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想系】[同人]夏目友人帐 四季文同人(3.3五楼更新)

前言:

多亏不少亲支持《镜之狐》,给了Kroma很大的动力。这次Kroma决定将另外几个妖怪故事的构思,以夏目同人的形式付诸实践,凑成一部四季文~给大家打打牙祭~

延续了《镜之狐》的创作理念,《夏目友人帐-四季》(同人)的另外几篇,仍然抱着尽力给读者一种“在看原著的感觉”为基础来完成这个二次创作的。都是比较纯粹、独立的番外系短文。

打头阵的春季文就是《镜之狐》了。虽然是炒冷饭工程,但Kroma还是用心修改过了。尤其是后半部分,把原本靠“后记”才勉强绕清楚的情节重新编辑了一下,看上去更像样些。读过之前版本的《镜》的亲,可以略过。转过文或存过文的亲请悉知,《镜》已经有修改版了。

有亲提出之前的《镜》的铺垫太多了,建议直接进入主题。Kroma有仔细思考过这个问题。所谓铺垫,应该指的就是“原著的人物及人物关系”在同人《镜》里做了较多重复描述。

的确是这样呢。如已经讲了夏目的身世,又点沼田的为人,之后又拖上了与塔子家的羁绊。在一篇短文里占了不小篇幅,感觉有点拖沓。哎……没办法,这就是原著得意的一手嘛。我错了,其实是这样的:小角色们在同人中只有那点戏份,不届时宣扬一下,就再也没机会了。Kroma有点小贪,所以修改版中并没有在准鸡肋上动刀。

作为一个整体,该提的原著部分都已经在《镜》中过足瘾了,Kroma保证四季文其他篇章不会再出类似问题。

为什么没有CP?看出来啦~亲真聪明。四季文的确没CP啊。但又不敢大张旗鼓在标题旁打【CP无】,那样人家都不看了。所以,在这里先悄悄地打个招呼“无CP啊~自助随意啊~”!表到时候来抱怨“看了半天都没看出CP”或者“浪费爷时间”之类的。没标明CP是我的错,但不看前言又是谁的错?要养成良好习惯哈~

支持哪对CP?呃……好难……还是因为Kroma有点小贪。弱弱地举手,我支持【ALL夏】可以不?

就此打住。关于CP话题,现在写CP文界高手如云,CP文Kroma就不乱入一脚了。

最后要向绿川幸老师敬礼。Kroma一直都很喜欢《夏目友人帐》呢,动画也好漫画也好。那种淡淡的风格和淡淡的心情,难能可贵,给Kroma沉浮不定的现实生活带来了不少慰藉。创作带来的力量真的很了不起。很遗憾绿川老师也许并不能收到Kroma的感受,Kroma还是要在这里感谢,感谢绿川幸老师!感谢《夏目友人帐》!

好了!上海泡饭式的前言到此为止。下面请各位一起进入《夏目友人帐-四季》(同人)的世界,一起感受淡淡地忧郁吧~

春之篇:镜之狐 (夏目友人帐同人)

by Kroma

  漫步在放学回家时必经的小桥,少年的视线偶尔会随着忽然飞过的鸟儿一路向上。头顶一如既往淡色的青空悄悄没入那边的山脊,连绵的山林已经褪去了缤纷的色彩,大多已被青葱的绿所覆盖。是啊,夏天快到了。

  “夏目君?”

  适才不到五月,暖风已经拂去了行人们的春装,今夏似乎要比往年来的更早。似乎近年的春季变得越来越短了,或许有一天,这里也会像大城市那样,只能感觉冬夏,看不到春秋吧。想到这里,少年略微皱起了眉头。

  “喂,夏目君!”

  突然回过神,被叫做夏目的少年不好意思地转向同伴。但这匆忙间的回应,不自然的感觉如梦初醒般亦有些不知所措。

  “那里……”另一名少年自语着,朝夏目刚才视线逗留的方向望去。

  “不,没什么。”

  夏目能看到一般人看不到的东西——妖怪。不小心瞄到天上飞过奇怪的生物,或者和一个长着马头的人擦肩而过,表现出心脏漏跳一拍的样子也是很正常的吧。可是在什么都看不到的人的眼里,和空气说话、明明什么都没有却像是在被什么追赶着的样子,不很奇怪吗?结果只会招来周围厌恶的神情还有疏远的言论。

  为什么只有自己看得到那些东西?起初,夏目怀疑自己是否得了严重的精神病患。好在如今有了沼田和多轨,同样和妖怪有缘的人在身边,多少给夏目一些安慰。

  真的讨厌这种能力吗?

  记得有一次,夏目被一只妖怪舔到眼睛后,就失去了看到妖怪的能力。虽然只是暂时的症状,却给了夏目很大的动摇。梦想的普通人眼中的世界——没有妖怪的世界……却是那样的寂寞。

  其实自己并不讨厌妖怪呢。

  不过刚才,的确没有妖怪在那里,夏目只是一时望着天空走神了。

  “啊,夏目君,你的作业是?”

  似乎多轨继续着刚才的话题,显然夏目没在听,他只能尴尬地瞪大眼睛。

  “写~生~”

  “嗯……我们班的主题是紫藤。”

  “诶?紫藤,是紫藤啊!真羡慕夏目君!”

  “多轨很喜欢紫藤吗?”

  “夏目君不知道到么?紫藤花代表‘永恒的爱’哦。”

  “那多轨的主题呢?”

  “路边随处可见的小黄花,山吹……”

  说着说着,多轨的声音越来越小,好像最后还嘀咕了小小的不满。

  “听说这些花都是校长选定的,然后由班主任们抽签分配。”

  春末夏初的学园祭可是一年一度的重要活动周,难怪沉静的沼田也会积极加入到这个话题来。为了学园祭的全员学生画展,今天美术课上,老师已经布置好了周末的主题写生作业。

  “沼田同学的班级?”

  “樱花。”

  “樱花……”

  夏目倒是很喜欢这个主题,不过说到樱花,好像附近的樱花都已经凋谢了。夏目看向河边嫩芽簇簇的行道树,前不久那里还是落英缤纷的绮丽世界。不光是夏目,另外两人也注意到了这一点。

  “是啊,为此我也正在烦恼。不过庭院里的几株樱木似乎还有一些花朵。”

  沼田家是座大寺院,里面种了不少植物,这倒提醒了夏目。

  “你家也种紫藤吗?”

  “没有。不过我知道一个地方应该有紫藤。”

  说话间,大家已经走到了岔路口。

  “沼田君、夏目君,周一见。”

  “嗯,周一见。”

  告别多轨后,夏目跟着沼田朝另一边的山林走去。

  没走两步,朱红的鸟居赫然出现在幽绿的树木间。似乎很久没修缮的样子,鸟居上有爬着青苔,一些地方被周围高大的树枝所遮挡。

  夏目对眼前的景色并不陌生,尤其是鸟居两旁的狐狸石像。以前来山里散心的时候,偶尔会经过这里。止步,和曾经路过的人们一样,向着鸟居的方向击掌礼拜。除非是献上贡品,一般没人会特地跑到神社里去的。在鸟居前逗留,其实倒也没有祈祷什么,纯粹是习惯性地表达着敬意,然后夏目会继续他的散步。比起人多的地方,他更喜欢山林,这一点和他的祖母很像。

  这次行程不同于以往,方向是神社,并且有人陪伴。心境涟漪,好像连同熟悉的空气都产生了微妙的变化。不过这些都没有在夏目的脸上表现出来。他只是静静地和沼田一起拾级而上,走在充满鸟鸣的微暗石阶上。

  或许换了别人,会感到气氛有点沉闷,夏目却很享受现在的这段时光。在为数不多的朋友当中,沼田属最能和自己合得来的一个。别看平日沉默寡言,其实是个很热心也很温柔的人,给人安心和可以信赖的感觉。有些时候,夏目觉得他们两个很相像,所以他们之间才会有那种别人无可替代的默契吧。

  大约又走了两分钟,眼前的景色豁然开朗起来。绿荫丛间,能看到不远处的高宇,那个就是神社吗?规模要比夏目想象中的更壮观。

  “沼田君所说的紫藤,就在……”

  夏目指了指那边青灰色的砖瓦。

  “嗯。不出意外的话,现在正是开得最旺盛的时候。”

  “不出意外?”

  “啊……我也就在暑假的时候来过两次,那时候还小,以为是些葡萄架子呢。后来听我父亲说,那是大片大片从大阪移栽过来的紫藤。”

  说着说着,俩人已经来到了神社的正门口。

  “因为一些原因,现在的神社已经改作民宅了。那些花……”

  虽然不怎么肯定,但有一线希望还是好的,夏目点点头,同时注意到门边的小牌子。上面写着“基世”,应该就是主人的姓氏。

  “打扰了,请问有人在家吗?”夏目敲敲大门。虽然力道不重,门却开了。木门吱呀旋转的瞬间,顾不得惊讶和疑惑,夏目已经不自觉地迈进了院子。

  “夏目君!”

  看到同伴好像被一种无形的力量牵引着一样,沼田也赶紧跟了上去。

  “没事吧?夏目……”

  担心的话语才说出一半,沼田顿时也被门后的景色惊呆了。

  院子里大片大片的紫藤,密密匝匝、蓊蓊郁郁。细细碎碎的花瓣渐深渐浅地绽放着,串串紫色,在微风中摇曳,很美。心,却被柔软地触动了。

  就当他们在前院顿足之际,后背传来了同样温柔的声音:“请问……”

  还是沼田先回过神来,接着是夏目一同转向身后出现的人影。那是张柔和清丽的脸,刹那间让人误以为是紫藤花的仙子。

  单薄的衬衫和还有过膝米色裙装,手提装满食材的袋子,眼前的那个人应该就是这里的女主人。

  “嗯,今天的晚饭特别好吃。”

  听到夏目的夸奖,塔子阿姨像小孩子般高兴地笑了,这份快乐也同时感染了夏目。虽然是寄住,夏目在这里体验到了从未有过的“家”的感觉。温馨和接纳,对夏目来说是难能可贵的至宝。想要守护这个家。从某天开始,夏目就有了这样的信念。夫妇俩都是很好的人,所以不想他们受到伤害,这就是所谓“家人”的羁绊吧。

  “那就多吃点吧。这是中国蚕豆哦,味道很特别吧?”

  “好厉害!”

  夏目用筷子夹起一颗扁扁的豆子,仔细观察的确和之前吃过的蚕豆有些区别。

  “虽然本土产的蚕豆也很好吃,不过偶尔换换口味也不错。啊,抱歉,因为是季节食品,不自觉贪心买多了。”

  才发现这个的夏目,脸上的笑容变得有点僵硬。晚饭叔叔不在,难道这大盆子豆都是给他的吗……吞了吞口水,夏目想还是转移注意力好。

  “那个,塔子阿姨……”

  “什么?”

  “明天的便当,又要麻烦您了。”

  “周六,外出郊游?”

  “学校布置了写生作业,所以明天我会去基世家。”

  “啊!是基世先生家吗?”

  塔子阿姨露出了惊讶的表情,这让夏目感到十分意外。

  “您认识?”

  “不,只是听说过。近几年才搬过来的,那位先生可是有名的作家哦。”

  塔子阿姨好像在回忆什么有趣的事情般,继续说道:“大概是职业的关系吧,好像很少外出的样子。不过基世夫人我倒见过几次,是个贤淑的大美人啊!基世先生还真幸福呢!”

  提到夫人,夏目想起了下午的情景不禁脸红了起来,和陶醉在美好回忆中的塔子阿姨脸上的红晕有些微妙的不同。

  “说到底,作为邻居,我还从来没去拜访过他们家。住在山里曾经供奉狐仙的神社里,随随便便去的话,总觉得有些失礼。平时也没机会多聊上两句,真遗憾……夏目君,可以的话明天顺道帮我带些问候的礼物好吗?”

  “那个,打扰了。”

  虽然大门开着,不过这一次,夏目没有冒冒然闯进别人的院子,而是先乖乖地在门口打招呼。

  “是夏目君?请进。”

  简单地寒暄了几句,夫人便回到内院继续忙着家务,留下夏目独自一人,可以随意地在前院安心画画。观察了好一阵子,夏目觉得眼睛都快看花了,但他还是不知应该怎么画这一大架子的紫花。脑海里满是基世夫人那淡素色和服的下摆,雅致的“藤”的和风纹样。

  写生!是写生!夏目使劲甩了甩头坐到正室外的廊下,胡乱捉起铅笔照着前面的景色描画起来。先是打轮廓,然后用水彩上色,由淡到深。也许是因为不擅长画画的原故,写生进行得很吃力,光是预想的点点花瓣,就已经叫他失去耐心。伸了个大懒腰,夏目倒在外廊的木地板上,视线正好落在一朵浮云上。那朵云长得好像猫老师啊……看着云儿从这一头飘到那一头,休息得也该差不多了吧?可夏目歪着脑袋,还是一点干劲也没有。写生原来是这么困难的事情,想着想着,夏目干脆自暴自弃地闭目养神起来。

  就在这时,走廊上传来轻微的步点,夏目噌地坐了起来。是基世夫人。

  “累了吧,请用茶。”

  在夏目还来不及道谢时,基世夫人已经娴熟地将茶敬上。

  “谢谢。”

  手持茶杯,一股清香扑鼻而来,沁人心脾。温润淡绿的玉液躺在传统工艺的瓷碗中,天然健康的感觉使人瞬间消除了疲劳。入口,清爽甘甜,没有浓茶的苦涩,却同样回味提神。

  跪坐在一边的夫人倒没太在意夏目的表情,只是安闲地欣赏着庭院里的紫藤。

  “千里君也常喜欢在这里设案写作呢。”

  千里,应该是基世先生的名字吧。夏目猜想着看向夫人那边,但是疑惑让他瞪大了眼睛。基世夫人的耳朵……尖尖的,不像人类的耳朵。之前离得远,都没发觉呢。

  是妖怪吗?

  好像夫人并没有注意到夏目的目光,过了一会儿便起身离开了。

  正当夏目重新打起精神来,再度将注意力集中到画和紫藤花上的时候,头顶上空突然无端端刮起了强风,吹乱了整个庭院。只见一只幻化了的巨大白兽优雅地降落在前方的空地上。

  “小子,你的便当……”低沉的声音还没说完,就挨了夏目狠狠的一拳,“嘭”地变回了猫形。

  “呜……”

  “都怪老师!紫藤花!”

  疼得直抱脑袋的招财猫扭头看着紫藤架下一地的落花,完全没有悔过的样子,反而起了玩儿的兴致。微风拂过,串串紫藤随风摇摆,勾起了猫咪的本能。但是胖胖矮小的身体怎么也够不着紫藤的尾巴,倒是它扑腾扑腾的样子,可爱极了。

  胖猫一边喵呜喵呜地叫,一边向夏目抱怨刚才没说完的话:

  “你家人还真是的,把我这样高贵的生物当狗狗使唤……竟敢让斑大人我来送饭。”

  看在便当的份上,夏目暂时原谅了猫老师的“大动作”。不过他的“模特”已经完全变了样,本来就困难重重的写生,现在变得更不顺利了。一旁止不住扑闹的猫咪完全没能体谅夏目作画的心情,所以夏目也恶质地想着是不是要把猫老师也画进去。

  “喂,大意的话可是会被吃掉的哦。”

  “啊?”

  猫老师指指正在内院收被单的基世夫人。因为两边的和式格子门都开着,从这个角度刚好能看见那里。

  “别开玩笑了。”

  基世夫人果然是妖怪呢。夏目有些感慨自己又抽中了“遇到妖怪”的上上签。夏目承认自己的特质很容易吸引妖怪,但就目前来看,他还没觉察到其实他也很容易被妖怪吸引。如果夏目对对方的第一印象会有不一般的好感或者不祥的感觉,那对方八成属妖怪了。这也难怪昨晚他回想起基世夫人会脸红,多半就是这个原因吧。

  关于“被吸引”的又一证明,就说日常生活,除了三位同班好友和家人外,会引起夏目注意的不是妖怪就是和妖怪有关的人。夏目也一直被“偏向妖怪还是偏向人类”的问题所困扰,如果不是经常被妖怪吸引,他的麻烦或许能减免一半吧。

  “开玩笑?那家伙现在很虚弱,有你这么好吃的人类送上门,难保不会咬上一口。”

  “成天想着吃啊吃的,只有猫老师吧!要说被那么漂亮的妖怪咬一口也甘愿。如果猫老师能变得那么美型,我也让你咬一口。”

  “臭小子说什么啊!要咬你还不简单?!再说大爷我现在的样子可是人见人爱的极品,受欢迎得很。不懂欣赏的豆芽菜!”

  “谁是豆芽菜?!肥猫!”

  “电线杆!”

  动不动就和猫打架,对夏目来说已经是家常便饭。对付猫爪,貌似他还没输过。

  “切,不管你了,到时候被吃了可别怨我。”

  说着猫老师摆着肥臀,轻巧地跳上了围墙,然后离开了。这些天猫老师总是玩失踪,大概是因为春天的关系吧。打开食盒,果然便当已经被那家伙偷吃掉一大半了,夏目无奈地叹了口气,完全没注意到身后的人影。

  “一起来吃午饭吧。”

  夏目还是第一次在传统的和式房间用餐,多少有点不习惯。再者,面对女主人准备的丰盛小桌,他也觉得有点不好意思,所以迟迟没有动筷子,在那里矜持着。可是肚子在咕噜咕噜地叫,实在很难受啊。夏目难熬地吞了吞口水。

  “饭菜不合胃口吗?”

