都在木阴野给的那张繁荣派名单上。

挿絵87(冬だぞ、しかも朝、こんな格好で寒くない?)

「好久不见啦,型羽妹妹。你还是老样子?」

巳代用力挥挥手,型羽却没回答。

「……看来还是老样子呢。真可怜,连巳代姐姐都为你心痛啊」

「你们……」

景介从颤抖的喉咙里挤出声音来。若还是这样沉默下去的话,有些东西就无法挽回了。

「有事?」

「啊~ ,不行哦,跟前辈说话可要注意下语气」

撅着嘴,单手叉腰,另一只手竖起一根手指左右摇晃着。巳代的一举一动都很做作。

「我叫黒浜巳代,三年级B组哦。她是小折谷通夜子,二年级D组」

已经了然于心的东西。见她像个人那样地报上名字来,景介只有反感。

「巳代姐姐,通夜子姐姐,请问你们来这做什么?」

仿佛是杀向重压一般,型羽质问道。

然而巳代不为所动。

「哎呀,头痛死了。周三是吧?步摘被打败后我们每天都要在这一带反反复复地巡视,麻烦得要死」

「请说重点」

「但是啊,巳代姐姐不想干了,已经是极限了。磨磨蹭蹭磨磨蹭蹭地,累都累死了。话说啊,一下子就达成最终目标之类的,咋一看是捷径,但实际上却会绕更多的弯子。踏踏实实一步一个脚印的做法才对,绝对没错」

巳代不断摆出夸张的肢体语言,讲着些莫名其妙的东西。

景介忍不住开口说道:

「你到底想说什么?」

就在这时,巳代的语气变了。

「所以呢,我要在枯叶有所行动之前把你们两只猪杀了」

「呃……!?」

演技般的表情瞬间被换成了残酷的笑容,舌头舔舔嘴唇,向这边走进一步。如同与此对应一般,另一位女孩低声嗫嚅,

「『軋み』的女儿和本家继承人的未婚夫。杀掉这两个的话,枯叶必定会发狂而现身的」

「就是这回事,乖乖受死吧」

巳代轻轻挥了挥右手。

一根细长的东西从外套的袖口飞了出来。巳代抓住那东西,指向景介这边。那个东西就像柳枝一般,前端低垂,晃动着开始伸长。

通夜子也亮出了家伙,左腕上有个奇怪的东西。仿佛是将许多珠子、细线、勾玉乱七八糟地揉在一起,介于手镯与手套之间的武器。

恐怕,这两件都是拥有着超常力量、铃鹿一族的道具——『藏器』。

「这还……玩个毛啊!」

景介刹那间抱起型羽,转身向山中奔去。

虽然只不过是感觉到危险而已,没有确凿的证据,但这次似乎是做对了,型羽也没有要反抗的样子。两人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回到了山中。

「能跑么!?」

「用不着你拉着我走」

「啊啦,啊啦啊啦啊啦,追捕游戏吗?很好玩的样子呢!」

背后传来了巳代那慢吞吞的声音,不知她是故意演戏还是真的是游刃有余。但不管怎么说,一旦牵扯到打打杀杀的事,景介就完全顶不上用。

景介与型羽开始奔跑。

一边逃一边把手伸向腰间,打开挂在皮带上的袋子,确认里面的东西。『众神之枝』——自那天以来,景介一直随身带着。

「……怎么办!?」

在山间树林中胡乱地穿梭,景介向型羽问道。

型羽并不是在跑,而是跳跃着前进,那速度比全力奔跑的景介还要快,……就像个小猴子。

如此看来,这家伙的体能比景介要好,犯不着为她担心。

「甩掉她们后回『迷い家』也是一个办法……」

「万一没能甩掉她们,不就把她们带到那里、去了吗?」

「……嗯」

「那我们分开跑?把目标分散开……」

「不行,先不说我,景介哥哥绝对会被秒杀」

「呃,这、算是在为我担心吧」

「你要不是枯叶姐姐的丈夫,我早就丢下你走人了」

跑上面前的岩石,然后纵身跃下,就势在斜面上滑行。外套和牛仔裤被擦得脏兮兮的,现在却管不上这种小事了。

「距离有拉开点了吧?」

景介往后瞟了一眼问道。

「嗯。对方似乎是从容不迫的样子,以此为乐呢。通夜子姐姐姑且不论,巳代姐姐就是那种人」

「性格真糟糕,不过,这样正好」

如若是一板一眼的那种人,根本就不会给景介留下逃跑的时间。

就这样大概跑了五分钟,穿过了数不清的树丛,两人来到了一条小溪前。景介站在河畔,扫视着四周说道:

「向枯叶求救吧」

「不行。她们的最终目标正是枯叶姐姐」

「但是,就这样下去是不行的啊」

尽管型羽一脸的严肃,景介还是没有放弃。

「能逃掉是最好不过了,但是,做得到吗?」

型羽没说话。

「就目前的状况,只有搬救兵了」

「那就正中她们下怀」

也许事实就是如此,但就算是这样——

「不……还是,告诉她们吧。如何?我喊了哦」

不管怎么说,这追捕游戏是不会有什么好结果的。

景介从口袋里取出手机,刚想给木阴野拨个电话时——

「咦?……这就要休息了?太快了吧」

背后传来了黏糊糊的夸张声音。

「……呃!?」

回头一看,巳代就坐在几米远的阔叶树上,向这边挥手。

「呀~嚯,又见面了」

接着,通夜子也从那棵树后闪了出来。

——不可能吧?

还以为稍微拉开了点距离了呢。

「……你们这两个混蛋」

慢慢垂下了拿着手机的手。景介有种感觉,仅仅是按下通话键都会造成致命的破绽。

「喂,不玩追捕游戏了么?那就杀了你们吧」

巳代在树上拉开架势,眼看着就要跳过来了。

景介拼命的转动脑子。

这时,型羽缓缓说道:

「景介哥哥,还是依照你刚才的那个方案吧」

「咦……?」

「你先逃,我来对付她们」

少女不以为然地说出这些话来,嘴角浮现出无惧的笑容。

「你、说、什么」

「来这的人就你们俩么?」

型羽盯着眼前的那两人,那两个敌人,注意力已然不在景介这了。

「嗯,没错哦。不过,你不觉得,我们两个就已经足够了吗?」

「足够……了么。最后一次切磋,是在什么时候的?」

「什么时候的呢……不记得了,不过,好像那时的你还不是这副不中用的身体吧。说起来还真是可怜,丧着居然换了个废品」

听到这话的瞬间,型羽的气息陡然变冷。

就连景介都明白,那是杀气。

「啊啦啦,『生贄』被侮辱,你就生气了?好怕好怕~」

巳代故意扭动着身体。

与那聒噪对照,愤怒的型羽始终很平静。

「『軋み』第四十二代本家护卫——型羽,参上」

刹那间,

型羽的身影消失了。

「……啊?」

巳代呆住了,而白影已经到了她眼前。

景介屏住呼吸。

是跳跃。水平距离三米,垂直距离五米有余,型羽没有助跑就跳了过去。

白影在转。大概是回旋踢之类的招数吧,景介的眼睛已经无法捕捉她的动作了。

「……呃!?」

巳代的身体受到了横向冲击,从树枝上摔了下去。

通夜子还是拉开架势那副样子,

「对方怎么说也是『軋み』,轻敌就是这下场」

型羽轻轻落地,没有回头地对景介喊道:

「逃啊,……快!」

年幼的声线,确实不由分说的口吻。

扔下这么小的女孩逃走吗?

虽然于心不忍,但景介的人类常识在这个场合的确是没有任何一丝意义。

判断之花了一瞬间,景介立刻转身跑了起来。

「想跑!」

背后是巳代的声音,但却没有攻击袭来。

「不会让你得逞的」

型羽静静说道。

景介没有停下。跳过小溪,钻进对面的树丛中,环视周围,躲进可以藏起身体的大树背后。

当然,景介没打算要乖乖地照型羽说的那样逃之夭夭。

按下手机的通话键,片刻后,电话通了。

「……喂?」

「木阴野么」

「怎么了,霧沢?」

「被袭击了」

听到这么简单直白的话,电话那边的木阴野一时呆住了。

「能找到这里么?」

没时间等她冷静下来,景介立刻又问。

「……,抱歉,虽然能看到你,但山中到处都差不多,位置不好掌握」

看来,之前用来监视景介的藏物也不是万能的。

「有条小溪流经这里,还不行么?」

「也许会知道你们大概在哪」

「那么,……对了!」

立刻想起这个方法,景介把腰间的『众神之枝』取了出来。

用它的前端在身旁的树上刻上伤痕。

「我让一棵树长高,怎么样?」

「……这样应该是没问题了」

日崎与枯叶那一战以来已经五天了,景介也没在家里舒舒服服地过日子。虽然明白了自己在拼杀方面是没希望了,但至少,在『众神之枝』的使用上作了不少尝试,小有收获。

被刻下伤痕的树在景介的支配下疯狂长高,眨眼就快耸入云霄了。

「景介!景介!没事吧!?有没有受伤!?」

耳边的声音变了,忽然吵嚷了起来。是枯叶。

「好吵啊,别对着电话嚷嚷。现在暂时还没受伤,多亏型羽引开了敌人」

「哦,没事……就好」

「霧沢,对方是谁你知道么?」

电话似乎被木阴野拿去了。

「自称是巳代和通夜子,繁荣派吧?」

「通夜子……?」

不知为何,木阴野似乎感到很惊讶。

「现在是型羽在撑着,但不知道能坚持多久。……她们,很强么?」

「放心吧,对付那两人的话还是型羽比较有优势。她可是负责保护本家的人哦……是专门负责战斗的分家现今的当主。实战实力在步摘之上」

这个,也太让人意外了吧。

「但是,毕竟她还是小孩,难保会有闪失。那我们尽可能快地赶过去」

「嗯,拜托了」

「有什么急事我会给你打电话的」

「电话就这样接通着不行吗?」

「还是算了吧,总不能一直把手机贴在耳朵上吧」

「……也对啊」

不知道巳代和通夜子会不会发现自己,然后杀过来。而且,木阴野那可以用藏物来查看这边的情况。

听到木阴野打完招呼后,景介就切断了电话。把来电提示调成震动,手机放进裤子口袋里,这样电话一来就能察觉到。

「接下来……」

景介从树荫中悄悄观察型羽她们的战况。

被野草挡着,视野不是很好,再加上森林中光线不足,景介就只能听到断断续续的谩骂声,还有弹开什么的冲击声。

——该怎么办?

龟缩在这里等枯叶来,还是现在就去帮助型羽。

景介无法准确地作出客观判断来。对方的力量姑且不论,自己到底有没有资格跟一族作战还是个未知数。去了,会是拖后腿呢,还是帮上忙呢。

上次,日崎只是因为景介的突然袭击而中招,同样的招数怎么能用两次……。

「……等等!」

说起突然袭击才想起来,巳代和通夜子恐怕还不知道自己就在这等着。那么——同样的招数说不定能用两次呢。

而且,这里可是山中,茂密的树丛再加上野草,景介能用上的东西多的是。

当然了,要是暴露了存在,那就完了。她们认真起来景介绝对抵挡不住,不过,只要躲在暗处的话,仅仅是妨碍她们的话……

「只能、尽力而为了」

因为,景介不希望出现自己躲着而型羽却死了的结果。

再也不想眼睁睁看着谁被杀,那太痛苦了,即使对方是曾宣言绝不信任景介、绝不对景介打开心扉的腹黑女孩。

慎重地、缓缓地离开那棵树。

握着『众神之枝』环视四周,景介开始行动了。

2

型羽的动作中感觉不到一对二时的劣势。

不愧是在战场上守护了本家千年以上的,分家『軋み』。

型羽那深深烙上身体的技巧与一族演化至今的战斗招数不同。

为了守护头领而特化成一对多的战术。将多数的敌人牵制住,或者转移到其他人身上。在这方面,型羽在一族之中也是顶尖高手。

「你这该死的小孩」

面对巳代不断的紧逼,型羽只是随便应付一下。

她手中拿的是『造物主之杖』,外形看起来只是细木棍,但实际上却是收缩自如的鞭子。丝毫不差地在最后关头躲过巳代用以泄愤的攻击,然后再来几踹打发她。

性急的巳代怒不可遏,眼里就只要型羽了。

相比之下,通夜子始终不失冷静。一有机会就想从型羽这逃开、追杀景介去。不仅如此,她也不是地发动攻击来牵制型羽。

「想去哪啊」

算准了她注意力不集中在自己身上的时候,型羽的手臂一记横扫。

通夜子飞身后退躲开,但制服前端还是被切了少许。

型羽的两手上各有四支刀刃。从形状上看就像是在手镯上接个小小的熊掌,但这不是藏物。纯粹的武器——铁质爪刃。没有超常的力量,『軋み』不需要超常的力量,即使在对阵一族的对手时也不会落下风。