  夫人见状小声问道。

  “没有,这些都是我爱吃的。”

  “那就请别客气,多吃点吧。”

  从基世夫人身上感到的气息,就好像塔子阿姨的那样温柔且充满了善意,应该不是什么邪恶的妖怪。终于,夏目拿起筷子说道:“受领了,给您添麻烦了。”

  “哪里。其实应该是我感谢你才对。真的很高兴,已经很久没人陪我吃饭。”

  安静的室内,夫人的声音纤细而明晰,柔婉中透着一股坚强。

  “自从夫君入院后,只有我一个人在家。冷冷清清的,连平日被夸赞的饭菜也没了味道。”

  “抱歉……”

  “没关系。千里君现在已经转到了一家大都会的医院,医生说手术后会好起来的……本来想维持现在的生活就好了,可还是放心不下。试了几次,家和医院来来往往要花上大半天时间,所以我想过了,搬到大都会去……对不起,竟是对夏目君说些不相干的话。”

  原来夫人忙着整理,是为了搬家。夏目摇摇头表示愿意继续听下去,却不经意瞥到了夫人忧郁的神情。

  “夏目君去过大都会吗?听说,那里的生活和这里很不一样……”

大都会……对于那样的地方,夏目只有零星的记忆。热闹的大街边林立着高大漂亮的建筑,还有各式各样有趣的事物,以及……冷落讨厌他的远亲。

夏目甩甩头,微笑着回答:

  “请不用担心,那里很热闹也有很多新奇的东西。最重要的是夫人能陪伴在基世先生身边,那样先生也能早日康复啊。”

  “谢谢夏目君的鼓励,本来还对陌生的地方有点抵触,现在我的心情好多了。”

  “太惭愧了,今天是我打扰夫人,还受领了丰盛的一餐。对了,我的写生还有一点点就完成了,不介意的话,下午我来帮忙整理吧。”

  “嗯,麻烦你了。”

  内院比预想要简单,可能是原来神社布局的关系,小小的空地,除了一块枯山水就没有别的景观布置了。夏目跟着基世夫人穿过东边的和屋来到走廊尽头的书房。

  书房大的出奇,大概能铺十六块榻榻米的样子。除了四壁,屋内当中也立了两排书架。唯一空着的地方,放置着书桌和一把椅子。不愧是作家,有好多藏书呢!

  “这里就拜托你了。依照归类把它们放进纸板箱封好就可以了。”

  夏目来到最近的书架前,发现很大一部分是关于日本妖怪的奇谈。看着夏目很感兴趣的样子,夫人提议:“如果喜欢的话,就拿去看吧。哪会真的有什么妖怪呀?作为消遣罢了。可惜现在的年轻人大多对本土的传说不怎么感兴趣。这些书要是能和同样感兴趣的人分享,千里应该也会高兴的。”

  “太感谢了。”

  封藏这些书全完完全全是体力活儿,才搞定两只纸板箱,夏目就已经累得腰酸背痛。气喘吁吁之余,他想起来,封好的箱子上是不是应该标注一下种类查找呢?或者编个号方便运送?刚才夫人没说,还是问一下好。

  拍了拍手上的灰,夏目离开书房向内院走去。正当他路过起居室的时候,意外的一幕让他禁不住叫了出来。

  起居室的门半开着,矮机前坐着的是一陌生的背影。那人长着毛茸茸的耳朵和尾巴,浑身上下都是白色的,连垂腰的长发也是透着银白的色泽。

  听到门外的声音,白色的妖怪转过身。入眼的第一印象是漂亮,却鲜明是张青年的面孔。看到门口站着的夏目正看向这里,金色的眸子也显露出惊讶的神情。

  “夏目君……能看得到我?”

  只花了一秒的时间,夏目就反应过来了,眼前这个白色的妖怪就是基世夫人。

  “第一眼见到你的时候,我就发现夏目君身上有特别的味道。原来真的是这样。”

  夏目听出那话中透着一丝危险,警觉地向后退了一步顺势捂住腰包里的友人帐。但是白色妖怪不为所动,依然坐在那里,这反而让夏目更加不安起来。

  “除了千里,还没有人能看到这样的我。”

  可能是因为心情很好,那个自称“玉镜”的妖怪摆了摆长毛流苏的大尾巴。

  “你不怕我吗?”

  夏目摇摇头,他不知道应该如何解释自己和妖怪的关系。另外长长的爪子,还有额头红色的印记,他已经看惯了,一点也不可怕。其实他想说这个样子很好看呢,比起基世夫人的样子夏目更喜欢现在的这个模样。

  “基世先生也能看到妖怪?”

  “差不多。不过除了我,他好像看不到其他的妖怪。”

  “玉镜先生是这个神社的狐仙吗?”

  “也许吧,谁知到呢?那些事情我自己都不记得了。”

  混乱了一天,晚饭过后闲来无事,夏目拿出了从基世家带回来的书籍,有《山海经》译本、《百鬼说》等等,翻着其中一本厚厚的书,忽然一叠夹在里头的纸张纷纷落了出来。

  基世千里?

  第一张落款上有作者的签名。可能是基世先生的手稿吧。好奇心驱使下,夏目决定先从这个看起。

  一页又一页,读着读着夏目不小心睡着了,还做了一个奇怪的梦——

  某天晚上,一位中年男子在案几上写字,无意间抬起头时,他瞥了一眼桌角放置的镜子。那是面古老的铜镜,钨丝灯下金灿灿的,和天边的落日一样非常漂亮。虽然镜子经过精心打磨,效果非常好,但还是不如现代的玻璃镜子,所以男子将它和配套的传统木架一起当做装饰放在那里。

  平时他是不会去注意那里的,可今天却鬼使神差地看向了那面镜子。更奇怪的是,他在镜子里看到了一个白色的人影。男子连忙回头,身后什么都没有。男子有些害怕,如果再看镜子的话,里面什么都没有,那就是他看错了。他这么想着,一边却毛骨悚然地确信刚才镜子里的确看到了白色的东西。

  终于,他下定决心似的再次去看那面镜子。让他意外的是镜子里的白影还在,仿佛居住在镜子里一样,一举一动都静静地在那里面呈现。看着看着,隐隐约约好像看到白色的人头上长着两只雪白的耳朵,这下中年男子终于想起来,在搬到这里之前,这栋宅子是一家神社。可能这面铜镜,就是狐仙的宝镜吧。

  男子对日本的神怪传说比较了解,据说得到认可的神社住持能看到本社供奉的神灵。其中,供奉菏稻狐狸的神社里,狐仙能通过灵镜或者宝镜保佑神社的主人呢。

  也许现在自己是这里的主人,狐仙才会显灵的吧。又或许是自己并非住持,也不进行供奉,所以出来捉弄一下自己吧。到底是哪种,中年男子并不介意,只见他高兴地坐到宝镜前,和白影开始说起话来。

  “啊,初次见面,能听懂我说的话吗?……你叫什么?……啊,对不起对不起,我忘了妖怪是不能随随便便告诉人类自己的名字的,那就叫你‘玉镜’君,好吗?”

  之后说了些什么,夏目不记得了,接着出现的是第二天晚上、第三天晚上……

  其实白天也能在镜子里看到白影,只是男子忙着自己的事情,和镜子打了个招呼便离开了。

  夜复一夜的交谈,影子变得清晰起来,渐渐的能看清楚了,那个白色的模样。夏目想起了曾经遇到过的露神,虔诚地相信着的话,神灵的力量会越来越强。相反没有人相信它的存在,最终露神变得越来越小,最后模糊地消失了。

  面对每晚都会讲外面新鲜事儿的男子,镜子里的人却从来都没有答话。也许是回答了,只是这里听不到罢了。就好像隔了镜子生活在两个世界一样,但男子还是坚持每晚都呆在镜子前。

  接下来的一个晚上,男子依然兴致勃勃地对着镜子,但是他没发觉其实白色的狐仙就坐在他的身边。这下夏目明白了,原来狐仙一直都在这里,只是男子看不到而已。

  男子在廊下写作的时候,白色的狐仙会顺便看看铺在那里的报纸;男子蹲在院子里苦恼种的幼苗夭折的时候,它也会垂下耳朵;为了一小碟拌菜在厨房里热火朝天时,玉镜乖乖在门口摇尾巴。从醒来那刻起,跟着他四处转悠成了它一天中最大的乐趣。到了晚上他会把白天的做过的那些糗事拿来当笑料,但它还是百听不厌般等在那里。那个人类,只能通过宝镜才可以知道它的存在的人类,他听不到其实它也对他说了很多话,他外出的时候,它会寂寞地唱着歌……

某个阳光明媚的日子,神社里的紫藤花开了。细细碎碎的花瓣渐深渐浅地绽放着,很美。不禁让人怀疑一夜变出的高贵雅颜,是神的杰作。男子兴奋地跑到紫藤架下,仰望着,赞叹着。末了,他对着风中摇曳的紫许愿:“来年花开之时,能遇到一位可以挚爱一生的人。”

当然中年男子不会知道,那个他打算绝对保密的愿望,已经深深刻入了站在一边的狐仙心里。

  突然有一天,宝镜不见了,男子怎么找也找不到。他很失望,也许狐仙已经厌倦了他这样的人。随后日子一天一天地过去,他也把这件事儿当做一场梦,忘记了。

  后来中年男子结婚了,妻子是位温柔漂亮的人,最重要的是她很善良,和梦中的狐仙一样。终于有一天,丈夫忍不住把狐仙的事情告诉了妻子,可是他万万没想到妻子……“啪”地一巴掌!

  “啊!”

  夏目被一巴掌打醒了,要是他照镜子的话,就能发现脸上多了一块可爱的梅花印。

  “老师!”

  夏目捂着脸愤愤的眼神含着泪光。谁让他睡在窗下呢,被跳进来的猫踩到也活该。

  “喵~人类,还真脆弱。”

  胖猫咪一边打着酒嗝,一边若无其事地俯在软垫上时而舒服地挠挠耳背。这时窗外又传来了猫叫的声音,“哎,春天怎么个个都这么兴奋,到哪里都躲不掉呢……喂,夏目,回来时要帮我带点心哦。”

  梦境被打断的不快依旧萦绕在他的心头,非常不爽,夏目把猫老师的话全当耳边风,头也不回地离开卧室。刚才的梦真的很奇怪呢,虽然是书上的情节,但梦中出现的人物形象却是基世夫人还有那个自称“玉镜”的白色妖怪。对了,中年男子给狐仙起名“玉镜”,难道这小说是……

  毕竟这个梦太真实了,就好像在看某人的记忆一样。夏目有过类似的经历,比如和妖怪接触就能获取相关的记忆。也许是因为那本书上有着基世先生强烈的思念,伴随着的记忆也附到了上面吧。也是呢,就算是一件物品,用的时间长了也会有感情的。写下那些文字的时候,一定融入了基世先生的大量情感。

  客厅里的桌上摆放着鲤鱼烧,塔子阿姨好像在厨房打电话样子,所以夏目没有打扰她,按照习惯吃了起来。

  小说没写完,正好就在男主角告诉妻子自己遇到过狐仙的时候就没有了。如果梦继续下去,或许能知道结局吧。至少是基世先生期待的结局。

  “……真没想到,还很年轻又那么有才华就……基世夫人太可怜了。”

  可能是屋内太安静了,塔子阿姨的悄悄话在客厅也能听得很清楚。不想偷听的,但是那些话偏偏就钻进了夏目的耳朵。

  基世先生已经去世了。

  翌日,为了还那叠手稿,夏目又一次来到基世家宅。推开大门,发现原本如雪缤纷、缠缠绕绕的紫藤都凋零了。基世先生应该很喜欢紫藤,夏目想起了书中的映射,再看眼前残败的景象,不免叫人伤感。

  “夏目君?”

  听到声音后,夏目才注意到藤架对面,基世夫人正坐在他昨天写生时坐的位置上。得到允许后,夏目朝那个方向走去。

  “对不起,又打扰了。这些东西,我想应该很重要,所以今天特地来还到府上。”

  将手稿交给夫人的时候,夏目意外地发现夫人手边旁边放着那面失踪了的铜镜。应该是小说中失踪的那面铜镜。现在的夏目,已经无法区分小说和现实的界线了。

  从夏目的角度看,铜镜正好照到了基世夫人的半边脸孔。镜子里没有紫藤般的柔美,只有白色的俊逸。

  是因为不想让他发现,才把镜子藏起来的吧?

  夏目暗暗地想着。

那天,它知道了他的愿望。它很害怕。她出现后,他关注的将不再是它了。因为害怕寂寞,所以妖怪都不喜欢接近人类。或许是出于感谢,亦或许是想要维持下去,它决定变成他期望的那个她。

  那样的话,已经不需要镜子了呢。因为他只想跟人类在一起。

  夏目很在意镜面上的划痕,那是很新的痕迹。听说狐仙的宝镜上出现瑕疵,就代表狐仙无法再守护它认可的那个人了。难道基世先生真的已经……

  基世夫人默默地读着那些纸张,可能已经看过一些,前面几页只是随意地翻了翻,越读到后面越是仔细起来。

终于,放下最后一页,她仰起头长长舒了一口气。

  “原来那份心意……已经传达到了呢。”

喃喃低语,听得不是很真切。一本没写完的小说,给予了什么样的答案?

泪水划过她的脸颊,没有不安,没有痛苦。夏目看到了夫人眼中饱含着的是幸福与满足。

“谢谢你,夏目君。”

  微笑着闭上眼睛,夫人将手稿紧紧地拥在怀里。棕色的头发渐渐发白,慢慢地褪去了人类的样子。

夏目第一次见到,妖怪的眼泪是血色的。还没等他回过神,白色的妖怪开始变得透明,外形一点点模糊起来,最后如落花般,散去。

  这是怎么回事?

  偌大的神社,现在只剩夏目一人,茫然地收拾起散落在走廊上的遗物。触到铜镜的刹那一股强烈的晕眩感漫上了脑门。接着出现的是来自镜子的记忆——

  秒针顺着逆时针方向飞快地旋转着,眼前的景色也在随时光倒退……

  前院的紫花开得最繁盛的时候,玉镜的力量却在不断减弱。有时甚至无法维持人形的幻化,它却依然努力维持着这个家。

  紫藤花初开的季节,基世先生的病已经严重到无法下床的地步,但他在妻子面前总保持着乐观的笑容。夕阳下,他对一直侍奉在身边的爱人说自己的心愿已经达成了,现在很幸福呢。待他住院后,她就可以去做她原本想做的事情。

  日历上的月份变成了最大的数字,白雪皑皑的山林中一眼就能看到屋内平静而温暖的火光。

  漫山的枫叶还是红艳艳的时节,他从大都会带回来了新品小吃,她很喜欢。他计划搬回到大都会去住,那样喜欢新奇的她会有更多乐趣。可是她不愿意,大都会的天空是灰色的,她想生活在能看得到星空的地方。

  某天纳凉的时候,他给她看了一份手稿,想听听她的意见。它发现小说的情节是他和它的故事,它发现手稿的落款时间要比他们初识的那年更早。它迷茫了。

  一年前的紫藤架下,满地的碎花仿佛诉近了一世浮华。心血来潮之际,那个人学着小说中的人物,在紫藤架下许愿:来年花开之时,能遇到一位可以挚爱一生的人。

  在花朵刚刚开始凋零的时候,神社入住了新的主人,似乎是一位小有名气的青年作家。

  更早以前,这里还是作为供奉狐仙的神社时,黄铜的灵镜就被作为镇宅之宝供奉在那里。年年月月,对着花开花落的庭院,还有来来往往的前来祈福的人们。

  夏目觉得心里空荡荡的。凭着记忆,他把宝镜放回到尘封已久的供台上。

  叫“玉镜”的白色妖怪,从一开始就并不存在。

  冥冥的虚像,不过是神社残存的灵力和基世先生的执念罢了。

  那个夏天,它意识到自己不过是人类想象出来的,小说中的角色而已。那个夏天,他意识到一年来,生活中发生的一切一切,都再现了小说中的情节。

  “夏目君不知道到么?紫藤花代表‘永恒的爱’哦。”不知为什么,少年脑海中突然回响起好友的话。

  那份心意……爱恋……已经传达到了呢。

  手稿是基世先生故意藏起来的吧。他没有再写下去。他爱它,他觉得它是真真实实存在着的,他希望它能凭自己的意志活下去。

  所以他才会说出那样的话:“去做你原本想做的事情吧。”

  希望,你能幸福。

  “回来啦!还顺利吗?”

  夏目要比预期回来得早很多。略微的惊讶完全隐没在搞笑的弯弯眼里,头也不抬,招财猫窝在窗台上毫不在意地继续给小爪子理毛。

  见状,少年叹了口气,把胖嘟嘟的圆球抱进怀里,然后顺势背靠窗在墙根坐下。

  “嗯?”

  舒舒服服的享受被打断了,换作更惬意的抚摸。猫老师本想抗议,但人类手掌的触感马上让它小声咕噜起来。没办法,谁让猫就是无法抗拒这种感觉呢。

  当猫咪渐渐沉浸在幸福之中,夏目却突然停了下来。手仍放在刚才的位置,只是不自觉加重了力道,害怕失去,仿佛要抓住什么似的,又好像是要确认某些东西的存在。

  “蠢才”、“混蛋”、“自大的人类”……

它一定会这么说的。自己要说的话,还没张口,夏目都能清晰地想象出猫老师的回应和表情。淡淡的寂寞和空虚下,夏目笑不出来,那堵在胸口闷闷的情感到底是什么呢?

  宁静的房间内,只有尘埃在阳光下飞舞着。如画一般,没有真实感,连同少年轻柔的话语听上去也是那么的虚幻。

  “猫老师……妖怪的存在……只是人类想象出来的……吗?”

(修改版 完)

夏之篇:宛若天堂 (夏目友人帐同人)

by Kroma

“一天、两天、三天、四天……”

西村对着墙上的日历,扳着指头从一行数到另一行。最后无力地滚回了座位大大叹了口气:“真是羡慕死那些大人了啊!

“啊?”,被死党故意拖长的尾音郁闷到的北本,咬着吸管不耐烦地回应着。

“盂兰盆节,除去公休还可以整整休息四天。而我们却要坚持在这里上学。”

听到这样的抱怨,北本差点没把喝到一半的可乐喷出来。“傻瓜,现在可是暑假。你被热昏头了吧。”

是啊,好热啊……

宁静的夏日午后,少年无聊地趴在课桌上,半眯着眼睛望着窗外。朝北的教室照不到阳光,显得窗外的蓝天白云格外明亮

。吊扇慢悠悠地转啊转,微风轻抚着少年淡栗色的柔软发梢。就在他顶不住沉沉的睡意,意识远去的时候,教室那头轻柔的话

语,让他醒了过来。

“夏目同学,麻烦你帮我看看化学课的习题是什么?”

被叫做夏目的少年抬起头,只见班长站在黑板前写着什么。

下午是化学课和家政课。

明明还在放暑假啊,学校还特地召集大家返校一天,仅仅为了收暑假作业和布置下学期的课程安排,也太无聊的吧。相信

大多数学生都抱有这样的想法,所以即使来报道了,也是轻装上阵,除了该交的作业其他什么都没带。一向乖巧认真的夏目,

今天也难得成了其中之一。是啊,明天就是盂兰盆节的第一天了,今天应该和家人呆在一起才是,谁还有心思来学校呢?

若是前几年,夏目才不会眷恋所谓“家”的感觉。因为能看到妖怪,自己也就被当成怪异的亲戚,不正常的孩子,到处受

到排斥和冷落。现在不一样了呢,收养他的藤原夫妇都是很好的人,和那些人不一样。而且今天叔叔也休息在家,难得的团聚

被学校这么一折腾……少年心里多少有些抱怨,但脸上却没表现出来。

“那个,我没带课本。”

“我桌上有,麻烦你了,夏目同学。”说着,班长一手捧着书本一手继续在黑板上书写着。

顶着两个死党暧昧的唏嘘,还没完全清醒的夏目,径直走到了班长的座位,拿起化学课本,依照目录很快找到需要的部分

。正当夏目翻到那页准备读出来的时候,诧异地发现书页中夹着张小纸条:

放学后,请夏目同学去教学楼天台,有事相商。——笹田 纯

“夏目……同学……能看到妖怪吧?”

放课铃一响,大家早就按耐不住,飞一般地跑出了学校的大门。只有那个清瘦的身影还站在天台上发呆。天台上几乎没有

可以遮阳的地方,晴朗的午后,阳光十分刺眼。少年仰望着头顶的天空,大概是幻觉吧,明明是无云的蔚蓝,一会儿却变成了

满眼的白光。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衣领已经被跟前的少女牢牢地抓住了。

“喂……说话啊……夏目同学……能看到妖怪吧?”

夏目能看到妖怪,只有极少的人才知道这个事实。因为不想惹麻烦,也不想给在乎的人带来麻烦。所以他从不提起,也不

主动回应关于妖怪的话题。换做别人倒好,但现在逼问自己的,是平日就怀疑他“能看到一般人看不到的东西”的笹田班长。

如果随便开玩笑或者安慰性地承认的话,她一定会坚信不疑的,这样往后的麻烦更加难以预料。

犹豫了几秒,少年还是给出了一如既往善意的谎言:

“很抱歉,真的不是你想象的那样。我……”

笹田好像没听到夏目的回答,仍旧低着头拽着夏目的校服。

不知是抽泣还是用力过度的缘故,捏成团的小手止不住地颤抖着。今天的班长表现的十分反常,抓着夏目就好像抓到了救

命稻草般,不停地追问着:

“骗人的吧……夏目同学你,是能看到妖怪的吧?”

看着班长激动憔悴的样子,少年不禁想起前几天和大家聚在一起赶工暑假作业时的笹田。大家都很担心,但她什么都不肯

说,最后大家也没能帮上什么忙。

也许现在……

夏目和女生本来就没什么交往,更别说要他安慰女孩子。像现在这样的突发状况,他也只能勉强故作镇定,至少说点什么

吧:“如果其他地方我能帮上什么忙的话……”

“如果夏目能看到妖怪的话……如果夏目能看到妖怪的话……呜……”

三点钟的太阳,依旧火辣辣的,即使走在树荫下,少年也觉得睁不开眼睛。今天自己是怎么了?好像老是精神萎靡的样子

相比之下,班长笹田的状态也好不到哪里去。可能是刚哭过的原因,眼睛肿的要命。每当路人经过的时候,她总不得不把

头低下去,看上去好像犯了错的样子。这让走在旁边的夏目有点尴尬。但毕竟人家是女孩子,他自己被误会也好什么也好,都

先担着吧。

班长家离学校不算很远。过了河畔,再弯过一个街角就到了。

望着越来越近的住宅区,少年突然心生挫败。结果自己还是什么忙都没帮上。连起码安慰的话,都找不到。除了默默地送

班长回家,什么都做不了。真是糟糕的一天。

……

“一周前,阿花死了。”

少女在河边停了下来。

“阿花?”

“恩。我家的猫。”

班长拿出皮夹,里面有张猫咪的照片。乍一看,和猫老师很像啊。属于那种大体型的短毛猫。虽然是只上了年纪的猫咪,

但肉嘟嘟的,黄灰相间的花纹和白色的底毛,看上去还是挺温顺可爱的。

“明明很健康的,却突然……”

说着说着,班长的眼镜后面又泛起了泪光。

“后来又发生了很多不好的事情。父亲出差时发生了车祸,母亲也变得有点神经衰落。夜晚总是听到动物的嘶叫,还有指

甲扣门板的声音。老人们说是有妖孽在作祟……如果夏目同学真的能看到妖怪的话……否则,这样干等下去……”

笹田对着湍急的小河自言自语着,欲靠流水将她的烦恼统统带走一样。也许那样,她的心情能变得好一些。

照笹田班长的描述,那些接踵而至的不幸,大概真的跟妖怪有关。夏目记得自己家里也碰到过类似的事件。有只妖怪为了

占据地盘,将居住着的人类赶跑时所使用的手段,无非就是这些“灾害”。将宠物杀死,在房间里到处捣乱,带来疾病和意外

……只要想办法把那只妖怪驱走,就会没事了。

“会没事的,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夏目安慰道。他没有把自己的真实想法说出来,毕竟,自己和妖怪的事情,还是不要说的好。

说着说着,俩人已经来到了笹田家的家门口。

“谢谢夏目同学。这就是我家。”

班长拿出钥匙插进外院铁门的小锁里。不过好像不太顺利,插了几次钥匙都没能转动。班长有些急了。

这种尴尬的情况,夏目故意装作没注意到,他一边望着周围的房子,一边和班长聊些有的没的。

就在这时一团黑乎乎的东西,从屋顶后面涌了出来。起初只有一只小狗般的大小,等到黑影完完全全出现在夏目面前的时

候,他才意识到这只妖怪究竟有多大!

不……不完全是黑色的。

少年盯着出现在院子里的妖怪,战栗的感觉叫他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呼,终于好了。让夏目同学久等了……夏目同学?”

那只颜色怪异的妖怪周身萦绕着黑色的气息。一只金色的眼睛在黑雾里若隐若现,而另一只失去了眼球的空洞,仿佛在冲

着自己叫嚣无尽的怨恨。

就在夏目觉得自己无法动弹的时候,黑雾中探出了一只爪子。与其说是爪子,不如说是一堆血迹未干的骨头,上面还挂着

残缺的皮毛和肉片。那凄惨的模样论谁都看不下去。

“唔!”

少年连忙用手捂住嘴,强忍住呕吐的冲动。这就是骚扰班长家的妖怪吗?!

“夏目同学?你怎么了?”

“唔……”少年尽量不去看那个妖怪,勉强保持着平常的样子,微笑着答道:“没事,大概是有点中暑了……”

“要不要紧,进屋休息一下吧。”

“不!不用了。我先回去了,晚了家里人要担心的。”

告别了笹田班长,夏目快步朝家的方向走去。拐过街角没人的时候,他终于忍不住奔跑起来,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那个骇人

的黑影正跟着自己!

“噌”地跳进了矮树丛,顾不得裸露在外的皮肤被树枝刺得生疼生疼的,少年一个劲儿地向前挤,一边奋力拨开树枝,一

边不时地向后看,生怕被那个骇人的妖怪抓到。

“啊!”因为太在意身后的情况,少年跳出树丛的同时撞上了前面的东西。

“这不是夏目君吗?”

“哈……哈……”

听到了熟悉的声音,少年才发现原来自己撞到了名取周一先生。干渴的喉咙好像粘住了,叫他讲不出话来,只能弓着身子

在那里大喘气。

已经感觉不到邪恶的妖气了,“……得……得救了……”少年低语着,完全没注意到围观的人群向他投来奇怪的目光。

“非常抱歉!给您添麻烦了!”

夏目双手合十,非常诚恳地向坐在对面的青年表达歉意。都怪自己,像无头苍蝇一样,一被妖怪追赶就没方向地乱跑。结

果撞上了正在附近拍摄广告的名取周一先生。不但打断了别人的拍摄,大明星还为了自己特地取消了下午的行程,真太叫人过

意不去了。

“没关系的。”

名取周一一脸毫不在意的样子,押了口冰镇红茶。挺挺的鼻梁上架着副淡紫色的太阳眼镜,惬意的目光透过镜片望着窗外

。除了夏目,周围没有人能看到那张英俊的脸上,有只黑色的壁虎纹样在那里爬来爬去。

他是这家茶馆的常客,多数时候他会坐在露天的藤椅上享受下午茶的时光。但是和夏目一起来这里的时候,却总是选择角

落里的车厢式软座。低调,不被注意。那个孩子所需要的。正好也能让自己清静些。所以能和夏目一起喝茶的为数不多的机会

,他们都会坐在现在的这个位子上。

“遇上麻烦了吗?”

“嗯……”

刚才自己被妖怪追赶,即使不说,他也已经知道了吧。夏目低着头。

“那件事情,可以给我回复了吗?”

突然转换话题,少年一下子没反应过来,但他马上就想起来了,几周前,名取先生有问过他是否愿意做他的助理,当然是

除妖方面的。

眼前的这位俊美的青年,表面上是位很有人气的艺人,实际上还是位除妖行家呢。同样是看得到妖怪的人,夏目对“除妖

师”这一行当并不关心,相反有点厌恶。狩猎妖怪,利用妖怪,并不是纯粹为了保护人类,更多的是为了金钱和声望。夏目是

绝对不会加入的。

“抱歉。”

“呼……真的好累。”

名取周一说的话好像似曾相识。对了,那天他也说了这句话,“真的好累。”可能是两边的工作量又加大了吧?所以又一

次来争取自己当他的助理。夏目猜想着。

“来我这里,夏目能学到不少东西哦。至少知道怎么自我保护,不用每次都拼命地逃跑,那样跑真的好累,不是吗?”

“谢谢关心,还是……不用了。”

少年一脸为难地用手背擦了擦额角的汗滴。明明已经在咖啡店的空调下呆了这么常时间了,怎么额头还微微地冒着汗?

“这次是没事了,不过以后呢?总不能一直这样吧?”

这样的话题,夏目只能以沉默应付着。是有点累了,他用手支着头,漫不经心地看着窗外。

“喏,拿去。”

“这个是……”

纸人,名取先生常用的道具。轻飘飘的一张白纸,剪成了人类的外形,落在了少年手边。

“护身符。”

青年微笑这回答。漂亮的五官没有因为拒绝而染上一丝不快或者失落。

“为了以防万一。那只妖怪也许还会缠上你。”

玻璃杯中的冰块差不多都融化了,显得饮料上面的颜色淡而清。由浅至深的颜色,很美,就像对面那个人的笑容。少年的

目光有些涣散,但他勉强打起精神,好听清对方说的话。

“知道它为什么追你吗?”

夏目摇摇头。很多妖怪都会追自己,多半是因为友人帐。传说那是不得了的宝物,夏目倒是一次都没使用过。但是自己没

有对名取先生提起过友人帐的事情,所以自己的猜测……不能说。

“我想也是啊。夏目怎么会和那种东西有来往。”

青年扶了扶眼镜,打量着少年微微泛红的脸颊。

“会攻击陌生人,说明事态已经非常严峻了啊。看来……”

没等名取周一说完,少年“嘭”地倒在了桌上。

“夏目?!”

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少年已经回到了自己家中。黄昏时分,气温已经降下了许多。

“贵志君,感觉好点了吗?”

夏目侧过脑袋,看到塔子阿姨正担心地看着自己。

“还真叫人放心不下。都烧成这样了,还在外面乱跑。”

“对不起,本以为是天气热的关系才……”

少年勉强笑笑,虽然烧退了,但现在头还是晕晕的,浑身无力。

“想喝水吗?”

夏目摇摇头。

“那贵志君先好好休息。我下楼去送送名取先生,有什么需要在窗口叫我一声好了。”

目送塔子阿姨离开,夏目闭上眼睛,感受着额头上湿毛巾带来的清凉。

冰冰的感觉……好像那个人的手的温度。

夏目隐隐约约记得,自己晕倒后,是名取先生送自己回家的。出租车的后座上,那只探量着自己体温的掌心,感觉……凉

凉的,很舒服。名取先生的手,在夏天也是这么冷吗?还是因为自己高烧的缘故?

“啊,这下干净多了。”

塔子阿姨抱着一坨白色的东西,从洗浴室里出来。即使被抱着也不安分呢,塔子阿姨心想着,温柔的脸上总是挂着令人安

心的笑容。只见白色的大球球,向左拱拱,向右拱拱,最后从浴巾下钻了出来。

“喵~”

咪咪小眼,肉肉的嘴巴,再加上刚洗完澡,短短的毛变得乱七八糟的,实在可爱极了。塔子阿姨用浴巾擦了擦猫咪的脑袋

,笑呵呵地责怪着:“一定是在外面打架了吧?弄得这么脏。以后不可以哦~”

说着,塔子阿姨把肥肥的猫咪放在客厅的桌子上,一边擦拭着剩余的部分,一边对正从楼梯下来的少年说:“贵志君,饿

了吗?我给你弄些清淡点东西吧。”

“好的,麻烦您了。”

夏目看了看客厅的挂钟,已经是晚上九点多了。塔子阿姨离开以后,他好像又迷迷糊糊地睡过去了。从中午到现在,都没

吃过什么东西。虽然现在一点也不饿,但多少也吃点吧,否则塔子阿姨会担心的。

趁关心自己的亲人忙乎的时候,夏目抱着刚洗完澡的猫老师来到楼梯边的电话旁。

一般的猫咪绝对不会洗澡的。因为大多猫科动物天生怕水,而且用水洗澡后容易着凉生病。但怀中这只,比较特别,不但

喜欢喝酒还喜欢泡温泉。有人帮忙搓背,是再享受不过的了。为什么塔子阿姨不觉得奇怪呢?这只猫,无论从长相还是德行,

明明都很奇怪啊……为什么大家都不问呢?就这么顺理成章地接受了呢?

少年纠结着,直到电话的那头终于接通了。

“喂,您好,这里是名取家,请问您是……”

“名取先生,我是夏目贵志。那个……”

“啊,是夏目君啊。抱歉,刚才我在洗澡,接电话晚了。找我有事吗?”

“那个……那个白天……多多,多谢您的照顾,给您添麻烦了。实在对不起!”第一次给那个人打电话,夏目本能地有点

紧张。

不就是打个电话嘛。但不知为什么,心跳得很快,附在听筒边的耳朵也烫烫的。和看不见的人讲话,总是叫他不安呢。好

不容易才结结巴巴地说完道谢的话,夏目挫败地收紧了手臂。完了,自己的表现一定给人家留下了傻傻的印象。

“夏……目……我不能……呼吸了。”因为塔子阿姨就在隔壁的关系,可怜的猫老师只能挥舞着爪子,奋力挣扎着。

“好歹我也是个大人,这点照顾也是应该的。对了,夏目君,那个附身符我挂在你的书包上了,有看到吗?”

“嗯。那个……名取先生知道那只妖怪的来历吗?”

“可能是二尾猫妖。”

安静的屋内,听筒里的回答显得异常清晰。此时,不但夏目惊恐地瞪着窗外,连手里乱抓的猫老师也平静了下来。

民间一直有这样一种传说,超过九岁的老猫,尾巴会变成两根。那个时候,老猫会变成妖怪,并且具有强大的妖力。俗称

猫又,或者二尾猫妖。

“现在还不是很确定。总之……”

没等电话那头说完,少年急躁地应付道:“多谢!有空我会再给您打电话的!”然后“啪”地挂掉了电话,匆匆向玄关跑

去。

现在可不是呆在家里的时候!

“对不起!我有急事出去一下,一会儿就回来!”

没等夫妇俩人反应过来,一人一猫已经没了踪影。

“没追上来吗?”

夏目骑着幻化回原形的猫老师飞到了一处无人的公园内。冷不丁想起那个恐怖的身影,在家窗外徘徊着、窥探着,那金黄

色的独眼,死死地盯着正在打电话的自己,就不寒而栗起来。

为了守护家人不被波及,夏目毫不犹豫选择马上离开。

“猫老师,那个是……”

“我知道。”

“诶?”