「哼!『軋み』还真是小看不得。啊?窜来窜去的很烦啊混蛋!」

「又啰嗦起来了哦,巳代姐姐。……唉,真是庸俗」

「闭嘴!你这残废」

正如她所说,型羽的两手简直派不上什么用场。而且,脊椎也是畸形的,左腿比右腿稍微短一些。这一切都是身体原主人受到的伤害。但是,型羽从没抱怨过这个身体。

「认为这个身体是残废的巳代姐姐简直是有眼无珠啊」

以树枝为立足点,水平飞跃。身体如弹丸般突进,交错的瞬间,右腕的爪刃在巳代腹部剜过。巳代那裸露的肚脐附近划开了好大一条口子。

「呃……嗯!」

巳代立刻开始治疗伤口。那伤可不是放着不管血就能止住的。

为了抵消余劲而在其他树上踢一脚,就势上跳后在空中回转一周,接着轻轻着地。正好落在了巳代与通夜子之间。

穿着病人装的少女脸上浮起了好战的笑容。

「就这点实力,算是什么『繁荣派』?」

「你有资格说别人?……身为守卫,连都没本家保护好」

「没错,前代家主确实没能守护好头领」

眼神中闪过一丝悲伤。

挿絵103

随即又被怒火与决心掩盖。

「但是,能够责问母亲大人的只有枯叶姐姐」

浑身散发着宁静而激烈的杀气。

「说起来,巳代姐姐……」

嘴角弯曲,脸上的笑容是与外表不符的挖苦。

「你的右眼怎么不在了?」

型羽再一次向巳代跳去。

几乎是在地面上滑行般在一瞬间将距离缩短,然后是一记由上而下的爪刃袈裟斩。巳代立刻以『造物主之杖』的握柄挡住,刚想要反击时却发现型羽已然不在了。

「切……」

被对手逃入了右边的视野盲区,巳代慌忙挥手驱赶。

「装什么装,就是被你妈挖掉的!」

「哼」

声音自很远的地方传来。原来型羽早就无视巳代,向通夜子发起了攻击。

通夜子武器都没用,直接将型羽的铁爪连击一一化解。

「……通夜子姐姐,为什么会在她们那边?」

通夜子表情没有丝毫变化。

「有回答的必要么?」

「通夜子姐姐对村落和本家都没有仇恨,对人类也是……」

「有回答的必要么?」

同样的回答,但语气更加锋利了。

「……!」

这次是型羽向后退去,因为通夜子伸出了左腕。

卷在上面的数珠和绳子、布料和勾玉的糅合物,乃是『かしゃ狂い』。

「这东西,打算在这里用么?」

「如果有必要的话」

通夜子不以为然地说道。

同时,从『かしゃ狂い』垂下的绳子中,有一根的前端燃起了朦胧的磷火。

「又想烧山么」

「放火烧掉村落的不是我」

「还不是一样」

就在型羽和通夜子互相瞪着对方时,背后传来了巳代的叫声。

「通夜子!把山烧了!烦死了」

「用不着你来指挥我」

「喂,现在可不是伙伴间闹矛盾的时候!」

「你什么时候成了我的伙伴了?我可不记得」

「啊啊啊真叫人火大,你这混蛋」

「……还是老样子呢,你们两个」

看着无视自己而吵起来的两人,型羽轻轻叹了口气。虽说是争吵,只是巳代一人在叫嚷,通夜子根本就不搭理她。

「可恶,火大,超级火大」

巳代把怒气撒到了型羽身上。

奋力舞动的鞭子撕开空气。

型羽横向大幅地跳跃来躲避。

「太天真了!」

瞬间,巳代的手腕一翻。

鞭子的前端改变了轨道,同时伸长了约一倍,昂首追向型羽。

「……」

这次,没能躲掉。

鞭子如同蛇类攀爬般缠上了型羽的右脚脖子。

「抓住你啦,哈!」

巳代很开心似的,就像是钓到鱼般扬起『造物主之杖』。型羽随之被倒挂着提到了半空。

「看招!」

随着明快而残酷的喝声,型羽那小小的身躯撞在了树上。

「呃、……」

「还没完呢!」

接着,是冲击地面的钝音。

型羽蜷曲颤抖着,想要撑起上半身来。呼吸被打断,使不上力来。巳代笑嘻嘻地看着这一幕,舌头舔过嘴唇。

「如何?型、羽、妹、妹?痛么?想哭么?」

「谁、会……」

「让你再说」

又一次翻转握着鞭子的手腕。

『造物主之杖』的前端收缩,把型羽的脚脖子缠得更紧。

表情中透露着痛苦,型羽还是紧要牙关,试着用铁爪去切鞭子。但鞭子就像橡胶那样柔韧,一点都没有被伤到的迹象。

「干嘛呢?做什么傻事啊?拿着那种铁块就想破坏『藏物』?一族累积了那么久的诅咒、疾病、肮脏、污秽,怎么会被那铁刃轻易击碎?……你也不动动脑子,死小鬼」

咻~

巳代大喝的同时将鞭柄往后一扯。

不同于刀刃的,难以形容的切断音。

「……啊」

型羽的右脚飞舞到空中,然后滚落在腐叶土上。

「哈哈,嘻嘻、哈哈哈哈哈!难看死了!」

巳代的哄笑在林中回荡。

通夜子在一旁看着,微微皱起了眉头。

*

与此同时。

枯叶和木阴野棗两人正在下山途中。

棗在林中飞奔,而枯叶则在上层树枝间跳跃前进。以在景介控制下长高的树为目标,为下面的棗指路。偶尔也停下来商量一下。

「怎么样?枯叶」

「呣,直线过去的话大概还有三条街的距离」

「那,速度放慢些也不要紧了吧?」

「不是吧,难道你已经累了?真是的,锻炼的时候可不能偷懒啊」

「不是那样。我是觉得,接近的时候还是小心为好,以免被发觉。……呃,要说力气的话,确实是快没了。我和你们那些在村子里长大的人不一样」

棗当然比普通的人类强韧,但平时锻炼和不锻炼之间的差距是很大的。现在还好,一到战斗时马上就会抵达疲劳界限。

「总之,我就负责援护吧」

木阴野指了指背上背着的袋子。

纵向较细,大概有木阴野身高那么长。

「你不要紧么?用那种武器」

枯叶的腰间挂着柄短刀,并不是藏物。

「那也是没办法,总不能随随便便就拿出『通連』吧」

「……『通連』啊」

铃鹿一族头领的凭证,也是先祖流传下来的宝刀。

「嘛,通夜子和巳代的目标的确就是『通連』」

「还有我的首级。特别是巳代,她似乎对放跑我一事非常后悔呢」

枯叶自嘲般的说着,从树上跳了下来。

「位置已经掌握,在地面上跑也没关系了」

就在枯叶准备离开时,

「等一下,……那个,枯叶」

愁眉不展的棗把她叫住了。

「怎么了?」

「通夜子她……」

「那个混账么,怎么了」

「她真的是繁荣派的人吗?」

那声音仿佛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

枯叶沉思了一瞬间。

「据说是的。村子被烧毁的那个晚上,夭告诉我的」

「她跟那天的袭击没关系吧?」

「我没有亲眼看到。不过,那时整个村子都陷入了混乱,就连敌我都无法分辨。……当时我还不知道,是步摘亲手杀了她的双亲」

「……是啊。抱歉,问了奇怪的话」

「别放在心上。我知道你和通夜子的关系不错」

枯叶依旧朝着前面,没看棗的表情。

棗将视线从枯叶背上移开,寂寞地笑了笑。

「我们境遇相似。虽然只是稍微的一点点,我还是对村子里的人有种距离感。所以,真正意义上可以安心交流的就只有通夜子了」

「这样啊。……也许吧」

枯叶转过身来。

「能战斗么?」

「老实说,我不知道。但是……霧沢和型羽决不能任由她杀掉」

木阴野对着那询问决心的视线,轻轻点了点头。

枯叶微微一笑,

「这就够了」

然后回头开始跑起来。

棗立即跟上。

大概跑了有两百米的时候,

「这里差不多了吧?」

两人再次停下。

远处传来了嘈杂。击中精神注意听的话,应该就能找到她们。

枯叶无畏地笑着说道:

「那我们该怎么办么?直接闯进去?」

棗摇摇头,

「我不这样认为。林中分散着五个人,对战斗不利。不如采取奇袭……创造机会」

「嗯,确实」

将背上的袋子放到地上,解开袋口的绳子,把里面的东西拿出来。

那是与棗等高的,弓。

名为『阿形之琴』。 (注:寺院大门两侧的仁王像分别为阿形和吽形)

「枯叶,这个」

木阴野把准备好的另一件东西递给枯叶。

「嗯?这是什么?」

是耳机。

「像这样,戴在耳朵上」

拿起另一只耳机给枯叶做示范。

「等一下……好,ok了」

底部的开关被按下后,枯叶的表情变了。

「啊,我听不到声音了!?」

「不要那么慌张嘛……不要动」

外界噪声消除机能有那么不可思议么。木阴野按住枯叶,把两只夹子型音乐播放器接到各自的耳机上。自己的放在衬衫口袋里,枯叶的则塞进她的腰带。(注:外界噪声消除机能 耳机吸收外界的声波,在据此发射相反的声波来抵消外界的噪声)

「……不知道效果怎么样……你可别太惊讶哦」

按下枯叶那只播放器的再生键。

「哦哦,音乐出来了!」

「你别样样东西都感到新鲜,到底不知世事到那种地步啊……」

「摇滚耶,是The Doors」 (注:The Doors 乐队名)

「我可是特地买来CD复制进去的哦,感谢我吧。其实想放石川さゆり的作品的……可惜民歌音符间的间隙太大了」

枯叶没有在意棗那惋惜的模样,依旧兴致高昂。

「ちぇいさーぷらジャーへー」


(注:诡异的歌词,chaser brassiere。另外,下文的にゃー是“喵”)

「你怎么唱起来了……」

「どがーてらじゃーぜー」

「还跳舞!!」

「しぇいななー、にゃにゃーにゃー」

「唱什么呢,英语都不会说。呃,胡编么……」

「ぶれーこん、スーにゃにゃにゃにゃーにゃー」

「……爱咋地咋地」

无视兴奋起来的枯叶,棗摘下一边的耳机。

拿出电话来,找到景介的号码。

「……不知道这家伙是不是还活着」

3

「……喂,没事吧!?」

抱起型羽摇了摇,景介拼命调整自己乱掉的呼吸。

心脏还在狂跳。两手的手指麻痹了,身体就好像浮在空中一般。

真是捏了一把汗,不过好歹也成功了。景介不由得佩服起自己来。

趁巳代、通夜子被型羽牵制着,景介边观察战况边在四周游走,小心谨慎地做准备。而就在景介抚平心境打算出击时,发生了意外。

顺利将那两人玩弄于鼓掌之间的型羽被巳代的鞭子缠住了脚。

看着型羽被甩到树上和地面,甚至连脚腕都被切落,心急如焚的景介立马开始了行动。脑中排演过多次的计划不知被丢到了哪里,景介一心只想把型羽救出来。

被『众神之枝』刻下伤痕的常青树有不少。

景介让它们的树叶脱离,一齐向巳代和通夜子杀去,把她们裹在树叶里。

那两人被突然出现的树叶迷惑了眼睛,同时也没料到景介竟然会出现,没能及时作出反应。于是,景介总算是安全地抱起型羽逃离了现场,目前正藏身于繁茂的树丛后。

「景介……哥哥」

放下一脸惊讶表情的型羽,指了指她那被切断的脚腕,

「能接上么?」

当时也没想那么多,顺便就把断脚捡了回来。景介觉得自己考虑得还挺周到的,值得表扬。

不过,说实话,手里拿着人体的一部分,心里还真有点那个。唉,又不是医生,何必遭这罪啊。

型羽默默地取过自己的脚,将断面贴合。

伤口慢慢消失了,型羽如同确认般反复动了动脚尖。

「服了你们了」

虽然枯叶那时候也是这样,但这个就像是CG般缺乏实感。

「能动么?治疗这种伤应该是很耗体力的吧」

具体如何景介不知道,朦朦胧胧记得有这么回事。

然而,型羽没有回答。

不仅如此,她还抬头瞪着景介。

「……为什么」

小声地嗫嚅。

「为什么、不逃」

「那是我不对。但是,就那样下去,你……」

「这我不管」

景介不懂了,她的眼神中明显有敌意。

怨恨的视线。

「我是本家的护卫,为了守护枯叶姐姐而存在。既然枯叶姐姐让我保护你,那对我来说,守护你就和守护枯叶姐姐一样,你却……」

「……抱歉」

也许,对型羽来说,这就是尊严。

是在为自己没能完成任务而悔恨么。

「……为什么」

但景介始料不及的是,型羽的愤怒开始转向了别的方向。

「为什么,被人类……。为什么、我,被区区一个人类……!」

瞪着这边的视线垂下了。

景介察觉到她眼角的泪水。

「你……」

没能守护好理应被守护的人的无力感。

对不听自己话的景介的愤怒。

将它们联系起来的,要守护的是自己憎恨的人类,这种矛盾。

型羽哽咽着说道,

「我才、不想被区区一个人类、救下……!」

几乎是乱发脾气的,感情的饱和。

「为什么!」

小小身躯所无法想象的悲痛声音。

那种愤怒也悲哀,景介都能感受到。

对型羽来说,人类也许只是在身体原主人身上刻下消不去的伤痕的恶意而已,绝对要防备的存在,说得更偏激点,就是敌人。无法原谅被那种东西救下的自己,也无法原谅伸出援手的景介。

但是,

虽然能够理解,虽然值得同情,

但景介并不是一个只会乖乖谢罪的人。

「哼……嚣张什么啊,小屁孩」

尽管只是打算演演戏,但出口的声音却低沉到自己都惊讶。

大概,自己也是真的有点恼火了。

「我不说话,你就一个劲地发牢骚?烦不烦啊」

「……!」

型羽呆住了,可能是没想到景介会发起火来吧。

能感觉到,不用想象也能感觉到,这家伙就是个小孩啊。

「你给我听好了,我才不是为了你而救你的,仅仅是因为丢下你不管我心里过意不去。我无法容忍把小孩当盾牌的自己,你可别想歪了,白痴」

抓住型羽的头,狠狠地摇了摇。

——这个,单手抓都嫌大的小脑袋,到底在钻什么牛角尖啊。

「什么是人类,什么是一族,……你只是一个小孩,一族和人类的差异什么的哪用得着你去烦心。小孩就要像个小孩的样!真是一点都不可爱!」

「什……什」

型羽哑口无言,尔后开始哆嗦着颤抖起来。

眯起眼睛,皱着眉头,牙齿都露了出来。

那是不同于刚才的——恐怕是没有憎恨的,纯粹的愤怒。

型羽大声抗议,

「谁小孩啊,我已经是大人了」

但景介却嘲讽般地笑了笑,

「看,这么轻易就发脾气,不就是小孩么。只不过完成了丧着,你得意什么啊。要这么说的话,中学一年级时在游乐园体验过蹦极的我不也是大人了?正因为比你大的我还是小孩,你就更是小孩了,鉴定完毕」

「不要擅自下结论!对于丧着,人类懂什么啊」

「对于蹦极,怪物懂什么啊。那可是很恐怖的哦,设备要是没整备好的话可是会死人的。你丧着不会死吧,那还是蹦极更有说服力」

反正这家伙就和枯叶一样不知世事,稍微夸张点也不会露馅。

「人、人类还嚣张……」

被景介牵着鼻子走的型羽,表情中已然没了仇视与憎恨。

——目的达成,是时候收手了。

就在景介放下心来的同时,口袋里传来了震动。

「……等下,我接个电话」

「我不管,我的话还没说完呢」

「看,手机,难道你还没有?大人可是每人都有的哦」

「呃……才不稀罕呢」

硬找个理由让型羽闭上嘴后,景介拿出手机来。

对方当然是木阴野了。

「喂?」

「霧沢?还好吧?」

「嗯,勉勉强强啦。型羽也和我在一起」

刚才吵架的时候也许被发现了也说不定,景介顿时不安起来,赶紧说,

「总之我们现在还躲着,但,情况可能不妙」

「明白,型羽也一起是把,……那正好」

木阴野的声音中透露出安心感。

「听好了啊,我挂掉电话十秒……不、十五秒后,就把耳朵塞起来。不仅仅是霧沢你,还有型羽也是。你就跟型羽说『要弹阿形了』,她就明白了」

「那你等一下」

景介把手机从耳朵上移开,转向依然在生气的型羽。

压低声音,

「木阴野说,要弹阿形了」

「知道了」

景介再次举起手机,

「那,我们该怎么做?」

「我们马上就会过去,之后的事……见面再说吧」

「明白」

「那我挂了哦,耳朵绝对要塞上啊」

电话挂断了。

完全不知道那指示是什么意思,但还是照她的话去做比较好吧。景介把手机塞进口袋,两手堵上了耳朵。型羽也无言地跟着做了。

*

木阴野挂断电话后,就把取下的耳机再次戴上,打开音乐。

抓住正在跳着的枯叶,把音量大幅调高。

「棗,这样有点吵啊」

「听见了就不好了」

随便应付一下她的抱怨。

「……接下来」

拿起弓——『阿形之琴』。

虽说是弓,却没有配箭矢。

藏物『阿形の琴』,正如其名,是一把琴。

朝着虚空,拉满弦。

「咬碎吧,吽形。……右臂」

如同与弓交流般低语,然后,

弦被松开时产生震动。尖锐的嗡鸣就像狗叫般,在四周激起回声。

*

捂住耳朵五秒后,景介似乎听到了什么奇妙的声音。

同时,右臂上传来了撕裂般的痛楚。

「好~痛~啊!」

事发突然,景介不由得叫出声来。左手离开耳朵,按住自己的右臂。

慌忙把袖子卷起一看,却是什么异常都没有。

莫非是被马蜂给蛰了?景介仔仔细细地检查手臂。

「让你不好好塞着耳朵,傻子,痴呆」

「……谁是傻子。刚才的是什么啊?」

景介抚摸着仍然感到疼痛的手臂。

「没空跟你说明,我要上了」

型羽已经进入了临战状态。

顿了一下之后瞬间就飞了出去。

「喂,等……」

景介阻止都没来得及。追出树丛一看,已经不见型羽的身影了,只看到对面摇晃的树枝。边猜测她是不是从那树枝上走的,景介也开始跑起来。

然后,

「……呃」

树林深处,景介看到了型羽,和巳代。

慌忙停下脚步。自己若是被发现了,肯定会给型羽造成不利。

不过,仔细一看景介就发现,还是型羽比较占优势。

「……可恨、你们这些混蛋……」

忿忿地瞪着型羽的巳代正按着她自己的右臂。不,不对,她右臂的前半截没了。

不像是切断,而是被扯断的,伤痕简直不堪入目。虽然巳代用鞭子绑住手臂来止血,伤口处的血还是在不断滴落。

另一方,型羽则以铁爪玩弄着那半截手臂。

巳代大概是被偷袭而丢掉了手臂吧。这时景介想起了刚才自己手上的痛楚。冲击的残渣已然留着,与巳代一样是右臂。

——木阴野做了什么?

塞住耳朵的指示、隐约的狗叫声、型羽的嘲笑,一连串的事件在景介的脑中连接了起来。

应该是对听到声音的人无差别攻击的藏物。牢牢捂住耳朵的型羽毫发无损,而稍微听到些声音的自己则尝到了苦头。

至于完全暴露在音波中的巳代,则是失去了半截手臂。

景介打了个寒战,木阴野那白痴,这种事怎么能不好好说明一下呢。

不过,多亏了这个,状况总算是好转了。

巳代眼神中充满杀意,狠狠地瞪着型羽。

型羽无畏地笑了笑,然后猛地转身,把那半截手臂狠狠地扔了出去。

「……还给你」

「混蛋,居然敢那样对待我的手臂!」

巳代追向那手臂,但型羽没有放过她。

「去哪呢?」

「……呃!」

堵住她的去路,一记强力的回旋踢击中了她的头部。

巳代踉跄着仰面倒下。

型羽继续追击,铁爪刺向巳代的腹部

「嘎、呃!」

噗。

伴随着惨叫,鲜血从巳代口中喷出。

型羽一脚踩住她的喉咙,转身高高举起铁爪。

「这是,刚才的回礼!」

「嘎、呜,混蛋!……啊啊!」

景介禁不住撇开了脸。

一下、两下、三下,撕裂长筒袜和肉、砍碎骨头的钝音接连传来。

「呜、啊啊啊啊啊!」

一声尖锐的惨叫后,一个东西飞落到景介身旁的草丛中。

没有去捡的勇气,因为那无疑就是巳代的脚腕了。

「……哼」

衣服被溅出的血液染红,型羽一脸的不屑,站起身来漠然俯视表情痛苦的巳代。

腹部、一只手、一只脚。

就算是生命力强大的一族,受成这样也已是无法继续战斗了。

「你输了,巳代姐姐」

型羽用与她年龄不符的口吻宣布自己的胜利。

「有什么遗言么,趁这最后的机会赶快说吧」

*

避开朝腹部打来的拳头后,枯叶挥起短刀砍向对手颈部。

扭身闪开的通夜子就地下蹲,使出扫堂腿。

枯叶向后一跳,拉开了距离。

两人你来我往已不知是第几回合了,依然没能分出胜负来。

「呣~,功夫没有迟钝嘛」

枯叶微微一笑。

通夜子表情没有丝毫改变,也不答话,仅仅是把稍稍移位的眼镜推回去,泰然伫立。

「不要这么冷淡嘛,难得我们久别之后再重逢」

差不多就在型羽击败巳代的时候,枯叶发现了通夜子并发动偷袭。

幸好,她们为了找出藏起来的景介而分开行动,导致力量被分散。

不过可惜的是,枯叶找到通夜子时她那被『阿形の琴』击伤的手已经治好了。因为距离太远,枯叶在路上花了过多的时间。

通夜子瞪着枯叶,开口道:

「……『通連』呢?」

只有一个词的询问。

「不巧,不在这」

「哦」

「这下放心了?我手中的若是『通連』,你就已经死了」

「废话少说」

「……通夜子」

如果阻止她再度摆出架势,枯叶喊她的名字。

「你、为什么……会在那边?」

「与你无关」

「你对处于动乱中心的我如此执着,怎么会与我无关呢?」

对通夜子的冷淡付之一笑,枯叶又追问,

「你和棗一样……在人类社会中长大,难道你和人类有仇?还是说,像步摘那样,和人类一起生活却又憎恨人类?」

没有回答,而枯叶也没介意。

「据说你跟棗关系不错,来的时候她还很伤感呢」

「棗……棗是站在你那边的,和现在的我,没有关系」

直到枯叶说出棗的名字,通夜子才隐约流露出一些感情。但那究竟是愤怒还是哀伤,就只有她本人知道了。

「哦,没有关系么。还真是方便的词语啊,不扯上关系就没有烦恼呢」

枯叶焦躁起来。

「我到现在还在犹豫,到底该不该在这把你杀了」

「杀我?……你办不到」

「以前练习时一直是平手,实战可就难说了」

「你没看到这个么?」

通夜子抬起左腕,上面套着的是『かしゃ狂い』。

「你还没堕落到在这使用它的地步」

『かしゃ狂い』是能够起火的藏物,在这种森林里使用的话,无疑会导致山林火灾。

「这可就难说了」

「要试试看么?这样一来,我和棗就可以对你死心了,当然也不再会手下留情」

通夜子闻言,身体微微一颤。

也许是认为通夜子因为自己的话而动摇了,枯叶提起短刀,正想要上前一步时,

「枯叶」

通夜子今天第一次笑了——嘴唇略微歪曲,淡淡的,实在是很难察觉出的,微笑。

「你对我一无所知」

「通夜子,你……」

「而且,你对这个『かしゃ狂い』……一点也不了解」

紧接着,

「——卷!」

通夜子刚说完,忽然,

左腕的『かしゃ狂い』中数根绳子如爬山虎般伸长,呈龙卷状将通夜子围住,同时,发出磷光。

起火。

「呃……!?」

火绳在通夜子周围展开,互相交错编织成火墙,把枯叶的视线隔开了。

「你疯啦,通夜子!」

火墙对面的人影没有回答,而是,

「……棗!」

树丛的背后,手中拿着『阿形之弓』的正是木阴野棗。

「通夜子……」

面对呆住的棗,通夜子寂寞地说道,

「你也一样,对我一点都不了解」

「咦……?」

相当于诀别的冰冷声音。

火墙对面的人影逐渐远去。

「慢着,话还没说完呢……」

「通夜子,等一下!」

没有回答。

想要追上去的枯叶被火墙所阻,只得作罢。片刻之后火势减弱,而通夜子已经不见了踪影。

周围的草木上没有留下一丝烧焦的痕迹。

*

「有什么遗言么,趁这最后的机会赶快说吧」

型羽看着地上的巳代冷冷说道。

失去了一只手和一只脚的巳代动弹不得,表情因痛苦而扭曲。尔后,巳代如同死了心般吐了一口气,

「把遗物,交给我男朋友」

「好」

型羽坦率地点点头。

景介有些意外,这种家伙都有男朋友?也许她在男人面前装的比较乖吧。

若真如此,这女人也太可怕了。景介这样想着,同时脑中又浮现出另一个疑问来。

——这样,……可以吗?

现在,就在景介的眼前,有个人将被杀掉了。

当然,正确的说她并不是人,而且她还想要杀掉枯叶和自己。所以,以正常人的思考,她的死是求之不得的结果。

有人死了,而且也是被杀的。

这个事实,对一个礼拜前还过着平常日子的景介来说,太沉重了。

是不是该阻止型羽呢。让巳代尝到那么多的苦头,还不足够吗。最重要的是,让这么小的女孩子型羽杀人,可以吗?

景介陷入了犹豫,

——至少,和型羽谈谈吧。

这么想着,景介跨出了一步。

巳代颤抖着,用剩下的左手摘下了右眼的眼罩。

「把这个交给他。还有,他并不知道我的身份,可以的话……」

「死者的遗愿我会尊重的」

始终是一脸严肃的型羽点了点头。

景介分开茂密的草丛,正想要叫住型羽时,

「……呃、……?」

伸出手来去接眼罩的型羽突然惊呼。

然后就保持着那个姿势,不动了。

「那、是……」

说出的话断断续续。细看之下,身体也在微微颤抖着。

景介不禁瞪大了眼睛。

难道,型羽动不了了?

「哼、哼」

相反,巳代笑了。

「哼哼、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尖锐的、卑劣的哄笑。

「你太天真了!得意忘形的小屁孩装什么装?太小看人了。把遗物交给恋人?谁会做那种男人才做的荒唐事!」

巳代十分高兴,护着那只失去了脚腕的腿,慢慢站了起来。

直到此刻,景介终于看到了巳代脸的正面。

卸下眼罩后,右眼框中既不是普通的眼球,也不是空洞。

是一块纯蓝色的宝石般的东西,嵌在眼眶中。

「からば魔眼」

「没错,……分家『じるき』的藏物」

巳代用手指在型羽额上一推。

仅此而已,型羽就当场无力地坐到了地上。

「上次对枯叶没能起作用,不过在你身上可就立刻起效了呢」

巳代嗤笑。

「动不了?动不了吧?害怕么?因为害怕你才动不了,你被你心中的恐惧绑住了。这就是『からばの魔眼』」

「一时、大……意!」

「一时大意?不对哦。虽然越是突然效果越明显,但……这仅仅说明,你的心太软弱了,哈哈哈哈哈哈!」

——完了。

紧张感传遍了景介的全身。

后悔了,刚才自己居然那么糊涂。

这个名叫巳代的女人不正常,性格中最根本的部分是扭曲的。和这家伙相比,被称为恶人的景介可以算是比较可爱的了。该杀的时候不杀的话,被切开喉咙的人就将是自己——她就是那种比猛兽都要棘手的存在。

在这种意义上,型羽的确是太天真了。如若型羽没被遗物什么的花言巧语所迷惑,直接结果了她的话,也不会落得个这样的下场。

不过,景介不想责怪型羽,也没理由去责怪型羽。

一切都是眼前那个女人的错。

「我可没打算要听你的遗言,乖乖……受死吧」

巳代猛地将左手一伸,从袖子里面抖出一把细长的短刀来。

「就算只是这种铁块,从你眼睛插进脑子里搅搅,你也会完蛋的」

「呃、……呜……」

就连使用『众神之枝』的时间都没有,景介奔了出来。

「住手,混蛋」

把脱下的外套卷在手臂上当盾牌用。

对方已是满身疮痍,胜负还说不定呢。

景介抱着这样的一缕希望以及抵达顶点的愤怒,向她们跑去。

「……嗯?什么啊,什么啊什么啊姑爷大人,原来你在这啊、哼!」

巳代将暗器扔了过来。

景介立刻用外套挡住。虽然有刺伤的痛楚,伤口应该不深。

算到对方停下了动作,景介握紧了另一只拳头。

不管了,先殴她一拳再说。这样好歹也能让她露出破绽来。

「……我说你啊」

正当景介这么想时。

「难道,是个傻子?」

对方连脸上露出嘲笑般的残酷笑容。

「啊」

视野剧烈晃动。

头部遭受到猛烈的冲击。

意识在一瞬间被切断。

「……呃」

「区区一个人还敢小看铃鹿?」

不知道巳代在说这话时脸上是什么样的表情,被击中下颚的景介就连发生了什么事都不知道,摔落在地。

4

型羽什么都做不到,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前来帮助自己的景介被瞬间打倒。即使拼命想要让身体动起来,也只能让手脚颤抖而已。

「接下来……」

交互看着横躺着的景介的身体和使不上力来的型羽,巳代弯起了嘴角。

「该怎么料理呢」

这时,巳代的背后传来了有人拨开草丛的声音。

「通夜子么」

巳代说着,整个身体向后一转。

「撤退」

通夜子仅仅是说明了来意。

「哈?」

与她对照,巳代显然很不高兴。

「撤退?你小看我么?你没看到我赢了吗?」

通夜子的视线扫过巳代全身,冷冷说道:

「你伤得不轻,应付不了马上赶来的枯叶和棗的」

「她们在追你,你怎么能跑这来?说笑么」

通夜子微微叹息。

「不是说笑。你那手和脚都不知掉哪了,想治也没辙。这样的你能做什么?」

「能赢,只要有你的『かしゃ狂い』在」

「我是没问题。……但你呢?对方肯定会先瞄上力量衰弱的你,到时你必死无疑。就算把型羽和他当人质,你也未必能脱得了身。还有……别指望我会保护你」

被戳到了痛处,巳代不爽地撇开头。

「……你这混蛋」

「你也明白的吧,我不会帮你的」

巳代带着杀意瞪着通夜子。通夜子若无其事地承受着她的视线,毫不畏惧地回瞪。空气中弥漫着一触即发的紧张,数秒后,还是巳代先撇开了视线。

「好了知道了,反正目标也达成了,这次我就忍耐一下」

垂下肩膀,斜看着倒在脚边的景介。

「你搬吧,我可是伤员」

通夜子没有给巳代任何回答,径直抱起景介。

「回去喽……这下我们的公主可以高兴一下了」

通夜子扛着景介离去,巳代则是灵巧地维持着平衡,单脚跟在了后面。

挿絵 1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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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慢、着……!」

背后传来了型羽那颤抖的声音。

「啊,再有十分钟左右你就自由了。捡回了一条命呢,型羽妹妹」

「你们、要把景介哥哥……」

「……今晚九点,美术室。让枯叶用『通連』来换霧沢景介的命」

就像是读课文一般,通夜子不带感情的说道。尔后,两人就离开了。

「站住!站、住,通夜……」

型羽无法阻止她们,只有眼睁睁看着景介被掳走。







第三幕 盲いて、迷い路

意识恢复时,已是三小后的下午了。

刚醒来的一瞬间,脑子里就在想——

『怎么又这样』。

上周也晕了过去,然后醒来发现自己身处陌生的地方。明明出生以来都没有过晕倒经历,如今却已体验了两回。难道,只要和铃鹿尚有关联,每个礼拜都得昏倒一次么。

不过,现在也不是轻松地想这些的时候。

意识已经清晰,思考也明了,景介开始确认周围。

昏暗。还有就是,灰尘遍布。

幸运的是,失去意识前的那些事记得很清楚。想要袭击巳代却被轻松放倒,真是愚蠢至极。

因为自己还活着,而且这里不是『迷い家』,所以自己多半是被劫持了。手臂上一阵痛楚。景介卷起衬衫的袖子,却发现,被巳代刺伤的地方已经被细心地包扎好了。由此来看,对方没有杀自己的意思。

景介开始担心起枯叶她们,尤其是型羽。

首先要确认这是哪,在这基础上才能作出更多的考虑。

起身。四肢并没有被绑着。

房间比较狭窄,左右两边有木架,木架上有几只丙烯盒子。

靠墙竖着的矩形木框是画架。

一个白色人影进入视线。景介一惊,细看之下那只是个半身石膏像。

看到的东西特征都很明显。

大概、不,毫无疑问,这里就是——

「……哼」

明白的一瞬间,怒火立刻膨胀。

同时上涌的还有不快感。

自己显然被捉弄了。

能做出这种事的,就景介所知,只有一人。

无视多少还有些发软的腿,景介站了起来。手伸进口袋里却没能找到手机,而且,『众神之枝』也不见了。

赤手空拳让人有些不安,不过,就算那两样东西还在也顶不上多少用吧。比起这些,景介现在就只想找个人骂一顿来发泄一下。

穿过房间,打开位于角落的门。

果然,这里就是白州高中的美术室。

除了少一张椅子外,桌椅都被整理好了。窗帘也是拉好的。

然后,教室的中心,正好是一周前灰原倒地的那个地方——

「啊,起来的啊,早上好」

「好你个头。你耍我?……把我弄到这里来到底是什么居心」

身上的制服一丝不乱,秋津依沙子坐在椅子上微笑着。

2

「一见面就说这种话,真是让我伤心啊。这可是分开了一个星期后的再会哦」

还是最后一次见面时的笑容、口吻。

无视景介的敌意,秋津朝这边轻轻地挥挥手。

「不过,你还是老样子啊,这下我放心了」

「我和你不一样,短短的一个星期怎么会改变一个人」

虽然景介话里有讽刺的意思,但秋津并没有动摇。

「哦,我不也没变么,霧沢其实心里明白的吧?」

没错。但正因如此,她才让人琢磨不透。

景介再次提起刚才被无视掉的质问。

「你到底想怎样」

「你很在意么?」

秋津略微歪头笑。景介觉得就像是回到了以前在教室闲谈的时候,心情顿时恶化。如果这里不是学校就好了,但,秋津穿着制服,所以这一切明显都是她特意安排好的。

景介皱眉,咬着嘴唇。

这时,

「呐,霧沢……」

秋津站立起来,双手绕在腰后,把脸凑过来盯着景介的眼睛说道:

「还记得今天是什么日子么?」

不知道她在说什么。

「啊,这样啊,你睡着了呢。对不起哦」

景介沉默着。

秋津有些得意地竖起食指,

「别担心。霧沢来这之后并没多久,今天还是今天哦」

虽然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的,还是可以辨别出外面的明亮,太阳也没有落下。

「所以,有种勉强赶上的感觉」

尽管她正看着自己的眼睛说话,但她完全不管自己的感情和意志。

这让景介很不快。

「能成功地守住这个约定……真是太好了」

忽然,景介察觉到她想要说什么了。

瞬间,脑中就像沸腾一般。

「秋津!!」

对女人施暴并不是景介的风格。但是,现在已忍不住了。

景介奋力抓住她的胸襟,把她拉了过来,狠狠地瞪着她。

「你这混蛋……!」

「放手啊,很痛的」

「闭嘴!」

「想打我?」

握紧的拳头被看到了,景介以仅存的一点理性克制住了冲动。

「……为什么,把我抓到这里来?」

「想和你一起玩啊。不是说好的吗,星期天一起玩的」

「少装蒜。还有……那件事别再提起」

那是自己与灰原的约定。计划为已经死去的灰原而存在,绝不是为了秋津。

无法原谅秋津的冒名顶替,自己的记忆岂能容她践踏。

「不巧,那个约定已经在昨天完成了」

景介拒绝般地推开秋津,丢下了这句话。

秋津踉跄着倒退了几步,低下头来。

「太狡猾了,约定的日子不是今天么?而且我没有参加,所以昨天的不算」

秋津赌气般地瞪着景介。

视线中没有杀意和敌意。真的,只是心情不快。

但这反而令人有些毛骨悚然。

「……原来灰原在你心中是那么的重要啊,比我还重要?」

「被老缠着我。要是饥渴的话去找荒木吧」

犯老毛病的景介挖苦道,但随后又后悔了。荒木要是被这家伙盯上了,不知道会有什么下场。

但是,景介没能料到,她的回答竟是那么直接。

「不行,我只要霧沢」

——喂,荒木,真是可惜啊,秋津心中似乎只有我。可以的话怎么都想要让给你的。

景介在心中打趣,让头脑冷静下来。

承受着恐惧与愤怒的双重侵蚀,不这么做的话自己会坏掉的。

尽管如此,害怕也好发火也好,对这家伙都是不起作用的。

果然还是该殴她一顿比较好么。但她也是铃鹿一族中人,要打晕自己简直是轻而易举。乱来的话,搞不好会被杀。

无奈啊。总之,先顺着她吧,尽可能多问出些情报来。

景介故意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坐在了地上。

「嗯?怎么了?」

「放弃了。再怎么挣扎,我也逃不掉的吧」

「什么口气嘛,用逃这个词」

秋津皱了皱眉,但立刻又无邪地笑了。

「算了,原谅你。我对今天可是非常地期待哦」

蹲下,与景介对上视线。

景介死命收刮着肚子里的那点水。

「知道了,我奉陪就是了。……说起来,我的手机怎么不见了?要是在你手上的话就还给我吧。今天回家会比较晚,得和爸妈说一声」

景介装作若无其事地问道。

「嗯,在通夜子那里。不过,现在不能给你」

秋津也调皮地微微一笑。

「要是你在和我约会时和别的女孩子发短信,我会伤心的」

完全看不出她是在说真心话还是在打趣。

「我看上去有这么轻薄么」

「很难说哦。漂亮女孩朝你一挥手,说不定你就开开心心地跟过去了呢」

「太小看我了。别看我这样,我可是很专情的」

「嗯,我知道。因为你到现在还在想着灰原」

听到灰原的名字,景介的表情不由得险恶起来。

秋津毫不在意,

「但是,我一定会让你喜欢上我的」

秋津抬眼看着景介,挑战似的微笑。

就从字面上看的话,这绝对是洋溢着青春气息的甜蜜对话。

和漂亮的女孩子独处一室,而且还是会被嫉妒的情节,简直是高兴到想要跳舞。……要是能换个地方,且话里没有话外音就好了。

唉,在这个时候哪能奢求这些啊。把想问的事先问了吧。

「……日崎怎么样了」

闻言,秋津又恢复到无忧无虑的表情。

「担心步摘么?明明自己差点被她杀掉,你还真是好人呢」

「回答我」

「她没事,不过,没什么精神罢了」

听到那别有深意的话,景介的心脏不由得一阵悸动。

「你对她做了什么……」

「我不希望你在和我约会时谈起其他女孩了」

就算景介的语气粗野起来,秋津也不在意。她就像闹别扭一样撅起嘴。

「不是说过她没事的吗。不过……霧沢要是再不识风趣的话,我很可能会嫉妒步摘」

「……」

也就是,杀了她吗?