“下午刚和那家伙干了一架。还真是个棘手的家伙。”

听了这话,夏目才知道,原来那只妖怪后来没有追上来,多亏了猫老师的保护。可是正当他还没想清楚下一步应该怎么做

,那只巨大的黑影已经挡在了他们面前。

“躲一边去!”

没等夏目准备好,斑已经将他从身上甩了下来。

“猫老师,等等!”

“那家伙已经没有理智了。”

不用猜斑也知道这只妖怪的来意。像夏目这种具有强大妖力的人类,对于妖怪来说可是难得的美餐,吃掉他,就能获得力

量。所以现在必须……

只见斑眯起了眼睛,背上的白毛膨起,看来这次它要动真格的了,夏目也更加紧张起来。

势均力敌的双方就这么一动不动地对持着,等待着对方先露出破绽。时间一秒又一秒地流逝,月光从乌云后渐渐显露出来

,照亮了整个公园,也照亮了对峙着的两头巨兽。

夏目惊讶地发现,柔和的银色光芒照出了那只妖怪本来的模样。名取先生说对了,追赶自己的是一只二尾猫妖。而且他认

识那只猫,它是笹田家的阿花……

就在少年想起这个名字的一霎,两只巨兽已经厮打成了一团。双方都采用了最原始的战斗方式,所以看上去也特别惨烈。

只见斑轻巧地跃起并在落下的同时,重重地一爪子把猫妖拍倒在地。猫妖并未就此认输,奋力用后爪将斑踢开。就在猫妖起身

的刹那,斑抓住机会,狠狠咬住了它的喉咙,并将它甩的很远。野蛮凶残的肉搏就此平息了。摔进树林的猫妖再也没出现,过

了一会儿连微弱的气息都不见了。大概逃走了吧。

少年大大地松了口气。他这才发现,刚才的厮杀中,不知怎么的,在一旁观战的自己也受到了伤害。现在想想,刚才真的

很混乱呢……名取周一给他的护身符已经被撕得粉碎,而他的左前臂上赫然留着两条黑色的爪痕,细细长长的,伤口不是很深

,不算严重。

看来今晚还是不要回去了。夏目算盘着,走进了附近的公共电话亭。

“猫老师,别怪我没提醒过你哦。”

“什么?”

“我们有过约定啊。如果我死了,友人帐就是你的了。刚才多好的机会啊……”

“别傻了!要是小子你被那种下三滥吃掉的话,叫斑大爷我这保镖的面子往哪儿搁?”

“嗯。也是啊。”

少年和猫无聊地在附近逛了一圈,似乎今晚只能露宿了。他口袋里的钱只够承担一顿正餐。本来想住廉价的情侣旅馆的,

因为未成年,还是被老板拒绝了。但愿露宿在公园里不要被巡警抓走就好了。

夏目枕着自己的右臂,侧卧在长凳上。虽说是夏天,但夜风吹着还是有点凉,就这样睡着了一定会感冒的吧。少年这才羡

慕起长毛的猫老师,还不会被蚊虫骚扰。

变回巨兽的斑紧挨在少年一旁,虽然它也是俯卧着休息的样子,但没忘记时刻留意周围的风吹草动。九岁的猫妖对他来说

不值得一提,不过……对夏目来说足以致命了。斑用余光打量着身下的小子。左手臂上长长的黑色的抓痕,没有血,恐怕一般

人都看不到吧。

虽然嘴上老挂着“等小子你死后,友人帐就是我的了。”但凭那样纤弱的骨子放任着,叫谁都不放心吧。斑又眯起了睡眼

,不自觉地摆了摆尾巴,长毛流苏刚好像毯子一样,盖在了少年身上。

一定很痛吧,活该!说了多少次老是不听,就爱多管闲事。猫老师心里念叨着,殊不知正让夏目痛苦的不是爪痕邪恶的力

量,而是猫妖狂啸的怨恨。

“哎呀!”

清晨,女孩和猫的偶然相遇,不知是谁吓到了谁。她没有责怪猫咪将她昨晚整理好的垃圾袋弄乱,猫咪也没有因为人类的

接近而逃跑。

女孩早就注意到了,那只花猫总爱蹲在她家的屋檐下,雨天也好,晒太阳时也好。

那只猫只是守着它的地盘,她不知道。她以为它喜欢这里。她也喜欢它,虽然是只上了年纪的猫,不那么可爱了,但喜欢

还是喜欢。

后来小纯经常有意无意地会给那只老猫留吃的东西。渐渐的,老猫成了笹田家的一份子。

“还真是只长寿的猫。”除了那对漂亮的金色眸子,家人最多夸赞的还是猫的坚强。看着缩在屋檐下的猫咪,活了那么久

,说不定哪天,就这样孤单地安静地死去了。太寂寞了……当初就抱着那样的想法,才决定要养它的。

“绝对不会让你孤单地离开。”

这好像是两年前的事情了。

“那只猫是不是快死了?”

“不知道,可能吧。这两天一直没精神呢。”

“还是把它丢掉吧。”

“嗯……养了两年了,多少有点感情,这时候丢掉,也太……孩子她妈,你不觉得吗?”

“也是。但这两天我总觉的不安。这只猫活了多久了?听说猫活过了九岁,就会成妖精。留在家里可不得了!”

“对啊。宁可信其有。但快成精的东西,可是扔不掉的。”

“那就趁它还没成精,做掉它吧。”

“这……”

“听说把尾巴剪掉就可以了。”

“好吧。”

……

“果然还是不应该剪掉尾巴。这个样子,女儿回来看到会伤心的。”

“那也是没办法的事情。好像快要断气了,还是把它埋掉吧。看着怪恶心的。”

少年在撕心裂肺的哀嚎声中惊醒,大口大口地喘息着,仿佛自己刚刚从坟墓中破土而出一样。猛地睁开眼睛,天已经蒙蒙

亮了。昨晚后来什么都没有发生,夏目捂着疼痛的手臂。好像那个爪痕变大了,上面还隐隐散发着黑色的水雾。他很快就意识

到了什么,立马站了起来。

不知什么时候,斑已经变回了圆圆招财猫的样子,看到夏目突然跑开了,连忙踮着小脚追了上去:“喂喂,夏目,你要去

哪里啊?等等我!”

“没时间了,我要回去。”

“回去?难道……不长记性的家伙!”

再次来到笹田家,最先感受到的,还是那股阴郁的腐烂气息。少年强忍着逃跑的冲动,冲着院子里大喊:“阿花——!”

今天是盂兰盆节第一天,按照这里的习惯,家家户户早早地都去墓地祭奠祖先了。所以夏目可以毫无顾忌地大喊大叫,把

那只猫妖引出来,是的,他知道它的名字:

“阿花!”

那只可怜的,被人类剪掉了尾巴,最后活埋了的老猫的名字:

“阿——花——!”

没喊几次,屋顶后面出现了一只爪子,然后带着整个身躯爬了出来。见到这样的情形,夏目不觉吞了吞口水。就和手臂上

的痕迹一样,由时间积累下的怨恨,使得阿花变得比昨晚更大了!

“夏目,然后呢?”

“啊?”

“你把它召出来了,然后要干什么?”

“不知道。”

“什么?”

“我还没想好……”

“什?么?!”

若是平时,肥猫一定会扑到少年头上狠狠地咬他一顿了吧。至少也要赏他一记梅花印飞脚。现在可没时间打哈哈。一看到

屋顶的巨兽朝这边扑来,猫咪也只好顶着满脸黑线,和少年一起往边上躲闪。由于昨天的两场恶斗和守夜,负伤在身的斑几乎

没力气再次妖化了。

“猫老师!小心!”

“还是管好自己吧,秀逗的豆芽菜。”

“谁是豆芽菜?!”

在逃命的过程中,一人一猫还不忘斗嘴……

“还以为夏目你这小子有什么要办法,结果还不是傻乎乎地给人家送上门。”

“我也没想到猫老师会这么弱,连只大猫都打不过!”

“竟敢说我打不过那只三脚猫?!”

傲慢的斑很快就沉不住气,硬是立马现出了原形,给猫妖狠狠的一爪。

黑雾中的妖怪被这突如其来的一下打了个四脚朝天,愣是没有马上翻转过来。趁这个当口,斑打算给予致命一击的时候,

不知从哪里飞来一条纸人串成的链子,将猫妖牢牢地捆绑住了。

“名取先生?!”

夏目惊讶地看着身后的身影,只见名取周一将手中的壶盖打开,念念有词一会儿,瞬间就将猫妖收纳进了小壶里。

“喂喂!很危险啊!差点把大爷我也一起封印进去了!”

嘭的一声,斑没好气地变回了招财猫的样子,“还笑!你是故意的!”气愤地用爪子拍打着地面。

“那个……名取先生为什么会出现在那里?”

坐在餐桌旁,一边等着早饭,少年一边装作漫不经心的样子问道。

离开笹田家往回走的那段路上,两个人经过了昨天去过的那家茶馆。因为盂兰盆节的关系,店门上挂了歇业的牌子。名取

周一早就料到了这点,所以他直接跑进了隔壁的便利店买了些牛奶和鸡蛋。一句“来我家吃早饭吧”,于是夏目就在百分百杀

伤力的笑容下来到了名取周一在附近的别馆。

没想到大明星的别馆,只是普通的不能在普通的单身公寓罢了。总有种被骗的感觉……夏目皱着眉在室内东张西望了一阵

,还是放弃了。最后得出了一个结论,别相信那个人拍的任何广告,靓男的笑容太具欺骗性。

“哟!好了,七分熟的煎蛋+蔬菜色拉三明治+牛奶。请尽情享用吧……味道如何?手艺一般之类的话,还是别说了。”

解下围裙,叫名取的青年在夏目的对面坐了下来。

在早饭做好前,妖力透支了的猫老师已经睡得昏天黑地。这一觉应该会睡很久了吧?夏目看向趴在沙发垫子上,鼻子吹着

泡泡的大猫咪。这次还真多亏了猫老师啊……嘴上不说,夏目心里还是蛮感激的。

早饭的前一半时间吃的很安静,最后还是名取先开口了。

“刚才夏目问,为什么我会在那里?”

少年将肯定的目光,从早饭转移到了对面那张俊美的脸上。

“因为我是除妖师啊。”

名取拿起桌上的小瓶在自己的煎蛋上散上了一点食盐。

“之前多亏有夏目在。”

不知是煎蛋味道还是说到了有趣的话题,名取周一满脸神采奕奕。

“为了封印那只怨灵,昨晚我趁它难得不在时布下了陷阱,结果还是被发现了。正愁怎么把那狡猾的家伙引到设好的机关

中呢……正好夏目你来了。”

果然自己又被利用了啊,少年失望地垂下了眼帘。不过这样也好,光凭自己的话,是没办法帮助笹田班长的吧?夏目下意

识地摸了摸鼻子。但他突然意识到,今天早上自己去找那只猫妖,并不是为了笹田班长。究竟是为了什么,现在夏目自己也说

不上来。回忆着梦中那段往事的结尾,他总觉得自己漏掉了什么。为了寻找答案,所以少年义无反顾地又一次来到笹田家。

“说实在的,昨天我还很犹豫,要不要让夏目君参与进来。不过事情已经这样了,所以,这个忙请夏目君帮到底吧。”说

着,名取点起一支烟走到落地窗外的阳台上,自顾自抽了起来。

名取先生竟然也会抽烟……真不懂大人们的喜好。夏目拿起没喝完的牛奶,也来到了阳台上沐浴着清晨的阳光。

“这次除灵是工会的意思。”

烟还有一大半,名取并没有抽下去,他只是将卷烟夹在指间任其燃烧,而目光却一直涣散在远山的方向。

“它叫阿花……对吗?”

“嗯。”

“夏目君可知道,阿花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少年静静地站在青年身旁,两眼眺望着同一个方向。

阿花已经九岁了。九岁的猫会变成妖怪。猫妖变得凶残是为了要报复曾经虐待它的人类。但是……夏目没有忘记:“阿花

已经死了。”

“……它的遭遇,它的选择,让我的处境变得很尴尬。”

少年不解地看着青年的侧脸,刚好黑色壁虎的印记从那里爬过。今天的名取周一似乎和这只壁虎一样神秘呢……

此时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

名取掐灭了烟头回到房内,拿出一盒药膏,帮夏目受伤的手臂涂上。很快少年感觉入骨般的隐隐痛楚消失了。

“要真正治愈,还要等除灵全部完成之后。”

名取仔细检查着少年的手臂,这次换做他漫不经心地问着:

“夏目,到底选择哪一边呢?人类,还是妖怪?”

初次和这个男人接触的时候,他也问了相同的问题。

人类可以允许、原谅自己伤害别的生灵。一旦受到威胁,则拿起正义不可侵犯的大旗,将那些本来就是受害者的妖怪赶尽

杀绝。那样自私的做法,身为人类的夏目也完全没有办法接受的吧。少年默默地捂着自己是伤口,即使无辜的自己也受到了伤

害,他的立场还是不会站在名取先生那样的大人那边吧。

因为盂兰盆节的关系,很多在大都会工作的青年人都回到了这里。这两天小区里,大街上都十分热闹。白天人们纷纷带着

鲜花、香典、供品去墓地祭奠祖先。

当夕阳西落之后,公园还有寺庙那边便开始张灯结彩,大家穿着夏季和服,踏着笛声鼓点,围成大圆圈跳起盂兰盆舞。跳

着跳着觉得累了的时候,夏目和朋友们找了个空地坐下,边喝着饮料,边吃着小吃,互相聊着快要逝去的暑假。偶尔还有别人

家的小孩子们拿着花火,欢快地从面前跑过嬉笑追逐。

在庆典进行了一半的时候,少年偷偷地离开了。走在田野的小路旁,正值稻子抽穗之季,四周散发着泥土的气息和稻草的

芳香。不远处淡淡的萤火,三三两两地飘着,一会儿消失了,一会儿又在另一处出现。寂静中,大概是蟋蟀,金铃子的鸣叫声

吧,清脆悦耳,此起彼伏,伴着清风传至耳际。

这几天和家人在一起,真的很快乐啊!当然夏目不会忘记他的猫老师。虽然大多数时候都在睡觉,但一到晚上的庙会,它

总是精神满满地到处混吃混喝。估计现在这会儿也是这样吧……

不知不觉,少年已经来到了笹田家的门口。当然与他约定好的名取周一已经先一步等在了那里。

夏目凭着记忆很快找到了那个地方。两个身影爬过低矮的围墙,在院子一角蹲了下来。脚下的土有着明显的新翻过的迹象

,青年带上手套和口罩,用小铲子挖了起来。没挖多久,便能看到一只小木箱。把它提了出来,一股熟悉的腐败气味扑面而来

“别怕。它还没死。”

听到这样的话,少年不禁瞪大了眼睛。名取用铲子敲开了正上方的木板,月光下照耀下,箱子里的东西清晰地展现在两个

人的面前。在看明白眼前的东西后,少年立刻别过头去。

“这小家伙大概还有什么没有完成的心愿吧。所以即使变成这个样子,仍不肯断气啊。无法成佛,同时要忍受着被怨恨侵

蚀的痛苦……”

背着光,看不清名取的表情。他只是确认了一下里面的东西,然后将箱盖重新封上。

一路上两个人再也没说过话。沉默是因为哀悼也好,各怀心事也好,最后他们静静地将阿花的尸体重新安葬在通向山路边

地藏王神像的旁。

“愿地藏王菩萨保佑,净化这个污浊的灵魂。”说着,青年虔诚地向石像击掌礼拜,然后来到河边。虽然少年对此一窍不

通,但他明白接下来应该就是净化怨灵的仪式了吧。所谓净化,就是将其彻底消除……名取先生要自己帮忙的,应该就是这个

仪式,少年猜想着心里百般不愿。

“夏目君,关于这次除灵的事情,日后有谁过问的话,你可要帮我证明哦。”

说完青年便转过身去,拿出封印着怨念的小壶。只见他没有做任何准备工作,直接拔开了壶口的塞子,让黑雾渐渐溢了出

来。接着,他用力将壶整个丢进了河里,才假惺惺地抱怨起来:“啊呀,不小心手滑了。”

这样,除灵工作就算失败了吧。名取伸了个大懒腰,无所事事地收拾起地上的工具来。留下夏目一个人蹲在河畔,迷茫地

看着底朝天的小壶顺流远去。

“放心吧,不管多么强大的怨恨,都无法骚扰笹田家了。”

通过河水将灵魂送回冥府,这种事情,也只有今天才做的到。若不是大前天清晨,少年叛逆的眼神,自己也不会有勇气做

出这种大逆不道的事情来吧。真拿那个孩子没办法呢,名取周一心理自嘲着。

半晌,夏目才明白了身后青年的用意,悻悻地地言自语着:“名取先生真狡猾呢。”明明还在问他站在妖怪那边还是站在

人类这边,自己却在做这样模棱两可的事情。这就是大人吗?

起风了。今天盂兰盆节的最后一天,冥府的大门即将关闭。所有游荡在外的亡魂都将随着河流重新回到他们的世界。

少年用手撩着清凉的河水,涟漪的波纹一圈圈拍打着对岸青白色的点点光亮。仔细看就能发现,那些是上游漂过来的水灯

。今天的河水连着阴阳两界,每年这个时候,人们总会纷纷在河面上放下自己亲手制作的思念,来给即将离去的亲友引路。

渐渐的,水灯多了起来,连绵相望,不见尽头。

突然,一盏不起眼的小水灯叫夏目精神一振。青白色的光离岸边很近,比起其他的水灯要漂得更慢一些,依依不舍的样子

。少年将视线转向岸上送别的人群,果然找到了笹田班长的身影。

也许除了夏目,没有人能看到那只小水灯在河面下的倒影,映出了一只上了年纪的老猫,正依偎在少女的倒影脚边喵喵地

撒娇。

也许只有夏目听到了,那最后的愿望:在我的生命之火尚未消失之前,希望能再一次见到你,好做为带到彼生去的回忆。

止不住的泪水落在和河面上,打碎了少年的倒影。偷偷擦拭眼角的同时,少年意外地发现,水里的映出的并不是自己,而

是一个相貌和他相仿的少女。夏目已经不是头一次见到这个模样了,猫老师最拿手的幻化就是这位少女的样子。所以不用猜也

知道,眼前的这个影子,就是自己素未谋面的玲子奶奶。

真的见到了呢……那个大家口中脾气古怪、任性、喜欢捉弄妖怪的玲子,那个赋予自己强大妖力和麻烦不断的友人帐的玲

子奶奶,原来是那样的美丽、坚强和温柔。

“吡——”

随着一声尖锐的鸣响,一束红光打破了宁静的河面。

夏目抬起头,望着天空中尚未消失的烟火。

“要开始了。”

“恩。”

几秒的沉寂过后,天空中爆开巨大绚丽的礼花,一个接着一个,与月光和远山的大字烧一起照亮天地。

这时,岸边,人们聚在了一起,欣赏着烟火互相嬉闹,用快乐和思念送别挚爱着的亲友。而河面上,零星的白色水灯,也

染上烟花灿烂和大家的笑容。色彩缤纷的焰花倒映在水面上,如同五颜六色的花朵在天上水中同时绽放。

那一刻的绚烂。

那一刻,宛若天堂。

本篇 完

秋之篇:小面 (夏目友人帐同人)

by Kroma

※题注:“小面”,指日本能乐表演时所使用的一种道具面具。在众多面具类型中,“小面”代表人类女性的身份。

“你就是那个叫夏目的人类?”

“……”

“拿出来吧,友人帐。”

“?!”

“把我的名字…… ”

“咣——咣——”

晌午的钟声余音绕梁,隔着高墙,还能依稀分辨出寺外的草丛里,秋虫鸣叫着的声音。青砖瓦之上,描画着重重叠叠的远山,火红、金、墨绿聚在了一起,显得格外热闹。

此时,淡栗色头发的少年,此时正努力地用布擦洗着门框上的灰尘。木门和旁边的廊柱一样,漆成了朱红色。随着擦拭动作的上下,少年时不时地会仰视那些宫灯与细节。不论是谁,能如此近距离地感受这种仿唐式建筑的恢弘气派,敬仰之情都会打心底油然而生吧。

尽管守夜寺不是什么知名的大寺院,但出于交通便捷,故许多大小活动都会在这里借光。就像这两天,本该清静养心的寺院,也一如既往地忙碌着。

“麻烦你了,夏目同学,再把这个箱子搬到那边的阁楼上去。”

“好的。”

不知是因为天气的关系,还是繁重的劳动,汗水一滴又一滴不停地从少年的额角滑落。手中的箱子虽然不沉,但由于体积过大挡住了他的视线,那个叫夏目的少年只能在室内狭窄的通道里,半摸索着一点点向前移动。

好不容易才将这个大家伙弄上阁楼,夏目终于能停下来稍稍喘口气了。没想到寺院的杂役工作会这么辛苦,他拉了拉短袖校服的领口,顾不得擦汗,径直冲到小窗边。

此刻他最需要的就是新鲜空气,以及能让他降温的东西。可是迎面吹来的风,热乎乎的。相比簇簇红艳似火的枫叶,真的很难想象现在已经步入了深秋的节气。

夏目无力地将额头贴在小窗的木栏上,一边做着深呼吸一边向外眺望。

现在他身处的地方,与其说是阁楼,实际不过是由三角屋顶改建而成的小仓库。要是稍比夏目高一些的成年人站到这里,恐怕都没办法直起身来。空间不大又堆放了不少物品,有些已经积了一层厚厚的灰尘,多半是些没用的东西吧。

虽然感到压抑,少年还是没有要离开的意思。因为从这里,整群建筑的最高处,恰好能览尽守夜寺的全景。

俯瞰偌大的庭院,除了红枫,最惹眼的恐怕就是南面正在修缮的小房子。没有纸门,三面镂空的小屋孤零零地靠着院墙,前方还留有一大片空地。就整个寺院的格局来看,它的存在有点奇怪。那个,应该就是舞台吧。

舞台……夏目想起来了,自己顶替受伤的邻居,临时来这里打工,为的就是能帮忙赶上今晚的“能艺新人受赏大庆”。

老实说,夏目对能乐并不熟悉。相关的知识也仅限于教科书还有长辈们的谈论。这次能有机会亲眼观看到传说中的神秘表演,还是非常幸运的。正当他打算下楼继续工作时,却意外地被身后的某个声音叫住了。

“你就是那个叫夏目的人类?”

伴着少许惊讶,少年本能地回过头。

“果然,跟传闻中的一模一样呢。”

夏目愕然发现小窗边,就在自己刚刚站着的位置,此刻立着一位女性。身着一席艳红色的少女和服,衣摆缀满了金闪闪的星辰般的图腾,还有同样张扬的红发盘髻在脑后。若不是脸上戴着表明妖怪身份的纸面,夏目大概会以为眼前站着的,是某位气质华丽的年轻艺妓。只不过,没有艺妓特有的那份温柔罢了:

“拿出来吧,友人帐。”

“喂,小林君。你有看到夏目同学吗?就是那个穿校服的男孩子。”

“没有。可能在舞台那边帮忙吧?住持大人,您急着找他吗?”

“嗯。我刚才路过厨房的时候,捡到了这个,好像是他的。”

“这个是……?!”

“拜托你一会儿见到夏目同学的时候,交还给他吧。”

“好的。”

轻飘飘的话语,充满了恐吓与压迫感。赤色的妖怪一步一步朝夏目逼近,伸出手的同时,强调了自己的来意:

“拿出来吧,友人帐。”

阁楼的出口只有一个,夏目必须绕过右边两个大木箱才能接近那里。前提是……他必须保护好腰包里的那本友人帐。所以少年没有动,静静地盯着妖怪的眼睛寻找机会。

他看不到她的眼睛。因为那个位置,刚好被画着奇怪纹样的纸片所覆盖。不过少年知道,那不算什么。以前他假扮妖怪的时候,也有戴过那种神奇的纸片。戴上它,别人看不到自己的真面目,但自己的视线丝毫没受影响。而现在,少年能清晰地感觉到纸片底下,一股锐利的目光正牢牢地抓着自己。

“把我的名字……”

觉察到少年的不安,赤色的妖怪故意顿了顿,然后妖艳的朱唇微微翘起,似在嘲笑,又好像在恶作剧一般:

“添加到友人帐上。”

“……啊?”

平静的话语如同晴天霹雳。少年捏着出汗的手心,脸上写满了狐疑。

友人帐,奶奶玲子的遗物,对夏目来说有着重要的意义,同时也是给他频频带来麻烦的东西。虽然不像有的妖怪认为的那样,友人帐本身并没有强大的力量。但记载着妖怪名字的友人帐,能召唤使役强大的妖怪,所以也算得上是不得了的宝物吧。

夏目继承了玲子的强大能力,却没有继承玲子的古怪个性。拿到友人帐后,夏目唯一想做的就是守护,以及将上面的名字还给那些妖怪们。

可是现在,眼前的这个妖怪竟然想要……

“请让我把我的名字写到友人帐上面。”

“……为什么?”

“因为太无聊了啊。”

这是奶奶的口头禅吧?

因为无聊,到处和妖怪比试。因为无聊,做起了友人帐。因为无聊……夏目可以理解,但是……

夏目不知应该如何表明自己态度。将自己的名字写到友人帐上,就等于和人类定下契约,在名字消除前都会被友人帐所束缚。这对高傲而又讨厌人类的妖怪而言,是非常痛苦的。无论如何,夏目都不可能去做那样的事情。

“抱歉,你的要求我不能答应。”

“诶?为什么?”,女性妖怪见少年无视她转身要走,连忙跟了上来。

“喂,小孩,我可是很厉害的妖怪哦,不记在友人帐上你会后悔的。”

很厉害的妖怪?

猫老师、三筱、丙好像都是很厉害的妖怪,但是究竟有多厉害?怎么个厉害法?夏目至今还是云里雾里。

很厉害吗?好奇心驱使下,少年停下脚步,满目怀疑地瞅着搭靠在自己肩膀上的妖怪。

“人类称我为司掌艺术的女神、也有人叫我灵感的妖精。”

“……”

误以为少年被自己的能力吓住了,赤色的妖怪越发得意起来。

“唐律五音,宫商角徵羽,吾之名,羽。”

“羽?”

被那冷艳的笑容迷惑的一瞬,夏目感到有些晕眩,随后自己的身体仿佛不受控制般,向阁楼深处走去。他这才意识到:糟了!被附身了!

“请不要挣扎,我不会害你的。”

感觉到少年的慌乱,羽将自己的意志传入到少年的脑海中。幽幽细语,伴随而来的,是一种说不清的情感,有些似曾相识的悲伤。那是……什么?

被附身的夏目来到阁楼一角。跪坐下来,掀开尘封的布套,露出的是一张他从未接触过的传统乐器——日本筝。虽说是第一次,驾轻就熟地给手指套上抚琴用的甲板,并精准地给琴弦调音,就连他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

就在少年还没来得及感叹的时候,右手已娴熟地落在了最末的几根琴弦上。拇指轻轻向外一拨,清脆的弦音响起,与心一起共鸣。

接着拇指触响了第二根琴弦,然后是第三根、第四根……规律的音节,像风又像清澈的流水。那似要将所有烦恼统统甩开般的潇洒一挥,十七弦齐鸣的余音在空气中仿佛过了很久才散去。

短短几分钟内,少年浑然不觉是自己的双手在编织灵动的乐章。他只是感受着那积聚已久的喜悦,莫名的喜悦,羽的喜悦。

曲毕,恍如隔世。

夏目才如梦初醒般,呆呆地望着端坐在对面的妖怪——羽,只见她按照人类的习惯,微微颔首前倾:

“刚才,失礼了。”

“藤代先生,这是本次庆典的参演人员名单。请过目。”

“谢谢,您辛苦了。”

青年男子接过名册,稍稍看了对方一眼,然后将名册放在案桌上认真地翻阅着。

“今年可谓是能艺坛界的大年啊!有不少潜力新人,而且今晚参加受赏汇演的节目在全国也都是出类拔萃的,非常值得期待啊。”

副会长一边殷勤地向那名叫藤代的男子介绍今晚的活动,一边从公文包里拿出另外一份材料。

“比如观月流的弟子,今年……”

将简历本翻到折角的那一页,胖胖的男人越发兴致勃勃起来。可能是热情过了头,他一点都没注意到对桌的男子已经稍稍有点漫不经心的样子。

正当藤代偷偷翻着简历边角,看看还有哪些页被折过,好估算副会长什么时候能说完的时候,楼上传来筝的声音。很轻,听得不是很真切。

“嘘!”

青年紧锁的眉头,立刻把一边夸夸其谈的副会长吓住了。这下室内终于安静了下来。

“……琴艺相当出色啊,是谁?”

正当副会长还在纳闷的时候,藤代已经先一步冲出了房间向声音源头奔去。

是她!

兴奋与焦躁缠绕在了一起,奔跑在十多米长的内廊感觉是那样的漫长。流进耳朵的每一个音符都震颤着灵魂,那是自己最熟悉的曲子。不会错的,是她!

但是……所有期待与彷徨都在踏进阁楼的刹那间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失落,塞满胸口。

那种熟悉的感觉,已经不在了。

短暂的寂静,很快被身后传来的沉闷脚步所打破。好不容易赶上来的副会长,扶着梯子向阁楼里张望着,过半天才喘出句话来:“什么嘛,根本就没有人。”

午饭过后,好不容易有了片刻休息的时间。夏目瘫倒在员工休息室里的风扇前,连水都懒得喝一口。昏昏欲睡之际,他瞥到了对面的放置着的宣传册。“藤代幽篁……”念叨着最醒目的名字,少年才猛然想起,出门前自己答应过塔子阿姨,要弄到那个人的签名的。

“藤代幽篁,被誉为日本能艺界百年一遇的奇才,同时也是日本最大能艺世家‘藤代流’的继承人。青年俊才却为人低调。出于某些原因,藤代老师已经有很多年没有上台演出了,故也是位颇受争议的大家……”

这真的是宣传册吗?写得也太暧昧了吧?

算了,不管了。“为藤代幽篁先生的签名,加油。”,夏目抿了抿嘴巴,跳过简介直接翻查图鉴部分。至少先看看藤代先生长什么样子吧,或许等会儿在路上能碰到也不一定。

还没找到要看的那页,手中的小册子却被羽夺了过去:“要那家伙的签名?有啥用?不如我给你签一个,把友人帐拿出来吧。”

“不要。”

打从在阁楼遇到这位女性妖怪起,夏目的耳根就没清静过。虽然确认了不是什么有害的妖怪,但老粘着自己也不是个办法。如果直到打工结束后都没办法甩掉她的话,或许这个妖怪会跟着自己回家也说不定,那样的话一定会被猫老师嘲笑的。

“喵~”

对!就像这样!

夏目拼命捂住自己的耳朵,难道他已经神经衰弱得能幻听到猫老师的声音了?!

“不要!”

……

“夏目同学?你没事吧?”

这次换成了管理员的声音,可怜的少年连忙睁开眼睛,结果再一次被吓到了。

“猫……!”

“嗯,是你家的猫咪吧?跑到这里来了……”

真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猫老师竟然会出现在这里!

“话说它真的好聪明啊。住持在厨房捡到它时,嘴里还叼着这个呢。”管理员小林翻了翻挂在胖猫脖子上的主人卡,然后将它抱给夏目。

“对不起,我马上把它带走!给您添麻烦了!”

“没关系没关系。虽说寺院里不能有宠物,但它就例外吧。肥嘟嘟的好可爱,和招财猫一模一样呢,会带来好运的。”

临走之际,小林还不忘摸摸猫老师圆圆的大脑袋,嘱咐道:“乖乖藏好,不要再让别人发现咯。”

“猫老师!”

看来某皮厚的妖怪,已经对夏目必杀的阴沉脸基本免疫。只见它摆动着短小的四肢,灵活地跳上了桌子,然后趾高气扬地霸占了风扇前面的最佳位置。

“不要激动,大爷我可是听说这里搞庆典会有许多好吃的,才特地赶过来的。跟夏目你没有任何关系。”

“我在说这个!”

相比暴跳如雷的少年,超重的猫咪伏在桌子上悠哉悠哉地挠痒痒,爱理不理瞄了一眼夏目手中的学生卡。就是那张被管理员误认为主人卡的硬纸片,如今已被某猫的口水沾湿了一大片。

“啊,那个呀。本来想被人撞到了,就装作招财猫混一混。又怕被人当做来路不明的东西扔进垃圾桶,还是表明一下身份好了……啊!”

没等长相滑稽的肥猫说完,惨剧这就么毫无征兆地发生了。

只听到一声“好可爱”的尖叫,肉球就瞬间被红色的女人抢进怀里,然后又是揉又是捏的,看来猫老师的要玩优雅也只能到此为止了。少年装作没看见,倒是认真地欣赏起了头顶的天花板,心中暗暗地赞叹:报应!

“夏目,你怎么又和来路不明的妖怪在一起了?!……啊!你这死女人!快住手!”

反抗与斥责,从那变了形的嘴巴讲出来的话,怎么听怎么喜感。难不成多轨那类女性,才是猫老师的克星?

少年偷笑着,边捡起掉落在地上的宣传册。直起身的一刹那,却被窗外的景色所吸引。休息室的窗户正对着别院的和室。此时,在那里,正有三两名少年做着练习。神秘而难懂的传统舞蹈,那个就是“能”吧?

“羽,你会跳舞吗?”

不经意的一句话,休息室内突然安静了下来。

“……当然。想不想试试?”

偷偷换上练习用的和服,夏目来到走廊末端闲置着的房间。在羽的指导下,他将外侧的纸门统统移开,简单地模仿出舞台的格局。

接下来,只要带上面具,就行了吧?

夏目跪坐在和室中央,新鲜的尝试,总伴着点紧张。

面具,是能乐舞蹈表演必不可少的道具。

少年端详着放在身前的脸谱,木制的模型拿在手里很有质感。

羽告诉过他,要帮助完成一支舞蹈,靠一般的附身就可以了。但是夏目的力量太过强大,所以赤色的妖怪给了他这张特殊的面具。

这是一张小面,白色的脸庞勾勒出女性的形象。夸张的面容和诡异的表情,似笑似哭,总有种说不出的感觉。据说能乐的每一张面具都是由手工制成的,独一无二,凝结了面具师的心血与智慧,所以才显得格外珍贵。想到这里,少年感到手中的小面愈发沉重了起来。

若说这张小面最特别的地方,还是那上面凝聚着的妖力。可能是因为羽在里面“沉睡”了好多年的关系。要让夏目的手脚完全“听话”,不借助那种程度的力量,恐怕会非常勉强。

为了保持镇静,少年又做了一次深呼吸。

支着脑袋,猫老师侧卧在和室角落里,边不耐烦地用另一支前爪拍打着榻榻米,一副等着看好戏似的样子。

“喂,夏目,快点快点,别老大姑娘似的磨磨蹭蹭。”

“知道了。”既然连小心眼的保镖都同意了,应该没什么问题吧?夏目最后犹豫了一下,还是戴上了小面。

面具的视线很窄,可以说戴上面具以后基本看不清周围的东西,而且又闷又热,很不舒服。真的很难想象,那些戴着面具的能表演者,究竟是怎样完成那些精致舞蹈的?