听到这话,景介只能闭嘴放弃追问了。

不过,既然她拿日崎的命来威胁自己,也就等于是说目前不会杀她了。

「啊,对了」

秋津忽然拍了下手,然后站了起来。

「霧沢,饿了吧?」

「不,一点也不饿」

景介有种不好的预感,立即摇头。但完全被无视了。

「我做了便当哦」

秋津回头走到教室的角落,从放在那里的袋子中拿出了一只包裹。

从大小来看,应该是套盒。

「……完了」

「嗯?什么?」

「没什么」

就像是在游乐场野餐时用的那种。秋津抱着盒子回来了。

——饶了我吧。

「不知道合不合你的口味,……真是不安呢」

在景介眼前解开包裹。

套盒有三层,每层都塞得满满的。有三明治、干炸食品(不裹面衣的油炸菜)、香肠、炖鱼以及其他的菜,甚至连水果都有。

没想到她为了捉弄自己竟然在这便当中倾注了那么多的精力。

「来,先尝尝这个」

秋津轻轻拿起一块三明治,送到景介的嘴边。

「行行好,我没有食欲啊」

仅仅是看着就反感。

但是,

「张开嘴,啊~~~」

秋津不理会景介的拒绝,拿着三明治的手丝毫没有收回的意思。

僵持下去状况也不见好转,耐不住那气氛的景介只得稍微咬了一小口。

「怎么样,好吃吗?」

这种情况哪能尝出什么味道来啊。

不由得怀念起昨天的什锦火锅和今早的酱汤来。

棺奈做的料理很美味。真要说的话,比起这种完全猜不出脑子里在想着什么东西的女孩子的三明治,尸体亲手做的料理要强上百万倍。

「接下来,……来一块炸鸡如何?」

「不用了,已经够了」

「来,啊~~~」

——难不成,这是新的拷问方式么。

莫非在里面下毒了?不过也没下毒的理由,要杀自己的话她早就下手了。果然秋津是在闹着玩啊。

景介无奈地任由秋津把炸鸡块塞满嘴巴。不过到底还是太紧张了,尝不出味道来。

就这样,秋津又反复了三次才罢休。从三明治开始,几乎把盒子里的每种菜都给景介尝了一遍。

挿絵 155

「这种情节让我很憧憬呢」

放下筷子的秋津开心地笑了。

不管是不是真的,她的表情不像是在说谎。

但是,关于她的想法,景介能推测出的也就到此为止了。

「怎么样?有什么感想」

景介混合着叹息问道。

秋津还是那笑脸。

「不是很有趣啊」

说着,把盒子套上、包好,拿起来——

「喂……你干嘛」

走到教室的角落,毫不犹豫地将套盒扔进里垃圾箱。

「你,怎么了……!?」

「嗯?难道你还没吃够吗?」

「不……不是」

景介表面上装得很平静,内心却想逃得不得了。

完全猜不出秋津在想些什么东西。拿出豪华的便当给自己吃,大半都还没动就厌倦了,把便当扔在了垃圾箱。莫非,她只是想要体验一下『做便当给男生吃』?

两人独处的状况让景介无法忍受。明明一个星期前还是能一起闲聊的同学,现在却让人如此恐惧。无法琢磨的存在。

这时,传来了敲门声。

景介不由得一颤,同时也放下心来。

只要不是在这两人独处,不管是谁来都好。

「请进」

美术室的门应声被打开。

齐肩切的头发,眼镜背后的锋利视线。

是通夜子。

「巳代等得不耐烦了」

刚进门就冷淡地如此说道。

「哦,是么。那我过去拿个东西」

然后,秋津转向景介。

「霧沢,在这稍微等一下哦」

又是让人猜不出感情的笑容。

秋津走出了教室。留下的通夜子站在了门口,旁若无人般地看起文库本来。虽然表面上并没把注意力放在这边,但却没有一丝空隙。尽管如此,就算向她搭话景介也不认为她会回答,于是便陪着她一起沉默了。

无言的状态大约持续了一分钟。

「居然让我等了这么久,那个混蛋」

随着这声牢骚,出现的正是击晕景介的本人——巳代。

「哦,醒了啊,本家的傻姑爷。怎样,被关在朋友死去的地方感想如何」

一见到景介就游刃有余地说出这种话来。

「……!」

景介瞪着她,反射性地想要冲上去。

「哼,真是好气势,巳代好怕~哦」

恣意的嘲笑。完全被小看了。

她还是森林中战斗后的样子。手脚各少一只,伤口上卷着绷带。为了不行方便,腿上接了个随便用木棒做的义肢。

看来,正因为断掉的手足能再度接上,所以才没有再生能力。

对方依旧是满身疮痍。被这种家伙愚弄,真是让人不爽至极。不过,当初自己正是瞅着她陷入这个状态的机会才动手的,却被她轻易放倒了。如今秋津与通夜子也在,就算自己竭尽全力也无济于事吧。

至少比与秋津两人单独呆着要好。当然,前提是对方没有暴力意图。

「这不是……巳代吗。伤口还痛么」

不管了,先戳她的痛处看看。

「唉,跟前辈说话要用敬语,我不跟你讲过嘛,真让我伤心」

「不巧,我是回家社的,不习惯这种上下关系」

「哦呀哦呀,好嚣张啊。跟那本家的笨蛋一个德性。真可谓夫妻般配」

「随你怎么想。……型羽怎么样了?」

「你很担心那小屁孩吗?是啊,也对啊,毕竟是看到她有危险就急忙跳出来帮忙的人呢……虽然不中用了点」

刻意的尖酸、愚弄。

虽然明白她是在挑拨,但景介仍然忍不住地恼火起来。难道繁荣派中尽是些让人感到不安或是不爽的家伙么。

或许,四面楚歌的处境反而让人的危机感麻痹了。

景介脸上浮起嗤笑,就势说道:

「我在问你型羽是不是没事,听不见吗,前辈?」

一如既往的恶人口吻、故意的夸张。

「啊,对了。难道是鼓膜都被型羽震破了?哎呀,真是不好意思。真没料到你会被个小孩殴成这样」

听到此话的瞬间,巳代的独眼中闪现出令人胆寒的杀意。

「哼,你还真是会说呢。有意思,太有意思了。……想死么?」

话锋陡然一转。

「……!」

巳代大踏步地走了过来,就像刚才景介对秋津那样,狠狠地抓住景介的前襟把景介举在了空中,压迫他的喉管。

非比寻常的力道让景介无法呼吸。

「给你点脸色你就得意忘形了?啊?型羽?你很担心那个小屁孩么?这么想知道的话就告诉你好」

单手就轻易将景介吊起的巳代残酷地笑了。

「——被杀掉了哦」

说完手一松。

「呃……咳、咳!」

俯视着坐在地上剧烈咳嗽的景介,继续说道,

「切掉手脚,撕开肚子,剜去眼睛,拔下舌头,然后把她串在树枝上。满足了么?怎样?自己想要去救的小屁孩被折磨成这样,心情如何」

听到这个,景介的内心顿时绝望了。但是,

——冷静下来。

仔细想想。回忆起当时的状况来。不要上她的当。

「你说谎」

没错。……她极有可能在虚张声势。

「被枯叶和木阴野追赶着,并且要把我带走,你没有时间切断型羽的手足。而且你的刀也那么短」

抱着一丝希望 ,强迫自己相信自己,继续说道,

「你不一定会杀掉型羽来刺激枯叶」

「你以为我带的刀就只有那暗器吗?还有,杀个人不是更具威胁效果。告诫枯叶,要是不来的话,心爱的姑爷也会是这个下场」

听到这里,景介笑了。

「原来如此,抓我来做人质的啊。和那什么宝刀交换么?」

巳代一副『糟糕』的表情。

这个情报当然不是很重要,景介就算知道了事态也不会好转。但景介的目的在于,引导她说出原本没打算说的事,让她后悔。

不过是骗小孩的把戏而已,但只要能让自己抓住会话的主动权就行。

「你说你的武器不止是那把短刀,那为什么没拿出来用?被型羽拧下了一只手和一只脚,险些被杀,被迫使用最后的手段——那只右眼。当时使出浑身解数以求生存,怎么可能把武器藏着不用?不会有错的,那把短刀是最后的紧急手段,你已经没有任何其他武器了」

拼命转动脑子,想到什么就说什么。

「杀掉型羽来威胁枯叶?那不是起反作用么。枯叶不是这么轻易就屈服的人,身为同族的你应该比我更清楚。考虑当时的状况,你反而会留着型羽的性命让她给枯叶传话。所以,型羽还活着。QED」

(注:QED 拉丁语Quod Erat Demonstrandum 证明完毕的意思。讲谈社有同名侦探漫画连载

实际上根本就算不上什么证明完毕。

信口说说的东西,经不起推敲的。

「你白痴啊,净在胡说八道……」

——但是,这就足够了。

「你才白痴呢,前辈」

景介这次终于是安心地笑了。

「看到你的脸,就连我也知道你是在撒谎」

因为,被景介罗列出这些不着边际的理由逐渐驳倒,巳代明显烦躁了起来。

对方一口咬定她在说谎,根本不相信她说的话。

「型羽要真被你杀了,你现在就在嘲笑我了」

很明显,巳代不是那种策略型的人。这家伙言行直率,并非是玩弄计谋的性格。感情——特别是愤怒与讥讽,丝毫不隐藏。

「别小看人,怪物。我好歹也是恶人」

平日里常和朋友们开玩笑吐槽,而且颠倒黑白对景介来说也是得心应手。用这些经验来识破巳代的谎言,足矣。

但是,景介的算计也就到此为止了。

「……呃……!」

一脸扭曲的巳代瞪着景介,然后平静下来般地深深吐了口气,将粉红到耀眼的头发往上一捋。

「我要杀了你」

说着,从袖口掏出暗器。

「……、啊?」

「既然你这么想死,我就成全你好了。碎尸后用内脏装饰,把你做成前卫艺术品。你猜完成这些步骤要花多少时间?三十分钟?一个钟头?别担心,杀你的时候不会让你感到痛苦的」

「啊、呃,……开玩笑?」

看样子她是认真的。

——完了,说过头了。

说到QED的时候就该打住的,现在想想,指出她是『头脑简单的白痴』简直是火上浇油。

「慢、慢着……」

「诚心诚意地道歉的话,还是可以原谅你的……只不过是在你死之后」

没有笑。也就是说,她火了。

祸从口出,但后悔已经来不及了。

巳代抓住景介的手臂把他拉过来,将刀抵在他脖子上。

「再见了,你这毒舌男」

完蛋了。但,在死之前,至少要叫唤挣扎一番——景介这么想着的时候,

「停手」

背后有人阻止了巳代。

「……干嘛不让我杀他,混蛋」

还以为秋津回来了,阻止她的人竟是通夜子。

「我叫你别杀」

「你凭什么指挥我?」

依然抓着景介的手臂,巳代与通夜子互相瞪着对方。景介痛苦地皱起脸,因为巳代似乎恼火得不得了,不断在手上加重力道。

「少给我啰嗦。这家伙只不过是用来引出枯叶的道具吗,除此以外什么用都没有。让他活着只会坏事」

「忘记条件了么?」

毫不畏惧怒气冲冲的巳代,通夜子冷冷说道。

「我帮助你们是有条件的。对人类的生杀予夺全部交给我」

「混蛋,这种时候还跟我作对……」

「对我来说没有杀他的必要,所以不杀」

「对我来说有啊!」

「我说不杀就不杀。这是条件」

「吃屎吧你」

「你若不遵守条件,我就是你的敌人」

「……求之不得,通夜子」

两人之间充满了紧张的气氛。顺带一提,景介的手臂快要被折断了。

这样的对峙保持了数秒。

巳代放开了景介的手臂,一把把景介推开。

「哼……」

甩掉通夜子的手,极不耐烦地咂咂嘴。

「算你聪明。现在的你是打不赢我的」

「闭嘴」

巳代不服似的扔下这句话,走向椅子不耐烦地坐了下去。

景介终于放下心来,呼了一口气。同时,心中也有些疑惑。

——为什么,这家伙会救我?

客观的说,正如巳代所言,自己的性命并没有价值。

得知自己被劫去后,枯叶无论如何都会来的。而且,只要还活着就有制造麻烦的可能性,站在她们的立场考虑,当然是杀掉的比较保险。

从口气、态度和言行来看,通夜子要比巳代冷静得多,头脑绝不简单。既然如此,她为什么要冒着风险让自己活下去呢。不明白。

而且,刚才的话中——

通夜子以对人类的制裁权为交换条件,帮助繁荣派。

这跟景介从木阴野她们口中听来的『繁荣派』的理念矛盾了。

人类只不过是牺牲品,杀多少都无所谓——这种想法存在于繁荣派之中。通夜子却仿佛是在竭力阻止她们一般。

之后的约五分钟里没有谁出声。

打破沉默的是脚步声。

「久等了」

秋津回来了,带着明快的笑容。

「怎么那么慢」

巳代明显地不愉快。

秋津说了声抱歉,却完全没有畏惧的神色。巳代砸了下舌头,没有再抱怨什么。

「快点吧,没时间了」

「嗯,也是啊」

景介至此才发觉,秋津的背后有个人影。

难道是其他繁荣派中人?不过样子很奇怪。景介僵着身体警戒着。

「稍微,遇到了点麻烦」

秋津笑着,

「嘿」

将背后的人影一脚踢进了美术室里。

没有太多的抵抗,那东西滚落在地。景介仔细一看,发现这个人的手脚还有嘴都被胶带绑着。没有防护动作,直接撞在了地板上。瞬间,传来了沉闷痛苦的悲鸣。

是穿着便服的女孩。

嘴被遮住了,看不清相貌。年龄大约与景介相仿,染成茶色的头发分两股绑在后面,不是很土气也不太惹眼。感觉就是个非常普通的女高中生。

景介紧张起来,转向巳代问道:

「喂……该不是,要把她……」

「恭喜你答对了」

巳代开心地应答,站起来看了一眼自己那残缺的右臂。

「终于要告别这破败的身体了」

「……你说什么?」

不由自主地怒吼。

——繁荣派。虽然对她们的思想与手段早有耳闻、以为自己了解她们,但是,看来自己直到如今都没有认清其真正面目。

明明还没有看,来自本能的厌恶感油然而生。

杀掉这个不知从哪抓来个少女?而且还占据她的身体?

简直就像换衣服似的。

这都是真的。

景介不管巳代、通夜子和秋津她们,跑到少女跟前。

拼命解开绑在她手上、脚上和嘴上的胶带。

脑子里只有这件事,就连为什么巳代她们没来阻止都没空考虑。

塞住的嘴被解放出来的少女『噗哈』地深呼吸。虽然脸因恐惧和眼泪而扭曲,但清洗一下的话还是比较可爱的。

有男朋友也说不定。双亲就更不用说了。

「喂,你还好吧?」

抱起少女,景介反射性地想起了死在这里的灰原。和枯叶那个时侯不一样,巳代并非垂死状态,也没有一族的尊严,仿佛是看着物品、部件般看着这个少女。

少女终于调整好了呼吸。

颤抖着抬起视线,看着景介的脸。

「振作点!马上就……」

——帮你逃出去。

刚想说的时候,景介察觉到了少女表情的变化。

首先是困惑。

然后辨认景介的脸

接着,视线移向背后,大概是注意到了秋津。

少女惊恐万分,把眼睛睁得大大的。

「……啊」

「啊?」

「啊、啊、啊」

嘴唇发青。泪水在眼眶打转。手脚不住地微微颤抖。

「呀、啊啊啊!」

推开景介,爬着逃向了美术室的角落。

身体蜷缩。

「啊、对、不起……对不起」

一副走投无路的样子。之前秋津到底对她做了什么啊。

对着呆住了了警戒,少女一遍又一遍地说着对不起。双手紧握,仿佛是在祈祷,抑或是诅咒。泪如雨下,双眼无神。

「你、到底……」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我错了,求求你求求你求求你放过我吧」

她已经不再看着景介。

蹲在那里,低着头,宛如拒绝现实般乞求宽恕。

巳代咂了下嘴,担心似的说道:

「这该不会感染给我吧?」

「这可就难说了。是否要继承有利记忆的决定权在你手中」

「哦。嘛,现在也容不得我挑剔啊」

「你……说什么」

景介转而面向秋津她们。

「你们想干什么?打算对她做什么?」

秋津不语,从口袋中取出了什么东西。

那是两张照片。

「霧沢,这可是为了你哦」

「为了……我?」

秋津走了过来,将照片仍在地上。

捡起照片看的一瞬间,胃反射性地翻腾起来。

「咕……!」

差点就吐了出来。景介将喉咙深处涌上来的东西吞了回去。

两张照片都是人的照片。

一张是被撕裂的尸体。一块块的肉胡乱堆在了一起,顶端放着头颅。从痛苦与绝望的遗容可以推测出,死者是活着被分解的。

另一枚是焦尸,但并不是浑身焦黑,斑斑点点的肤色还残留着,比起浑身碳化更具真实感。眼鼻塌陷,烧得不彻底的头皮上还有几缕发丝。嘴如同依旧渴求着氧气般张得大大的,从中可窥见数根白牙。

「一年级B班的米村凉子,还有一年级D班的岛本香橙」

秋津愉快地报上了牺牲者的名字。

「而那边的那位,一年级B班的吉田美希,则是主谋哦」

「主谋……?」

「还不明白?她们可是景介最憎恨的人」

秋津在景介面前蹲下,抚摸着景介的脸。

贴在脸颊的指尖传来冷冷的触感,景介于此终于理解了。

「你……难道」

几个女孩子。憎恨的人。

她们是,欺负灰原并且杀死灰原的人。

「全部都是为了霧沢,而且……全部都是为了灰原」

秋津从口袋里掏出一只录音机,按下了按钮。

『不懂你在说什么,我们什么都不知道』

『灰原?谁啊?』

『我们没见过这人。是吧,凉子』

『嗯嗯』

几名少女的声音。

努力地装傻,却又掩盖不住紧张,被人轻易看穿。

「别……放了。什么东西啊」

景介呆呆地喃喃说道。

「嗯?怎么了?这难道不就是你想要的证据吗」

秋津又换了个文件。

『谁……谁也没想到她竟然会死,不是我们的错』

『没错,只不过是稍微撞了下头……是她自己不好』

『随便被作弄一下就死了,都怪她自己!』

这次是激怒和焦躁。

横下心来、将错就错、丝毫不冷静的语气。

「不对,我和灰原……」

「有什么不对?」

秋津说完,接着又播放下一个文件。

『入江前辈向她告白……被拒绝了』

『之后,美希向入江前辈告白,入江前辈没接受』

『所以美希就开始恨灰原……』

『那些都是美希让我们做的!全是美希的错!』

『没错……当时推灰原的也是美希!』

拼命辩解的声音中混合着呜咽。

啪——

播放结束了。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不要杀我……不要杀我」

寂静再次来临时,少女的谢罪声静静响起。

「……切,我们的公主居然也会用上人类的肮脏手段」

巳代烦躁地咂舌。对着秋津吐露她自身的不满与厌恶。

秋津不加理会。

怀着期待,却又空虚的双眼盯着景介的眼睛。

景介的臼齿擅自颤抖起来。

视野开始模糊。耳朵几乎能听到自己心脏的鼓动。

「呜、啊、啊啊啊、啊……」

呜咽从口与喉咙溢出。蹲在地上,抱着头塞住耳朵。

——为什么?