随着羽的妖力从小面渐渐向身体渗入,少年脸部的不快感慢慢消失了。随之涌现的,是难以言喻的冲动。

“吾若起舞,丽人亦醉。”

“吾若起舞,皓月失色。”

“吾若起舞,神降新世。”

这就是羽的内心吗?

拾起身旁的折扇,夏目按照赤色妖怪的意志来到舞台里侧。就在他等待下一步动作的时候,脑海中想起了羽的音:

“别紧张,放松。跟着我的呼吸,我们来完成一些简单的练习。”

和之前的抚琴不同,尽管有着更热切的希望,这次羽没有自顾自的行动,而是像指导初学者那样,告诉夏目每一个动作,给他讲解每一个细节。

“做得不错。现在可以跳一些基本段子了。”

在没有任何伴奏的情况下,少年的手脚却很自然地动了起来。现在,已经没有了僵硬感,都是些之前做过的动作连贯到了一起。起初还有点茫然的夏目,也渐渐觉得有趣起来。再练习两遍,就能记住所有的动作了。如果没有羽的附身,少年有信心自己也能跳好。

这份没由来的自大,使得乐在其中的夏目,完全没注意到别人的目光。自然,他也完全不知道此时此刻的自己,究竟有多美。他看不到手掌画出白月的轮廓时,蕴含了静的力量。他也看不到自己的每一个转身,都似叹息樱花飘零般的凄美。

直到最后止扇的一瞬,台下爆发出激烈的掌声,夏目的注意力才突然回到了现实世界。

“不愧是观月家的继承人。”

和室外的庭院里,站着一老一少两名陌生男子。尽管与夏目只有四五米的距离,因为面具有限的视角叫他完全看不到来人的长相。虽然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不过有一点是肯定的,他们认错人了!

“这位就是我刚才向您力荐的新人:观月彰伊。”

少年有些尴尬,想立刻伸手解下面具。但是身体不听使唤,连要辩解的话都没能说出一字。

羽?!

夏目在内心呼唤着赤色妖怪的名字,一边用仅有的余光努力寻找猫老师的身影。看来是怕再次被人抓走,所以躲起来了吧?真要命……现在可不是左顾右盼的时候。正当夏目心里急得团团转的时候,只见年轻男子已经走到了他的跟前,伸出右手:

“幸会。”

少年应该和年轻男子一般高。但是一个在台上,一个在台下,地势落差,产生居高临下的错觉。当然现在,少年已经无力改善这种微妙的状况。

羽!!夏目又一次急切地在心中呐喊着。

可还是没有任何回应。

面对等待自己回应的握手,时间走得很慢很慢,一秒又一秒,对少年来说都是煎熬。

终于,夏目感到自己快僵硬的脖子动了一下。他马上意识到,自己仅仅用了一个简单的点头示意,来回报别人的赞赏。

这就是妖怪——羽的回应。

但在旁人看来,晚辈的这种举动太过傲慢无礼了。站在一旁胖胖的男人架起一副气势汹汹的样子,刚要破口训斥,却不幸被远处的喊话打住了。

“副会长先生!玄间评审有请。”

“哼。抱歉,我先失陪了。”

临走之际,中年男人还不忘狠狠地瞪了一眼“台上”不懂礼貌的小鬼。当然夏目没能看清那人的表情,他只是隐约预感到,那通不快即将追究在另一个不懂礼数的那个喊话的年轻人头上。

可惜僵局并没有因为副会长的离开而化解。

现在“舞台”边,只剩下青年男子和“彰伊”两个人的身影,在微风中凝立。

“终于……终于……找到你了。”

一切发生得太过突然,等到夏目反应过来的时候,自己的身体已经被面前的这个男人紧紧地拥抱住了。

想挣扎,想解释。

没有挣扎,没有回应。

“为什么要背叛我!”

我不是彰伊?你认错人了!少年在心中大喊着。

“你不是说过,要永远在一起的吗?”

愤怒、怨恨、痛苦和哀求。少年默默地站在那里,感受着青年收紧臂膀的力量,却显得无动于衷。

“为什么要离开……羽……回答我……”

他要找的人,是附在自己身上的羽?!

“……羽……”

不是没有任何回应。夏目清晰地感觉到,面对这个无助的男人,面具下,“自己”的表情,竟然是在嘲笑!

“……羽……”

最后,男子止不住颤抖,将脸埋进了夏目的颈窝。他在哭泣吗?

虽然不知道那个男子和羽之间发生了什么,但也许哭完了,他就会放开自己。少年无奈地垂下眼帘。

——可是那个人没有哭。

不但没有泪水,没有触碰过自己,更没有说过一句话。

抬眼的一瞬,夏目惊讶地发现,两个人之间还是保持着一步之遥。一个在台上,一个在台下。这么近的距离,透过面具狭小的眼洞,夏目仍然只能看到那么一丁点对方的模样。什么都没发生。难道自己做了白日梦吗?

恍惚之际,少年缓缓解下绳带,双手贴在小面的两侧。向前稍稍用力,半吸附在脸上的面具就被揭了下来。随后少年并没有将隔在两人当中的面具移开,而是架着它继续往前推。直到小面的“唇”触上了男人的唇。

清澈的水滴,划过纯净无垢的木制表面。

泪的温度,面具的温度,没有人知道。

“你会跳‘二人静’吗?藤代幽篁先生。”

起风了。所以少年听得不是很真切。最后那句话,是自己说的吗?

“嘿,快看快看,加了一个节目呢。”

“那个不是藤代流的当家吗?不是说不会演出的吗?怎么……”

“天知道是怎么回事,我也是刚看到挂了他的牌子。但没看到对手是谁呢。”

“对手?”

“二人静。不就是由两个人同台,同时完成同一支舞蹈吧?要做到动作分毫不差,难度相当高。当然孰优孰劣一下子就比出来了。”

“你想说藤代老师要欺负新人了吧?哈哈。”

“我看是年轻人下的战书才对。”

“可不是嘛。藤代现任当家的多年拒演,已经惹了界内不少抱怨。说难听点的,都评价‘徒有虚名’了呀。而且最近关于藤代流要重新选任继承人的谣言,也是满天飞。”

“那你们有没有听过那个传言?几年前的一次祭祀表演的时候,有名演员在台上跳了一半,突然就傻傻地站在那里,丢了魂儿似的。传言那个人就是藤代呢。”

“我也听说过,那次观看表演的人不是很多,而且又是带着面具。也不确定就是藤代幽篁本人啊。”

“如果真的是藤代老师的话,当时他也顶多只有十四五岁。还是个孩子嘛,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耻辱!发生那种事情,对家教严酷的世家来说绝对是耻辱。更何况是一等一的藤代家。绝对不可原谅的。”

“有那么严重吗?真的受打击的,应该是孩子本人吧。”

“这么说,藤代现任当家多年不参加演出,就是因为那次的事情?”

“很有可能。”

“你们少在这里瞎传了。要开始了,我们快进去吧。”

趁人不注意的时候,夏目偷偷溜进阁楼锁上门。毕竟绝大多数人和夏目不一样,并不知道妖怪的存在。更何况现在已经够麻烦的了,他可不想“因为被别人发现自己对着空气吼叫”而惹来更多的麻烦。

他也想尽量保持镇静,但是他不能!

“太乱来了!”

压抑着的少年在同样压抑的空间里团团转,反观一席艳装的“女子”却若无其事地坐在一旁。

“都没经过我的同意!就擅自作出这种决定!”

一小时前,夏目亲手挂上了“二人静”的剧牌。当他得知是“自己”将和藤代一起在舞台上表演时,少年再次深刻体验到什么叫“晴天霹雳”。

“因为普通人类是看不到我的。不附在夏目你的身上,就没办法上台比试了。”

“比试?”

“放心吧,一切包在我身上。”

赤色的妖怪自信满满地拍着胸脯保证。

“而且,你也会爱上那种感觉的。站在舞台中央,万众瞩目,为你欢呼,向你膜拜。热烈的、澎湃的……感觉就像……胜过暴风雨般的战栗。”

夏目摇摇头。

“真奇怪呢,荣耀……人类不都喜欢那种感觉吗?而且会上瘾的哦。就像那个人一样。”

“你是说藤代先生?”

“对,那个软弱的人类。一次又一次得到我的帮助,到最后竟然哀求我说‘没有你,就算活着也没有意义’的地步。口口声声说需要我,却只想着利用我。那样的人类……真讨厌。”

晚风吹进小窗,稍稍带起她那蒙住眼帘的纸片。夏目看到,羽的眼睛,亦如红宝石般的颜色,美丽而又冷冰。

“原本已经不想再见到那个人类了。不过既然那家伙这么执着,这次我就再好好教训教训他一顿。二人静,在同一舞台上,完成相同的动作。让他自己看看清楚,没有我的帮助,他的水准到底有多少?”

“坏心眼的女人……唉……”卧在一旁的猫咪用短小的前爪支着大上好几倍的脑袋,弯弯的笑眼里竟是些琢磨不透的想法。当然在夏目忙着挂牌的时候,它顺道洗劫了一趟厨房,已经有那么几分饱了。现在除了晚饭,天大的事情都与它无关。夏目摊上这样一个保镖真是……不过他好像还没发现这一点。

“让我最后再附身一次吧,拜托了,那样我就不再缠着夏目要友人帐了。考虑考虑吧。”

赚完同情心以后,又来威逼利诱吗?

夏目有点欲哭无泪的感觉。

“羽,你骗我。”

等到真正站上舞台后,夏目才知道,原来除了和自己一臂相隔的藤代先生,其他的什么都看不到。别说万众期待的热情,他都不知道有多少观众,观众又在哪里,在干什么。

这样也好。正因为看不到,至少不会让他太过紧张。紧张的应该是藤代先生吧?夏目回想着那个妖怪的话:“那个软弱的人类……让他看看清楚,没有我的帮助,他的水准到底有多少?”

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呢?没有羽附身的那个人在舞台上,是摆弄着拙劣的姿态,还是只能傻傻地站在观众面前?

“喂,上面哪个才是幽篁先生?”

“不知道啊,两个都像,看上去差不多。”

“真逊,二人静,当然必须是体型差不多的人来演。”

“站在前面的那个是被亡灵附身的巫女。她才是主角。用脚趾头想都能知道,藤代老师怎么可能去演次角?!当然前面那个才是幽篁咯。”

“叮——”由远及近的金铃,象征冥冥召唤已逝的亡魂。台下窃窃私语渐渐平息,剧目开始了。

披星戴月,身着华服,露天的舞台在薪柴燃烧的火光照应下,如梦如幻。凝立不动,晚风拂过,长袖衣摆随风微微飘舞,散发出隐隐灵气,仿佛整个庭院已经置身于能剧中的鬼神境界。

凄凉的三弦,数着那彷徨的心跳,只见藤代举起持扇的右手,划过天际。开扇的一瞬间,他发现自己已经处在另一方陌生的和式庭院之中。夕阳暖照下的庭院,很美。但对蹲在石灯笼下的那个孩子来说,这个庭院很大、很冷。

虽然不知道站在跟前的孩子是谁?不过夏目觉得,那个牙牙学语的孩子好像自己。总是独自一个人。

大多数时候,小孩都呆在这个无人的在院子里。只有一个女人会陪伴着他玩耍。他看不到眼前的夏目,也看不到那个一席红妆的女人。

有些时候,孩子会用院子里的池水浇在自己肿胀的小脚丫上,然后冲着旁边的空气笑笑。有些时候,孩子会跟着无端端飞舞着的落叶,跳啊转啊。夏目发现,那个小孩虽然看不到,却能感觉得到她的存在,那个赤色妖怪的存在。

长大些的时候,孩子在院子里拿着国文课本,故意念得很大声。于是,红色的女人就在他的前面,用叶子在地上拼出了一个日汉字。好不容易,稚嫩的发音才把那个字完整地读了出来。女人笑了,那是她的名字。

第一次登台表演前,她将一株二人静放在了哭泣怯场的孩子面前。她想安慰他,让他不要害怕。她想让他知道,她一直都在他的身边,她会永远陪伴着他。

某个秋天,孩子自豪地展示了他那新到手的宝物:“羽!快看!这个是我的面具,只属于我的,世界上独一无二的哦!”妖怪轻抚着捧在孩子手中的面具,作为继承人的礼物,专为他定制的,无垢的小面,就好像在抚摸着那个孩子的脸颊一样。

“羽,今天爷爷告诉我,我有另外一个名字,很厉害吧!我的艺名叫,藤代幽篁!”

转身的一刹那,夏目眼中的景色又回到了舞台上。起伏不定的三弦,还有听不大懂的吟唱还在继续着。虽然两人是前后错开站立的,但在转身的时候,有那么几秒夏目会背朝藤代。这个时候,视线中唯一的身影消失了……只剩下黑暗,寂寞,迷茫得有些无助。这就是失去羽的那个人的心情吧……期待她再一次出现在他的面前,仅仅这几秒,不正是是那个男人所期望的吗?就像现在这样,如同那个时候。

同样的舞台,同样的装束,同样的歌谣悲悲戚戚。

“羽,你在哪儿?不是说过,要永远在一起的……吗……”

舞台上的少年一动不动。谁都没能听到,那张小面背后的嗫嚅。

打从记事起,还是第一次,少年感觉不到羽的存在。

那么,能乐也好什么也好,已经不重要了。他丢下了那张素白的小面。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她在生气吗?为什么离开了?为什么哪儿都找不到了?

自那以后,那个叫藤代的少年再也没有表演过能乐。相关的一切,连同那张小面一起,都在那天,丢在了守夜寺的大木箱中。他不知道,后来那个叫羽的妖怪就躲在他的小面里,只属于他的面具。她在等他,只要他想练习,只要他再一次触碰这张小面,他就能找到她。直到这个秋天……

“已经不想再见到那个人类了。”

失望,究竟是谁对谁的?

等夏目回过神的时候,发现自己已经换回了原来的衣服,正坐在最后一排观看授赏仪式。

“哟~醒啦?”

瞧了一眼旁边坐着的水手服少女,夏目不甘心地揉了揉眼睛。看样子,猫老师已经准备好混吃混喝了嘛。

“玩得开心吗?”

少女用下巴示意了一下舞台的方向。

“浑身酸痛。跳舞也好,附身也好,都非常耗体力啊。”少年坐在位子上一会儿拉拉手臂,一会儿转转腰,骨头清脆地发出喀拉喀拉的声音。

“至少能跟上那家伙的水平,小子你已经很努力了,表扬一下。”

“诶?猫老师觉得藤代先生的舞蹈,能跟羽平分秋色?”

惊讶的同时,少年才想起来,自己都没能看到藤代和“自己”的舞蹈。如果有录像就好了。对了!闹了半天,其实自己连藤代先生的脸都没见过呢!藤代先生小时候好可爱,不知现在是什么样子……

“事实就是这样。再说,人家可不像夏目这个半吊子豆芽菜,需要附身才能跳舞。”

好像开始颁奖了,台下不时传来一阵阵掌声。少女也凑热闹般跟着人们鼓掌,一边拍手一边喃喃自语地说着难懂的话:

“口口声声说人类利用了自己,她还真是个坏心眼的女人。”

“啊?”

“那个女人,”幻化成人类的猫老师摇着手指,一脸狰狞的样子,让夏目背后一阵恶寒。“那个女人,可是专门吞吃人类才气的妖怪。”

“虽然靠附身,她暂时可以赋予人类一定的能力,但那种奇迹不会长久的。”说到这里,它恶劣地戳了戳夏目的肩膀,惹来少年不满与反驳:“又不是我要这样的!”

显然这句话被某猫无视了。

“人类总是不吸取教训。靠侥幸得来才能的人不懂谦虚谨慎,只知道张扬跋扈,而后变得愈加贪婪。从来不会去思考,一旦能力被收回后,会发生什么?许多妖怪偏偏就喜欢拿那种‘能力’当玩笑,捉弄人类呢。”

“这和藤代先生的事情没关系吧。”

“当然有关系。爱捉弄人类的妖怪,反过来也常常会被人类所吸引。”

你在说自己吧?夏目背着猫老师心里不断嘀咕着。

“别忘了我刚才说的话。就因为藤代极高的天赋,那个靠人类才气提升力量的女人,才会一直在他身边的。”

藤代先生曾是羽的粮仓咯?现在怎么看,受害人都是藤代先生啊。

“可以这么说。”

得到如此冲击性的结论,夏目不禁有些好奇,那位看不到妖怪,只能感受到妖怪存在的藤代先生心目中,羽的长相又是什么样的呢?

“辛苦了,夏目同学,这壶酒麻烦送到楼上的雅间。”

“是。”

真是的,猫老师晾着自己逍遥去了。虽然是早已预料到的事情,但是少年还是没好气地在心中抱怨。

穿过吵吵闹闹的走廊,夏目来到二楼一处比较安静的地方,那里就是厨师先生指定的雅间。于是他跪坐在走廊上,轻敲着纸门。借来的侍者和服偏大了些,少年感到行动不是很方便。不过宽大的衣服能藏下,那本不能离身的友人帐,忍耐还是值得的。整理好衣物,他小心翼翼地实践着临时学到的礼仪,向里面的客人寒暄:“打扰了,您的酒。”

“啊,请进。”

雅间里只有一位客人,正随意地坐在软榻上。

“放在那边先温着吧。”

夏目按照客人的指示,把烧酒放进窗边小炉子里。窗户开着,夜风吹入,有些清冷。大概只有喝酒的人,不自知吧。

少年没理会那边的窗子,认真地收拾着堆放在一边的酒瓶,那位二十出头的客人,已经喝了不少酒。难免有些叫人担心。眉目清秀的脸上,红扑扑的,显得唇下的一点小痣格外妩媚。那个人有着和夏目一样的发色,长长的十分帅气。非常符合他那优雅又略带稚嫩的气质。作为侍者,夏目不敢过多打量客人,安置完酒瓶后,便躬身退向门边。

“请等一下。你姓夏目吗?”

“对。”

大概被看到工作衣上的名牌了吧。

“这里有你的东西。”

我的东西?夏目疑惑地抬起头,看着客人从布包中拿出一本帐册。是他的友人帐!怎么会?!这么重要的东西,竟然!

随即少年紧张地掏出他的腰包,那里面硬硬的东西却是张小面。

“你喜欢‘能’吗?”

客人看着夏目手中的面具。

“嗯。”

“今天的表演,觉得如何?应该有看到吧?二人静。”

这下,夏目有点语塞。“那个……我只是杂役,没能去看表演。”

“真遗憾。”

“听别人说,二人静传达了‘永远在一起’的心意。应该是个浪漫凄美的故事吧。”

“永远……呵呵,不对不对。”

客人笑着,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

“二人静,讲述的是不能超度的亡魂,通过附在女巫身上最后一次表演舞蹈,来表达自己对爱人的思念,永远在一起的心意。直到故事最后,完成心愿的亡魂如落花般散去。”

“如落花般散去……”夏目咀嚼着客人话语中强调的几个字,还是有点不解。

“所以呢,这个二人静,最终要传达的,是‘告别’啊。”

心里突然觉得空空的,夏目的思绪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大大的庭院,那个秋天,那个小孩与看不见的妖怪一起玩耍的午后。痛苦也好,欢笑也好,也只有她会倾听。那个时候起,羽的存在,就是那孩子心中唯一的支柱。唯一的支柱……都没察觉到呢,其实那个孩子对于将寂寞说成无聊的羽来说,又何尝不是呢。

但无论是什么,太过依赖的话,总是没好处的。尤其是对妖怪的依赖。这一点,夏目明白,斑明白,羽也明白。所以必须离开呢……那个孩子已经太依赖自己了。

原来藤代先生需要的,仅仅是羽陪伴在身边而已。看来夏目之前曲解了“帮助”的含义。一开始就被耍了啊,被附身的舞蹈就和这场二人静的剧目一样充满了讽刺。

隐约记得羽说,若他能在今晚胜过她,她就会回来。

任性的承诺,一开始就不打算去兑现的承诺。不这样做的话,藤代先生可能一辈子都不会再上台演出的吧?

“可以的话,能不能把那个送给我呢?”

客人指指夏目手中的小面。尽管依旧素白无垢,岁月还是无情地在上面留下了痕迹。那个曾被藤代先生丢掉的面具,现在又被羽遗弃的东西。

轻轻关上纸门,夏目并没有马上离开。面对多到手忙脚乱的酒瓶,徘徊之际,少年听见雅间里发出沉闷的“嘭”的一声,便不安地从门缝朝里张望。

只见那个醉意朦胧的客人摊到在了榻榻米上,双手托着小面在白炽灯下端详了一阵。最后将它盖在了自己脸上。得知无事发生,夏目松了口气,但总觉得那个动作伤感得难以言喻。真是个奇怪的人。

趁现在没人,夏目拿出了收回的友人帐。刚才递还帐册的同时,年轻的客人有不好意思地向自己解释:“非常抱歉。因为是友人帐,所以鄙人也随兴在上面涂鸦了个签名。”

第一次有人类把自己的名字写在妖怪帐上,应该不会有什么麻烦吧?少年焦急地在一堆鬼符般地字迹中翻找着,很快就找到了那页。

狭长的纸张上,有用毛笔潦草地涂写着“藤代幽篁”四个字,还有印章呢。原来那位客人就是……

“诶?”不注意的话,其实角落里还有另外一个小小的签名:羽。

“真是坏心眼的女人!”

少年毫不犹豫地撕下了那一页。

不顾猫老师的抱怨,第二天一大早夏目就匆匆往家赶。真的要抱怨的话,应该是夏目吧?要一路辛苦地背着沉重的肉团。

回到熟悉的街道,还是清晨无人的时间。宁静的远郊……还是这里适合自己。

“我回来了。”

“欢迎回来。贵志君,吃过早饭了吗?昨天邻居有送来京都特产,快尝尝吧。”

和平时一样,塔子阿姨早早地忙活儿起来。即使是长假也不能偷懒啊。夏目怀着感恩的心情,洗完手来到餐桌旁。甘春堂的枫叶果子可是非常有名的,趁塔子阿姨不注意,猫老师偷偷地跳上餐桌,和夏目争抢为数不多的甜品。

总之塔子阿姨要的签名,顺利拿到了。看到塔子阿姨兴奋的样子,夏目也有种说不出的满足。

只是友人帐莫名其妙出现在藤代先生手里,夏目有些担心自己被附身以后,尤其是失去意识被羽占据身体的那段时间,“自己”有没有干过奇怪的事情?总有不祥的预感。

目前他还不知道,因为昨晚的精彩演出,他已经成了能艺界的“灰姑娘”,正被到处“通缉”中。

“夏目啊,其实你跳舞还是蛮好看的。要不下次让羽附身扮艺妓吧。好像那个能赚很多零花钱。这样就能天天吃到甘春堂的点心了,喵~”

宁静的早晨,偶尔能听到少年的拳头发出嘎啦一声清响。

秋季,比较容易上火。

修改版 完

冬之篇:雪见(夏目友人帐同人)

by Kroma

「如果还有来生的话,我愿意再次成为你的式神。」

不知是谁没把窗子关好,一股冷风跑了进来,在屋里转了一圈,调皮地翻动桌上的书页,最后从门下的缝隙溜了出去。就在这时,角落里堆成一坨的毛毯发出了窸窸窣窣摩擦的声响。不一会儿,一对尖尖的猫耳朵从嫩黄里探了出来,接着是滑稽可笑的大脑袋。眯嘧小眼变成了两条线,不情愿地望了望窗外,时间还早嘛。

这两天气温突然下降了,尤其是早上叫人变得更加懒洋洋的。若是有太阳的日子还好,像今天这样阴霾的天气,连散步的心情都没有了。

左拱拱,右拱拱,圆滚滚的身子终于从毛毯里扑腾了出来。

乍一瞧还真没法确认这只猫的品种,要说……倒是和日本招财猫挺像的。照它主人的说法:“无论长相还是行为都很可疑的家伙,怎么就没人觉得不对劲呢?”就像现在,招财猫正用它的前爪,啪嗒啪嗒熟练地按着遥控器把电视频道刷个遍。

“贵志君最近在长个头呢,很多衣服都不能穿了。”

“是啊是啊,我们家的贵志长大了呀……夫人啊,我们的阁楼里应该有一台闲置的电视吧?”

“好像有。记得去年隔壁山崎家搬走时送给我们的。”

“我看不如拿出来放在贵志的房间吧。同事家差不多年纪的孩子,房间里都有电视呢。”

“听你的,就这么办吧。”

于是上个月,一只黑色的大箱子突然出现在了这只猫的地盘。开始很好奇,接着被里面无限会动的东西和声音吓到了。后来的一段日子又特别迷恋,基本上每天趁家里没有人,女主人塔子阿姨也出去的时候都会偷偷打开电视。就好像猫咪抵抗不了狗尾草的诱惑,会动的东西,总能让它难以抗拒。

似乎今天早上没什么好看的节目。招财猫无聊地嗅了嗅窗外的空气,似乎没有要下雨的样子。不管怎么样,像这种阴沉的天气,还是呆在房间里看电视最舒服了。就在这时,房间的主人进来了。

“哟,夏目,那是什么?”说着猫爪毫不客气地搭上少年搬进来的纸箱。

“亲戚寄来的。似乎是玲子奶奶的遗物。”

被叫做夏目的少年一边说着一边清点。里面有旧玩具、念珠串、日记本,还有其他乱七八糟的杂物。

招财猫摆弄着已经被拿出来的东西,嘴里时不时会嘀咕两句:“玲子那家伙也不像是会写日记的人。”显然它对那边棕色的笔记本产生了兴趣。不过让它失望的是翻过一页又一页白纸,除了内页的签名,本子上连涂鸦的痕迹都没有。 “啊,发现了。”

“什么?”

“一根黑色的羽毛。”

“羽毛?”

“从日记本里面掉出来的。”

这根羽毛似乎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少年拿过来端详了一会儿又将它放在一边继续整理着箱子。

“既然是我找到的,就归我了吧?”猫咪眯溜着弯弯眼,却装作一脸不在乎的样子小声说道。

“没想到猫老师还有这种嗜好。”夏目漫不经心地回答着。猫老师,并不是这只猫的名字,只是对方强烈要求之下,少年才这样称呼它的。妖怪们都叫它“斑”。夏目倒是觉得“斑”这个名字倒是很适合招财猫,不过“猫老师猫老师”都叫习惯了,也就不在意那些事情了。

“混账!什么叫这种嗜好。”猫咪非常气愤地用前爪拍了拍桌面。“这个可是八咫乌的羽毛,不识货的家伙!”

八咫乌是一种神鸟,夏目在课本上见过。传说它们居住在熊野的深山中,外表像长着三只爪子的乌鸦。而它们拥有的三大神器之一——八咫镜,即是那道连接现世和常世的门。

“也算不上什么稀有的东西,不过非常值钱就是了。有些人类用它来驱赶恶灵。当然对于妖怪来说,它有更重要的用途,比较复杂。以后有机会我会告诉你的。”

猫老师摸了摸羽尖,纠结地瞅着似乎没什么都没听进去的背影。“怎么样?给我吧?”

“好吧。反正我也用不着,暂时交给猫老师保管吧。”

“狡猾的家伙。”

“狡猾?真不想被你说。”

大约过了半个小时的样子,终于把纸箱里的东西收拾完了。少年站起身来,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还以为能找到类似友人帐那种有趣的东西呢……”猫老师刻意忽略掉了它的收获。

“可别那么说。要真再出现一本友人帐,我可是要折寿的哟。”

夏目友人帐,由夏目玲子制作的,记有妖怪名字的册子。玲子在很年轻的时候就已经去世了。现在友人帐由她的孙子夏目贵志持有,也就是屋内这个长相平平,有着淡栗色头发的少年。

对于夏目来说,继承了友人帐的确带来了不少麻烦。不过真正的麻烦,还是来源于他继承了玲子的强大妖力。或许叫藤原贵志也不错呢,他的朋友们曾经这样调侃过他。没有任何血缘关系,却把他当做家人般接纳,藤原夫妇是他真正意义上的亲人。

其实来到藤原家之前,夏目的生活并不像自己总结的那样不堪。自从友人帐的出现,少年也渐渐开始拾起了从前的记忆。对父母的记忆,对家的记忆,还有那个素未谋面的玲子奶奶的记忆,和那些妖怪们的记忆。

“这么冷的天,要出门吗?”

“嗯,要到三重县去一趟。猫老师要乖乖看家哦。不准偷看电视!下午叔叔会带人来装空调,还是收敛一点比较好。”

“我出门了。”

“一路平安,要早点回来哦,贵志君。”

告别了塔子阿姨,夏目背起斜挎包向平时步行上学的那条路走去。

嘴上答应了要呆在家里,但经不住好奇心的驱使,猫老师还是偷偷地跟了出来。别看它四肢短小,动作还是异常敏捷的。好几次都躲过了街角的凸面镜,不过最后还是被夏目发现了。

“我说猫老师……”

“喵!那个,那个,我可没跟踪你哦。我只是碰巧在这里散步。碰巧,就是这样。”

每次猫老师找的理由都这么烂。少年无奈地叹了口气。

“三重县离这里有点远,坐铁道的话是不能携带宠物的。而且我要去的地方宠物也是禁止入内的。”

“像平时那样,躲在包包里不就行了。”

“不行。车站会有行李检查,带着你我会很困扰的。”

“唔……”猫老师灵机一动,嘭地一下变成了水手服少女的样子。自信地转了一圈:“这样总行了吧。”

“或许你应该幻化成白兽的样子,一般人都看不到你,还能为我省下一个人的车费。”

“那样很耗妖力的。况且……”少女望着路过的车辆,“怎么能让我以那种华丽的身姿,去挤这么小的铁盒?!”

“不是铁盒,是汽车……喂,至少穿着给我差不多一点吧。现在可是大冬天。”

无奈,夏目还是同意了猫老师的要求,一起上路了。两人一前一后地走着,很安静,偶尔能听见树梢间小鸟们的细语。冷风呼呼地吹着,遍野的翠绿已退成枯黄,只留麦秆似的杂草在风中摇曳。过了桥有个车站,从那里搭乘巴士到上本町,再换乘近铁特快,沿途能看到不少美丽的风景。

“我说猫老师,你变回原形时的样子,一般人类是看不到的吧?”

“当然。”

“变成现在这样或者招财猫的时候,却能被一般人类看到呢。为什么会这样?”

“不知道。怎么突然想起来问这种问题?”

“有时候我在想,那些因为人类看不到,而感到寂寞的妖怪,变成人类的样子不就好了嘛。”

“傻瓜,不是所有的妖怪都会变身的。只有像我这样高等的妖怪才行……打个比方吧,只有拥有强大妖力的人类才能看到妖怪,反过来也只有强大的妖怪才有让人类看到的力量。”

“啊,原来是这样啊。那么……三筱那样的妖怪也会变身咯?”

“我跟他不是太很熟,所以不清楚。估计他那种家伙也不屑于出现在一般人类面前的吧。”变成少女的猫老师漫不经心地用手托着下腮望着车窗外。“有些妖怪就比较幸运了,就算不变身也能被人类看到的哟。就像狐妖之类的,通常情况下,在人类眼中只是一只狐狸罢了。”

大约过了一小时,少年和少女在宇治山田站下了车,出站步行几分钟,来到抵达伊势神宫的北门。

“……”

“怎么了?”夏目见猫老师在鸟居前驻足而望,表情似乎有什么不对劲儿。可能是觉得理所应当的关系,他并没有觉得鸟居和周边树林布下的绳结有什么不妥。偏偏那些结界,对于尝过被封之苦的猫老师来说,可是不能忽视的存在。

“哼,跟玲子比起来,这些只不过是雕虫小技。”少女扬着轻蔑的嘴角迈进了鸟居。

大概是习惯了家乡那边山林小路的关系,要爬完幽幽的古神道并不吃力。倒是手水舍的水温叫他们有点吃不消。夏目和身旁的猫老师迅速将手擦干,跟着同样来参拜的人们继续往前走。

由于是第一次没有长辈的陪同下前来参拜,多少有点不安。夏目一行尽量跟着零零散散的人流,先向丰收大神祈祷,再前往外宫神乐殿。外宫神乐殿里常年出售格式护身符,也是他们此行的重要目的。

也许大家都预备在正月里购买新年干支祓的关系,今天前来神乐殿的人并不是很多。只见那里仅有一位神职人员在招呼的客人。

“诶,没想到有这么多种类呢。”

“那个绿色的似乎不错。”

“猫老师,那个是求恋爱姻缘的。”

“这样啊。那个白色的呢?看上去挺顺眼的。”

“学生的话,一般来说还是选学业祓比较好,祝学业向上。”

听到这话,两人才注意到神乐殿的神官大人已经来到了他们的面前。从外貌判断,那是位相当年轻的神官,大概二十出头的样子。穿着一袭白色的神官服饰,带着黑色的官帽。发型没有想象中的传统,剪得稍短了些,比较现代。清朗的五官,配着一副无框眼镜,斯斯文文的,倒有些书生气。

“赠送长辈的话,可以选锦袋祓,保佑大家健康。女性的话,那边的铃祓很受欢迎。”

在神官的指引下,夏目很快就选好了需要的护身符。

“非常感谢神官大人。”

“哪里,都是应该的。倒是我还有事想请夏目君帮忙呢?”

“您认识我?”少年非常诧异。

“也算是种缘分吧。我的式神告诉我,今天会有一位姓夏目的贵客前来参拜,建议我在此等候呢……”话音刚落,就被走廊那一头的声音打断了。

只见另一位神官一路小跑赶了过来,一边连连道歉:“非常抱歉,那边的事儿耽搁了。让您替我看守神乐殿,实在不好意思。”那是一位四十来岁的神官,看上去和蔼可卿的样子。夏目无法从他们的服饰中分辨等级,不过从那人的口吻中可以知道,年轻的神官地位恐怕要比年长的高出许多。

“没关系,正巧我也在这里遇上了熟人。托您的福啊。”

“岂敢岂敢。这里就交给我吧,您请。”

“那就告退了。”

礼毕,年轻的神官又转向了夏目这边:“让你们久等了。方便的话一起来寒舍喝杯茶吧?”

离开神乐殿,一行人穿过幽幽竹林来到了神官们平日生活起居的地方。和神宫瑰丽气派不同,神官邸显得非常清静朴素。

“啊~~~~~!!这是什么情况!!”