也曾想过要揪出欺负灰原的那帮人来,想要让她们以某种形式付出代价。

但是,这个结果不是自己想要的。

绝对不是。

秋津为什么要做这种事?明明自己并不期待这种事。

灰原也肯定不希望看到这种结果。

「霧沢,怎么了?」

秋津开心地问。

「别……说了,闭嘴」

「这不就是霧沢的心愿吗?」

秋津就像是,向喜欢的人献上礼物的少女。

视线中包含期待,让人感觉不到恶意。

「住口……」

「这样一来,灰原也会高兴的」

「住口!」

景介不由自主地吼了出来。

「说什么为了我为了灰原,你懂什么啊!」

泪眼婆娑,感情脱离控制。

涌上心头的并非喜怒哀乐,而是压倒性的恐怖的东西。

好像大声喊出来,不然自己就会被那感情压碎。

「灰原的心情你知道多少?我的心情你又知道多少?少自以为是」

感觉灰原被玷污了。

被欺负了依旧默默忍耐的灰原。

在枯叶眼中,坚强、自豪、高洁、美丽的灰原。

复仇?而且还这么的残忍?

灰原会高兴?

你这种人怎么会了解灰原?

「你……你这怪物,不要侮辱灰原!」

「怪物、么……」

「对,没错!你是怪物,秋津依沙子!」

景介把手放在了秋津脖子上。

用力。

这种东西不能留在世上。

不该留在世上。

「这是、做、什么?」

秋津不抵抗,而且还是一脸满足的表情。

「去死!怪物!」

「哦,霧沢……」

笑着,说道,

「想杀我?」

「……」

景介掐住秋津脖子的手指僵住了。

杀人。

杀人?

要是把她杀了,自己不就——

「啊……」

无法进一步掐紧。

并非出于本能,是仅存的那点理性在说『不行』。

做不到。

这样果然是不行的。

杀人的话,自己就和她们一样了。

绝对不能加入她们的行列。

瞬间,颈部传来了冲击。

「呜、……」

回头一看,通夜子不知何时起已经站在了面前。

「做得过火了,秋津依沙子」

通夜子一脸不愉快的说着,抓住景介的肩膀,用膝盖撞上景介的心口窝。

「咕啊」

景介的意识逐渐远去。

视野慢慢变得昏暗。

——怎么又来了。

今天的第二次。打破了一周一次的节奏。

一半是自嘲,一半是对通夜子的感谢。

昏迷之前,倒向地面时瞥见了秋津的脸。

她正忧伤而悲哀地看着景介。


3

天黑了。

对方指定的时间是晚上九点,地点是美术室。

带上铃鹿一族的宝刀『通連』来换取景介。

心中记住这些关键,枯叶一行站在了校门前。

现在时晚上八点五十分。

人影有三个。

枯叶和棺奈,再加上型羽。

学校里空荡荡的。临近期末,星期天就连社团活动都没有。教师们大多在午后一两点就回家了。由此,穿着和服以及穿着病人服的少女才能明目张胆地越过校门跑到校舍里面去。

前面是枯叶和型羽,棺奈跟在三步远的后面。

枯叶拿着一支被布包裹着的细长物体。型羽两手上装着铁爪。棺奈背着白木箱子『幽暗墓穴』。

「枯叶姐姐」

并排走在校园,型羽有些不安地问道,

「……让我来没问题吗?」

「说什么啊。你是我决定的人选,有意见?」

枯叶笑着应答。

「不,不敢」

型羽摇摇头,有所顾忌地继续说,

「不过,到底还是让棗姐姐或是夭姐姐……」

「型羽,你在犹豫什么?」

依旧是笑脸,但语气中混入了些斥责。

型羽默不作声,微微低着头。

「要说的话,棗确实是境界的朋友,想救他的心情也可以理解。但是,为什么你会提到夭?以她的身体来战斗,太勉强了」

「即使不适合战斗,但她能赢」

「我不想让夭遭受这种痛苦。那样只会摧残她的身体。而且……现在她有着平稳的生活,难得繁荣派没有对她出手,我们岂能把她卷进来」

「但是……」

「别再说了」

枯叶停了下来。仿佛教导,却又温柔地轻轻抚摸型羽的头。

「还不明白吗?我之所以选你,是因为最想来的人就是你型羽」

型羽睁大眼,尔后又紧要嘴唇,避开了视线。

「我,怎么可能会想救人类呢……」

枯叶拿开了手。

「现在不和你多说,到时进入战斗你就知道了。……差不多是时候了吧,棺奈,时间」

「离九点、尚余、七分钟」

「说起来……那里也是我丧着的地方。她们还真是煞费苦心呢」

教学楼的门开着。三人走了进去,登上楼梯,穿过走廊,来到目的地。

美术室上着灯,门也敞开着。

「我来了,把景介交出来」

毫无防备、庄严凛然、堂堂正正的语气。

踏入教室的瞬间,耳边传来了欢快的声音

「欢迎欢迎」

美术室的中央,凳上的秋津缓缓站了起来,与枯叶形成对峙。

「就这样大摇大摆地来了?难道不怕我设下圈套?」

枯叶回瞪。

「手中有人质还不放心,搬出权宜之计想要取胜?」

「难道你不知道做事要保证万无一失的道理么」

「我当然知道。但是,至少,对铃鹿一族来说,这话不该用在这种场合。……不知道你这背叛了故乡的家伙能不能理解」

「真是过分啊,表妹」

「我没你那样的表姐」

互相牵制的对话。

「你就只带了一个人?」

「没错。你不也只有巳代和通夜子么」

「哦,还真是有气魄。……没把我算在里面么?」

「你想插手么?」

「不想」

依沙子微微耸肩,脸上表情并没变。

「『通連』呢,带来了吧」

「在这」

枯叶举起被布包裹着的那个东西。

「解开布让我看看」

「你是认真的么?此乃一族的宝刀……始祖铃鹿大人用过的剑,也是我们的神器。在这种地方没有仪式准备就揭开封印,岂不是太不敬了。而且,景介是交换对象,先让我确认一下他的情况再说」

「霧沢?天黑前一直拿哭喊呢……我也不知道他现在怎么样了」

「混账,你对景介做了什么!?」

枯叶的语气瞬间粗暴起来。

瞪着依沙子,散发出令人难以置信的杀气,然后往前踏出一步。

「你敢伤他寸毫,就休想保命」

「好可怕……霧沢在你心中就那么重要?」

「他是我丈夫,怎么会不重要!」

「哦。不过,可惜啊,霧沢是不会还你的」

「你说什么!混账……」

「别会错意,我不是那个意思」

面对逼近的枯叶,依沙子毫不畏惧。仿佛是抵挡住枯叶的气魄般,自信满满地微笑。

「人是会给你的,与『通連』交换哦。……我所指的,是心」

「你想说什么」

「你喜欢霧沢,但是,霧沢怎么看你呢?会喜欢你么?这个,夺走并占据灰原身体的你」

「这不是我能决定的事,景介……」

无视开口正想说话的枯叶,依沙子开始说起来。

「霧沢他啊,非常的重视灰原呢,……他可能是开始喜欢上灰原了。明明灰原已经死了、不在了。不……正因为她已经死了,霧沢对死去的她的爱才一发不可收拾」

手指抵在脸颊,就像是在讲述浪漫的传说般。

「你继承了灰原的记忆和感情。如果是完全的继承的话,这或许就是一曲美妙的恋歌了。但是可惜啊,在你的身体中,灰原的记忆也好感情也好,都只不过是残渣而已。所以,你和霧沢才无法坠入爱河。他不会爱上心上人的伪造品的。正因为身上有灰原的影子,你和霧沢心的距离才如此遥远」

「景介并不是这种度量小的人」

「哦,是么?那你问什么在动摇?」

依沙子故意歪头反问。

「……,就算你说的没错,霧沢也不会对你有好感」

枯叶表情没变,但因为心中的狼狈被对方看穿,微微显得僵硬。

「当然会了。至少,可能性要比背负着灰原影子的你要大。我可以让他忘记灰原,也忘记你。虽然现在还看不到结果,但他的心迟早会是我的」

依沙子的话中有着毫无根据的确信。宛如夸耀胜利般昂首,蔑视枯叶。

嘴角带着优越感。

然而——

枯叶微微垂落视线,尔后深深地叹息。

「……是么。被道中了痛处,我居然也会不知所措」

还真是,太不成熟了。

接着,枯叶抬起脸。

——此刻的她,脸上已找不到一丝动摇的神色。

「你在诡辩,景介是不会被你迷惑的。你并不喜欢景介,仅仅是想要把别人的东西抢到手罢了,就像繁荣派想要『通連』一般」

枯叶将抱在胸前的东西单手拿着,先前一指。

「别人的东西?你错了。霧沢是你的东西么,『通連』又是你的东西么?」

「错的人是你」

枯叶平静地一喝,继续道,

「景介不是我的东西,景介的心直属于景介他自己。正因为他以自身意志思考、迷惘、行动,我才爱着他。而你却只想着绑住景介的心,剥夺他的意志,束缚他,仅仅是想把他纳为自己的所有物。『通連』也是。一族首领之证、宝刀……单单占有它又有何意义?失去了包容一切、统领一切的象征,宝刀也只不过是个装饰而已。心中没有始祖的遗志和与人类共存的信念,你没有成为铃鹿首领的资格」

想说的话说完,枯叶单膝蹲下。

「把景介交给我。只要能换来他的安全,宝刀给你也无妨」

郑重而小心地将『通連』置于地面。

依沙子沉默了。

什么也不说,纹丝不动。

仅仅是面无表情,看着枯叶。

然后说道,

「好吧,霧沢就还给你」

拿出手机打个电话,再次放入口袋。

之后就是漫长的沉默。

大约过了三分钟。

外面的走廊穿来了脚步声,接着,门被打开了。

通夜子带着景介出现在了门口。

4

「……景介!」

被带到美术室的景介首先听到的声音就是自己的名字。

枯叶那夹杂着安心与担心,接近悲鸣的声音。

胸口好痛。

很感激,同时又感到很抱歉。

因为自己的失误才把事情搞成这样,还让枯叶为自己担心了。

「对不起……都怪我」

「别这样说,你没事真是太好了」

枯叶的眼眶中泪水在打转。景介看着就一阵难受。

——自己配不上她的喜悦。

想起了几小时之前的事。

因为秋津的所为而头脑发热,掐住了她的脖子。那感触至今还清晰地留在手上。那是若不是通夜子打晕了自己,后果又会怎么样呢。

因为秋津不是人类什么的,如今已不再执迷不悟。铃鹿也好人类也好,自己夺去生命的事实是不会变的。

跟杀掉欺负灰原的女生的秋津依沙子没有区别。

但是,事态的发展却无视了景介的心情。

「通夜子,放开景介」

枯叶厉声道。

「『通連』就在那里,你们想拿就拿」

「这样可以吗?那不是,一族的宝刀么……」

景介不由得插嘴了。然而枯叶露出了笑脸。

「没关系。想要的话再抢回来就行了。但是……你的性命可是丢掉后再也抢不回来的」

性命是抢不回来的。

这话让景介胸口一阵疼痛。

「不好意思,先让我验下真伪」

秋津小心翼翼地拿起宝刀。

解开布带。

长约五十公分。不,有七十公分。

收纳在金属鞘中的剑。

剑柄为白金色。上面没有皮革或是布条的包裹,但表面有并排的突起,大概是用于防滑。从柄到护手那部分曲线的形状有着大和时代的神秘感。

鞘为青绿色,但并不是锈斑所致,在荧光灯下散发着光泽。有几处镶着半透明的玉,随着角度变换而呈现白色或红色。上面雕刻着规则的黑色花纹,色调略微黯淡的地方正诉说着剑的古老。

秋津将剑微微拉出,仔细盯着看。

并非日本刀,乃是双刃剑。

「是这把吧」

秋津向通夜子问。

「祭奠上见过数次,不会错的,这就是一族的宝刀『通連』」

「是么」

颔首后将剑回鞘,再次用布条卷起。

「用的时候小心点,封印弄错了有你受的」

「哦,好可怕」

秋津随口敷衍掉枯叶的讥讽。

枯叶看了一眼秋津,接着转身面向景介。

「可以放开景介了吧」

看着景介背后的通夜子。

通夜子点点头,往后退了一步。

「走吧」

一瞬间还以为是什么圈套呢,转而一想,这家伙也不像是那种人。

不然的话,就不会——。

景介小心翼翼地向枯叶那边靠近。

型羽就站在枯叶身旁,一直低着头。后面是面无表情的棺奈。

怀着歉意,景介咬紧嘴唇,来到了枯叶面前。

「我很担心啊……笨蛋」

「抱歉」

平常的话这时就该损两句,但今天实在做不到。

两人互相看着对方的眼睛。

就在这时,

型羽一声不吭,忽然就扑上来紧紧抱住了景介。

「……型羽,别在夫妻再会时捣乱啊」

听到枯叶的抱怨后,景介的心情稍微轻松了些。

「哪来的夫妻啦。……喂,小鬼,哭什么啊」

「谁……呜、谁哭啦」

哭成这样还想抵赖。

「是我不对,别哭啦」

景介笑着,胡乱摸了摸她的头。

「……我没哭」

此刻,

秋津正把『通連』抱在胸前,稍微拉开窗帘,跨上窗棂。

「我的任务已经完成,是时候撤退了」

「好好的路干嘛不走」

「这不是没办法的么?我已经不是这个学校的学生了」

枯叶似乎没有追上秋津的意思,仅仅是用锋利的眼神盯着她。

秋津不以为意,转而向景介笑了笑。

「那我先走了……你们请随意」

说完就跳了出去。

下面闪过一道白光,恐怕是『白鵺』。

挿絵195

白色的制服融入了黑暗中,秋津消失在了窗外。

「……再见啦,霧沢」

最后是『白鵺』吱吱的鸣叫。

等到秋津的气息完全消失后,枯叶转而面向通夜子说道,

「你们得到了『通連』,我们也救回了景介。既然大家的目的都达成了,我们也会去了」

「我是无所谓」

「也就是说……巳代还不死心么」

「没错」

「她在哪?」

「马上就到了,扬言要杀你呢」

「你呢?还做巳代的帮手?」

「这事与我无关,我不会管的」

通夜子十分冷淡。

枯叶向她逼近一步。

「是么。那么……来我们这边吧」

微笑着,挑衅般地说道。

通夜子表情中闪过瞬间的惊讶,旋即又消失了。

「……你是认真的么?」

「当然。因为你并不憎恨人类」

「你知道我什么?」

在她的质问之下,枯叶没有退缩。

「我是不知道你内心的想法,但你呆在繁荣派那边一定是有什么理由……这点很容易看出」

听到枯叶的话,景介也有同样的感触。

就在刚才,被秋津叫回美术室之前,景介和她稍微聊了下。才两三句吧,非常简短,称不上是对话。但是,景介从中感觉到,通夜子与繁荣派的巳代、秋津是有区别的。

她在把手机和『众神之枝』还给景介时说了,『不要再和一族扯上关系』。

不知道她说这话的真意,但至少,能看出并不仇视景介——不,是不仇视人类。

现在回想的话,从巳代手中救下自己的是通夜子,杀秋津时阻止自己的也是通夜子。没想错的话,只能得出她在保护自己的结论。既救下了自己的性命,也阻止自己误入歧途。

自己不过是繁荣派用作诱饵的人类罢了,她没必要做到这份上。

回答景介疑问的是枯叶的话。

「而且,这样下去,棗会很痛苦的。同样在人类社会长大的人却成为了敌人,让她怎么能受得了这打击」

在人类社会长大——和木阴野一样?

如果这话是真的,也就能看出些端倪。

通夜子说过,以对人类的制裁权作为帮助繁荣派的交换条件。

她想要的并不是想杀谁就杀谁的权利,而是把不该死的人从繁荣派手中救下来。

只是,想不通她为什么要帮助区区一个诱饵。

欺负灰原的那帮人被秋津杀了,她似乎也没阻止。因为她们本身就有错么?以自己的标准区分好人与坏人么?不,应该不是这样的。

这个人没有那种想法的。咋一看是单纯明快,其实很复杂——。

「闭嘴」

通夜子的语气显得粗暴。

没必要那么生气吧,难道是因为谈到了木阴野?

还是说,不想自己的事被别人知道。

被谁?

「……不知道的人只有我、么?」

如果推测正确的话,就意味着,通夜子和自己之间就存在着某种联系,而通夜子不想让自己知道。

「……难道」

想起了另一位同学。

约半个月前,正好是铃鹿的故乡即将被烧毁的时候,宫川英的青梅竹马就病倒了,不再与宫川会面。

「你……」

自己都觉得不会那么巧的。

但是,问一下又何妨,又不会亏什么。

「莫非……」

就在景介想要验证心中的想法时,

嘀嘀嘀——

谁的手机响了。

「喂」

拿起手机的偏偏又是通夜子。

「知道了」

说完,视线转向枯叶,

「巳代已经准备好了」

思考被强制切换。气氛一下子紧张起来,景介失去了询问机会。

「哦,是么」

枯叶简单应答。

「……枯叶姐姐」

型羽强忍着悔恨,挤出话来。

「这里让我来处理吧」

仅仅一句话。

「不,型羽」

诚恳的请求遭到了拒绝。

「你来保护景介」

微微笑着,枯叶抚摸型羽的脑袋,然后看向通夜子。

「这家伙会不会出手还很难说,而且供子和檻江也可能就藏在附近。抱歉,我知道你白天受了伤,但是,这个任务还是得交给你。再者……对手可是巳代,懂了吧?」

「……、是」

在枯叶苦心劝解之下,不甘心的型羽只好点头。

然后,枯叶转向景介,盯着他的脸。

「景介」

「……怎么了?」

枯叶脸上闪过一抹寂寞与歉疚,旋即用微笑来掩盖住。

「我必须向你道歉」

「哪来的话。要说道歉,我才是……」

「关于吉乃」

枯叶打断景介的话,走上前来,伸手握住景介的手,将手指缠绕到一起。

「我马上要和巳代战斗。到时我会忘记我里面的灰原,暂时……变回枯叶」

「啊?」

这是……什么意思?

「对你来说也许是难以承受之痛。吉乃绝非伤害他人、杀死他人的女孩。被你讨厌也好,甚至憎恨也好……」

手指在颤抖。

景介吃了一惊。平时总是泰然、坚毅、有胆识且面对任何危险都镇定自若的枯叶,竟然害怕了。

「但是,只有这次我是不会退让的。我……不是吉乃,是枯叶」

「等等,你、为什么……」

同时,随着『哐』的一声巨响,门被踢开了。

「久等了,各位。怎么样,枯叶,心情如何?能再见到你,巳代我非常高兴哦」

刺耳的声音将气氛被破坏殆尽。

强烈的爱丽丝风格加上眼罩,鲜亮的粉红色头发。怪异的造型中带着着开放的尖锐,快乐的口吻中隐藏着非比寻常的杀气。

白天时缺少的右手和左脚已经恢复了原状。

不,不是接上去的,她换了个完好的身体。

手中的鞭子呼呼地打着圈,巳代咧嘴笑着。

「白天错过了,枯叶,现在就继续执行十天前的任务吧。……这次一定把你杀了」

枯叶拿开了绕在一起的手。

「对不起,景介」

转身注视着敌人。

「喂,枯叶……」

景介终于理解了。

枯叶说的,灰原并不是会伤害他人的女孩,自己会被景介憎恨。这都说明了,她接下来要做什么。

那是刚才景介在秋津面前曾有过的感情,漆黑粘稠最可怕的泥沼。

离开景介的枯叶的身体看上去有些紧张。

并非通常那般的凛然、清醒。

而是荆棘丛生、不详至极的憎恶。

「现在就杀了你,……为父亲报仇」

枯叶残忍地宣言。






第四幕 通連

1

枯叶从棺奈手中取过短刀,拔开后将刀鞘扔到地上。

拿着鞭子的巳代带着残酷的笑容,冷眼看着她。

剩下的景介他们已退到美术室的一角。通夜子靠在他们对面的墙壁上,拱手观战。

「这一天我等了好久了」

然而,枯叶的声音中却没有丝毫喜悦。

有的只是参杂着憎恨的阴森。

不详的预感在景介脑中盘旋,挥之不去。

与日崎的那一战,枯叶平静中蕴含着激烈、伫立中散发着锐气,有着令景介倾倒的高雅,就算刀被折断而陷入危机时都不失那份威严。

但现在的她与那时明显不一样。

有决意却无冷静,有气魄却无庄严。

明明还没有交锋,现状却比日崎那次更让景介不安。枯叶就好像是,一把被削的极端尖细的凶器,尖锐无比,同时又脆弱异常,随时都可能被折断。

「哼,上次没死成,你就这么不甘心么?」

巳代用挖苦来挑衅。

枯叶和巳代。

看着她们两人,景介心中的不安渐渐扩大。

有着决定性差别的两人,此刻竟成了相同的存在。

委身于憎恶,渴望对方的鲜血。

巳代轻轻挥鞭打在教室的地面。

「那天晚上,你老爸就是被这『造物主之杖』切成了两截」

枯叶的气息没有变化。不,

——她的憎恶已经饱和了,已经到了上限。

「顺便也想把你肢解了,没想到被你逃掉了,真是可惜啊。你让我觉得非常碍眼,很久以前就是」

「……是么。我并不讨厌你,最多只是觉得,你我合不来。但我没想到你居然会憎恨本家」

枯叶的回答中没有任何色彩。

「不是憎恨,只是不满哦。我们有着如此强大的身体,为什么还要忌讳人类,躲在深山里过活」

「你一直很想出来呢。……难道是出来后在人类社会受到了什么刺激?」

「铃鹿是优秀的种族,凭什么让我在那种腐朽的村子里,和那些泛着死鱼眼的东西们终老一生?人类以前只不过是我们的猎物,有什么好怕的?我和你们不一样,我要更自由、更随心所欲、更自然的生活」

巳代的笑容中夹杂着怒气。

「猎物?搬出一千三百年前的观念来,你才是腐朽的人。而且……被那猎物打败的,是我们铃鹿,你懂吗?曾今击败、毁灭了所有异类的铃鹿为何败给了人类,为何不愿与人类为敌的道理」

巳代仅仅是一笑。

「没有人类就无法产下子嗣,不就是这点理由么?真是无趣至极,最初就该把人类管理起来饲养,这样我们也不会落得个被大量繁殖的人类赶进深山老林的下场。……这是先祖的失策、不、是你们本家的失策」

听她这么一说,枯叶笑了。不,是嗤笑。景介从未见过的,残忍的笑。

「你什么都不懂」

右脚后撤、中心下沉、提刀过肩,取突进之势。

「人类繁荣的原因,铃鹿没落的原因。……那仅仅是,我们太弱了。人类的强大在于理性与对万物的敬畏。与他们相比,自古以来魑魅魍魉们,甘愿接受欲望与杀戮的支配,打破恐惧与理性的约束,只为厮杀而生存。所以,我们怪物都很弱小,早晚会被人类诛灭」

「枯……叶……!」

景介愕然低语。

「那么,我们两个怪物何不尽情厮杀!」

——飞跃。

一口气将距离缩短,冲到巳代跟前,毫不犹豫地对准她的头部,电光火石般突刺。

「不要口出狂言!」

巳代大声一喝,用『造物主之杖』的柄挡开刀刃,同时用另一只手握着暗器刺向枯叶的腹部。

没有闪避。枯叶似乎并不在意自己的、不、灰原的身体受到伤害,只管挥刀劈向对手的脖颈。

后仰躲开,顺势一个后空翻后巳代甩动『造物主之杖』。

鞭子掠过枯叶的头顶,接着却诡异地变换了轨道,再次昂起头来发起进攻。枯叶向后退开一步,但,巳代的鞭子有如活物,前端弯了一下后大幅伸长,抽中了枯叶的肩膀。

连同和服的袖子,血肉飞溅。

「……哈!」

刚交手就占到了便宜,巳代舔着嘴唇嗤笑。

「怎么了?不是说要替父报仇的么?」

巳代马不停蹄地继续发动攻击。

鞭子对着枯叶斜向下劈来。见枯叶扭身躲闪,巳代猛一抖手腕,鞭子就定在半空。

「……!」

划破虚空,再次加速后割开了枯叶的腿。

「还是说……为了一个人类堵上性命,觉得提不起干劲么!?」

巳代的暴虐攻击没有停止,一会儿就逼得枯叶疲于防守了。

一鞭、两鞭、三鞭被躲开,第四鞭给予对手冲击。

第五、六鞭没中,第七鞭尝到了鲜血。

第八鞭划破衣服,第九鞭在枯叶耳边呼啸而过。

第十鞭瞅准了枯叶站立不稳的机会,重重地拍在了枯叶背上。

眼睛都跟不上,数都来不及。

枯叶身上的伤口不断增加。景介的理解已经跟不上局势的发展。

「……不对劲」

一旁的型羽轻轻拉了拉景介的袖口。

「嗯?」

视线无法从战局上移开,景介没有转头,直接问道。

恐怕,型羽的担心和自己的是一样吧。

「枯叶姐姐的心和身体有分歧,不同步」

不由得扭过头去,看着型羽。

她脸上的表情已非担心了,黯淡得几乎可以说是悲哀。

「我们铃鹿,在丧着完成后,必须努力让心与身体协调一致。不然的话,人类的身体是无法承受施展招数时带来的压力的。用心理解身体,驾驭身体,这样才能让人类的身体逐渐适应铃鹿的生存之道」

听到这些话,景介其实并不怎么意外,因为之前多少也察觉到了些。

人类身体与铃鹿一族的身体之间有差距,而且是非常大的差距。

丧着之后的一族之人,头部以下都换成了人类的身体。就从轻易就能治愈伤口这点来看,正常人会觉得难以理解,以为是超能力。但人的身体怎么可能这么简单地说变就变呢。

「理解……身体?」

「对」

型羽点头。

「我的双手用不了,两腿长短不一,背脊也歪曲。但是,我理解我的身体。肌肉的伸缩、血流的脉络,直至每一根神经,全部都理解」

也就是,要掌握身体的使用方法。

怎样才能跑的最快,怎样才能坚持最久,怎样才能发挥最高实力。

她们理解这些,其程度,比起身体的原主人来恐怕有过之而无不及。

「枯叶姐姐明明是可以做到的……」

这对一族来说是理所当然的,也是最基本的。现在的枯叶却做不到了。

因为,她体内的憎恶发狂了。不,也许正是因为那高涨的丑陋情绪,才使得枯叶心怀愧疚,故意将身心剥离。

「现在的枯叶姐姐正以原来身体的方式战斗,心正处于原来身体的节奏……听不到现在身体的声音」

型羽说完就咬着嘴唇。

景介再次转向枯叶。

呼吸急促,全身是血。即使珍重的身体伤痕累累,枯叶也没有治疗的意思。只不过,

「混账!」

枯叶在不停地谩骂,只有憎恶更盛巳代一筹。

而巳代则是兴奋至极。

刚刚才得到新的身体,马上就能运用自如了,远远超越了枯叶。

连番使出大胆的招式,将一条鞭子舞得变幻莫测,对枯叶步步紧逼。

「哈哈!怎么?你就这点实力?动作这么迟钝,碰都碰不到我!」

鞭子自上而下挥落,击中了枯叶拿着短刀的手。

「……呃!」

枯叶不由得痛苦呻吟。

巳代没有放跑这个机会,立刻追击,抬腿踢中了那只手,将短刀击飞了。

短刀飞舞在空中,然后落下插在了地板上。枯叶伸手去拔刀,脚却被巳代扫中。

「咕、啊!」

枯叶倒在了地上。抬头就看到,『造物主之杖』的前端已经抵在了自己的喉咙口。

「唉呀唉呀,不堪一击啊」

枯叶紧紧咬着唇,看着一脸轻松嘲笑自己的巳代。

「……知道为什么吗?」

巳代俯视着枯叶,脸上闪耀着喜悦。但那是蛇即将要吞下猎物时,预感到欲望将被满足的喜悦。

「你打不赢我的理由」

「我……还没输」

枯叶的杀意与憎恶丝毫没有减弱。但是,就连景介都知道,光有憎恶又能如何。数次与一族对峙,每次都是被她们轻易地玩弄于鼓掌之中。所以景介深有体会,仅靠憎恶是赢不了的。

「……型羽」

「不用你说我也知道。枯叶姐姐……可能会生气吧」

型羽已是神经绷紧,进入了临战状态。为了不被巳代发觉而没拉开架势,但她随时都可以冲进战场。

景介也没闲着,暗中确认了下皮袋里的东西。

其实,在来美术室之前,景介就尽可能地作了些准备。

当时,晕倒后的景介被关在了另一间教室,景介醒来后,就在那收集圆珠笔、橡皮之类的小东西,放到皮袋里。此举纯粹是在赌,幸好后来通夜子真的把『众神之枝』还给了他。把『众神之枝』收进皮袋的同时,让其在皮袋底部的小东西上刻上伤痕。虽然没什么杀伤,至少可以制造点混乱。巳代还不知道,通夜子把这个还给了景介。

「你在害怕,枯叶」

「胡说」

枯叶强烈否定,根本不认为自己在害怕的表情。

「不,你就是在害怕。还没察觉到吗?哼,看来就是呢」

巳代得意地冷笑,煞有介事地玩弄着手中的鞭子。

「你的身体在害怕」

「……什么意思」

枯叶瞪着她反问。巳代舔着嘴,

「要试试么?」

手指伸向右眼的眼罩。

「『からばの魔眼』,你觉得这种东西对我会有用?」

说着,微微降低重心,为起身做准备。

一有机会就拉开距离,调整体势。

「你忘了么?那对我是不起作用的」

「我承认,十天前那次是我自己太大意了。……但是,这次还说不定呢」

「那个是……?」

景介小声问型羽。

「『からばの魔眼』,能利用对手的恐惧心理来封住对手的行动。但是,若非攻其不备,她是无法蛊惑心灵坚定的人的」

声音中满是不安。

言外之意,现在的枯叶可能会被魔眼魅惑。

型羽身体微微一动,利用宽大衣服的隐藏,作好介入的准备。

现在还不是出手的时候,因为她不想插手两人的对决。

「那一次只能攻击一人吧」

早上的战斗中景介根本就没看过魔眼,所以姑且还是确认一下比较保险些。

「嗯」

与此同时,

「来吧,小枯叶,让我……见识一下」

巳代猛地摘下了眼罩。

露出来的是一块嵌在眼窝里的蓝色石块。表面凹凸不平,就像是没有打磨过的原石。

「……怎么样?很漂亮吧?」

如同炫耀一般,巳代将那连义眼都称不上的东西展示给枯叶看。

「啊、……咦?」

就像是无法相信力量正在流失那样,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哈哈哈哈哈!真丢人!」

「……巳代!」

型羽刹那间冲了过去,张开双手,两只铁爪交叉进攻。

「哼!终于动手啦,小屁孩!」

被看穿了。

巳代即刻转向型羽,用鞭子向铁爪挥去。

「……不会、让你碰枯叶姐姐的」

「那正好!先把你收拾了!」

两人在交锋中互换着杀意与敌意的视线。

已经是人的肉眼所无法捕捉的敏捷了。

景介深深吸了一口气。

自己该做的,

——趁现在,设法让枯叶脱离硬直。

但其实,景介心里一点底都没有。用力打她都不见得会有效,更别说是交谈了。

或许,现在应该考虑的是如何带着枯叶逃走。景介回头看了看棺奈,只见她会心地点了点头。

跟死人心意相通,让人感觉怪怪的。景介想着这些,正要冲过去的时候,环视美术室时和角落的通夜子对上了视线。

——糟糕了?