刚刚踏入院子,猫老师就被什么东西电焦了,嘭地一下变回了猫的样子。内宫领域有着更强大的结界,这叫一时大意的猫老师栽了跟头。

“妖怪?”神官一脸诧异地看着被袭击的猫咪。不过似乎他对招财猫开口讲话,变身什么的并不在意。“真了不起。能通过外宫结界的妖怪很少见呢。”

“少装蒜。你小子肯定是故意的!”

看着猫老师尾巴冒烟暴跳如雷的样子,原本非常担心的夏目,也忍不住笑了出来。

不管有多么的不乐意,这位自感高贵的妖怪还是被结界挡在了门外。重新幻化成少女模样的猫老师嘀咕着朝外宫大门走去,不久,熙熙攘攘的门前町便出现在了眼前。心想闲着也是闲着,兜里揣着“公费”,这样的机会不去把握,太对不起大神了。少女叹了口气,愉快地在福恩街上转悠起来。

走在风情独特的石板路上,好奇的四处打量着街边充满伊势味道的民宅。不一会儿,小鼻子就被一股香浓的酒味勾了过去。

这里不但有药店、茶坊、式样可爱琳琅满目的小商品铺子,还有诱人的美酒,这下让猫老师心情大好起来。

“呼!还真过瘾!”少女很没形象地站在酒屋门口大口喝了起来。有了美酒,其他都可以不要。话虽这么说……不过光喝酒是没办法填饱肚子的吧。抹了抹嘴角,栗色头发的少女又在这条古街上寻觅起来。很快它就发现了一家看上去很不错的面馆,进去挑了墙边的座位坐了下来。

“客人様,这是您点的特色乌龙面,请慢慢享用!”

老板娘热情地招呼了过来。已经过了吃饭时间,店里的人并不是很多。空气中飘散着牛肉和海鲜的香味,还有依依呀呀传统的老歌。这才是人生啊!少女美美地端起筷子:

“我开动了。”

“欢迎光临寒舍。”

拉开纸门,年轻的神官先一步走了进去,似乎没看见站在门里的少年。

夏目有些疑惑。那个少年和自己差不多高的样子,一袭漆黑的和服,刚好配上他那乌黑的发色还有深邃的眸子,叫人印象深刻。最显眼的还属少年胸口挂着的那个鲜红色的勾玉,一如血滴的触目,又似火一般静静地燃烧。

“夏目君。别杵在哪里,快进来,别客气。”

少年看了夏目一眼,也不做声,自顾自地从开着的纸门走了出去。

那个美丽的少年是谁?夏目思忖着,望着门外。

“很可爱吧,它就是我的式神。”神官拨弄着炭火回答了夏目心中的疑问,“最初捡到它的时候还是只拇指大小的雏鸟啊,看上去没什么不同呢。直到有一天小家伙突然开口说话了。”

有了炭火,冰冷的室内渐渐变得暖和起来,感觉好多了。“连我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呢,少年时代饲养着的乌鸦竟然是只八咫乌。”

“乌鸦吗?”夏目喃喃低语着,将视线从庭院转回了室内。这间和室相当宽敞明亮,布置算不上豪华,但足够达到一位上级神官的礼遇。

“请用茶。”

“谢谢神官大人。”

“不用客气。我的位阶到祢宜,就叫我矶呗祢宜吧。”

“矶呗祢宜大人。”

“哎,大人什么的就免了,听了怪不自在的。”年轻的神官摆摆手,完全没有了在外面表现的那么庄严,显得更容易亲近了。“其实我本来还在念大学的,半年前突然被宗家找来继承祢宜的职位。到现在都不怎么习惯呢。”

“宗家?”

“嗯。夏目君可能比较熟悉,在除妖师的圈子里,矶呗氏算是较有名望的世家了。”

夏目努力回想了一番,记得名曲先生曾经带自己去过除妖师的集会,的确有听人谈论过矶呗这个名字,不过当时自己顾不上那些罢了。

“宗家的大人们觉得,就算只是没有身份的分家子孙,既然有八咫乌作为式神,继承神宫祢宜和除妖的工作就是理所应当的事情。其实我并不会除妖,也对除妖工作没什么兴趣。”

说着,矶呗神官帮夏目将茶满上,镜片后的目光有些寂寞。

“我的宗家祖父,也就是前任矶呗祢宜大人,据说是位了不起的除妖师,可惜没有成家也没有子嗣。他老人家临走时留下了一个遗愿。”说道这里,矶呗神官的眼神变得严肃起来。“他希望能找回那个名字,他的式神的名字。”

起风了,纸门被吹的呼呼作响。不知不觉,天空变得更加阴沉了。还是午后十分,却仿佛傍晚那样昏暗无光。

“据说前任矶呗大人的式神也是只八咫乌。”说到这里年轻的神官不禁将视线转向了庭院。

“那只八咫乌在矶呗大人还很年轻的时候,就离开了。此后矶呗大人再也没有收过其他的式神……山间的妖怪们说它把它的名字留在了一个叫作夏目的人类那里。起初祖父并不相信那些流言。”

“后来陆续收到了这些。”说着,矶呗祢宜从一旁文案的抽屉里取出了两本笔记本,交给夏目。

“这是那个叫夏目的人寄给我祖父的东西。”

少年翻开其中一本笔记,早已泛黄的纸页上唯独写着夏目玲子这个名字。那页夹着一根黑色的羽毛,就和他早上整理遗物时发现的日记本一样,其他地方都是空白。

“我祖父曾经依照邮寄地址寻找过这个人,可能是搬家的关系,都没有找到她本人。”

家里的那本日记,原本是应该寄给矶呗祢宜大人的东西吧。夏目猜想着。玲子还是学生的时候,经常因为父母工作的关系搬家,也许是因为有了新的地址,所以才重复邮寄吧?

少年将笔记本收好,递还给了年轻的神官大人:“这些是我奶奶玲子的东西。”

这又是玲子奶奶的恶作剧吧。夏目想起了他那向往大海的小狐狸朋友。也许出于什么原因,玲子奶奶一开始就希望矶呗大人能从她那里取回那个名字的吧。

“太好了。既然夏目君就是我要找的人,那就请帮助我吧。”

“我明白了。”夏目找出了他的友人帐,“不过……没有本尊在场的话,我可能无法找到矶呗大人需要的那个名字。”

“啊……没有名字的那页应该就是了。”

少年小心翼翼地翻过一页又一页,发现真的有一页上什么都没有书写。恰巧也只有这么一页是空着的,以前他都没注意到呢,夏目不解地检查着纸页。

猫老师告诫过他,友人帐上的名字不是简单的符号。那些文字有着强大的力量,折叠撕毁有字部分的行为都有可能危害到那只妖怪的性命。相反的,当名字已经归还,或者妖怪本身已经消失的话,纸张上的字迹也会消失。就像这页白纸一样。

“我祖父的式神早已不在这个世上了。这种事情,我也是从他老人家的遗书上得知的秘密……可能有点强人所难,不过还是要拜托夏目君,将这个名字还给我的祖父。”

“嗯。”

这种执着就是人类的思念吧。

少年小心地将那页纸撕了下来,对折含起,就像以往归还妖怪名字时做的那样,轻轻仰起头,朝空中呼自己的叹息。

吾将汝之名,归还于汝。

不同的是,这一次面前没有期待着的妖怪,这一次友人帐的纸页上没有名字。一切只是纯粹的仪式。

“哟,这不是斑吗?”

“丙!你怎么会在这里?!”

可能是大太大声了,这句话引来周围顾客好奇的目光。他们看到淡栗色头发的少女对着空气做着各种诡异的表情,不禁露出不解的神色。不过当事人自己似乎没意识到那些。

猫老师脸色难看地瞪着坐在对面的女人。这个女人非比寻常……是它最想躲的妖怪。没错,这个叫“丙”的女性的确是只妖怪,尽管她有着妖艳美丽的人类外表,并且在禁烟标志下悠闲地抽着杆烟。

“我刚巧在附近探望老友,听说有酷似玲子的人出现在这里,顺道过来看看。没想到竟然是你这家伙。真没劲。”

不得不面对现实,猫老师一边在考虑要不要帮丙也叫一份小吃,一边打量着这个突然出现的盛装女妖怪。

管他呢,反正还有很多钱,就算丙不吃的话,自己也能把它消灭光。扫视了餐桌上七八碟小菜,猫老师终于做出了这个“艰难”的决定:“老板娘,来一份三色丸子。”

“来了。您的三色丸子。请慢慢享用。”

不知不觉店里人又多了起来,可能是下午茶时间到了,时不时有客人走进店里。“那个……不好意思,那边的客人需要加一把椅子,可不可以从您这里……”

“没看到这位子上有人了吗?”猫老师毫不客气地回答道,完全没顾及一般人类是看不到妖怪的事实。这一点惹得丙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当然对于少女的粗鲁的态度老板娘也没说什么,依旧挂着职业微笑,礼貌性地鞠躬,然后走开了。

以前的玲子也是这个样子呢。擦拭着眼角笑出来的泪水,丙不禁回想起了以前的事情。在路边长凳上坐下休息的时候,故意装作没看到旁边的妖怪。然后在别人要在那个地方坐下的时候,又说出奇怪的话赶走别人,独自“霸占”着座位。玲子那家伙……总是这么温柔呢……

记忆就像水滴,滴落在平静的湖面上,涟漪的波纹一股股荡漾开来。少年的叹息,轻轻地散落在屋内的角落,化作幻影叫人仿佛置身在另一个时间。

似乎是很久以前的某个夏天。路边的公用电话亭、停放着的自行车看上去都很老式。阳光透过密密丛丛的树叶,在石阶上投下斑驳的影子,随着风儿,变幻着形状。坐在石阶上的少女吃着冰棍,夏目认识那个人,她是玲子。

可能是因为天气太热的关系,她将长发扎了起来,露出了后颈柔和的曲线。

“不来一起乘凉吗?”少女叼着吃剩下的木棒,仰起脑袋朝着高处的树梢喊道。但是上面一直没有回应。

第二天,似乎还是这个时候,还是这样的天气。玲子依然对树梢上的影子发出了邀请。不过对方还是没有回应。

第三天,下了一场阵雨,玲子只是撑着伞路过了这里,逗留了几分钟,然后离开了。

第四天,除了玲子,石阶上还坐着另一个少年。黑色的和服,红色的勾玉,夏目一眼就认出了那个少年。不知是谁在学谁,玲子和少年都用肘顶着自己的膝盖,托着自己的腮帮,谁都不说话。唯有夏日树间的蝉鸣,听的叫人有些混混欲睡。

“反正是在打发时间,要不要和我比赛。?”终于,少女撑不住了:“输了的话,就算吃掉我也没关系哦。但是我赢了的话,你就得把你的名字留下。怎么样?”

少年不为所动,依然木然地望着前方。耳畔回响着的蝉鸣,掩盖了少女的话音,就如夏草弥漫的清香,渐渐消逝在午后的空气中。

又过了一会儿,少年开口了。和他年轻的外表不同,成熟而平和的嗓音似乎积淀着岁月的婆娑。“比什呢?”

少女掰着手指头想了一会儿,笑着说道:“比故事接龙吧。谁先把故事收尾了,谁就算输。我先起个头。从前有座山,山上有座神社,神社里的住着一个特别的孩子……到你了。”

玲子兴致勃勃的样子,却打心底没指望少年真的会把故事接下去。但是……

“那个孩子属于名门望族,并且继承了氏族血统中强大的妖力。”

虽然简短,不过内容似乎挺有意思,玲子接着少年的桥段说道:

“强大,同时意味着孤独和排挤,与其日夜相处的族人,他更喜欢和妖怪们在一起。”

“在他快成年的时候,宗主安排他在熊野誓纸上写下了一道契约,等他继承家业后,他将娶那位同样有着强大妖力的女孩为妻。”

“日子一天天临近了,全族上上下下在打点继承的仪式,为他挑选大婚的黄道吉日。”

“他却偷偷地告诉他的式神,他并不想娶那位女孩为妻,他的心已经属于了另外一个人。”

“式神告诫他万万不能违背熊野誓纸上的誓言,否则将会被八咫鸦处决。”

“他微笑着拉起式神的手,说如果能死在自己最心爱的人手里,将是他最大的幸福。”

听到这里,玲子沉默了。

阳光依然在树林间嬉戏,被夏风抚摸着的叶子婆娑着光影的海洋。喧闹的知了此时好像忘记了歌唱,耳畔只有风与叶的声响。

这样的记忆,夏目已经看到过很多次了,每一次都有说不出的感觉。

少年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尘,闭上眼睛享受着阳光的热度,灼热总是能轻易地将悲伤蒸发。

“要回去了吗?”身后的少女捋着被风出乱的发丝,轻声问道。

“已经回不去了啊。”

将五指并拢,手心向着太阳,指缝间能看到红红的光亮,那是生命的颜色。少年眯起眼睛淡淡地说道:“式神没有履行它身为八咫鸦的职责。它偷出了那张誓纸,用罪之业火将誓纸和自己一同烧为灰烬。”

“我不喜欢这个结局。”说着玲子也站起身来,伸了个大大的懒腰。“还有,这场比赛,你输了。”

“是啊。”

少年接过友人帐,用毛笔在上面书写着。夜——很美的名字。

“如果我是那个未婚妻的话,”玲子将友人帐收好放进书包里,脸上挂着她一贯的笑容,“一定会狠狠地教训教训那个男人,最后再把他一脚踢开。”

“没准真的会那样呢。未婚妻夏目玲子大人,据说是位很彪悍的女性啊。”

“啊,传闻这种东西真可怕……有什么需要我转达的吗?给你的主人。”

“如果还有来生的话,我愿意再次成为他的式神。”

下雪了。

沉浸在记忆的幻象中,不知不觉现实世界已静静地飘起了白色的雪花。轻轻柔柔,如羽毛一般,点到了山茶花上,便化成水珠,凝结,汇聚,滴落。

就这么冲出去了。连门廊下摆着的木屐都被忘在了一边。足袋被雪水沾湿,冰凉割着脚心,却远比不上此刻心的痛楚。 “对不起。”

年轻的神官紧紧抱住了庭院中,那个黑衣少年。他看到了,他全都知道了。他终于明白为什么自己第一眼见到它的时候,能毫不犹豫地叫出它的名字。能力不足的自己,连它的真正形态都无法察觉的自己,为什么会得到它的认可。

“对不起……”

雪花妆点着山茶,妆点着庭院,妆点着那对相拥的身影,如画一般,如梦一般。夏目站在门廊上,远远地看着那一切。思念这种东西,就算对于下一世,也是十分弥足珍贵的宝物呢。

渐渐的雪下大了。鹅毛般的雪花纷纷扬扬。刚要落地,却被风儿拉起,带过了竹林,带过了宫栏,飞向了更远的街道。

“奇怪,这么久了都没看到夏目呢。你们不是一起来的?”

“他还在神宫里面……现在差不多应该快好了。”

“一起走吧。”

出了面馆,寒风迎面而来,让两只暖屋里呆够了的妖怪冷得直打哆嗦。

“下雪了!”

“这才是冬天啊。”

回到了福恩小街一路向着鸟居走去,时不时被三五个追着雪花的孩子超过。偶尔会在贩卖神代饼、伊势茶、御木本珍珠的土特产店铺逗留一会儿,当然每每路过贩售特产招财猫时,猫老师总免不了被丙嘲笑。

“闭嘴!又不是我想变成这个样子的!”

“大家一直很好奇,究竟是哪个人类这么厉害,能把你封印起来?”

“多管闲事。”

“该不会封印你的人,就是玲子吧?”

“无聊的女人。”

“我说斑啊,玲子的友人帐上,也有你的名字吧?夏目那小子知道吗?”借着酒劲,丙愈发兴致勃勃起来。“虽然一开始不服气,竟然被一个人类打败了……但是最后还是心甘情愿地在那上面写下了自己的名字。自己是被需要着的。其实大家的心情都是这样的啊。”

因为那个人类,是玲子。换做其他人绝对没可能。

沿街的灯火指引着前方的道路,曲曲折折,看不到终点。不知为什么,走在这样的道路上,心境从未像现在这般平和。

幻化成少女的猫老师仰望这片天空中散落的雪花,时不时地伸手捉下一片。

“玲子总是把伤痛藏在心里,她的善良一直感染着我们。尽管她也很暴力很爱闹。但是我们一直都能感觉到她默默的温柔。”

“是啊,真叫人怀念啊。那天好不容易见到了,却已经是她的孙子了。有阵子我曾把那小子当玲子来看待。不管是外貌,还是妖力的味道,真的和玲子好像。我还以为他可能就是玲子的转世呢。也许有一天,他会想起过去的事情。”

“贵志这家伙和玲子有着很大的不同啊。”

“也是呢。比起玲子,那小子更相信人类。虽然不多,但他有可以亲近的人类朋友,也有可以依靠的家人。”

丙也学着向铅灰色的天空伸出手,接下了一片大大的雪花。雪在手心停留了一会儿没有融化,然后跟着另一阵风飞走了。

“那孩子是幸福的。多么希望,玲子也能得到这样的幸福。”

本篇 完

6# yfzm

多谢支持~期待更多回复~

原谅我总是把治愈系写的这么复杂。

原谅我总是添加原创人物。

原谅我总是BL却不写CP。

原谅我总是拖稿。

番外什么的就不要了。

看着每月绿川老师的漫画更新已经很知足了。公式站上已经贴出了第三季的放送决定,看来今年注定好菜不断呢~幸せ~

PS:贵志君,你何时能国中毕业啊……

女孩节~完坑~拜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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