从方才起,通夜子一直在旁观,没有插手枯叶和巳代的对决。但现在情况有变,难保她也动起手来。就算她曾今帮过自己,也乐观不得。

然而,意料之外的事发生了。

「霧沢」

通夜子依旧背靠在墙上没动,仅仅是平静地看着景介。

「你若是插手的话,就再也回不了头了」

宛如劝告般,道出事实。

被拷问的,是自己的觉悟。

木阴野也曾说过同样的话,『现在退出还来得及』。

一周前日崎也是。

当事人枯叶也是,只不过比较委婉了些。

景介只是个凡人,被巳代、通夜子她们瞬间就放倒的那种,不中用的存在。战斗中帮不上枯叶的忙不说,反而只会拖后腿。

想知道姐姐怎么样了。无法就此忘记灰原。希望救出日崎。这些,或许可以成为涉足其中的理由。

但对于觉悟来说,还不够。

回不了头意味着什么。

涉足其中意味着什么。

景介全明白,虽然还有想不开的地方,但是,

「通夜子……」

景介笔直地看着她,一字一板地宣言,

「我是铃鹿一族本家继承人……枯叶的未婚夫」

通夜子仅仅是摇头笑了笑,没有再说什么。

景介连忙向枯叶跑去。

瞬间,背后杀气暴涨。

「小子你上哪啊!?」

巳代烦躁的吼声震动着景介的鼓膜。

——哼,谁鸟你啊。

「你就这么想死是吧!」

脚边传来了冲击。一看,地面被剜去了一块。

「……不会、让你得逞的……」

型羽简短地回应。刚才那一击应该是被型羽挡了下来,不然景介肯定就废了。

「啊啊啊啊烦死了!」

紧接着就是鞭子抽中肉体的声音,还有短短一声悲鸣。

想回头看,但回头就完了。

型羽——『軋み』是本家的护卫。本家继承人的未婚夫是她的保护对象,却不是能保护她的人。

景介感觉到型羽她那小小的身体在地面翻滚。然后,巳代暴涨的杀意开始转向了自己。

但是,就算如此,景介还是相信这型羽。

「休想动枯叶姐姐和景介哥哥一根手指头!」

再次站起的型羽竭力怒吼。

鞭与肉、肉与铁、铁与鞭的交击声再次回响在美术室中。

景介咬着嘴,将这些抛之脑后。终于,跑到了蹲在地上颤抖着的枯叶面前。

「……枯叶!」

2

「景……介」

嘴唇虚弱地颤抖着,这样的枯叶看起来好小。

因为身体是灰原的。个子不高的灰原坐在板凳上就像个陈设品,每次看到她在教室里孤零零的样子,景介就有种内疚的感觉。

「对、不起,我……」

「枯叶」

景介蹲下来看着她的眼睛,只见她眼眶中的泪水在不住地打转。

「还以为……能为、父亲报仇了」

眼神中已经没有了那冰冷的憎恶了。

「为什么……为、什么,我……」

现在的她只是个弱小的、沉浸在失败的痛苦中的少女。

「枯叶,听我说」

景介想了起来,昨天枯叶说的,『我很软弱』。

当时还不知道这句话的意义。认为她很强,想不通她怎么就说出这种话来。

但是,现在明白了。

枯叶有着她自己的软弱。

同时也发觉,自己跟枯叶一样。

那种软弱就是屈服于负面感情。

「我……在白天,曾想要杀掉秋津」

愤怒、憎恶、恐惧,委身于这类浑浊的欲望,为所欲为。

枯叶败给了感情与冲动,没能压住憎恶。还没搞清那强烈的憎恶到底是什么,就控制不住自己、头脑不清醒了。

「我和你一样,我也很软弱」

「景……介?」

摸着枯叶的头,然后看着她那娇小的身体。

现在的枯叶很像孤零零的灰原。

然而,明明是同一个身体,给人的印象却完全不同。

并不是相貌的差别,因为——

「巳代的身体……是欺负过灰原的家伙的」

枯叶惊讶地发出声音来。

「你身体中的灰原想起了被欺负的经历了?」

「不、不……是」

「对,这不是原因。因为,灰原她……非常坚强,不害怕那种家伙」

景介这么说着,但心里并不真的如此认为。

——灰原当时一定很害怕。

那时的记忆还残留在身体中。所以,今天再次遇上了欺负自己的人的身体后,强烈的恐惧感就复苏了。

但是,与枯叶不同,灰原没有输给自己的软弱,没有憎恨对方,没有想过报复。

十天前未能奏效的『からばの魔眼』如今却定住了枯叶,正是因为,枯叶的心没有灰原坚强。灰原承受住的恐惧,枯叶却没能承受住。所以她现在动都不能动。所以她输给了巳代。

「……枯叶」

景介把手从枯叶头上拿开,看着枯叶的眼睛。

「你说过,吉乃的身体不辱你的身份。但是,你呢?」

「我?」

「你是配得上灰原的身体吗?还是……软弱的、没有自制力的女人?」

一点也不留情。

根本就不想留情。

自己曾说过,今后会一直把枯叶和灰原做比较。

「要是那样的话,我现在就砍下你的头,把灰原的身体抢回来。你不配拥有这个身体,还是把她埋在那樱花树下配着尾上算了」

意识渐渐模糊。

不经过思考,想到什么就说什么。

「但是,我也和你一样。现在的我……这么软弱,根本就配不上灰原。所以,我想要变得更坚强。你呢?想要成为配得上灰原的人么?做得到么?能和我站在一起么?能和我一起,站在灰原身旁么?」

「我、我……」

「那种家伙,有什么好怕的!」

不知不觉中,景介紧紧地抱住了枯叶。

「灰原没有害怕,所以你也别害怕!你体内有灰原在,你不是孤身一人。你很强,和灰原一起就更强!」

纤细的身体,瘦小而脆弱。没有谁支撑的话,马上就会坏掉。

景介后悔万分。灰原就是以这样的身体一个人默默忍耐至今,自己却没有为她分担任何痛苦,没有给她任何支撑。

但是,现在,至少还能为枯叶送上拥抱。

「所以……你要加油,知道吗」

沉默了几秒后,枯叶的手绕到了景介的背上。

「谢谢你,景介。我真笨……」

两手在景介背上轻抚。

「没脸见吉乃啊,真是不争气……身为本家的次女的我竟也会口出狂言,落得如此下场」

微微笑着。

温柔,同时透露着坚毅的、有力的声音。

稚气未脱却又狂妄不羁,威严与骄傲并重。

这才是平常的枯叶。

「我没事了。多亏你给了我勇气」

枯叶慢慢离开景介的身体。

不再颤抖,充满了力量。

挿絵 229

动作中没有踌躇,站立中没有动摇。

高傲中隐藏着锋芒,锐利中蕴含着温柔。

不会错的,这才是景介所熟知的枯叶。

「……不是孤单一人,吉乃与我一起战斗。景介你就好好看着吧」

景介终于笑了出来,

「别让我失望哦」

枯叶再次站了起来。

察觉到情况有变的巳代立即跳开一步,脱离型羽的纠缠。

转过脸来嗤笑。

「哈,真没意思,这就被你解除了」

不知她的打趣口吻是表现自信还是惋惜。

再看型羽,她已是满身疮痍。

头上流着血,一只手无力地垂挂着,衣服也被血染透。伤痕无数,有的甚至可以看见骨头。

「景介,型羽就拜托了」

「嗯」

景介照枯叶的指示向型羽那边跑去,经过巳代时巳代看都没看他一眼。

大概,她不敢在现在的枯叶面前露出丝毫破绽了吧。

「喂,没事吧?」

型羽受的伤绝不轻,让人不由得皱眉。如果还是一周前的那个景介的话,说不定就晕倒了。可见,这一周让景介逐渐熟悉了血的味道,虽然本人并不情愿。

「用不着,你这人类来担心……」

型羽依旧嘴上不饶人,但毕竟是极度疲劳了,摇摇晃晃地一头栽在景介的怀里。

「早上还那么能撑,现在怎么不行了?……难道是累了?」

「『軋み』的招数不适合决斗……呜、呃」

看来,一对一的战斗对型羽来说很不利的样子。

不过,好歹撑了过来。

「枯叶、姐姐……呢?」

「放心吧,她已经没事了」

「那就好。我要、睡了」

「景介大人,让我来吧」

棺奈走了过来,接过型羽,然后把她抱到墙角。此时型羽已经睡着了。

景介再次将实现转向枯叶与巳代。

两人互相瞪着对方,对峙着。

只是,给人的感觉与刚才的明显不同。

巳代依旧散发着卑劣的、血腥味十足的杀气。枯叶不一样。枯叶承受着杀意,同时又从容地用更锋利的杀意回敬。

动与静。波涛与海岩。

如今的两人对照如此鲜明。

「给你一次机会,去捡你的刀吧」

巳代瞥了眼插在地上的短刀,对枯叶说道。

「那还真是多谢了」

枯叶笑着,却没动。

「能有此举,你到底还是一族中人啊」

「哈?什么意思?」

巳代皱眉。

「我们有着远比人类强韧的身体与生民力,所以,在同族的对决中,公平公正、光明磊落地击败对方乃是之高的荣誉……从你身上,依稀还能看到这种精神的影子」

「你到底想说什么……」

「继续刚才的话」

枯叶打断了巳代,

「知道我们为什么不与人类作对么?」

「因为你们本家太窝囊」

「不。我们很强,杀光人类对我们来说简直轻而易举。但是,正是因为我们太强了……才无法理解自身的弱小」

「我可不想跟你讨论哲学问题」

巳代拿着『众神之枝』,摆好架势。

枯叶不为所动,也没去捡武器。

「我们不得不与人类共存。太强了不知道自己的弱点,所以我们很脆弱。人类正是因为很清楚自身的弱小,所以才强大。……我认为,我们通过丧着来与人类的身体结合,正是为了借助人类的弱小」

「不懂你在说什么,脑子烧坏了么?」

巳代嘲笑着,用手指了指她自己的脑袋。

不过,景介明白枯叶所说的话。

灰原的强大,还有枯叶的弱小。

灰原比一般人更弱小,所以才更柔韧。枯叶是强大的本家继承人,所以才更易碎。

「你这种人是无法理解的。仅仅把人类当成祭品,把人类的强韧看成软弱,只有利用,身体是不会回应心灵的」

「哈!你有资格说这话么?十天前没被『からばの魔眼』定住,今天却不行了,因为你的身体在害怕啊……一想起被我的极品折磨的经历,两脚就在发颤!就凭那种软弱的身体还想赢我?我跟你说,这个身体我非常满意。欺凌弱小,甚至把人家给杀了,最后还不承认。她卑劣恶毒,简直是最典型的人类!虽然最后还是坏掉了,哈!哈哈哈!」

巳代大笑着威吓。

然而,枯叶没有动摇。

枯叶体内的灰原也没有动摇。

「……这可怜」

无奈地叹了口气。

「身体的名字都记不得吗,混账」

「干嘛要记那种没用的东西」

「名字都不记得,你要如何将那身体运用自如?」

锋利的视线瞥过巳代,然后,

「那就让你切身体会一下,铃鹿一族的……弱」

转头看向棺奈身旁的白木箱子。

「干嘛?换武器啊?」

「是又如何?」

「随你的便。用那钝刀跟我打,我都觉得没意思」

「哦。……那你可别后悔」

枯叶走过去,打开棺桶『幽暗墓穴』。

「这次怎么认真起来了?」

「跟景介说好了,所以我不会让他失望的。这次将用我珍藏的武器」

「哦……『廻りじんろう』么,还是『いずなの簪』?不要跟我说,你要用从步摘那抢去的『白銀綾解』哦」

巳代呵呵笑着。

面对她的挑拨,枯叶若无其事地回应,

「……是『通連』」

3

巳代和通夜子不由得一愣,

「什……么?喂,通夜子!」

「不可能」

通夜子的声音有些颤抖,

「刚刚枯叶交给秋津依沙子的……绝对就是『通連』」

「没错,正如通夜子所说」

「那么,怎么又……」

枯叶自信满满地笑了笑,瞟了眼巳代她们,

「给秋津的只是刀柄和刀鞘,里面的刀只不过是普通的刀」

那两人的脸一下子就发青了。

「你……」

「……也就是,你把宝刀给拆了?」

看不出来枯叶还有这一手,但那两人的反应让景介觉得不可思议。把刀换掉、仅仅把刀柄与刀鞘交给对手的确是一条妙计,但也没必要那么惊讶吧。

不就是被骗了么,怎么脸色都变了。她们看上不不像是那么容易动摇的人啊。

「棺奈」

景介转身问道。棺奈此时正用大腿给型羽当枕头。

「是」

「她们为什么那么吃惊啊」

「『通連』乃是、一族的宝刀,最古老的、藏物」

「嗯?」

「代代相传、始祖的遗物」

「呃……这样啊。大概是,明白了」

也就是说,那是有着相当的历史的宝物。

「混蛋,你脑子坏啦?」

巳代一脸惊愕,眉头紧锁。

「太不敬了」

通夜子简短地发表看法。

景介渐渐地对此有了新的认识。也许,枯叶真的是做的非常大胆的一件事。

不知道铃鹿一族有多久的历史,但换成是人类立场的话,就相当于是拆了三神器中的天叢雲剣。

……。

无法想象。

也许,枯叶这么做,自己才是罪魁祸首。宝刀是不能给的,为了救出自己,枯叶只有背上不敬之名,不得而为之。

就算冥冥之中被先祖唾弃也在所不惜的觉悟,让景介内疚不已。

「枯叶……」

然而,枯叶本人却是一脸的得意,在棺桶中哗啦哗啦地翻找的什么。

「找到啦」

一声欢呼,

「看仔细了哦」

两手把那东西给拉了出来。

「这才是铃鹿一族的宝刀、头领的象征、始祖的遗物——『通連』」

从黑暗中现身的是,闪耀着金属光泽的

……电锯。

巳代和通夜子完全懵了。

「咦」

景介也不争气地发出了声音。

把柄上带有发动机,往下就是长长的、椭圆形金属板,金属板边缘绕着一圈锁刃。不管是谁、不管怎么看,这无疑是一台电锯。

「枯叶,你……」

都这关头了,还玩?

就在这时,

「难、道……」

通夜子脚都站不稳了,

「枯叶,你、把……」

「没错」

枯叶颔首,

「我把『通連』的刀身熔解后重新铸造了」

巳代、通夜子、景介,三人彻底被她打败了。

「你疯啦!?」「你疯了!?」「你疯了么!?」

超越了敌我的界限,完美的同步率。

「怎么样?很酷吧」

枯叶得意地挺起胸膛。

「酷什么啊!这不是重点啊!就算是要救我,你也不用做到这地步吧」

「不要误解!这可跟你没关系的哦」

「那,为什么……」

「我喜欢」

「因为你喜欢……你就把宝刀给融了?」

通夜子似乎还是无法接受,声音听起来都像是换了个人一般。

这次,景介终于深深地体会到,

这家伙绝对是笨蛋。

超级大笨蛋。

而且是不知道敬畏为何物的超级大笨蛋。

「繁荣派的目的不在我,而在『通連』,所以不得不把『通連』加以伪装。而且……一旦『『通連』被本家的傻女儿给熔解了』这个消息传播开来,她们之中就会出现因失去目标而放弃的人」

姑且不论这理由成不成立,枯叶自己承认自己是笨蛋了。

「我说,棺奈」

景介呆呆地问。

「是」

「那个叫『通連』的,很重要吧」

「是,很重要」

「超级重要吧」

「是,超级、重要」

「被枯叶整成这样都没关系?」

「棺奈、不知道」

棺奈很自然地避开了这话题。不,或许她真的不知道。

「不过,就算是、被熔解了,『通連』还是『通連』,仍然是、专克铃鹿的、魔剑」

听到棺奈这段话,巳代和通夜子表情大变。

「棺奈说的没错」

枯叶笑了,不知她是自信满满还是嘲弄那两人。

「不要被外表迷惑了。你们终究只把『通連』当成是一族的象征罢了……真是愚蠢,这可不是夏祭时祭坛上挂的装饰品,乃是铃鹿一族的诅咒与病痛、肮脏与污秽的最古老的姿态,曾是始祖用来诛讨同族、也是我母亲斩杀背叛者神楽的……货真价实的藏物!」

通夜子眼神变得险恶。

巳代啐了一口,再次进入应战姿态。

枯叶一拉绳索,将引擎发动。

『呼』——随着一声低沉的怒吼,链刃开始高速旋转。

然后就看到——

沿着刀刃,一层朦胧的红光蒸腾而上。

颜色似血,飘荡在刀刃的周围,凄声尖叫。

混合着引擎那断断续续的嘶吼,那就像是纠缠在一起的男人和女人被烧死时的悲鸣,将战栗带到了美术室。

「巳代」

拿着电锯的枯叶已然褪去了笑容。

手中拿着工业制品,却又虔诚的如同神圣仪式中的巫女、庄严的如同断头台上的行刑人。

「你有胆量跟这个对抗么?」

巳代眼中顿时露出了战栗的神色,但立即又被残忍的凶恶与杀意的色彩所覆盖。

「……哼,有趣,正合我意。我烧了村子又杀了同族,总有一天你会来杀我的,还不如……现在就做个了断吧!」

自我鼓舞般地将『造物主之杖』抽打地板,以超越空气爆发声的速度在油毡布上刻上条条裂痕。舌头舔过嘴唇,然后屈身,突进。

枯叶将『通連』横向架在胸前,等着她过来。

景介于此开始感到不安。

对于枯叶那小巧的身体来说,电锯显得异常沉重,光是举着就似乎就是极限了,她能挥得动么。

巳代急忙停下脚步,从下段斜向上挥出鞭子。

挿絵245

在旁人看来,枯叶似乎只是随意将电锯挥了一下。

『嗙』地一声,鞭子被回旋的刀刃弹开,偏离了轨道。

「……、哼!」

只见巳代手腕一抖,被弹开的鞭子再度向枯叶扑来。

同时身体向后退开一大步,

「……伸长吧!」

从枯叶的攻击范围外发起进攻,变幻莫测的轨道让人无法预判鞭子的攻击部位。

而枯叶就在裂帛般的呼啸声中起舞。

跃起,单手拿着机械铁块,如同挥扇般回旋一周。飞转的刀刃弹开鞭子,激起一连串的声波。枯叶的腕力固然让人钦佩,超越鞭子的速度更是匪夷所思。

落地的同时俯身向前冲刺。

将电锯刀刃朝后担在肩上,宛如四足野兽般高速突进,直接逼到巳代跟前。然后枯叶蹬地跳起,两手高举电锯,向下砍去。巳代立即令『造物主之杖』收缩、硬化,转变成名副其实的杖,挡下了下落的刀刃。

反弹。电锯被弹开,反作用力迫使枯叶严重后仰。然而,枯叶就势飞起,在空中回旋一周后落到后方地面。

凭依在『通連』上的红光留下了圆形的残像。

「……太、不可思议了」

景介一脸惊愕。那电锯算是小型的,用来切树枝的那种,而不是用来切树干的大型电锯。但即使如此,也有个两、三公斤吧。而且,链刃一直在告诉旋转着,仅仅是碰一下就会撕出个大伤口。(吐槽:电锯那么轻么?)

然而枯叶却将其挥舞得轻松自在。时而两手时而单手,时而利用它的重量来平衡身体,时而将其奋力拉回。动作大胆而优雅,就连长长的衣袖都没被刀刃碰过。

回想起刚才型羽说过的话来,『让心与身体协调一致』。

枯叶应该已经理解了,构成灰原身体的每一块骨头、每一根肌肉纤维、每一根神经,直至血管中的每一滴血。手臂的关节的最大弯曲角度、身体的柔软度,这一切都在枯叶的把握之中、控制之下。

绝不勉强,却又能将力量发挥至极限。

现在的枯叶完全把灰原的身体看成了自己的东西。而且,那绝不是上下级的服从关系,而是手握着手一起奔跑那样的温柔。

胜利的天平渐渐向枯叶倾斜。

「我们……不会输的」

一声鼓舞,几次交错。

就连景介也隐约听到了那声音。

枯叶单手举起电锯。

——能承受得住么?

仿佛是在询问灰原。

让电锯依靠重力落向巳代的天灵盖,同时向后一跳躲开攻击。

——稍微有些吃力,但没关系的。

倾听灰原的意见。

能跳到那里吧?枯叶的鼓励。

斜上方来的攻击。灰原的提醒。

怎么办?枯叶问。

抬起手就能避开。灰原回答。

——一起加油哦。

——嗯,吉乃。

「因为……景介在看着」

枯叶终于将巳代逼入了墙角。

「别把人给看扁了!」

巳代放低重心,将鞭子正面仍向枯叶。

枯叶扭头闪开,但那仅仅是巳代的障眼法。巳代抖出藏在左腕的暗器,朝枯叶的喉咙刺去。

枯叶空手抓住了刀刃。

没事吧。枯叶问。

——这点小伤、不值一提。

「切……!」

暗器被抓,巳代的动作出现的一瞬间的停顿。

枯叶灵巧地将电锯反转,刺向对手的腹部。

「呃……!」

巳代硬是扭身躲开,接着往旁边一跳,连滚带爬地从枯叶腋下钻过,接住空中的鞭子后再次拉开距离。

「啧!」

看着左手巳代咂了下舌。皮肤被刀刃擦到了一点。

伤口手背到腕关节之间,明明只是擦伤而已,那裂痕就像是肉被剜去了一块。伤口周围的皮肤翻卷,出血很严重。

巳代抬起头。

两人的站位对调了,现在时枯叶背靠着墙。

握紧鞭子正想要挥下去时,

「……巳代」

枯叶解除了戒备,并且关掉了电锯的引擎。

断断续续的轰鸣消失了,刀刃周围的红光也消失了,突如其来的宁静让人脑袋里嗡嗡作响。

「胜负已分,你输了」

巳代很诧异,同时又觉得好笑。

「……枯叶,你什么意思?犯傻么?碰到我一下就觉得你赢了?你以为是模拟战么?我们是在以命相搏啊……!」

「……这可是『通連』,一族的克星,你明白么」

枯叶静静地、严肃地反问。

「啊?你想拖延时间是吧……」

就在巳代大叫的同时,

啪嗒——有什么东西掉在了她脚边。

「……啊?」

会困惑也是正常的。

因为掉下去的那个是她的自己的左手。

「怎、么会、这样?」

景介战栗不已,因为他不是当事人,所以能在旁边见证了全过程。

被电锯割出的伤口随着时间不断扩大、加深,转眼间就侵蚀了一只手。

「『通連』造成的伤口是会成长的」

「怎么会……」

抬起左手,一脸惊愕的巳代怔怔地盯着伤口。

然后,

「……呃!」

开始露出恐惧的表情。

就算被侵蚀的手腕已经脱落,伤口还是在继续成长,已经快要蔓延到肘关节了。

枯叶悲伤地喃喃说道:

「铃鹿一族只剩下头部都死不了,但在『通連』面前照样无力回天。这是嫁给人类的始祖用来毁灭同族的利器,也是人们梦寐以求的……无情之刃」

「呜、啊、混……混蛋!」

巳代狼狈地用『造物主之杖』卷在肘关节附近。

「呜、呜……啊啊啊啊啊啊!」

缩紧鞭子,随着一声绝叫将手臂连同扩散的伤口一起切落。

「没用的,巳代」

枯叶摇摇头。

「啊……!」

就像是瞬间移动般,落到地面的伤口又爬上了断面,开始在上面蠕动。

「不管你切掉多少,伤口都会追随着你」

「……通夜子、通夜子!」

巳代拼命地恳求角落里的通夜子。

「烧了!用『かしゃ狂い』把我的手臂烧了」

「烧了也没用」

「那就丧着!快去给我找个祭品来!再来一次丧着」

「那也治不好伤口。我不是说了么,『通連』专克铃鹿一族的」

「啊、啊啊……啊!」

巳代按着伤口蹲了下去,开始感到害怕。

在旁边看着的景介都不住地颤抖着。

——『通連』。

不断扩大的伤口,绝对甩不掉。

即使在人类看来,那也够可怕的了。拥有强悍生命力的铃鹿一族居然会因一点擦伤就在劫难逃了,这到底是何等的恐怖啊。

「不要、不要,我……不想死啊啊啊啊啊!」

疯狂地挠着扩散到肩头的伤口,巳代哭喊着。

景介不由得想要撇开视线,但马上又转了回来。

——不行,我必须,看到最后。那是枯叶和灰原赐予的死亡,必须看到最后一刻。

这是责任,因景介涉足其中而产生的义务。

然而,

就像是回应了景介的期待般,枯叶转向了景介。

脸上是与杀死同族所不相称的温柔。

「……景介,可以帮我把那里的短刀拿过来吗?」

「嗯……?」

枯叶淡淡一笑。

4

几分钟后。

将『通連』收进棺桶后,枯叶坐在了地上,深深吐了一口气。

「……好一场苦战,真累」

嘴上说着累了,脸上的表情却是明快而清澈。

「不后悔么?」

站在她身旁的景介认真地问,

「她可是你的杀父之仇啊」

「嗯」

枯叶点点头,露出瞬间的寂寞表情后,

「这就……足够了」

此前,

枯叶从景介手中接过短刀,来到哭喊着的巳代跟前。

然后,割开自己的手腕,让流出的血滴到巳代的伤口上。

『通連』持有者的鲜血,这就是抑制伤口扩散的唯一的药。

巳代早就在伤口扩散时晕倒了,之后被通夜子带走。

因为紧迫的失态,景介忘记了要问通夜子的事,现在想想就后悔。

——算了,明天就是星期一,去学校直接问宫川英吧。

『你那青梅竹马叫什么名字?』。

总之,事情总算是结束了。

放下心来的同时,又有些无法释然的感觉。

还好,枯叶没有杀人,没有辜负灰原当时的忍耐。

当人,并非仅仅因为灰原而感到安心的。脑中将枯叶与想要杀死秋津的自己重合了,如果枯叶真的被杀意蒙蔽的双眼而杀了巳代的话,自己不知会有多难受。

无法原谅她,所以就想把她杀了,这么想也情有可原。但是,一旦杀人成为了既定事实,自己心中就失去了某种重要的东西。

但是,即使如此,景介还是问,『不后悔么』。

亲人之仇。其中的沉重,景介知道的太清楚了。

虽然对于想杀秋津一事自己也很后悔,但是,如果真的遇上了杀了姐姐并且占用姐姐身体的一族中人,自己绝对要杀了她。因为姐姐的失踪,景介看到了自己家庭的崩坏。父亲的悲伤、母亲的消沉、自己的绝望,这些都深深烙在景介的记忆中。

放过仇人?能做得到么?

但是,做不到的话,自己就没有站在枯叶身边的资格。因为枯叶做到了。

「枯叶」

抑制不住胸中的无限感慨,景介轻呼少女的名字。

「怎么了?累了?也是啊,毕竟是被监禁了整整半天了呢」

「不,不是。……刚才的事,真是抱歉」

枯叶被『からばの魔眼』封住的时候,自己很过分地对她说『你配不上灰原的身体』,甚至还要看下她的头。

光是想着激励的话,都没经过大脑思考。

然而,枯叶却歪头反问,

「嗯?哪件事?」

真不明白?还是说——

「啊,那个啊」

啪地一下敲了下掌心,恍然大悟般说道:

「突然就抱住人家,……要说的话,人家、真的很高兴哦。但是,你不是说了吗?要慢慢来。手都没牵过,突然就来拥抱,作为男人很没责任感哦,稍微也考虑一下顺序嘛」

还是说——心如明镜。

真是败给她了。

景介苦笑。

「手不是牵过了吗,之前」

处于义务,姑且吐槽一句。

然而枯叶脸上却浮现出诡计得逞后的笑容。

「哦,原来你记得啊。能有机会跟倾国倾城的女孩子手握手,你其实心里开心得不得了吧」

「你……!」

中计了。

开什么玩笑啊,笨蛋。景介差点就骂了出来,但念在她对自己有救命之恩,这次就不作计较。

「是啊,我就是这么想的」

「……怎么了?这次很诚实嘛。是不是被监禁的时候吃了没见过的蘑菇?还是说,现在是乖顺期?」

「被擅自乱猜好不」

前言撤回,果然不能口下留情。

「真是的」

坐到枯叶身旁,

「你还真是小看不得啊」

就在景介发牢骚时,

「……哈哈」

枯叶开心地笑了起来。

「喂,还说别人,是你自己吃了路边的蘑菇吧」

「哼哼,景介」

「干嘛啊」

「我喜欢你」

「……哈?」

「我说,我喜欢你。又说了一次,很奇怪吗?」

——不是奇怪不奇怪问题,被你这么当面一说,那个……

「我、喜欢你,爱上了你。喜欢的心情不会输给我体内的吉乃……所以,景介」

让人脸红耳热的词你要说多少遍才甘心啊。

「……你好好考虑吧」

「嗯……?」

「始祖铃鹿大人爱上了人类,嫁给了人类,站在人类那边讨伐同族。之后却又被人类驱逐,带着腹中的孩子一起逃入深山。我觉得……就算相同的事发生在我身上我也愿意,但是,我不希望你也遭受那种痛苦」

「你说什么呢」

「我希望你考虑清楚。……是嫁给我,还是回到人类那边。等一切都结束了再决定也不迟」

老实说,景介现在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对枯叶来说,始祖的轶闻或许没那么陌生,但对景介来说太抽象了,难以理解。

只不过,

「以后会不会结婚我不知道」

只不过——

「但是呢,现在我还是你的未婚夫」

至少,再相处一段时间吧。

与灰原成为一体的枯叶,完全不像灰原的枯叶。但看着她却又不由得就想起灰原,——让景介十分头痛的,这个少女。

「是么」

枯叶简短回应,闭上眼睛靠在了景介的肩头。

「呣——」

背后,型羽坐在棺奈膝上说着梦话。

不知道,以后还会发生什么。

自灰原失踪后,学校里有出现了失踪者,而且多达三人。

合计四人。事态已经无法以偶然的解释来掩盖了。警察自不必说,媒体也会蜂拥而至吧。平凡的乡下小镇即将陷入大骚乱。

但是,这仅仅是事件的开端而已。

小镇只是陷入混乱的话还要算是和平了。与繁荣派的战斗才刚刚开始,而且她们是一群把人类性命不当一回事的人。

只要战斗还没结束,失踪者就会接二连三地出现。就算是景介的名字,也难保不会出现在失踪者名单中。习以为常的平凡生活或许已经不会再有了,仅仅是想想未来就会郁闷起来。

不过,乱想一通也不过是自寻烦恼。未来该是什么样子,就会使什么样子的。

——接下来要考虑的,是如何蒙过爸妈吧。这么晚都不回家。

景介吐了口气。

任由肩头的那份重量安抚自己的心灵。









终幕 軋む闇

深夜。

秋津漫步在昏暗的古宅中。

这是一栋和风平房,但是已经荒废很久很久了。

柱子地板天花板都残破不堪,被风一吹就嘎吱嘎吱地响。到处都是蜘蛛网,四周都是厚厚的灰尘。屋顶上有洞,裂开的榻榻米微微散发着臭味。老鼠爬门框上,后面是追着它的黄鼠狼。

依沙子默默地走向宅邸的中心——大概是以前家主的房间,踩着腐烂的地面来到壁龛前,然后移开一块地板。

地板后面是一条石造密道。

密道很窄,勉强能让一人通过。依沙子抱着剑,侧着身体一步一步走下石阶。

之后就来到一宽敞的空间。

大小约有十榻榻米。

墙壁上的烛台里点着蜡烛,提供了微弱的照明。

四周都是石壁。

中间是一只巨大的笼子。

由粗大的木桩打造二成,占去了石室一半空间的牢笼。

依沙子走到牢笼前,单膝跪下。

恭敬的说道:

「母亲大人,我回来了」

「嗯,辛苦了」

是女子的声音。

听上去很年轻,但嘶哑的嗓音却又像老太婆。狂妄的口吻,飘荡的回声,使其显得愈发可怕。

「……是」

依沙子低着头,开心地弯起了嘴角。

那是脸景介都没见过的,依沙子真正的笑容。

「『通連』呢?」

「带来了」

抬头,把刀举起。

「打开封印」

「……遵命」

解开布条。

依沙子自豪地将其送进牢笼。

但是,对方没有出声。

「……,母亲大人?」

就算喊她,也没有回答。

依沙子很不理解。这时终于来了一句,

「拔刀」

不带感情的命令。

「是」

握住刀柄,拔出刀来。

白刃离鞘,在蜡烛光下反射着钝光。

「果然啊」

「……嗯?」

「枯叶做了手脚」

「母亲大人,那是、什么意思……」

「刀身乃是赝品」

仅仅是指出事实,牢笼里的人淡淡说道。

然而听到那话的瞬间,依沙子的脸色就变得煞白。

「母、亲大、人,我……」

颤抖着低下头,眼眶中泪水打转。

但牢笼中的声音还是没变。

「无碍,依沙子」

「……」

「哼,枯叶胆识不小,对宝刀也这般不敬。……果然是本家的次女,不识礼数。虽然吾多少也猜到这个结果了」

话语中终于有了一丝感情,乃是喜悦。

「依沙子」

「……在」

「能够拿回小通連,你做的很好」

依沙子一愣,毕竟自己任务失败了,随即又露出了开心的笑脸。

「是」

说完就低头致礼,仿佛放弃了思考一般。

「依沙子,把『通連』拿过来」

听到命令后,依沙子倒拿着刀,就像中世纪骑士般为王献上宝刀。

牢笼里伸出了一只白细的胳膊,接过宝刀,然后宝刀就像是被吸入了黑暗之中。

依沙子抬头看向牢笼里面。

那里是一位年轻的少女。

散乱的长发直达腰际,胡乱穿着一身和服。一条链子将她锁在了牢笼角落的木桩上。

她看着这边,但视线中却没有焦点,瞳孔中蕴藏着不详之光。

然后,在她的身旁有只鲜红的宛如血染的鸟笼。

「终于到手了。辛苦你了,依沙子」

鸟笼中的头颅发出嘶哑的笑声。

「多谢夸奖」

依沙子再次垂头致礼。

挿絵

*

跪在地上,依沙子想,

下次见到他会是什么时候呢。

暂时是没可能了。加上灰原吉乃,学校里四人失踪,世间必定会追查此事,所以是时候抑制一下繁荣派的活动了。

但是,即使如此,短时间内还是可以见到他的。

他骂自己是怪物,因为自己把欺负灰原的人杀了。一个是撕碎后堆在一起,一个是让『白鵺』慢慢烧死,最后一个是让她目睹前两人的死,由恐惧摧毁了她的心。

因为这些行为,他骂自己是怪物。那表情真是又丑陋又可爱。

可是,有一件事他还不知道。

自己杀人的时候,通夜子看不下去只得回避。就连巳代都表现出了不快。

那两人都是怪物。

巳代说了,

『这种人类才能干出来的事,亏你能做得出来』

她说得对,一点都没错。

什么时候告诉他吧。

非常强大的怪物们是想都想不到那种事的。

这种恶意是怪物们无法企及的领域。

践踏伦理蔑视良心,极尽残酷地在道德败坏中心荡神驰。——这就是证据,身为人的,证据。

依沙子跪在地上,浑身颤抖。

仅仅是想象就期待得不得了。

——知道自己是纯正的人类时,他会是何种表情呢?

后记

以上就是「アカイロ/ロマンス」的第二卷。

上卷中仅仅是提了一下名字的新角色在这卷中登场了。从内容、构成来看,第二卷可以说是与第一卷相辅相成(虽然还算不上上下卷)。景介心境的变化、枯叶与吉乃的心意以及其他的内容,各位读者看得是否满意呢。

说起来,在写完这一卷的草稿一天后,我就三十岁了。

上幼儿园的时候对『三十岁』的印象就是,每天早上边系领带边在家人的送别声中上班去。到底只是小孩的想象力啊,如今我的生活却与妻子啊领带啊上班啊都没缘分。

但是一般说来,三十岁正是人生中大干一场的时候,我也得改变一下。至少,意识到明天就是截稿日而陷入慌乱的日子还有玩游戏玩到凌晨三点的日子……不就是我每天的生活吗!这家伙真的是没救了。

要是遇上了幼儿园时的自己,我要全力道歉。还有,幼儿园时想象中的妻子们,对不起,你们其实没有存在过……。

嗯那个,就算是如此糟糕的人,我也想成为能够好好道出心中感谢的孩子。(吐槽:三十岁了还用「僕」)

负责人佐藤先生・黑崎先生,插画师琼本小姐,非常感谢你们。说起来,在第一卷的后记中,写下了『我要成为好孩子』,真是对不起……。

电击文库编辑部以及AMW各部门的各位、封面设计老师、校阅老师,本书的出版全靠你们,我心中感激不尽,今后也会加油的。

还有就是尊敬的读者大人们,感谢你们看完这本书。如果本书能在秋季的慢慢长夜中为您聊解烦闷的话,就是我的无上光荣。

可以的话,今后也请继续关照。

第三卷有将有新角色登场,故事也将迎来新的展开。

能在樱花开放之前写完就好了,敬请期待。

藤原佑



請問這部輕小說叫什麼名字?

想去看第一集

因為看起來劇情不賴

jhjhs0016 发表于 2009-4-1 17:51 [url=http://www.lightnovel.fun/redirect.php?goto=findpost&pid=3220268&ptid=114126]

[/url]

第一卷下载传送门http://www.lightnovel.fun/viewthread.php?tid=114394&extra=



看到ls的回复了 泪目 読んでくれて、どうもありがとうございました

还有lss 要的就是这效果...我也说不清



傲娇男和断头女……这个你看怎么样

雪月泠音 发表于 2009-5-12 14:29 [url=http://www.lightnovel.fun/redirect.php?goto=findpost&pid=3470671&ptid=114126]

[/url]

提议非常感谢。但要是再改名的话,c大会把我拍飞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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